法言義疏
 

 

作者:楊雄

 


 

 

學行卷第一


    〔注〕夫學者,所以仁其性命之本,本立而道生,是故冠乎眾篇之首也。〔疏〕音義

本標題如此。論語學而,皇侃義疏云:「降聖以下,皆須學成。故學記云:『玉不琢,不成

器;人不學,不知道。』是明人必須學乃成。此書既遍該眾典,以教一切,故以學而為先

也。」按:法言象論語,故亦以學行為首矣。十三篇皆取篇首語二字為標目。法言

〔疏〕治平本題「揚子法言」,在「學行卷第一」之上。按:論衡案書云:「董仲舒著書不

稱子者,意殆自謂過諸子也。」子雲自序云:「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大氐詆訾聖人,即

為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或眾,使溺於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

史公記六國,歷楚、漢,訖麟止,不與聖人同是非,頗謬於經。故人時有問雄者,常用法應

之,譔以為十三卷,像論語,號曰法言。」是此書作,意在於糾繩諸子,故更立名號,明非

諸子之儔,則舊題法言上有揚子者,後人妄加也。詩大題下,孔穎達正義云:「詩者,一部

之大名;國風者,十五國之總稱,不冠於周南之上,而退在下者。案:鄭注三禮、周易、中

候尚書,皆大名在下。孔安國、馬季長、盧植、王肅之徒,其所注者,莫不盡然。然則本題

自然,非注者移之,定本亦然,當以皆在第下,足得總攝故也。班固之作漢書,陳壽之撰國

志,亦大名在下,蓋取法於經典也。」臧氏琳經義雜記云:「魏、晉之儒,如何晏論語、郭

璞爾雅釋文本皆小題在上,尚依漢儒之舊。小題所以在上者,以當篇之記號,欲其顯也;大

題所以在下者,總攝全書之意也。然則小題在上,大題在下,乃經典通義。班書、陳志並猶

取法,況子雲此書本象論語,其例不容獨異,則舊題法言在學行之上者,亦非也。名曰法言

者,說文:『,刑也。平之如水,從水;廌,所以觸不直者去之,從廌、去。法,今文,

省。』按引伸為典則之稱。爾雅釋詁云:『法,常也。』論語云:『法語之言,能無從

乎?』孝經云:『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荀子大略云:『少言而法,君子也。』此子雲名

書之旨也。」漢書藝文志「揚雄所序三十八篇」,入儒家。班自注云:「太玄十九,法言十

三,樂四,箴二。」則法言在漢世乃與太玄、樂、箴同為一書,初不別出單行。此子雲所自

為詮次,以成一家之言者,故謂之揚雄所序。序者,次也。其自序一篇,當在此三十八篇之

末,為楊書之總序。漢書揚雄列傳即全錄此序為之,故贊首云「雄之自序云爾」,與司馬遷

列傳篇末「遷之自序云爾」文同。遷傳乃全錄史記自序,則此傳亦全錄楊書自序可知。惟傳

末「法言文多不著,獨著其目」以下云云,乃班氏所增益。故顏師古注云:「自法言目之

前,皆是雄本自序之文也。」蓋自序既為楊書三十八篇之總序,則法言十三即在本書,何有

更著其目於序末之理?故師古所謂「自法言目之前」者,決非兼包法言目而言,而自謂法言

目在外也。段氏玉裁書漢書楊雄傳後云「『雄之自序云爾』,自是總上一篇之辭。若法言序

目前既雲『法言文多不著,獨著其目』矣,又何必贅此語?師古注亦曰:『自法言目之前,

皆是雄本自序之文也。』師古正恐人疑為結法言序目之辭,故辨之曰:『法言目之前皆

是。』傳首序世系,師古注曰:『雄之自序譜牒,蓋為疏謬。』是師古以班傳皆錄雄自序甚

顯明。班氏錄雄自序為之傳,如文心雕龍所云『太史公錄司馬相如自序為之傳』也。鄭仲師

注周禮遂人職云:『揚子雲有田一廛。』仲師卒於建初八年,於時漢書初成,仲師未必見,

實用自序語。漢書記雄之年、壽、卒、葬,皆於贊中補載,而不系諸傳,與他篇體例不同,

則傳文為錄雄自序,不增改一字無疑。唐初自序已無單行之本,師古特就贊首一語顯之。宋

洪容齋隨筆謂雄所為文盡見於自序及漢志,初無所謂方言。其謂方言非子雲書,非也;其直

稱班傳為自序,則是也。」按:若膺此論,可謂明辨以析。惟謂「雄之自序云爾」為兼包法

言目而言,則為誤解顏注。蓋顏意以贊首一語緊承傳末備載法言目以後,苟不加別白,則似

班氏所附益之法言目亦為雄本自序之文,故特著此注,以明傳末所載法言目不在贊首所謂自

序之內,非為恐人誤解自序為專指法言目也。假如段說,則注但云「以上皆雄本自序之文」

足矣,何必別異其詞,斷自法言目之前為自序文耶?此由段不悟自序為楊書三十八篇之總

序,而疑其嘗有單行之本故云爾。實則古人自序皆附見所著書末,史、漢、論衡猶可考見,

未有無所附麗,單行一序者。唐初,楊書三十八篇本雖已無存,而不得謂太玄、法言舊本絕

無附錄此序者。詩伐檀孔疏稱「揚子雲有田一廛」,亦不以為漢書,正與鄭司農注周禮同為

引用自序語耳。師古既以傳首所序楊氏世系為疏,苟非親見自序,必不輕信其為出於子雲,

則段所謂唐初序無單行之本,師古特就贊首一語推之者,亦臆說也。楊雄字今相承從手,作

「揚」。段又云:「劉貢父漢書注雲楊氏兩族,赤泉氏從木,子雲自序其受氏從手,而楊修

書稱『修家子雲』,又似震族。貢父所見雄自序,必是唐以後偽作。雄果自序其受氏從手,

不從木,為漢書音義者必載其說。即音義不載,師古注必引用。何唐以前並無此論,至宋而

後有之?且班氏用序為傳,但曰『其先食采於楊,因氏焉』;『楊在河、汾之間』。考左氏

傳,霍、楊、韓、魏皆姬姓國,而滅於晉。羊舌肸食采於楊,故亦稱楊肸,其子食我,亦稱

楊石。漢書地理志『河東郡楊縣』,應仲遠謂即古楊侯國。說左傳、漢書家未有謂其字從手

者,則雄何得變其受氏之始而從手也?修與雄姓果不同字,斷不曰『修家子雲』,以啟臨淄

侯之笑,修語正可為辨偽之一證。造偽自序者,殆因班傳『無它楊於蜀』一語,師古注固

雲『蜀諸姓楊者皆非雄族』,不言諸楊姓者皆從木,與雄從手異也。廣韻從手『揚』字之下

不言姓,從木『楊』字注云:『姓出弘農、天水二望,本自周宣王子尚父,幽王邑諸楊,號

曰楊侯,後并於晉,因為氏。』近時字書又以此語系之從手揚氏之下,目為揚雄自序,是又

非貢父所見偽自序。今貢父所見偽自序不知存否,而據班贊,則班傳之外別無自序,其謂雄

姓從手者,偽說也。」王氏念孫漢書雜誌云:『念孫按:若膺之論致確。景佑本、汪本、毛

本『楊』、『揚』二字雜出於一篇之中,明監本則皆改為『揚』,其分見於各志、各傳者,

景佑本、汪本、毛本從木者尚多,而監本則否。余考漢郎中鄭固碑云:『君之孟子有楊烏之

才。』烏即雄之子也,而其字從木,則雄姓之不從手益信矣。」榮按:同聲通用,古書常

例,托名幟,尤無正假可言。謂雄姓從手,與「楊」不同,斯為妄論;必以作「揚」為

謬,亦乖通義。今所引用,悉依原書,楊、揚並施,無取膠執也。藝文類聚四十、御覽五百

五十八引揚雄家牒云:『子雲以甘露元年生,以天鳳五年卒,葬安陵阪上。所厚沛郡桓君山

平陵如子禮,弟子鉅鹿侯芭共為治喪,諸公遣世子、朝臣、郎、吏行事者會送。桓君山為斂

賻,起祠塋;侯芭負土作墳,號曰『玄塚』。」李軌注〔疏〕音義:「軌字弘范,東

晉尚書郎、都亭侯,撰周易音、尚書音、春秋公羊音、小爾雅音各一卷,泰始、泰寧、鹹和

起居注共六十七卷,又撰齊都賦一卷、集八卷,見隋書經籍志。」按:經典釋文序錄云「為

易音者三人」,「李軌字弘范,江夏人,東晉祠部郎中、都亭侯」。玄應一切經音義引李洪

范,「弘」作「洪」。隋志:晉泰始起居注二十卷、晉咸寧起居注十卷(一)、晉泰康起居

注二十一卷(二)、晉鹹和起居注十六卷,均李軌撰,凡六十七卷。此音義「泰寧」二字,

乃「咸寧、泰康」之誤。(一)「十卷」原本作「二十卷」,據隋書經籍志改。(二)「二

十一卷」原本作「二十卷」,據隋書經籍志改。

    學行之,上也;言之,次也;教人,又其次也;鹹無焉,為眾人。〔注〕此三者,教

之大倫也。皆無此三者,民斯為下矣。〔疏〕「學,行之,上也」者,荀子儒效云:「學至

於行之而至矣。行之,明也;明之,為聖人。」「言之,次也」者,左傳襄公篇云:「其次

有立言。」孔穎達正義云:「謂言得其要理,足可傳記。傳稱『史逸有言』,論語稱『周任

有言』,及此『臧文仲既沒,其言存,立於世』,皆其身既沒,其言尚存。老、莊、荀、

孟、管、晏、楊、墨、孫、吳之徒製作子書,屈原、宋玉、賈誼、揚雄、馬遷、班固以後撰

集史傳及製作文章,使後世學習,皆是立言者也。」「教人,又其次也」者,中庸云:「修

道之謂教。」荀子修身云:「以善先人者謂之教。」然則教人未有不本言行者。此別諸言行

而雲教,謂彼時經師以教授諸經為業者也。論衡書解云:「著作者為文儒,說經者為世

儒。」立言即著作之儒,教人即說經之儒。教人者,己無所作,而惟述一師之說以為傳授,

故又次於立言也。充說亦謂文儒高於世儒,其義同也。「鹹無焉,為眾人」者,淮南子修務

高誘注云:「眾,凡也。」

    或曰:「人羨久生,將以學也,可謂好學已乎?」曰:「未之好也,學不羨。」

〔注〕仲尼志道,朝聞夕死,楊子好學,不羨久生。〔疏〕「人羨久生」云云者,說文:

「羨,貪慾也。」音義:「好學,呼報切,下同。」凡人之貪久生,將以縱欲而已,若有人

學而自知不足,而願得緩須臾無死,以益其炳燭之明,亦君子愛日以學之意,宜若可以好學

許之也。「未之好也,學不羨」者,詩皇矣云:「無然歆羨。」論語云:「君子之於天下

也,無莫也。」鄭玄注云:「無所貪慕。」司馬光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好學者修己

之道,無羨於彼。有羨者,皆非好學者也。」

    天之道不在仲尼乎?〔注〕不在,在也。言在仲尼也。仲尼駕說者也,不在茲儒

乎?〔注〕駕,傳也。茲,此也。如將復駕其所說,則莫若使諸儒金口而木舌。

〔注〕金寶其口,木質其舌,傳言如此,則是仲尼常在矣。〔疏〕天之道,謂若易、春秋所

垂教,聖人微言之所在也。論語云:「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

得而聞也。」鄭玄注云:「天道七政,變動之占。」何晏集解云:「天道者,元亨日新之

道。」劉氏寶楠正義云:「集解釋天道,本易言之,與鄭氏之據春秋言吉兇禍福者,義皆至

精,當兼取之。」宋氏翔鳳論語發微云:「易明天道以通人事,故本隱以之顯。春秋紀人事

以成天道,故推見至隱。」天官書曰:「孔子論六經,紀異而說不書,至天道、命不傳,傳

其人不待告,告非其人,雖言不著。」漢書李尋傳贊曰:「幽贊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

著乎易、春秋,然子貢猶雲『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已

矣。」班氏以易、春秋為性與天道之書,故引子貢之言以實之。顏師古注以易、春秋為夫子

之文章者,誤。文章自謂詩、書、禮、樂也。然則天道者,易與春秋之義也。「不在仲尼

乎」者,論語云:「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劉氏逢祿論語述何云:「春秋憲章文王。傳

曰:『王者孰謂?謂文王也。』禮樂制度,損益三代,亦文王之法也。」「仲尼駕說者也」

者,說文:「駕,馬在軛中。」方言:「稅,捨車也。」經傳多以「說」為之。詩甘棠「召

伯所說」,定之方中「說於桑田」,碩人「說於農郊」,株林「說於株野」,蜉蝣「於我歸

說」,周禮「典路掌王及後之五路,辨其名物,與其用說。若有大祭祀,則出路,贊駕

說」,又「趣馬掌駕說之頒」,是也。實皆「挩」之假。說文:「挩,解挩也。」說駕本謂

捨車,因以為休息之喻,諱言死則亦曰說駕。史記李斯傳云「吾未知所稅駕也」,謂未知死

所也。陸士衡吊魏武帝文云「將稅駕於此年」,謂將死於是歲也。然則仲尼駕說,猶雲仲尼

既沒。古「也」、「矣」字多互用,詳見王氏引之經傳釋詞。駕說者也,猶雲沒矣。文選潘

安仁西征賦、江文通雜體詩、陸士衡吊魏武帝文,李善注三引此,皆作「仲尼之駕稅矣」,

文異而義同也。「不在茲儒乎」者,謂仲尼沒而斯文之傳在今諸儒也。淮南子要略云:「孔

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學生焉。」

藝文志云:「儒家者流,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

師仲尼,以重其言。」「如將復駕其所說」云云者,音義:「復駕,扶又切。」按:復駕其

所說,謂修聖道於孔子既沒之後,譬復駕其已捨之車,有若孔子復生然也。音義引柳宗元

云:「金口木舌,鐸也。使諸儒駕孔子之說如木鐸也。」按周禮小宰鄭玄注云:「古者,將

有新令,必奮木鐸以警眾,使明聽也。木鐸,木舌也。文事奮木鐸,武事奮金鐸。」賈公彥

義疏云:「以木為舌,則曰木鐸;以金為舌,則曰金鐸。」淮南子時則高注云:「鐸,木鈴

也,金口木舌為鐸,所以振告萬民也。」論語云:「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孔安國注云:

「言天將命孔子製作法度,以號令於天下。」按:即所謂制春秋之義,以俟後聖也。使諸儒

金口而木舌者,欲其宣揚聖人製作之義,亦如奮木鐸以警眾也。注「駕,傳也」。按:此妄

人所改。西征賦、吊魏武帝文注再引法言此文,李軌註:「稅,捨也。」是弘范不以駕說為

傳言可知。今各本作「駕,傳也」,乃校書者誤讀「說」為如字,又因後注「儒言如此」,

「儒」誤作「傳」,遂以「駕說」為「傳言」,而妄改此「說,捨也」字為「駕,傳也」

字,以傅合之耳。注「傳言如此,則是仲尼常在矣」。按:仲尼常在,乃釋復駕所說之義,

謂已捨之車復御,無異聖人未沒。弘范之不以「駕說」為「傳言」,益可證明。而此注更有

「傳言」字者,古從「需」之字或書作「」,易既濟「繻有衣袽」,子夏作「」;

孟郁修堯廟碑「術之宗」,假「濡」為「儒」,而書作「」。「」、「專」形近易

誤。儀禮聘禮鄭註:「紡,紡絲為之,今之也」。釋文:「,劉音須。一本作

『縳』。」蓋此注書「儒」為「」,傳寫者少見「」,遂誤為「傳」矣。「儒言如

此」,承「金寶其口,木質其舌」而雲,謂諸儒能立言如此。

    或曰:「學無益也,如質何?」曰:「未之思矣。夫有刀者礱諸,有玉者錯諸,不礱不

錯,焉攸用?〔注〕礱、錯,治玉名。礱而錯諸,質在其中矣。否則輟。」〔注〕

長輟,猶言不為耳。否,不也。輟,止也。此章各盡其性分而已。〔疏〕「學無益也,如質

何」者,謂材美者無恃於學,材下者學無所施也。說苑建本云:「子路曰:『南山有竹,弗

揉自直,斬而射之,通於犀革,又何學為乎?』」論語云:「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

圬也。」王肅注云:「喻雖施功,猶不成也。」皆學無益於質之喻。此文當兼備此二義也。

「未之思矣」,明世德堂五臣注本作「未之思也」。宋鹹云:「苟思矣,何無益焉?」按:

謂或人之為此言,乃不思之過,非謂學而不思故無益也。「有刀者礱諸」云云者,音義:

「礱諸,盧紅切。」按:說文「礱,也」;又「厝,厲石也」,引詩「佗山之石,可以為

厝」。經傳皆以「錯」為之音義。「焉攸,於虔切。下『焉知』同。」爾雅釋言云:「攸,

所也。」司馬云:「雖有良金以為刀,不礱則不能斷割;雖有美玉,不錯則不能成器。如是

則何所用矣?」「礱而錯諸,質在其中」者,謂材美者學則增其智,其下者亦以愈其愚。質

在其中雲者,明有益於用,而無傷於質。「否則輟」,即「不礱不錯,焉攸用」之義,重言

之者,明學不可以須臾已。注「礱、錯,治玉名」。按:治平本作「治之名」,世德堂本作

「石名也」,皆誤。今依淳熙八年吳郡錢佃重刊元豐國子監本訂正。注「長輟,猶言不為

耳」。按:各本皆無此語,今依錢本補。注「輟,止也」。按:爾雅釋詁:「輟,已也。」

已、止義同。注「此章各盡其性分而已」。按:「章」乃「言」之誤,言各盡其性分

而已,乃釋「否則輟」之義。司馬云:「不學則盡其天質而止矣,不復能進益光大也。」即

李義之引伸。

    之子殪而逢,蜾蠃祝之曰:「類我,類我。」久則肖之矣。速哉!七十子之肖仲尼

也。〔注〕肖,類也。蜾蠃遇螟而受化,久乃變成蜂爾。七十子之類仲尼。又速於是。

〔疏〕此章乃用詩義以明教誨之功之大也。「螟之子」云云者,音義:「螟,上音冥,

下音靈。殪,於計切。蜾蠃,上音果,下郎果切。祝之,之又切。」螟,今毛詩、爾雅皆

作「螟蛉」。此作「」,蓋魯詩異文。陳氏喬樅詩經四家異文考云:「『』與『蛉』

同。如『蘦落』亦作『零落』。」按:說文、蛉異字,亦異物。,螟,桑蟲也;蛉,

蜻蛉也。則螟字以作「」為正。說文:「殪,死也。」釋名釋喪制:「殪,翳也,就隱

翳也。」蜾,小篆作「」,說文:「蠃、蒲盧,細要土蜂也。」重文「蜾」,從

「果」。又說文:「詶,詛也。」經傳通作「祝」。又說文:「肖,骨肉相似也。」詩小宛

云:「螟蛉有子,蠃蜾負之,教誨爾子,式谷似之。」法言此文,全本此詩為說。「祝之」

云云,即負之之謂;久而肖之,即似之之謂。毛訓負為持,鄭箋以為,「負持而去,煦嫗養

之」。馬氏瑞辰毛詩傳箋通釋據夏小正「正月雞桴粥」傳「桴,嫗伏也」,讀負為伏,而通

之於「孚」,謂負之即孚育之,解最精當。鄭云「煦嫗養之」,實用嫗伏之意,惟不雲負即

是伏,而增「持」、「去」字說之,於義轉紆。此文「祝之曰類我類我」,即像其嫗伏之

事,取蟲聲以為形容耳。式谷似之,毛傳無文,鄭以似之為似蜾蠃,謂「今有教誨汝之萬民

用善道者,亦似蒲盧,言將得而子也」。近人說詩者,又以似當讀為似續之「似」,而訓為

嗣有,以似之為似爾子,謂嗣有汝之萬民。其辭支離,殊不可通。法言此文則以蒲盧之孚育

桑蟲,使其肖己,為興人當教誨其子,使其象賢。古謂不肖為無似,此以肖釋似,最為通

義。似之,謂似己也,之字即指教誨者自身而言。朱子集傳所謂「不惟獨善其身,又

當教其子使為善者」,其義本此。如此說詩不特上下四句事理同一,且與首章「明發不寐,

有懷二人」,下章「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均相貫通。子雲於詩多用魯義,本篇「正考甫

嘗睎尹吉甫矣」,吾子「夏屋之為帡幪」,先知「周公東征,四國是王;召伯述職,蔽芾甘

棠」,孝至「周康之時,頌聲作乎下,關雎作乎上」皆是。疑此文云云,即本小宛魯故。古

人以為細腰之屬純雄無雌,不能生子,謂之貞蟲。莊、列、淮南俱有其文。純雄無子,故必

取他蟲子養為己子,因而有祝變之說。陸璣草木鳥獸蟲魚疏云:「蜾蠃取桑蟲負之於木空

中,或書簡筆筒中,七日而化為其子。裡語曰:『云:「像我像我。」』」莊子天運司馬

彪注云:「取桑蟲祝使似己。」張華博物誌物性篇亦云:「細腰無雌,蜂類也,取桑蟲與阜

螽子而成子。」陳氏喬樅魯詩遺說考云:「茂先引詩十月之交,用魯詩文,則此亦魯詩

也。自陶弘景本草注始云:『細腰土蜂之作房者,自生子,如粟米大,捕草上青蜘蛛滿房

中,仍塞口,以擬其子大為糧。其入蘆管中者,亦取草上青蟲。』因以前人說詩,言細腰之

物無雌,教祝青蟲變成己子者為謬。其後掌禹錫本草注、嚴有翼藝苑雌黃、董彥辰聞辨新

錄、葉大慶考古質疑、范處義解頤新語、戴侗六書故、楊慎丹鉛錄、王廷相雅述篇均從陶

說,而羅願爾雅翼謂陶說實當物理,箋疏及子雲之語疏矣。」近人考訂此事者,皆以目驗所

得,益信舊說之妄。王氏夫之詩經稗疏云:「蓋蜾蠃之負螟蛉,與蜜蜂採蜜以食子同。物之

初生,必待飼於母,胎生者乳,卵生者哺,細腰之屬則儲物以使其自食,計日食盡而能飛,

一造化之巧也。釋詩者因下有『似之』之文,遂依附蟲聲以取義。蓋蟲非能知文言六義者,

人之聽之,髣佛相似耳。彼蜾蠃者何嘗知,何以謂之似?何者謂之我乎?物理不審而穿鑿立

說,釋詩者之過,非詩之過也。」孫氏繸答潘仿泉論螟蛉蜾蠃書云:「因所見而類推之,細

腰之有子,是卵非化,了無疑義也。人見蟲入蜂出,遂疑為化生,又因其鳴聲之似,

而撰為祝辭。以繸所見,其為是聲者,乃結房如管不取蟲之蜂,又鱗次結房取蟢子,與攫取

螽斯埋地之蜂,其聲相近而較低,古人倚其聲以命名,若蜾蠃,若蠮螉,若蒲盧,皆類我之

轉也。攫取桑蟲之蜂不聞有鳴聲,說者比類傅會,且以概天下之細腰盡有雄無雌,雖原本於

莊、列,庸可信乎?」以上諸說,皆得之實驗者,然亦非絕無異論。李含光本草音義云:

變成子,近亦數有見者。」朱氏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云:「細腰者化,今目驗知未盡然。

惟一種入竹管中,嘗啟其封,有青蟲數枚,未見其子。古語所云,或指此也。」榮按:詩人

托物比興,以意取象,不須盡符事實,必執物理求之,斯乃高叟之固至。法言此文,則亦姑

據傳說,以資罕譬。夫蟲之不能人言,恆情所曉,寧俟參以目驗,始悟其妄?故知「類我」

之雲,但取托諷,無關博物,以此為病,豈復通方之論?然則船山所譏,子雲固不受也。文

選劉伯倫酒德頌,李善注引此文作「螟蛉之子,蜾蠃祝之,曰:『類我,類我。』久則肖之

矣」,無「殪而逢」三字。又「祝之曰類我類我」,御覽九百四十五引作「祝曰類我」。

「速哉,七十子之肖仲尼」者,藝文志云:「七十子喪而大義乖。」顏師古注云:「七十

子,謂弟子達者七十二人,舉其成數,故雲七十。」又儒林傳云:「七十子之徒散游諸

侯。」注云:「七十子,謂弟子達者七十七人也,稱七十者,但言其成數也。」按:孔子世

家云「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而仲尼弟子列傳云「受業身通七十有七人」。今考弟子列

傳,自顏回至公西蒧,凡七十七人。漢書地理志亦云:「弟子受業而通者,七十有七人。」

又今本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篇末云:「右件夫子七十二人,弟子皆升堂入室者。」而弟子

列傳司馬貞索隱云:「孔子家語亦有七十七人,惟文翁孔廟圖作七十二人。」臧氏庸拜經日

記云:「是可證史記、漢書、家語皆七十七人。孔子世家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當據弟子

列傳正之。孟子曰『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七十子之徒』,此皆舉成

數言之耳。」是也。酒德頌注引此文作「速哉?二三子之化仲尼也」。按:游、夏大

賢,猶不過得聖人之一體,七十子學有淺深,材有高下,豈得盡肖仲尼?則作「二三子」

者,於義為優。二三子之肖仲尼,謂若冉牛、閔子、顏淵具體而微。注「肖類」至「於

是」。按:酒德頌注引此文,李軌注云:「螟蠕,桑蟲也。蜾蠃,蜂蟲也。肖,類也。蜂蟲

無子,取桑蟲蔽而殪之,幽而養之,祝曰:『類我!』久則化而成蜂蟲矣。速疾哉!二三子

受學仲尼之化疾也。」與今各本絕異,知弘范舊文為後人改竄多矣。

    學以治之,思以精之,朋友以磨之,〔注〕切磋琢磨。名譽以崇之,不倦以終

之,可謂好學也已矣。〔注〕上士聞此五者,勤而行之,不可謂不好也。〔疏〕前文云:

「礱而錯諸,質在其中矣。」礱、錯,皆治也。後文云:「學者所以修性也。」修亦治也。

學記云:「學無當於五官,五官弗得不治。」皆謂學以治之也。學而不思則罔,故思以精

之。說文:「精,擇也。」本書寡見云:「精而精之,是在其中矣。」獨學而無友,則孤陋

而寡聞,故朋友以磨之。磨亦治也。學記云:「相觀而善之謂摩。」鄭注云:「摩,相切磋

也。」陸德明釋文:「本或作『靡』。」按:摩、靡皆「磨」之假。說文作「」,石

也。引伸為研治之稱。不以人爵為貴,故名譽以崇之。孟子云:「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

願人之文繡也。」生無所息,故不倦以終之。按:此節論為學之本末,「學以治之」,義雖

可通,疑當作「學以始之」,與「不倦以終之」文義尤相應也。治、始形近易誤,史記夏本

紀「來始滑」,索隱云:「古文尚書作『在治忽』。」可證。一年視離經辨志(一),始學

之事也;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不倦之德也。始於學,終於不倦,所謂「念終始典於

學」,學者之能事畢矣。注「上士」至「好也」。按:老子云:「上士問道,勤而行

之。」(一)原本「志」字空缺,據禮記學記補。

    孔子習周公者也,顏淵習孔子者也,羿、逄蒙分其弓,良捨其策,般投其斧而習諸,孰

曰非也?或曰:「此名也,彼名也,處一焉而已矣。」曰:「川有瀆,山有岳,高而且大

者,眾人所能踰也。」〔注〕言諸賢之有妙藝,猶百川之有四瀆,眾山之有五嶽,而川可

度,岳可登。高而且大者,惟聖人之道,如天不可升也。〔疏〕孔子袓述堯、舜,憲章文、

武,而雲習周公者,以孔子所習詩、書、禮、樂多周公之書也。劉氏寶楠論語述而正義云:

「周公成文、武之德,致治太平,制禮作樂,魯是周公之後,故周禮盡在魯。夫子言『捨魯

何適』,又屢言『從周』,故綴周之禮。其修春秋,繩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與周公

製作之意同也。」「顏淵習孔子」者,莊子田子方云:「顏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

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矣』。」「羿、逄蒙分其弓」云云

者,音義:「羿,五計切。逄蒙,薄江切。」按:說文:「羿,射師。」經傳省作「羿」。

逄蒙,漢書人表、藝文志、王褒傳均作逢門,荀子王霸、正論諸篇、史記龜策傳均作蜂門,

莊子山木作蓬蒙,呂氏春秋具備作蜂蒙,惟孟子離婁作逄蒙,與此同。世德堂本作逢蒙,俞

氏樾平議云:「分字之義不可通,當讀為『焚』,正與下文『良捨其策,般投其斧』一

律。」按:說文:「分,別也。」別,分解也。後漢書寇恂傳「今日朕分之」,章懷太子注

云:「分,猶解也。」說文:「弛,弓解弦也(一)。」分、弛同訓解,則分弓猶雲弛弓

矣。左傳哀公篇:「郵無恤御簡子。」杜預注云:「郵無恤,王良也。」孔疏云:「古者,

車駕四馬,御之為難,故為六藝之一,於書傳多稱之。」說文「捨,釋也」;「策,馬棰

也」。音義:「般,音班。」檀弓云:「季康子之母死,公輸若方小,斂,般請以機

封。」鄭注云「般若之族多技巧者」,字亦作「班」。孟子「公輸子之巧」,趙岐注云「公

輸子魯班,魯之巧人也」,亦作「盤」;墨子公輸云「公輸盤為楚造雲梯之械」,是也。王

氏引之經義述聞云:「魯公輸般字若,與鄭公子班字子如同義。若猶如也。」說文:「投,

擿也。」又:「斧,所以斫也。」司馬云:「三子皆以其術名於世,則其才必有過人者。鄉

使捨其術而習聖人之道,烏有不可也?」「處一焉而已」者,吳秘云:「或人謂有道之名,

有藝之名,有名無二。」「川有瀆」云云者,釋名釋水云:「天下大水四,謂之四瀆,江、

河、淮、濟是也。瀆,獨也,各獨出其所而入海也。」說文:「岳,東岱,南靃,西華,北

恆,中泰室,王者之所以巡狩所至。」又說文:「踰,越也。」「能踰」,各本作「不能

踰」,此據音義妄改。音義出「不能踰也」,云:「俗本脫『不』字,諸本皆有。」今按

李、宋、吳本皆無「不」字,觀各注文可明。俞云:「『也』字古通作『邪』。荀子正名:

『其求物也,養生也,粥壽也。』楊註:『也皆當為邪,問之辭。』今依此讀之。眾人所能

踰也,猶曰眾人所能踰邪?雖無『不』字,其旨亦同。疑楊子原文本如此,其有『不』字

者,乃後人不達古語而臆加之。音義所斥為俗本者,轉是古本矣。」按:俞說是也。此破或

說齊等周、孔於羿、逄蒙諸子,而設喻以明之。作反詰語,自較正言尤峻。言川之大者為

瀆,山之高者為岳,眾人之名猶山川,聖人之名之高大猶岳瀆,岳瀆非山川所能並,聖人之

名豈眾人所能及耶?注「言諸賢」至「升也」。按:此為李本無「不」字之證。宋鹹云:

「觀正文之意,當雲高而且大者,眾人所不能踰也,脫其『不』字矣。何以明之?或人問

般、羿、周、孔之名如一,楊以川有瀆、山有岳而對之,是謂般、羿之徒猶山川,周、孔之

道猶岳瀆,自然小大不同,高低有異矣。故下篇亦云仲尼之道猶四瀆也。由是詳之,楊之旨

皆以岳瀆比聖人明矣。注不能辨,但依誤文以為之解,反謂聖人之道如天不可升。且正文安

有如天之說哉?儻謂楊此文以岳瀆為易踰,不足方聖人,則下文以仲尼比四瀆為非矣。楊豈

首尾自相反如是耶?」俞云:「今按正文初無如天之說,李氏增益其義,誠非楊子雅

意。然宋著作謂其依誤文為解,則非然也。李雲高而且大者惟聖人之道,如天不可升也,則

其所據本作『高而且大者,眾人所不能踰也』,明矣。使無『不』字,何以有天不可升之說

哉?推尋李意,直以論語有『他人丘陵,仲尼日月』之說,疑岳瀆未足擬聖人之高大,故必

極之於天,然後見人之不能踰也。以是言之,李本當有『不』字,宋氏糾之,反為疏矣。」

按曲園此說,實為誤解李注。正惟李所據本無「不」字而讀「也」如字,故不得不以岳瀆為

譬羿、逄蒙、良、般,雖高且大,猶復可度可登,而別以天不可升譬聖人之道,為子雲言外

之意。假如本作「不可踰也」,又何必更增此義?然則李本固無「不」字,但李未得其說

耳。(一)今本說文無「弦」字。

    或問:「世言鑄金,金可鑄與?」〔注〕方術之家言能銷五石,化為黃金,故有此

問。曰:「吾聞覿君子者,問鑄人,不問鑄金。」或曰:「人可鑄與?」曰:「孔子鑄

顏淵矣。」〔注〕鑄之令殆庶幾。或人踧爾曰:「旨哉!問鑄金,得鑄人。」

〔注〕踧爾,驚貌。旨,美也。喜於問財而得為人,富莫大焉,利莫重焉。〔疏〕「世言鑄

金」云云者,說文:「鑄,銷金也。」史記封襌書云:「是時,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卻

老方見上。少君言上曰:『祠灶則致物,致物而丹砂可化為黃金。』」又云:「欒大言:

『臣之師曰黃金可成。』」漢書劉向傳云:「上復興神僊方術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鴻寶、苑

秘書,書言神僊使鬼物為金之術。」又淮南王安傳云:「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為內

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又有中篇八卷,言神僊黃白之術。」關尹子四符云:「譬如金之為

物,可令異金鑄之為一金。」是世有鑄金之說。音義:「鑄與,音余,下同。」按:世德堂

本凡音余之「與」皆作「歟」。「吾聞覿君子者」云云者,說文:「儥,見也。」經傳皆作

「覿」。爾雅釋詁云:「覿,見也。」吳云:「楊子以或者非問之問,故答以鑄人。」按:

本書君子云:「或問仙之實。曰:『無以為也。有與無。非問也。同也者,忠孝之問

也。』」與此義同。「孔子鑄顏淵」者,司馬云:「借令顏淵不學,亦常人耳。遇孔子而教

之。乃庶幾於聖人。化它物為黃金,何以異此?」「或人踧爾」云云者,音義:「踧爾,子

六切。」按:說文:「,惄然也。」經傳通用「踧」。注「方術之家言能銷五石,化為黃

金」。音義:「五石,俗本作『玉石』,誤。」按:抱樸子登涉云:「五石者,雄黃,丹

砂、雌黃、礬石、曾青也。」注「鑄之令殆庶幾」。按:系辭云:「子曰:『顏氏之子,其

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注「踧爾,驚貌」。按:論語「君在,

踧踖如也」,馬融注云:「踧踖,恭敬貌也。」注「旨,美也」。按:說文:「旨,美也。

從甘,匕聲。」

    學者,所以修性也。視、聽、言、貌、思,性所有也。學則正,否則邪。〔疏〕此章

與善惡混之說相為表裡,乃子雲論性之獨見,法言要義之所在也。「修」,世德堂本作

「修」,下皆同。廣雅釋詁云:「修,治也。」書洪範云:「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

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按本書修身云:「人之性也善惡混,修其善則為善人,修其惡

則為惡人。」是修性者,長善去惡之謂。學則正,所謂修其善為善人;否則邪,所謂修其惡

為惡人也。子雲論學,推尊孟子,以為知不異於孔子。而其論性,則不取性善之說,乃與孟

子所斥「或說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者相似,故程子以子雲為不識性。而近儒為孟子之

學者,又推闡荀、楊論性之旨,以為二子之言似異而實同。戴氏震孟子字義疏證云:「荀、

楊所謂性者,古今同謂之性,即後儒所謂氣質之性,但不當遺義理而以為惡耳!在孟子時,

則公都子引『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言不同,而所

指之性同。荀子見於聖人生而神明者,不可概之人人,其下皆學而後善,順其自然則流於

惡,故以惡加之。論似偏,與有性不善合。然謂禮義為聖心,是聖人之性獨善,實兼公都子

兩引『或曰』之說。楊子見於長善則為善人,長惡則為惡人,故曰『人之性也善惡

混』,又曰『學則正,否則邪』。與荀子論斷似參差而匪異。」愚謂東原此論,實為誤解子

雲。子雲但言性善惡混。不言性惡。而此文所云「學則正,否則邪」者,乃謂性必修而後能

長善而去惡,非謂性本惡,而不學則不善也。蓋子雲之意以為人性之中有理有欲,理勝欲則

為善,欲勝理則為惡,理欲之消長,則視人之所以修之何如,存理以遏欲,是為修其善,窮

欲以滅理,是為修其惡。而性於何見?則見之於心知、百體之運行,是為視、聽、言、貌、

思。修性之效於何求?則求之於博文約禮之事,是為學。學記云:「學無當於五官,五官弗

得不治。」朱氏彬禮記訓纂引戴隱云:「學何有於五官?然視、聽、言、貌、思非學則不

得其正。」此為善解子雲之言。太玄玄線云:「維天肇降生民,使其貌動、口言、目視、耳

聽、心思有法則成,無法則不成。」此雲學則正,否則邪,即有法、無法之謂。然則子雲固

謂此五事者,性之見端,學則得其正而免於邪,不學則反是,而未嘗以發此五事者之本體為

邪,必以學之力矯之而後正。與荀子之以人性之本然為惡,而善乃全由於後起之人為者,其

立論之根本絕不相同也。孔子以克己復禮為仁,而語其目則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

禮勿言,非禮勿動。」子雲釋克己之義曰:「勝己之私之謂克。」見本書問神。朱子論語集

注云:「克,勝也。己,謂身之私慾也。私勝,則動容周旋無不中禮,而日用之間莫非天理

之流行矣。」即用子雲語。己不能無私,由於性不能無慾。欲不必惡,而縱欲即惡。縱欲之

念亦與生俱來,驗之於日用之視、聽、言、貌、思而其端立見,故必有以節之,使五事皆得

其正,而後性乃有善而無惡,是之謂克己,是之謂修性。禮在於是即學在於是。然則子雲之

論性,與孔子無所不合,而不得謂其遺義理而以為惡也,亦明矣。蓋孔門論性,無不兼理、

欲而言,即無不以存理遏欲為治性之要,未有離耳、目、鼻、口、心知、百體以為性者,故

亦未有捨容貌、顏色、辭氣以為學者。樂記云:「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

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

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

欲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又云:「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類

以成其行,奸聲亂色,不留聰明,淫樂慝禮,不接心術,惰慢邪辟之氣,不設於身體,使

耳、目、鼻、口、心知、百體皆由順正,以行其義。」此於子雲之言若合符節,而以之為不

識性,則其所謂性者,非儒者之所謂性也。阮氏元性命古訓云:「性字從心,即血氣、心知

也。有血氣無心知,非性也;有心知無血氣,亦非性也。血氣、心知皆天所命,人所受也。

人既有血氣、心知之性,即有九德、五典、五禮、七情、十義。故聖人作禮樂以節之,修道

以教之,因其動作,以禮義為威儀。威儀所以定命。定如詩「天保定爾,亦孔之固」之

「定」。能者勤於禮樂威儀,以就彌性之福祿;不能者惰於禮樂威儀,以取棄命之禍亂。是

以周以前聖經古訓皆言勤威儀以保定性命,未聞如李習之之說,以寂明通照復性也。」文達

此論,曲鬯旁通,深協經義。知此,則可見子雲之學之醇乎醇,而不疑其擇焉而不精矣。

    師哉!師哉!桐子之命也。〔注〕桐,洞也。桐子,洞然未有所知之時,制命於師

也。再言之者,歎為人師,制人善惡之命,不可不明慎也。務學不如務求師。〔注〕

求師者,就有道而正焉。師者,人之模範也。模不模,范不范,為不少矣。〔注〕傷

夫欲為而不得其道者多矣。〔疏〕「師哉!師哉!桐子之命」者,音義:「桐子,音通,與

侗同,亦音同,未成人也。漢書曰:『毋桐好逸。』」按:讀桐為侗,義固可通,然侗子連

文,殊無所據,實即僮子耳。說文:「僮,未冠也。」廣雅釋言:「僮,稚也。」國語魯

語:「使僮子備官而未之聞邪?」韋昭注云:「僮,僮蒙不達也。」經傳通用

「童」。孟子:「人之患在好為人師。」趙岐章指云:「故曰:『師哉!師哉!桐子之

命。』不慎則有患矣。」孫奭音義云:「桐子與童字同。」周氏廣業章指考證云:「古本旁

注『桐』讀為『僮』。」蔣氏仁榮音義考證云:「郝敬讀書通云:『童通作桐。』安世歌

『桐生』之桐,幼稚也;楊子學行篇『桐子』,並與童、侗同。」按:人稚曰僮,木小曰

桐。說文「榮,桐木也」;「桐,榮也」;「榮,從木,熒省聲」。熒者,屋下鐙燭之光。

鐙燭之光,則小光也。故凡從熒省得聲之字,多有小義。謍,小聲也;,小瓜也;滎,絕

小水也;嫈,小心態也。此皆以聲兼義,與榮同例。漢書本傳顏注云:「榮謂草本之英。」

管子禁藏房玄齡注云:「英謂草木之初生也。」桐、榮互訓,知桐木即小木。至梧桐之桐,

則所謂本無其字,依聲托事者,非「榮,桐木」之本訓。經義述聞云:「桐之言,童也,小

木之名也。淮南兵略訓:『夫以巨斧擊桐薪,不待利時良日而後破之。』桐薪對巨斧,蓋言

其小者也。然則此以桐為僮者,聲、義皆近也。」說苑建本云:「人之幼稚童蒙之時,非求

師正本無以立身全性。」按:此文所謂「命」,即立身全性之意。「務學不如務求師」者,

荀子勸學云:「學莫便乎近其人。禮、樂法而不說,詩、書故而不切,春秋約而不速,方其

人之習君子之說,則尊以遍矣,周於世矣。」楊倞注云:「謂賢師也。」御覽四百四引桓譚

新論云:「諺言:『三歲學,不如一歲擇師。』」「師者,人之模範」云云者,說文:

「模,法也。」又:「笵,法也。」經傳通作「范」。司馬云:「師者,先正己而後能正

人。」注「桐,洞也。桐子,洞然未有所知之時」。俞云:「按:桐者,『侗』之假字。法

言序云:『天降生民,倥侗顓蒙。』即此桐子之『桐』。李注曰:『桐,洞也。桐子,洞然

未有所知之時。』夫洞有通達之義,故淮南子原道篇『遂兮洞兮』,高誘注曰:『洞,達

也。』此乃雲『洞然未有所知』,義不可通。疑注文『洞』字即『侗』字之誤。莊子山木篇

『侗乎其無識』,正李注所本矣。」按:俞說深得李意,音義云「桐子」與「侗」同,即引

伸注義耳。

    一哄之市,不勝異意焉;〔注〕賣者欲貴,買者欲賤,非異如何?一卷之書,不

勝異說焉。一哄之市,必立之平;一卷之書(一),必立之師。〔注〕市無平必失貴賤之

正,書無師必謬典、謨之旨。〔疏〕「一哄之市,不勝異意」者,音義:「一哄,下降

切。」按:與「巷」同字。孟子:「鄒與魯哄。」音義引張鎰云:「哄,胡弄切,斗聲;從

門下共者,下降切,義與巷同。此字從鬥,與門不同,是巷字古或作門下共,而俗書哄字亦

變斗為門。廣韻:『哄,斗也。俗作哄。』故不識哄為古巷字者。遂誤認為哄矣。」此文宋

鹹注云:「哄,斗也。言市聲如斗而哄然。」按:文選任彥升宣德皇后令,李注引法言,作

「一巷之市」,是「一哄」之非「一哄」甚明。吳云「一哄猶一巷也」,得之。古者市皆別

為區域,不與人家雜處,市有垣,有門,有樓,其中有巷。市垣謂之闤,市門謂之闠,市樓

謂之旗亭,而市巷亦謂之闤。左太沖蜀都賦劉淵林注云「闤,市巷也」,是也。一巷之市與

一卷之書相比為義,一卷之書,書之至少者;一巷之市,市之至小者。今文人承用多作「一

哄」,乃襲宋鹹之謬。音義:「不勝,音升。」「異意」,選注引作「異價」。「一卷之書

不勝異說」者,藝文志云:「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故春秋分為五,書分為

四,易有數家之傳。戰國從衡,真偽分爭,諸子之言,紛然殽亂。」儒林傳云:「一經說至

百餘萬言。」按:「異說」,選注引作「異意」。「一哄之市、必立之平」者,音義:「之

平,皮命切。鄭司農云:『質劑,月平價也。』」按:淮南子時則「是故上帝以為物平」,

高注云:「平,正。讀評議之評。」廣韻:「評,皮命切,平言又音平。」司農說見周禮小

宰、司市、質人諸職注。漢書景武功臣表云:「梁期侯當千,太始四年,坐賣馬一匹,賈錢

十五萬,過平,臧五百以上,免。」是漢時物價皆官為制定,謂之平,過平為贓。每月更

定,故謂之月平。孔氏廣森禮學卮言云「蓋市價以時貴賤,故每月更平之」,是也。

「一卷之書,必立之師」者,漢時經傳皆置傅士。劉歆傳:「歆移書讓太常博士云:『至孝

文皇帝,天下眾書往往頗出,皆諸子傳說,猶廣立於學官,為置博士。』」趙岐孟子題辭

云:「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記博士,獨立五

經而已。」百官公卿表云:「武帝建元五年,初置五經博士。」儒林傳贊云:「初,書惟有

歐陽;禮,後;易,楊;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復立大、小夏侯尚書,大、小戴禮,

施、孟、梁丘易,谷梁春秋。至元帝世,復立京氏易。平帝時,又立左氏春秋、毛詩、逸

禮、古文尚書。」注「賣者」至「如何」。按:注專以貴賤為言,似所據本亦作「異價」,

與選注所引本同。「非異如何」者,非異而何也。「如」、「而」字古通。(一)「書」字

原本訛作「師」,據四部叢刊影宋治平本法言改。

    習乎習!〔注〕歎所玩也。以習非之勝是也,況習是之勝非乎?於戲!學者審其

是而已矣。或曰:「焉知是而習之?」曰:「視日月而知眾星之蔑也,仰聖人而知眾說之小

也。」〔注〕大小之相形,高下之相傾。〔疏〕逸周書常訓云:「民生而有習有常,以習

為常,以常為慎。」按:慎、順古通。大戴禮保傅云:「孔子曰:『少成若性,習貫之為

常。』」「習乎習」者,甚歎之詞。論語云:「孝乎惟孝。」包鹹注云:「孝乎惟孝者,美

大孝之辭。」古書多有此句例,詳閻氏若璩古文尚書疏證。「以習非之勝是也」,治平本無

「也」字,依集注補。音義:「於戲,上音烏;下音呼,又虛宜切。」匡謬正俗云:「烏

呼,歎辭也。古文尚書悉為『於戲』字。」「學者審其是而已矣」者,說文:「寀,悉也。

知寀,諦也。篆文審從番(一)。」經傳皆作「審」焉。「知是而習之」者,莊子齊物論

云:「物無是非(二)。」又云:「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

且無彼是乎哉?」此是非之難審也。「視日月而知眾星之蔑也」云云者,方言云:「小,

江、淮、陳、蔡之間謂之蔑。」郭璞注云:「蔑,小貌也。」司馬云:「人苟盡心於聖人之

道,則眾說之不足學易知矣。」按:諸子之言,紛然殽亂,此之所是,或彼之所非,惟折中

於聖人而是非立見。本書吾子云:「或曰:『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將誰使正之?』

曰:『萬物紛錯,則懸諸天;眾言淆亂,則折諸聖。』」春秋繁露深察名號云:「聖人之所

命,天下以為正。正朝夕者視北辰,正嫌疑者視聖人。」並與此文同義。御覽六百十三引鄒

子曰:「見日月而知眾星之照微也,仰聖人而知眾說之少觀也。」按:鄒子乃晉鄒湛。此湛

書用法言語耳。(一)「審」,說文作「寀」。(二)「是非」,莊子齊物論作「非是」。

 

    學之為王者事,其已久矣。堯、舜、禹、湯、文、武汲汲,仲尼皇皇,其已久矣。

〔疏〕顧氏炎武日知錄云:「三代之世,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學,而教之以治國平天下之事。

孔子之於弟子也,四代之禮樂以告顏淵,五至、三無以告子夏,而又曰『雍也,可使南

面』。然則內而聖,外而王,無異道矣。其系易也,曰:『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

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

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故曰師也者,所以學為君也。」按:即學為王

者事之義。廣雅釋訓云:「彶彶、惶惶,也。」王氏念孫疏證云:「問喪云:『望望然,

汲汲然,如有追而弗及也。』汲與彶通。問喪云:『皇皇然若有求而弗得也。』皇與惶

通。」按:重言形況,以聲為義,無正字也。司馬云:「仲尼雖不王,乃所學則王也。」朱

子語類云:「學之為王者事,不與上文屬,只是言人君不可不學底道理。所以下文雲『堯、

舜、禹、湯、文、武汲汲,仲尼皇皇』,以數聖人之盛德,猶且如此。問:『仲尼皇皇如

何?』曰:『夫子雖無王者之位,而有王者之德,故作一處稱揚。』」按:學之為王者事,

謂古人為學,皆所以學為君,非僅謂人君不可不學。堯、舜、禹、湯、文、武學而得

志,則大行其道;孔子學而不得志,則制春秋之義,以俟後聖。其為王者之事,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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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學行卷第二


    或問「進」。曰:「水。」或曰:「為其不捨晝夜與?」曰:「有是哉!滿而後漸者,

其水乎?」〔注〕水滿坎而後進,人學博而後仕。或問

「鴻漸」。曰:「非其往不往,非其居不居,漸猶水乎!」〔注〕鴻之不失寒暑,亦猶水

之因地制行。「請問木漸」。曰:「止於下而漸於上者,其木也哉!亦猶水而已矣。」

〔注〕止於下者,根本也;漸於上者,枝條也。士人操道義為根本,業貴無虧;進禮學如枝

條,德貴日新。〔疏〕「或問進」者,問仕進之道也。易漸云:「進得位,往有功也。」王

制云:「大樂正論造士之秀者,以告於王,而升諸司馬,曰進士。」鄭注云:「進士,可進

受爵祿也。」本書君子云:「或曰:『子於天下則誰與?』曰:『與夫進者乎!』或曰:

『貪夫位也,慕夫祿也,何其與?』曰:『此貪也,非進也。』」明或問所謂進,必謂仕進

也。「為其不捨晝夜與」者,音義:「為其,於偽切,下『為道』、『為利』同。」不捨晝

夜,論語子罕文,彼作「不捨」。捨,正字;捨,通用字。此設為或人不悟答義,謬以為仕

進之道當學水之進而不已也。「有是哉」者,論語云:「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

也!』」皇疏云:「子路聞孔子以正名為先,以為不是,故雲有是哉。」按:驚怪之詞,謂

不意子之迂遠如此也。此文「有是哉」,亦謂不意或人之謬解如此也。滿而後漸,即盈科而

行之謂。劉氏寶楠論語子罕正義云:「法言所謂進,與夫子言逝義同。逝者,往也,言往進

也。春秋繁露山川頌篇云:『水則源泉混混沄沄,晝夜不竭,既似力者;盈科後行,既似持

平者;循微赴下,不遺小間,既似察者;循溪谷不迷,或奏萬里而必至,既似知者;

障防山而能清淨,既似知命者;不清而入,潔清而出,既似善化者;赴千仞之壑,入而不

疑,既似勇者;物既困於火,而水獨勝之,既似武者;鹹得之生,失之而死,既似有德者。

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此之謂也。』董引論語以證似力一節,非以論全德

也。至法言所謂滿而後漸,則又一義。孟子離婁篇:『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

水哉!何取於水也?孟子曰:源泉混混,不捨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

是之取爾。』此即滿而後漸之義,亦前義之引申。」按:法言此文所云進,自指仕進而言,

與孔子歎逝義別。滿而後漸,乃學而優則仕之喻,亦無所謂前義之引申。劉解誤也。「或問

鴻漸」者,鴻漸、易漸文,彼虞翻注云:「鴻,大鴈也;漸,進也。」按:此難滿而後漸之

義,謂水雖必盈科而後進,而鴻則乘時而翱翔已耳。必學優而後仕,則鴻漸何以稱焉?「非

其往不往」云云者,夏小正「九月遰鴻鴈」,傳云:「遰,往也。」按:自北而南也,從我

見言之曰來,從其居言之曰往。淮南子時則:「仲秋之月,候鴈來。」高注云:「候時之鴈

從北漠中來,過周雒,南至彭蠡也。」又:「季秋之月,候鴈來。」注云:「蓋以為八月來

者,其父母也;是月來者,蓋其子也。」月令作「鴻鴈來」。淮南、小戴謂之來,小正傳及

此謂之往,其義同也。又小正「正月,鴈北鄉」,傳云:「先言鴈而後言鄉者,何也?見鴈

而後數其鄉也。鄉者,何也?鄉其居也,鴈以北方為居。何以謂之居?生且長焉爾。何不謂

之南鄉也?曰非其居也。」月令鄭注云:「凡鳥隨陰陽者,不以中國為居。」「漸猶水」也

者,言鴻之往來有候,居處有常,猶水之流必循理,萬折必東,以喻君子之仕非其道不由,

非其位不處也。「請問木漸」者,此又難非其往不往,非其居不居之義。易漸云:「山上有

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然則漸不一象,仕不一術。鴻漸之說,即有如上文所答者,而

山木之漸乃是因地利,順自然,以成其高,疑人之仕進亦或可以勢厚為憑借。「止於下而漸

於上」云云者,說文:「木,冒也,冒地而生,東方之行。從屮,下象其根。」徐鍇

系傳云:「屮者,木始甲坼也。萬物皆始於微。合抱之木,生於毫末,故木從屮。木之性,

上枝旁引一尺,下根亦引一尺,故於文木上下均也。」言木必根深而後枝茂,猶水必源盛而

後流長,以喻君子必下學而後上達也。注「水滿坎而後進,人學博而後仕」。按:孟子云:

「流水之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趙岐注云:「盈,滿也;

科,坎也。流水滿坎乃行,以喻君子學必成章乃仕進也。」邠卿以仕進解達,正用法言釋孟

子。弘范此注,乃更以趙義釋法言也。

    吾未見斧藻其德若斧藻其楶者也。〔注〕斧藻猶刻桷丹楹之飾楶櫨也。〔疏〕「斧藻

其德」,各本皆作「好斧藻其德」。按:文選王元長曲水詩序、張茂先女史箴,李注再引此

文,均無「好」字。御覽一百八十八引與選注同。本書音義遇呼報切之「好」,多為作音,

此獨無文,是音義本亦無此字。今各本有之,乃校書者依論語「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妄

增。彼文以好色為喻,此文自以斧藻其楶為喻,增「好」字無義,今訂正。音義:「楶,音

節。」「者也」,世德堂本作「者歟」,誤。注「斧藻猶刻桷丹楹之飾」。按:爾雅釋器

云:「斧謂之黼。」郭璞注云:「黼文畫斧形,因名雲。」考工記云:「畫繢之事,白與黑

謂之黼。」玉藻鄭注云:「雜釆曰藻。」則斧、藻皆謂文飾。注「楶櫨也」。按:說文:

「楶,欂櫨也。」爾雅釋宮:「栭謂之楶。」郭注云:「楶即櫨也。」

    鳥獸觸其情者也,眾人則異乎!〔注〕人由禮義閒其邪情,故異於鳥獸也。賢人

則異眾人矣,〔注〕奉宣訓誨。聖人則異賢人矣。〔注〕制立禮教。禮義之作,

有以矣夫。〔注〕言訓物者,其豈徒哉!人而不學,雖無憂,如禽何?〔注〕是以

聖人作,為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禽獸。〔疏〕「鳥獸觸其情者也」者,

易系辭:「觸類而長之。」虞注云:「觸,動也。」說苑修文引傳曰:「觸情縱欲,謂之禽

獸。」眾人,謂凡人。「眾人則異乎」者,言所異幾希也。韓詩外傳云:「不肖者,精化始

具,而生氣感動,觸情縱欲。」孟子盡心趙注云:「凡人則觸情縱欲,而求可樂。」「賢人

則異眾人」云云者,白虎通聖人云:「千人曰英,倍英曰賢,萬人曰傑,倍傑曰聖。」「禮

義之作,有以矣夫」者,荀子禮論云:「夫人一之於禮義,則兩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則兩

失之矣。」詩關雎序云:「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人而不學,雖

無憂,如禽何」者,說文:「,愁也。」經傳通作「憂」。白虎通田獵云:「禽是鳥獸之

總名。」荀子勸學云:「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捨也。為之,人也;捨之,禽獸

也。」注「是以」至「禽獸」。按:曲禮文。

    學者,所以求為君子也。求而不得者有矣(一),夫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注〕有

其具,猶或不能成其事,無其志,必不能立其業。〔疏〕哀公問云:「君子也者,人之成名

也。」白虎通號云:「或稱君子者何?道德之稱也。君之為言,群也;子者,丈夫之通稱

也。」按:「求而不得者有矣夫」,於義可疑。下文云:「顏徒易乎?曰睎之則是。」又

云:「不欲睎則已矣,如欲睎,孰御焉?」又篇末云:「立道,仲尼不可為思矣。術業,顏

淵不可為力矣。曰:『未之思也,孰御焉?』」然則學者患不求為君子耳,無容有求而不得

者。今云「有矣夫」,明與「睎之則是」諸文相反。御覽六百十三引鄒子曰「博學者,所以

求為君子也。求而不得鮮矣,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全本此文,而「有矣夫」作「鮮

矣」,疑鄒湛所見法言如此。文選曹子建與吳季重書,李注引此文作「求而不得者有矣」,

無「夫」字,御覽六百七引亦同,尤不可通。明「有矣」必「鮮矣」之誤。今法言各

本皆作「有矣夫」,蓋校書者習見論語「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據以

妄改,與上文「吾未見斧藻其德」妄增「好」字例同。(一)「有矣」,習俗誤以下文

「夫」上屬,與「有矣」連讀,汪氏仍之,而頗覺其非,故曰「於義可疑」,而以「夫」字

為從前校書者所妄增。今正以「夫」為發語詞,與下文「未有」連讀,於義固無可疑,汪氏

按語以為「有」當作「鮮」,「夫」字系妄增者,差矣。

    睎驥之馬,亦驥之乘也。睎顏之人,亦顏之徒也。或曰:「顏徒易乎?」曰:「睎之則

是。」曰:「昔顏嘗睎夫子矣,正考甫嘗睎尹吉甫矣,〔注〕正考甫,宋襄公之臣也。尹

吉甫,周宣王之臣也。吉甫作周頌,正考甫慕之而作商頌。公子奚斯嘗睎尹吉甫矣。

〔注〕奚斯,魯僖公之臣也,慕正考甫,作魯頌。不欲睎則已矣,如欲睎,孰御焉?」

〔疏〕「睎驥之馬」云云者,說文:「睎,望也。」經傳多作「希」。論語:「驥不稱其

力。」皇疏云:「驥者,馬之上善也。」音義:「之乘,繩證切。」詩渭陽「路東乘黃」,

毛傳云:「四馬也。」晉書虞溥傳引此作「希驥之馬,亦驥之乘。希顏之徒,亦顏之倫。」

文選李蕭遠運命論,李注引與今本同,惟「睎」皆作「晞」。「顏徒易乎」,音義:「易

乎,以豉切。」「曰睎之則是」,世德堂本無「曰」字。「曰昔顏嘗睎夫子矣」云云者,此

更端之辭,故句首更有「曰」字。檀弓:「公瞿然失席,曰:『是寡人之罪也。』曰:『寡

人嘗學斷斯獄矣。』」左傳哀公篇:「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

皆其例。說詳俞氏樾古書疑義舉例。此文「曰」字,俞雲當在「正考甫」句上,因或人問顏

徒易乎,故應之曰「睎之則是,昔顏嘗睎夫子矣」。又恐或人聞此,疑夫子大聖,非人所能

睎,故又曰「正考甫嘗睎尹吉甫矣,公子奚斯嘗睎正考甫矣」。楊子之意,自以顏睎夫子為

主,正考甫、公子奚斯不過泛舉之,以小見大,以淺見深。若其間無「曰」字以別之,則漫

無主賓之辨矣。榮按:「睎之則是」,專就睎顏而言,乃答問之語。以下三事,則更自發

意,廣為舉證,既非同義所及,故別著「曰」字,以見更端。至此三事雖有大小、深淺之

異,而其所以證明「睎之則是」之義則同,語勢貫注,無容間隔。俞說非也。汪氏中

釋夫子云:「古者孤卿大夫皆稱子,稱子而不成詞,則曰夫子。夫者,人所指名也。以夫配

子,所謂取足以成詞爾。孔子為魯司寇,其門人稱之曰子,曰夫子。後人沿襲以為師長之通

稱,而莫有原其始者。」「嘗」,世德堂本作「常」。「不欲睎」,世德堂本作「如不欲

睎」。按:此涉下文而衍。「孰御焉」者,爾雅釋言云:「御,禁也。」注「正考甫」至

「商頌」。按:此魯詩說也。史記宋世家贊云:「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為盟主,其大夫

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所以興,作商頌。」遷為申公再傳弟子,說詩皆本魯義。

裴駰集解云:「韓詩商頌章句亦美襄公。」是韓義同魯,法言多魯詩說,故亦以商頌為正考

甫作。毛詩那序云:「微子至於戴公,其間禮樂廢壞,有正考甫者,得商頌十二篇於周之大

師,以那為首。」國語魯語記閔馬父語云:「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大師。」則古

文說以商頌為正考甫得之周太師,非其所作;又以太師,非其所作;又以為戴公時人,非襄

公之臣。左傳昭公篇云:「正考父佐戴、武、宣。」孔子世家文同。今按十二諸侯年表,戴

公末年,當周平王五年乙亥,下距襄公元年,當周襄王二年辛未,閱一百十七年。若考甫逮

事戴公,雖甚壽考,不當至襄公時尚存。此與宋世家所云不合。魏氏源詩古微云:「考父佐

戴、武、宣,不逮事襄公。或宋襄所作惟殷武一篇,其前四篇則考父作之,至襄公而追錄其

詩,遂序以為美襄。猶秦風車鄰、駟驖錄於襄公之世,而序以為美襄公,事同一例。」榮謂

今、古文說所傳各異,不能強同;史公博取百家,時多抵牾,亦無須曲解,魏說未為允也。

詩嵩高、烝民並云:「吉甫作誦。」潛夫論三式云:「周宣王時,輔相大臣以德佐治,亦獲

有國,故尹吉甫作封頌二篇。」注「奚斯」至「魯頌」。按:詩閟宮云:「新廟奕奕,奚斯

所作。」毛傳以所作為作廟,而詩乃史克作。駉小序云:「駉,頌僖公也。僖公能遵伯禽之

法,儉以足用,寬以愛民,務農重谷,牧於野,魯人尊之,於是季孫行父請命於周,而史

克作是頌。」孔疏云:「其義通於下三篇,亦是行父所請,史克所作也。」是古文說

不以閟宮之詩為奚斯作。據法言此文,則知魯詩解奚所斯作為作詩,與韓詩同。班孟堅兩都

賦序云:「故皋陶歌虞,奚斯頌魯,同見采於孔氏,列於詩、書。」李注引韓詩薛君章句

云:「奚斯,魯公子也。是詩公子奚斯所作也。」段氏玉裁經韻樓集云:「此章自『徂來之

松』至『新廟奕奕』七句,言魯修造之事。下奚斯所作三句,自陳奚斯作此閟宮一篇,其辭

甚長,且甚大,萬民皆謂之順也。作詩之自舉其名者,小雅節南山曰:『家父作誦,以究王

5,式訛爾心,以畜萬邦。』巷伯曰:『寺人孟子,作為此詩,凡百君子,敬而聽之。』大

雅嵩高曰:『吉甫作誦,其詩孔碩,其風肆好,以贈申伯。』烝民曰:『吉甫作誦,穆如清

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並此篇為五雲。奚斯所作,即吉父、家父作誦之辭也。曰

『孔曼且碩,萬民是若』,即其詩孔碩,以畜萬邦之意也。『所』字不上屬,『所作』猶作

誦、作詩之雲。以作為韻,故不曰作誦、作詩耳。漢人言詩者,無不如是。偃師武虛谷援楊

子法言,後漢書曹褒傳、班固傳,及諸石刻之文度尚碑、太尉劉寬碑、綏民校尉熊君碑、費

泛碑、楊震碑、沛相楊統碑、曹全碑、張遷表,一一可證。文選兩都賦『皋陶歌虞,奚斯頌

魯』,注云:『韓詩魯頌曰:新廟奕奕,奚斯所作。薛君曰:奚斯,魯公子也,言其新廟奕

奕然盛,是詩公子奚斯所作也。』分釋二句甚明。學者多謂毛詩與韓大異。毛傳曰:『有大

夫公子奚斯者作是廟也。』愚謂毛詩『廟』字必『詩』字之誤。傳之原本必重舉奚斯所作,

而釋之曰:『有大夫公子奚斯者作是詩也。』剪割毛傳者,盡去其復舉之文,則以新廟閔公

廟也,有大夫公子奚斯者作是廟也,相聯為順,而改『詩』為『廟』,此其與韓不同之故。

以『奚斯所作』上屬者,乃鄭箋之說,非古說也。」榮謂若膺分析此詩句讀,及以節南山諸

篇釋此詩文例,以明奚斯所作之為作頌,而非作廟,義極精確,足證魯、韓舊說之不可易。

惟謂毛傳作是廟之「廟」字亦必「詩」字之誤,則近武斷。毛詩與魯、韓固不須強同也。文

選謝玄暉拜中軍記室辭隨王箋,李注引「希驥之馬,亦驥之乘也」,李軌曰:「希,

望也。」又李蕭遠運命論注引「顏嘗睎夫子矣」,李軌曰:「希,望也。言顏回嘗望孔子

也。」今各本無此注。

    或曰:「書與經同,而世不尚,治之可乎?」曰:「可。」或人啞爾笑曰:「須以發策

決科。」〔注〕射以決科,經以策試,今徒治同經之書,而不見策用,故笑之。曰:

「大人之學也,為道;小人之學也,為利。子為道乎?為利乎?」或曰:「耕不獲,獵不

饗,耕獵乎?」曰:「耕道而得道,獵德而得德,是獲饗已,〔注〕耕獵如此,利莫大

焉。吾不睹參、辰之相比也。」是以君子貴遷善。遷善者,聖人之徒與!〔注〕去惡

遷善,兼總仁義也。徒猶弟子也。百川學海,而至於海;〔注〕行之不息,歸之不

已。丘陵學山,不至於山,是故惡夫畫也。〔注〕畫,止。〔疏〕白虎通五經云:

「經所以有五,何?經,常也,有五常之道,故曰五經。樂仁,書義,禮禮,易智,詩信

也。」又云:「五經何謂?易、尚書、詩、禮、春秋也。」陳氏立疏證云:「以易、尚書、

詩、禮、春秋為五經,與上異,蓋兼存兩說也。」文選蔡伯喈郭有道碑「遂考覽六經」,李

注云:「五經及樂經也。」子雲劇秦美新「製成六經」,李注云:「經有五,而又有樂,故

雲六經也。」是皆以易、書、詩、禮、春秋為五經,並樂經為六也。漢書武帝本紀,元朔五

年,置五經博士。同經之書,謂若論語、孝經之屬,漢時謂之傳記。孟子題辭云:「孝文皇

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是

也。「世不尚」,謂不立學官。「啞爾」者,音義:「啞爾,於革切。」說文:「啞,笑

也。」易震云:「笑言啞啞。」釋文引馬融云:「笑聲。」「發策決科」者,漢書蕭望之傳

云:「以射策甲科為郎。」顏注云:「射策者,謂為難問疑義,書之於策,量其大小,署為

甲乙之科,列而置之,不使彰顯。有欲射者,隨其所取,得而釋之,以知優劣。」史

記儒林傳序,索隱引如淳云:「漢儀,弟子射策,甲科百人,補郎中;乙科二百人,補太子

捨人,皆秩比二百石。次郡國文學,秩百石。」「大人之學也,為道」云云者,孟子云:

「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趙注云:「大體,心思禮義;小體,縱恣情慾。」

按:世德堂本兩「也」字各在「為道」、「為利」字下。「耕不獲,獵不饗」云云者,說

文:「獲,刈谷也。」又:「享,獻也。」周禮大司馬云:「獻禽以祭社。」鄭注云:「田

止,虞人植旌,眾獻其所獲禽也。」是獵饗字正當作「享」。經傳通用「饗」。「是獲饗

已」,世德堂本作「是獲饗也」。御覽六百七引亦作「也」。「吾不睹參辰之相比也」者,

參辰,說文作「■●,或省作「參晨」。經傳多以「晨」為「」,而以「辰」為「晨」。

文選陸士龍答兄機詩,李注引此作「吾不見參商之相比也」。又蘇子卿詩注引與今本同;又

引宋衷注云:「辰,龍星也;參,虎星也。我不見龍、虎俱見。」天官書云:「參為白虎,

三星直者,是為衡石。下有三星,兌,曰罰,為斬艾事。其外四星,左、右肩股。」按參之

正體止三星,其狀平列,故謂之衡石,兼左、右肩股,數之為七。以衡石三星與罰三星並數

為六,所謂參伐連體。罰即伐也。此連體六星亦通謂之參,或通謂之伐,或兼舉二名曰參

伐。夏小正「五月參則見」,傳云:「參也者,伐星也。」詩小星「維參與昴」,毛傳云:

「參,伐也。」此通謂之參也。考工記「熊旗六斿以象伐也」。鄭注云:「伐屬白虎宿,與

參連體而六星,」此通謂之伐也。公羊傳昭公篇:「伐為大辰。」何休解詁云:「伐謂參伐

也。」徐彥疏云:「正以伐在參旁,與參連體而六星,故言伐謂參伐。伐與參為一候故

也。」此兼舉二名也。爾雅釋天云:「天駟,房也。大辰、房、心、尾也。大火謂之大

辰。」郭注云:「龍為天馬,故房四星謂之天駟。龍星明者以為時候,故曰大辰。大火,心

也,在中最明,故時候主焉。」按:房四星,心三星,尾九星,通謂之大辰。心當中一星尤

明大,色赤如火,故心亦謂之大火,特專蒙大辰之名也。汪氏中釋●■二文云:「東方七

宿,最明大者莫如心,西方七宿,最明大者莫如,故古人多用之以紀時令。於文

從晶,大火為大亦從晶,並像二星之形,而即從之,故知●■之用,該乎列宿

矣。」音義:「相比,毗志切。」天官書云:「魁下六星,兩兩相比者,名曰三能。」又:

「危東六星,兩兩相比,曰司空。」正義云:「比,近也。」按:參屬西宮,辰屬東宮,此

見彼伏,永不並出。左傳昭公篇云:「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於曠林,

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後帝不臧,遷閼伯於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

星;遷實沈於大夏,主參,唐人是因,故參為晉星。」故凡人事相離反者,皆以參辰為喻。

此句舊解為冒下之辭,長沙章工部華云:「參辰喻道利,參辰不相比者,言為道之學與為利

之學不相為謀,義當上屬為一節。」按:章說至當,可破曲園錯簡之疑,說見下文。「君子

貴遷善」云云者,易益云:「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荀子大略云:「君子

之學如蛻,翻然遷之。」音義:「徒與,音余,下皆同。疑者別出。」孟子云:「能言距

楊、墨者,聖人之徒也。」趙注云:「徒,黨也。」按:此又承上而正告之言。苟知為道之

學與為利之學不相為謀,則當決然去利而就道,是謂遷善;不能遷善謂之畫,故下文又設二

譬以明之。世德堂本「遷善者」作「遷善也者」。「百川學海」云云者,廣雅釋丘云:「小

陵曰丘。」說文:「陵,大也。」釋名釋山云:「大阜曰陵。」司馬云:「百川動而不

息,故至於海;丘陵止而不進,故不至於山。學者亦猶是矣。」按百川之於海,丘陵之於

山,各相類似,而百川能到海,丘陵不能為山者,百川能遷,而丘陵則畫也。御覽六百七引

「而至於海」作「而歸於壑」;又五十三引「惡夫畫也」作「惡夫住者」。注「射以決科,

經以策試」。按:此八字於義未順,必有脫誤。注「徒猶弟子也」。按:孟子「其徒數十

人」,趙注云:「其徒,學其業者也。」呂氏春秋「誣徒視徒如己」,高注云:「徒謂弟子

也。」注「畫,止」。按:論語「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孔注云:「畫,止也。力

不足者當中道而廢,今汝自止耳,非力極也。」劉疏云:「說文曰:『畫,界也,像

田四界。聿,所以畫之。』引申之,凡有所界限而不能前進者,亦為畫。故此注訓止。」

    頻頻之黨,甚於斯,亦賊夫糧食而已矣。〔注〕斯群行啄谷,諭人黨比游宴,賊

害糧食,有損無益也朋而不心,面朋也;友而不心,面友也。〔注〕匿怨,仲尼之所

恥;面朋,楊子之所譏。〔疏〕「頻頻之黨甚於斯」者,廣雅釋訓云:「頻頻,比也。」

說文:「擋,朋群也。」經傳通用「黨」。離騷王逸注云:「黨,朋也。」音義:「斯,

羊茹切。鸒,雅烏。」按詩小弁云:「弁彼鸒斯,歸飛提提。」毛傳云:「鸒,卑居。卑

居,雅烏也。提提,群貌。」孔疏云:「鸒,卑居,釋鳥文也。卑居又名雅烏。郭璞曰:

『雅烏小而多群,腹下白,東呼為鵯鳥。』是也。此鳥名鸒,而雲斯者,語辭。猶蓼彼蕭

斯,菀彼柳斯。傳或有『斯』者,衍字,定本無『斯』字。以劉孝標之博學,而類苑鳥部立

鸒斯之目,是不精也。此鳥性好群聚,故雲『提提,群貌』。」今本爾雅作「斯,鵯

鶋」。釋文出「斯」,云:「本多無此字。案:『斯』是詩人協句之言,後人因將添此字

也。而俗本遂斯旁作鳥,謬甚。」是斯為語詞,孔、陸說同。而法言雲斯者,陳氏奐詩毛

傳疏云:「此用詩辭以足句耳。」是也。「亦賊夫糧食而已矣」者,詩桑柔云:「降此蟊

賊,稼穡卒癢。」爾雅釋蟲云:「食節賊。」李巡注云:「食禾節者,言貪狠,故曰賊

也。」按:此文雲賊,即以蟊賊為喻,猶雲蠹也。周禮廩人,鄭注云:「行道曰糧,謂糒

也。止居曰食,謂米也。」「朋而不心」云云者,司馬云:「言朋友當以誠心相與切磋琢

磨,不可心知其非而不告,但外貌相媚悅,群居遊戲,相從飲食而已。」俞云:「君子貴遷

善與參辰之不相比意不相承,頻頻之黨與惡畫之義亦不相承,疑此兩節傳寫互誤。楊子蓋因

參辰之不相比而戒人之黨比游宴,故曰:『頻頻之黨,甚於斯。』廣雅釋訓曰:『頻頻,

比也。』李軌注亦以黨比游宴釋之,則與參辰之不相比,意正一貫矣。至君子貴遷

善,乃申明惡畫之義。遷善,是不畫也。今訂正如左:『吾不睹參辰之相比也。頻頻之黨,

甚於斯,亦賊夫糧食而已矣。百川學海,而至於海;丘陵學山,不至於山,是故惡夫畫

也。是以君子貴遷善。遷善者,聖人之徒與!』」按:「書與經同」至「參辰不相比」為一

節;「君子貴遷善」又承上而申言之,至「惡畫」為一節;「頻頻之黨」至「友而不心,面

友也」,則別為一章,文義甚明。曲園不知參、辰喻道、利,乃以相比字與頻頻字皮傅生

義,謂楊子因參辰之不相比,而戒人之黨比游宴。然則君子之不黨不比者,為皆取法於參辰

耶?斯為謬矣!注「匿怨,仲尼之所恥」。按論語云:「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

恥之。」皇疏引范寧云:「藏怨於心,詐親於形外,揚子法言曰:『友而不心,面友也。』

亦丘明之所恥。」

    或謂子之治產,不如丹圭之富。曰:「吾聞先生相與言,則以仁與義;市井相與言,則

以財與利。如其富!如其富!」或曰:「先生生無以養也,死無以葬也,如之何?」曰:

「以其所以養,養之至也;以其所以葬,葬之至也。」〔注〕養不必豐,葬不必厚,各順

其宜,惟義所在。〔疏〕丹圭者,史記貨殖傳云:「白圭,周人也。當魏文侯時,李克務盡

地力,而白圭樂觀時變,故人棄我取,人取我與,能薄飲食,忍嗜欲,節衣服,與用事僮僕

同苦樂,趨時若猛獸贄鳥之發。故曰:『吾治生產,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

法是也。』蓋天下言治生,祖白圭。」孟子云:「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又云: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趙注云:「白圭,周人也,節以貨殖,欲省賦利

民。」又云:「丹,名;圭,字也。」朱子集注亦云周人;又引林氏據史記以為圭為此論,

蓋欲以其術施之國家也。是皆以孟子之白圭,即貨殖傳之白圭。蓋本法言此文為說。閻氏若

璩四書釋地續云:「韓非書白圭相魏。鄒陽書:『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

又:『白圭顯於中山,中山人惡之魏文侯,文侯投以夜光之璧。』魏拔中山,在文侯十七年

癸酉,下逮孟子乙酉至梁,凡七十三年,為國之將相者,尚能存於爾時乎?縱存於爾時,尚

能為國築堤防治水害乎?苟皆能之,孟子與之晤對,其爵之尊,壽之高,當何如隆禮,而但

曰『子之』、『吾子』之雲乎?我故斷其為兩人也。」毛氏奇齡說與閻氏同。周氏廣業孟子

四考云:「白圭,貨殖傳雲當魏文侯時,樂觀時變。鄒陽書曰白圭為魏拔中山,文侯賜以夜

光之璧。計其年且長以倍,不當自名曰丹,孟子呼為吾子,故閻百詩、毛初晴並言有兩白

圭。與孟子言者名丹,字圭,不得與史強合。今考韓非子云:『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故

無水難。』正鄰國為壑之證。呂氏春秋審應覽有白圭與惠施折辨語,則其為另一人,似無可

疑。然史又稱白圭自言:『吾治生產,猶商鞅行法。』據竹書紀年,秦封衛鞅於商,在梁惠

鹹王三十年,是圭後於鞅甚明。國策昭王時白圭始見,而拔中山者,言樂羊,不言白圭,呂

氏春秋及新序載孟嘗君、白圭問答,於魏文侯皆稱謚,恐史與鄒陽之說誤以武侯為文侯

也。」宋氏翔鳳孟子趙注補正引管氏同云:「戰國時蓋有三白圭。鄒陽書白圭戰亡六城,為

魏取中山。魏取中山在文侯十七年,下逮孟子至梁之歲七十三年矣,此魏之白圭也。貨殖傳

白圭樂觀時變,人棄我取,人取我與,此又一白圭也。孟子之書自謂治水愈禹,欲二十而取

一,此又一白圭也。三者名同而人異,太史公誤以貨殖之白圭列於魏文侯時。圭之言曰:

『圭治生產,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白圭拔中山,去商鞅之死七十三

年,去鞅為大良造亦六十三年,彼何以稱及鞅哉?夫拔中山者,蓋樂羊、吳起之流,貨殖之

白圭則富商大賈,不必嘗仕宦,其為時不可知也。太史公誤謂與李悝並世,然言圭善治生而

不言仕魏,則雖誤而猶未甚也。要不若圭自言者之足據。若孟子之白圭,蓋好為高言而不通

曉事體,微特不能上及文侯,其與逐利趨時若贄鳥猛獸之發者,亦豈一人哉?」榮

按:鄒陽書之白圭,與孟子之白圭,年代懸隔,自不得謂非兩人。若貨殖傳之白圭,則固自

言:「吾治生產,猶商鞅行法。」其非鄒陽書之白圭,顯然可見。正即孟子所見欲二十取

一,自稱治水愈禹者,何以謂此又一白圭耶?史記白圭傳首二語,乃追敘之辭,與傳末「天

下言治生」云云,文義相應,所以志生產事業之沿革,時世風尚之異同。李悝為魏文侯作盡

地力之教,詳見漢書食貨志。李克即李悝,悝、克古音同部,故得通用。傳意謂自魏文侯以

來,天下言治生者,祖李悝,以盡地力為務。至白圭出而一變其術,以觀時變、決取捨為

務,於是天下言治生者,亦一變其宗師,捨悝而祖圭。此即由農利而進於商利之說,本不謂

圭與悝並世,更未嘗謂其仕魏文侯也。百詩以下,讀史記不精,又牽引鄒陽書,並為一談,

妄意治產之圭與名丹之圭當為兩人,乃以子雲、邠卿、朱子、林氏為謬,且以史公為誤。夫

魏文侯與商鞅之後先不相及,曾仕文侯為將相者之不得稱及商鞅,稍治史事者所知。何有一

傳之中,方謂其與魏文侯同時,又稱其以商鞅行法自擬?史公即兼收百家,不容抵牾至此。

於庭謂貨殖傳之白圭與孟子之白圭當是一人,所見甚是,而未能明言其所以故,特詳辨之。

白圭名丹,而雲丹圭者,名字連稱,古人常例,惟多先字後名。左傳文公篇孔疏云:「古人

連言名字者,皆先字後名。」又僖公篇疏云:「古人之言名字者,皆先字後名而連言之。」

是也。此先名後字者,按家語弟子解,原亢字子籍,而史記弟子傳稱原亢籍。又弟子傳商瞿

字子木,而漢書儒林傳稱商瞿子木。又弟子傳矯子庸疵、周子家豎、光子乘羽、田子莊何、

王子中同,漢書悉改為橋庇子庸、周丑子家、孫虞子乘、田何子裝、王同子中。則知先名後

字,漢時稱人之例然也。其名丹字圭者,經義述聞云:「圭讀為,聲近假借也。說文:

,鮮明黃色也,從黃,圭聲。蘳,黃華,從艸,聲,讀若墮壞。』是黃謂之也。名

丹字,與名赤字華同義。華亦黃也。」焦氏循孟子正義云:「說文丹部云:『丹,

巴、越之赤石也。』說苑修文篇云:『圭者,玉也。』考工記匠人注云:『圭之言圭,潔

也。』潔者,潔白也。玉之白者為圭,石之赤者為丹,赤熾盛而以潔白消之,此名字所以取

歟?」焦、王說異,理堂為優。自序云「揚季官至盧江太守,有田一,有宅一區,世世以

農桑為業,家產不過十金。」故或以治產相諷也。「吾聞先生相與言」云云者,文選皇甫士

安三都賦序,李注云:「先生,學人之通稱也。」初學記引風俗通云:「市,亦謂之市井。

言人至市,有所鬻賣者,當於井上洗濯,令香潔,然後到市也。或曰古者二十畝為井田,因

井為市,故雲也。」四書釋地續云:「後漢劉寵列傳:『拜會稽太守,山民願樸,乃有白首

不入市井者。父老自稱山谷鄙生,未嘗識郡朝。』郡朝,太守之廳事也。此可證市井貼在國

都言。注引風俗通義,以井為井田,則在野矣,非市交易之處,井共汲之所。張守節曰:

『古人未有市及井,若朝聚井汲水,便將貨物於井邊貨賣,故言市井。」陳氏立公羊傳宣公

篇義疏云:「因井為市,蓋始於三代以前。初作井田時,民情儉樸,無非尋常日用,故於井

田間交易,非謂汲水之井也。後世漸趨於文,百貨交易,必於都會聚集之所,因亦謂之市

井。」榮謂井者,方里之謂。古者市皆別處,蓋以方里之地為之,故謂之市井。三輔黃圖廟

記云:「長安市有九,各方二百六十六步,凡四里為一市。」此則後代都市之制,廣袤倍

增,然正可因此以想見三代恆常之市,其地不過方里也。漢書貨殖傳引管子曰:「士相與語

仁義於宴間,商相與語財利於市井。」明古有是言,故云「吾聞」也。「如其富!如其富」

者,論語云:「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孔注云:「誰

如管仲之仁!」按:法言重言「如其」者三見:此文:「如其富!如其富!」吾子:「如其

智!如其智!」淵騫:「如其寢!如其寢!」凡句法相同者,其解釋當相似,故通於此而扞

格於彼之說,必非作者之旨。俞云:「如其富,言如何其以富也。重言之者,深疾之之辭。

此句法本於論語之『如其仁!如其仁』。孔注增字解經,頗非經旨。以楊子之意推

之,則如其仁者,不許之也。孔子於管仲但許其事功之盛,而未嘗予之以仁。故其意若曰:

『論管仲者,但以事功論之足矣,如何其以仁也?如何其以仁也?』即下章『民到於今受其

賜』,可謂推許之至,而於仁字固不一及也。非楊子此文,則孔子之意不見矣。吾子篇:

『或問屈原智乎?曰:如玉如瑩,爰見丹青,如其智!如其智!』此與孔子之論管仲,正可

互明。蓋若管仲者,論其事功可也,不必論其仁也。若屈原者,論其志節可也,不必論其智

也。」榮按:論語如其仁之為深許管仲,義無可疑。彼鄭注亦云:「重言如其仁者,九合諸

侯,功濟天下,此仁為大。死節,仁小者也。」義同孔注。假如俞說,如其仁者,不許之之

辭,若管仲者,但論其事功可也,不必論其仁也。則按之上下文義,盡成矛盾,此說斷非經

旨。經傳釋詞云:「如猶乃也。言管仲不用民力而天下安,乃其仁!乃其仁也!」劉疏以為

此訓最當,蓋不直言為仁,而言如其仁,明專據功業言之。然此說按之論語及吾子篇之「如

其智」,於義似協,以釋此文「如其富」,已嫌不順,若施之淵騫之「如其寢」,則絕不可

通。是子雲亦必不訓如為乃,可知也。今細繹之,竊謂子雲解論語,實同孔義。此文如其富

雲者,其字指上文之丹圭,謂士相與語不及財利,若必以財利為言,則吾豈如丹圭之富也。

以此推之,吾子云「如其智」者,其即指屈原,謂誰如屈原之智也。淵騫云「如其寢」者,

其指上文淵、騫之徒。徒者,弟子也。謂兩賢得游孔子之門,以揚其名,豈如其弟子之湮沒

不彰也。如此解之,於論語及本書三文,似皆可通,當得為子雲本意也。公羊傳隱公篇「如

勿與而已矣」,解詁云:「如即不如,齊人語也。」然則以如為誰如,為豈如,猶以如為不

如。蓋古人自有語急、語舒之例,不可謂增字以解之,必於文義未安也。音義云:「俗本下

句作『如其義』,非。」按:集注引宋、吳本及今漢魏叢書本,下句均作「如其義」;又世

德堂本不重此句,皆非。「或曰先生」云云者,此承上文「先生相與言」云云,而以養生送

死之事相難,以見空言仁義之有所不可行也。世德堂本作「生無以養,死無以葬」,

無兩「也」字。「以其所以養」云云者,吳云:「生事之以禮,不必豐也。死葬之以禮,不

必厚也。孔子曰:『啜菽飲水,盡其歡,斯之謂孝。斂手足形還葬而無槨,稱其財,斯之謂

禮。』」按:治平本「以其所以葬」作「以其所葬」,與上句不一律。秦氏恩復校謂上句衍

下「以」字。陶氏鴻慶讀法言札記云:「以其所葬,五臣注本作『以其所以葬』,當從之。

此答或人生無以養、死無以葬之問,故云然。李注云:『惟義所在。』吳注云:『生事之以

禮,死葬之以禮。』義也,禮也,皆指所以養、所以葬而言。溫公集注不言李本之異,是李

本與各本同也。秦校反謂以其所以養句衍下『以』字,文理未協,恐不可從。」按:陶說是

也。治平本偶脫此「以」字耳。

    或曰:「猗頓之富以孝,不亦至乎?顏其餒矣!」曰:「彼以其粗,顏以其精;彼以其

回,顏以其貞。〔注〕回,邪也。貞,正也。顏其劣乎?顏其劣乎?」〔注〕至足

者,外物不能累其內。〔疏〕「猗頓之富」者,音義:「猗頓,於離切。」史記貨殖傳云:

「猗頓用盬鹽起,而邯鄲郭縱以鐵冶成業,與王者埒富。」集解云:「孔叢曰:『猗頓,魯

之窮士也,耕則常饑,桑則常寒,聞朱公富,往而問術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當畜五

牸。於是乃適西河,大畜牛羊於猗氏之南。十年之間,其息不可計,貲擬王公,馳名天下。

以興富於猗氏,故曰猗頓。』」按孔叢陳士義文,「西河」當作「河東」。漢書地理志,河

東郡有猗氏。文選賈誼過秦論,李注引孔叢正作「乃適河東」。「顏其餒矣」者,說文:

「餒,饑也。」司馬云:「或人以為顏氏之親當不免於餒也。」「彼以其粗」云云者,音

義:「其粗,千胡切。」司馬云:「養體為粗,養志為精;驕亂爭疾為邪,屢空不改其樂為

正。」按:精、貞為韻。「顏其劣乎」者,說文:「劣,弱也。」按:經傳以為優之反。此

與上文「如其富!如其富」同義,謂以精與貞言,則吾以顏氏之孝為至。子若言富,則顏誠

不能與猗頓比也。吳胡部郎玉縉云:「此即上文『養之至』義,謂顏豈劣乎?其,豈

也。」注「回,邪也。貞,正也」。按說文:「,邪也。」經傳皆通作「回」、「邪」。

易:「干,元、亨、利、貞。」子夏傳云:「貞,正也。」

    或曰:「使我紆朱懷金,其樂可量也。」曰:「紆朱懷金者之樂,不如顏氏子之樂。顏

氏子之樂也,內;〔注〕至樂內足,不待於外。紆朱懷金者之樂也,外。」〔注〕

內樂不足,是故假於金朱外物爾,乃說樂也。或曰:「請問屢空之內。」〔注〕欲以

此義嘲楊子也。曰:「顏不孔,雖得天下不足以為樂。」「然亦有苦乎?」曰:「顏苦

孔之卓之至也。」或人瞿然曰:「茲苦也,只其所以為樂也與!」〔疏〕「紆朱懷金」

者,音義:「紆朱,邕俱切。」張平子東京賦:「紆皇組。」薛綜注云:「紆,垂也。」按

說文:「紆,詘也。一曰縈也。」續漢書輿服志云:「諸侯王,赤綬。」注引徐廣云:「太

子及諸侯王,金印、龜紐,纁朱綬。」然則猶言為侯王也。音義:「其樂,音洛,下同。」

「可量也」,治平本作「不可量已」;世德堂本作「不可量也」,文選范蔚宗宦者傳論李

注、後漢書宦者傳章懷太子注引同,此皆校書者妄改。惟毛本文選鮑明遠擬古詩注引作「可

量也」,為古本之僅存者。楊書多以「也」為「邪」,說見各本條。妄人不知「也」字之

義,遂增「不」字。而治平本直改「也」為「已」,愈失其真。俞云:「『其樂可量也』,

猶雲『其樂可量邪』?與上文眾人所能踰也,文法一律。」榮按:此乃設想之辭。「其樂可

量邪」,見歆羨無極之意。若增「不」字而讀「也」如字,或改「也」為「已」,全失屬辭

之妙矣。「不如顏氏子之樂」者,易系辭云:「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論語云:「子

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

也!』」鄭注云:「貧者人之所憂,而顏淵志道,自有所樂,故深賢之。」「顏氏子之樂

也,內;紆朱懷金者之樂也,外」者,呂氏春秋慎人引子貢曰:「古之得道者,窮亦

樂,達亦樂。所樂非窮達也,道得於此,則窮達一也。」世德堂本「紆朱懷金」下無「者」

字。「請問屢空之內」者,論語:「回也,其庶乎!屢空。」何晏集解云:「言回庶幾聖

道,雖數空匱,而樂在其中矣。一曰:『屢猶每也,空猶虛中也。以聖人之善道,教數子之

庶幾,猶不至於知道者,各內有此害。其於庶幾每能虛中者,惟回懷道深遠。不虛心不能知

道。』」潘氏維城論語古注集箋云:「案說文無『屢』字。古只作『婁』,說文云:『婁,

空也。』則與下『空』字同義。然下文雲『億則屢中』、『空中』殊不成義,當以新附屢字

訓數之說為得。」劉疏云:「詩節南山:『不宜空我師。』毛傳:『空,窮也。』引申之,

凡貧窮無財者,亦謂之空。史記伯夷列傳:『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鹽鐵論地廣云:

『夫賤不害知,貧不妨行。顏淵屢空,不為不賢;孔子不容,不為不聖。』後漢賈逵傳:

『帝謂馬防曰:賈逵母病,此子無人事於外,屢空,將從孤竹之子於首陽矣。』是漢人解屢

空皆為空匱,注前說是也。」俞氏樾群經平議,據說文婁空連文,謂:「古語有如此,許君

猶及知之。凡物空者無不明。以人言,則曰『離婁』;以屋言,則曰『麗廔』。孔子以婁空

稱顏子,蓋謂顏子之心通達無滯,亦若窗牖之麗廔闓明也。終日不違,無所不說,並其證

也。」榮按:論語以顏子屢空與子貢貨殖對舉,明以貧富為言,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屢空

者能久處約之驗。久處約而不改其樂,非中心安仁者不能,所以為庶幾。此躬行實踐之美,

較諸泛論心德,遠為深切著明。平叔漸染玄風,故有虛中之詁。其後王輔嗣、顧歡、太史叔

明之徒,敷暢斯旨,益以寂虛、遺忘、大通、頓盡諸辭詮釋空字,斯則語涉襌悅,去古彌

遠。曲園傅會許書,衍為空明之論,義尤膚淺。法言此章,皆論儒者安貧樂道之學。此用屢

空字,自亦解為數匱,與集解前一說同也。「屢空之內」,謂屢空者之內樂何事也。「顏不

孔,雖得天下不足以為樂」者,此明顏子所樂非他,乃在得孔子而師事之,以孔子之道為至

樂,雖王天下不與易,為真能道顏子之樂事者。明乎此,則知程子云:「簞瓢陋巷非

可樂,蓋自有其樂爾。」及云:「昔受學周茂叔,每令尋顏子所樂何事。」捨昔賢親師樂道

之義不言,而故為隱約難知之說以疑學者,遠不若子雲此言之親切而有味也。「然亦有苦

乎」者,此問辭而省「曰」字。古人多有此法,說詳古書疑義舉例。「顏苦孔之卓之至也」

者,論語云:「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

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

已。』」鄭注云:「卓,絕望之辭。」按:謂高遠窮絕瞻望也。說文:「,高也。」古文

作「卓」。潘氏集箋云:「經義述聞:『儀禮覲禮:匹馬卓上。卓之言,超也,絕也,獨

也。』廣雅:『趠,絕也。』李善西都賦註:『逴躒,猶超絕也。』趠、逴與卓,古並同

聲,其義一也。漢書河間獻王傳:『卓爾不群。』說苑君道篇:『踔然獨立。』說文:

,特止也。』徐鍇傳曰:『特止,卓立也。』踔與、卓,古亦同聲,皆獨貌也。據

此,則卓爾者,形容夫子之道之超然特立,故鄭以為絕望之辭也。揚子法言學行篇『顏苦孔

之卓』指此。」劉疏云:「道不外學,學不外禮。夫子十五志學,三十而立。志學即博文

也。立即立於禮也,亦即約禮也。如有所立卓爾,謂禮之所立,無非道也。顏子於博約之

後,服習既久,故舉其所已知者以自明,求其所未知者以自勉。莊子田子方篇:顏子曰:

『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矣。』奔逸絕塵,

則夫子之所立卓爾也;回瞠若乎後,則欲從末由也。惟欲從末由,故仰鑽既竭,而彌高彌堅

也;在前可瞻,而忽焉在後也。此顏子之未達一間也。然雖欲從末由,而終是欲罷不能。故

夫子又言:『回,吾見其進,未見其止矣。』」按:既竭吾才,欲從末由,故謂之苦。世德

堂本無「之至」二字。「或人瞿然」云云者,音義:「瞿然,音句。」說文:「,舉目驚

然也。」經傳通作「瞿」。莊子徐鬼「子綦瞿然喜曰」,司馬彪注云:「喜貌。」又李

頤注云:「驚視貌。」音義:「只其,音支,適也。」按:欲從末由,而仍未見其

止,故所苦正其所樂而已。後漢書宦者傳注引此文。李軌註:「朱,朱紱也。金,金印

也。」選注分引宦者傳論及擬古詩下。今法言各本無此注。注「欲以此義嘲楊子也」。按:

論衡別通云:「富人之宅,以一丈之地為內,內中所有,柙匱所贏,縑布絲綿也。貧人之

宅,亦以一丈為內,內中空虛,徒四璧立,故曰貧。」弘范意以或人以內外字可兼通居處而

言,因以內為室中之義,戲言屢空之家,復何所有,而雲樂耶?故雲欲以此義嘲楊子。實則

法言此文乃欲申論顏子所樂何事,特假問發之。內者,內樂之省。正以屢空之遇,當使人困

心衡慮,不堪其憂。今雲內樂,果為何義?故云「請問屢空之內」。以為嘲謔之詞,非也。

 

    曰:「有教立道,無止仲尼;有學術業,無止顏淵。」或曰:「

    立道,仲尼不可為思矣。術業,顏淵不可為力矣。」曰:「未之思也,孰御焉?」

〔注〕孔子習周公,顏回習孔子,無止之者。〔疏〕此別為一章,與上不屬。以承或人之語

之後,故特著「曰」字以起之。「無止」,各本皆作「無心」。音義云:「天復本並作『無

止』。」按:心、止隸形相近而誤,今據訂正。俞云:「術當讀為述。禮記祭義:『結諸

心,形諸色,而術省之。』鄭注曰:『術當為述。』韓敕後碑『共術韓君德政』,張表碑

『方伯術職』,樊敏碑『臣子褒術』,並以術為述,皆其證也。述業與立道正相對,有教立

道,作者之謂聖也;有學述業,述者之謂明也。又按音義曰:『天復本心作止。』當從之。

言立道不止,則為仲尼;述業不止,則為顏淵也。李、宋、吳本並作『心』,於義難通。溫

公從之,非是。」按:俞說是也。經傳釋詞云:「有猶或也。」言或以立道為教,進而不

已,斯仲尼矣;或以述業為學,進而不已,斯顏淵矣。即前文「睎之則是」之意。思、力互

文。

前回黃金書屋後

 

三 吾子卷第一


    〔注〕崇本在乎抑末,學大道絕乎小辯也。

    法言 李軌注

    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彫蟲篆刻。」〔注〕少年之事。俄而,

曰:「壯夫不為也。」〔注〕悔作之也。或曰:「賦可以諷乎?」曰:「諷乎!

〔注〕駭歎之聲也。諷則已,不已,吾恐不免於勸也。」〔注〕相如作大人賦,武帝

覽之,乃飄飄然有陵雲之志。或曰:「霧縠之組麗。」〔注〕言可好也。曰:「女

工之蠹矣。」〔注〕霧縠雖麗,蠹害女工;辭賦雖巧,惑亂聖典。劍客論曰:「

    劍可以愛身。」〔注〕言擊劍可以衛護愛身,辭賦可以諷諭勸人也。曰:「狴犴

使人多禮乎?」〔注〕言擊劍使人狴犴多禮,辭賦使人放蕩惑亂也。〔疏〕「吾子少而好

賦」者,音義:「少而,詩照切。好賦,呼報切。」自序云:「先是蜀有司馬相如作賦,甚

弘麗溫雅,雄心壯之,每作賦,常擬之以為式。」傳贊云:「辭莫麗於相如,作四賦。」

按:四賦者,甘泉、河東、羽獵、長楊也,並見自序。藝文志,楊雄賦十二篇,列賦第二

類,結題「右賦二十一家,二百七十四篇」。班自注云:「入揚雄八篇。」周氏壽昌漢書注

校補云:「前賦二十家,應是莊雅之作,以屈原、相如、武帝知之。此二十一家,疑有類俳

倡嫚戲者,以枚皋知之。又注云:『入楊雄八篇。』殆即逐貧賦、解嘲、解難之類,凡規諷

設辭,皆入其中。」榮按:本類收楊賦十二篇,而注雲入八篇,明七略原錄四篇,班

增八篇也。原錄四篇,必即傳贊所謂四賦,莊雅無異相如,何以彼則入第一類,此則入第二

類?且又何以解於第三類之以孫卿賦為首耶?班之為此分類,自當有說,然必不如周氏所

雲,以枚皋有類俳倡嫚戲,子雲皆是規諷設辭,故為一類也。「童子彫蟲篆刻」者,說文:

「雕,琢文也。」「篆,引書也。」蟲者,蟲書。刻者,刻符。說文序云:「秦書有八體:

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

漢興,有草書。尉律:『學僮十七以上始試,諷籀書九千,乃得為吏。又以八體試之,郡移

大史,并課最者以為尚書史。』」系傳云:「按漢書注,蟲書即鳥書,以書幡信,首象鳥

形,即下雲鳥蟲是也。」又:「按蕭子良以刻符、摹印合為一體。臣以為符者,內外之信,

若晉鄙奪魏王兵符,又雲借符以罵宋。然則符者,竹而中剖之,字形半分,理應別為一

體。」是蟲書,刻符尤八書中纖巧難工之體,以皆學僮所有事,故曰「童子彫蟲篆刻」。言

文章之有賦,猶書體之有蟲書、刻符,為之者勞力甚多,而施於實用者甚寡,可以為小技,

不可以為大道也。「俄而曰壯夫不為」者,公羊傳莊公篇「俄而可以為其有矣」,解詁云:

「俄者,謂須臾之間,創得之頃也。」曲禮云:「三十曰壯。」自序云:「雄以為賦者,又

頗似俳優淳於髡、優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賢人君子詩賦之正也,於是輟不復為賦。」「可

以諷乎」者,詩關雎序釋文云:「用風感物謂之諷。」甘泉賦李注云:「不敢正言謂之

諷。」朱氏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云:「風動物而無形,故微言婉詞謂之風。漢書志、傳凡幾十

見,皆作『風』,注乃雲讀為『諷』,反以借字為正字,失之矣。」藝文志云:「傳曰:

『不歌而誦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言感物造端,材知深美,可與圖事,故可以為

列大夫也。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諭其志。蓋

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故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也。春秋之後,周道寖壞,聘問歌

詠,不行於列國,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大儒孫卿及楚臣屈

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鹹有惻隱古詩之義。」然則賦之本旨在於風諭,故以為問。

「諷乎」者,此復舉問語而反問之,本書多有此例。如問道云「嬰犢乎」,重黎云「裸

乎」,皆是。世德堂本無此二字,非。「諷則已」云云者,漢書司馬相如傳贊云:「揚雄以

為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猶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雅。」自序云:「雄以為賦者,將以

風之。必推類而言,極麗靡之辭,閎侈鉅衍,競於使人不能加也。既乃歸之於正,然覽者已

過矣。往時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賦,欲以風帝,反縹縹有陵雲之志。繇是言之,賦勸而

不止,明矣。」均足與此文相發明。「不已」,即彼所云不止。論衡譴告云:「孝武皇帝好

仙,司馬長卿獻大人賦,上乃僊僊有凌雲之氣。孝成皇帝好廣宮室,楊子雲上甘泉頌,妙稱

神怪,若曰非人力所能為,鬼神力乃可成。皇帝不覺,為之不止。」按:子雲之悔其少作,

實由於此。「霧縠之組麗」者,說文:「,細縳也。」漢書禮樂志「廁霧縠」,顏注云:

「言其輕細若雲霧。」又相如傳「垂霧縠」,張揖注云:「縠縐如霧。」音義:「組麗,音

祖。」書禹貢,馬融注云:「組,文也。」御覽八百十六引此,作「霧縠之麗」,無「組」

字。「女工之蠹」者,說文:「蠹,木中蟲。」引伸為賊害之稱。國策秦策,高誘注云:

「蠹,害也。」鹽鐵論散不足云:「衣服靡麗,布帛之蠹也。」劍客論蓋兵技巧家之書,藝

文志有劍道三十八篇。又司馬遷傳云:「在趙者,以傳劍論顯。」顏注云:「劍論,劍術之

論也。」劍客論當即此類。鹽鐵論箴石云「若夫劍客論、博弈辯」,則假以為雄談析辯之

稱,明必彼時通行習見之書也」。「劍可以愛身」者,愛讀為。說文:「,蔽不見

也。」廣雅釋詁云:「,鄣也,字亦作薆。」爾雅釋言云:「薆,隱也。」方言云:

「翳,薆也。」古通作「愛」。詩靜女「愛而不見」,方言郭注引作「薆而不見」。廣雅

云:「翳,愛也。」按:薆之本義為隱蔽,引伸之為保鄣。漢書雋不疑傳云:「劍者,男子

武備,所以衛身。」愛身即衛身之意。狴犴讀為批扞。擊虛謂之批,堅不可入謂之扞,皆劍

術之要。所謂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也。說文:「,反

手擊也。」經傳多省作「批」。莊子養生主云:「批大卻。」郭象注云:「有際之處,因而

批之令離。」史記孫子吳起傳云:「批亢搗虛。」亢讀為坑,坑亦虛也。淮南子說林云:

「故解捽者,不在於捌格,在於批伉。」高注云:「推擊其要也。」此批之說也。說文:

「扞,忮也。」段注云:「忮當作枝。」按:枝,挌也。學記云:「發然後禁,則扞格而不

勝。」鄭注云:「扞格,堅不可入之貌。」漢書董仲舒傳,顏注云:「扞,距也。」此扞之

說也。蓋擊人之虛,而自為堅不可入以距人,是為批扞。墨子修身云:「批扞之聲,無出之

口。」易林睽之賁云:「批捍之言,我心不快。」皆此義也。史記蔡澤傳云:「批患折

難。」按:折難無義,必「扞難」之誤,扞、折隸形相似也。楚公子比字子干,王氏引之名

字解詁以為本於牧誓「比爾干」。此望文生訓,蓋亦取於批扞以為義也。然則批扞連文,古

人常語。此以狴犴字為之者,疑亦出劍客論,古書多同聲通用也。「狴犴使人多禮乎」者,

蓋擊劍之道,坐作進退,鹹有法則,猶禮之於升降上下,皆有節文,故為此術者,必有學劍

使人多禮之說。而此即用其語以反詰之,謂批扞之術豈能使人多禮,以明劍可愛身之亦為妄

也。猶賦家之說,謂賦可以諷,而不知靡麗之辭,豈能使人歸於正也。注「駭歎之聲也」。

陶氏鴻慶讀法言札記云:「李於『諷乎』注云:『駭歎之聲。』非也。此因或人之問而許之

之辭。蓋諷為五諫之一,為賦之旨,取足以諷而止。若靡麗相尚,則非惟不足諷諫,反勸誘

之使人於淫矣。」按:陶說非也。諷乎雲者,言賦而可以諷乎?明無其效也。凡諷之旨,將

以止人之過,而歸之於正也。賦而能諷,則覽者當止而不為。今乃為之不止,則是賦者勸而

已矣,何諷之有?故云:「諷乎?」李謂駭歎之聲,正得楊意。如陶說,則上下文義全不相

應矣。注「擊劍使人狴犴多禮」。按音義:「狴,邊衣切;犴,音岸,獄也。太玄曰:『蹛

於狴獄。』家語曰:『獄犴不治。』」則以狴犴為牢獄之謂。按:說文:「,牢也,所以

拘非人。從非,陛省聲。」陛即之異文。易林比之否:「失意懷憂,如幽狴牢。」

又,說文:「豻,胡地野狗也。」或作「犴」。古亦以為獄稱。詩小宛:「宜岸宜獄。」釋

文云:「韓詩作『犴』,鄉亭之系曰犴,朝廷曰獄。」此音義說所本,宋、吳、司馬均依此

為說。宋云:「若使擊劍可衛身,則囹圄之牢有三木之威,囚者多恭,豈使人多禮乎?言不

能也。」吳云:「言劍之威,人莫敢犯,豈牢獄之威,使人多禮乎?」司馬云:「人在牢獄

之中,不得動搖,因謂之多禮。不知已陷危辱之地,不若不入牢獄之為善也。劍雖可以衛

身,不若以道自防,不至於用劍之為善也。」按:溫公之說,略同著作。囚者不能動搖,因

謂之多禮,近於謔矣。吳說甚簡,未詳所云。若謂劍佩之衛身,猶刑法之輔治,而牢獄之

威,不能使人畏法而重禮,豈一劍之威,乃能使人不犯耶?舉大明小,義亦可通。然此文前

後皆論辭賦,劍可以愛身,明與霧縠之麗同是假物取譬,以見好賦之固非無說。今雲牢獄之

威,將何所取?喻賦則乖於事類,喻劍則不應問旨,更令上下文理都成阻隔。然則音義此

讀,殊不可從。治平本此文李注云:「言狴犴使人多禮,辭賦使人放蕩惑亂也。」語意乖

舛,必非弘范之舊。世德堂本此注作「言擊劍使人狴犴多禮,辭賦使人放蕩惑亂也」,則與

上句注云「言擊劍可以衛護愛身,辭賦可以諷諭勸人也」,句法一律,似較治平本為近是。

然擊劍使人狴犴多禮,亦不成義。疑「多禮」當作「無禮」,今作「多」者,乃涉正文而

誤。觀宋駁李注云:「今注文與好賦相聯。段解之復以狴犴為擊劍之形貌。」可悟宋所見李

注必尚作「狴犴無禮」,故知其為狀擊劍之貌。是弘范不讀狴犴如字,顯然可見。惜其文太

略,又為後人竄亂,遂不可通耳。

    或問:「景差、唐勒、宋玉、枚乘之賦也,益乎?」曰:「必也,淫。」〔注〕言無

益於正也。「淫,則奈何?」曰:「詩人之賦麗以則,〔注〕陳威儀,布法則。

人之賦麗以淫。〔注〕奢侈相勝,靡麗相越,不歸於正也。如孔氏之門用賦也,

則賈誼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疏〕音義:「景差,初佳切。舊本作景

。」按:史記屈原傳云:「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索隱

云:「揚子法言及漢書古今人表皆是景瑳。」按:今漢書人表尚作「景瑳」,而法言各本均

作「景差」,乃校者依史記等書改之。藝文志無景差賦。楚辭大招序云:「大招者,屈原之

所作也。或曰景差,疑不能明也。」志有唐勒賦四篇,注云:「楚人。」又宋玉賦十七篇,

注云:「楚人,與唐勒並時,在屈原後也。」音義:「枚乘,繩證切。」枚乘傳云:「枚

乘,字叔,淮陰人也,為吳王濞郎中。漢既平七國,景帝召拜乘為弘農都尉。以病去官,復

游梁。梁客皆善屬辭賦,乘尤高。」志有枚乘賦九篇。詩關雎序,孔疏云:「淫者,過也。

過其度量,謂之為淫。」按:法言此文,當有脫誤。論語「必也」字凡七見:「君子無所

爭,必也,射乎!」「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

「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必也,正名乎!」「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

狷乎!」「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皆於前文所否之外,別求一義以當之,謂有

之,則惟此而已。若然,則「必也,淫」,不與文義相反乎?竊意原文當作「或問:『景

差、唐勒、宋玉、枚乘之賦也,益乎?』曰:『淫(一),必也。』」則言景差諸人之賦不

免於淫,故為無益。賦之益者,所惟則乎!故後文直云:「淫、則柰何!」淫、則二字平列

為義,則非語辭,即「麗以則」之「則」,謂淫與則之別若何?正蒙此文而言。若如今本,

則非特義不可通,亦令後文則字上無所承,失文例矣。李注「言無益於正也」,即解淫字之

義,當在「必也」字上。此蓋校書者見「必也,則。淫則奈何」連文,誤以「則」為語辭,

於義不順,遂將「必也」字移置正文「淫」字上,而更刪去一「則」字,遂使正文與注均不

可解矣。詩人之賦,謂六義之一之賦,即詩也。周禮:「大師教六詩:曰風,曰賦,

曰比,曰興,曰雅,曰頌。」班孟堅兩都賦序雲(二):「賦者,古詩之流也。」李注云:

「毛詩序曰詩有六義焉,二曰賦。故賦為古詩之流也。」爾雅釋詁云:「則,法也。」「詩

人之賦麗以則」者,謂古詩之作,以發情止義為美。即自序所謂:「法度所存,賢人君子詩

賦之正也。」故其麗也以則。藝文志顏注云:「辭人,謂後代之為文辭。」「辭人之賦麗以

淫」者,謂今賦之作,以形容過度為美。即自序云:「必推類而言,閎侈鉅衍,使人不能加

也。」故其麗也以淫。藝文類聚五十六引摯虞文章流別論云:「古之作詩者,發乎情,止乎

禮義。情之發,因辭以形之;禮義之指,須事以明之,故有賦焉。所以假像盡辭,敷陳其

志。古詩之賦,以情義為主,以事類為佐。今之賦,以事形為本,以義正為助。情義為主,

則言省而文有例矣;事形為本,則言富而辭無常矣。文之煩省,辭之險易,蓋由於此。夫假

象過大,則與類相遠;逸辭過壯,則與事相違;辨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麗靡過美,則與情

相悖。此四過者,所以背大體而害政教。是以司馬遷割相如之浮說,楊雄疾辭人之賦麗以

淫。」按:過即淫也。仲洽此論,推闡楊旨,可為此文之義疏。「如孔氏之門用賦也」云云

者,用賦,謂以賦為教也。「也」讀為邪。賈誼、相如,史記、漢書均有傳。藝文志有賈誼

賦七篇,司馬相如賦二十九篇。論語云:「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皇疏云:「若近

而言之,即以屋之堂室為喻。若推而廣之,亦謂聖人妙處為室,麤處為堂。故子路得堂,顏

子入室。」顏云:「言孔子之門,既不用賦,不可如何。謂賈誼、相如無所施也。」孔氏之

門,志引作「孔子之門人」。按:志有「人」字,非也,詳王氏念孫漢書雜誌。又「升堂」

志引作「登堂」。御覽五百八十七引此作「若孔氏之門而用賦」。(一)「淫」下原有旁書

小字「句」,蓋作者以示句讀,今刪。(二)「都」字原本訛作「部」,今改。

    或問「蒼蠅紅、紫」。曰:「明視。」〔注〕蒼蠅間於白、黑,紅、紫似朱而非朱

也。問「鄭、衛之似」曰:「總聽。」或曰:「朱、曠不世,如之何?」曰:「亦精之

而已矣。」〔疏〕「蒼蠅紅紫」者,詩青蠅云:「營營青蠅,止於樊,豈弟君子,無信讒

言。」鄭箋云:「蠅之為蟲,污白使黑,污黑使白,喻佞人變亂善惡也。」按:此魯詩說

也。劉向九歎云:「若青蠅之偽質兮。」王逸注云:「偽,猶變也。青蠅變白使黑,變黑成

白,以喻讒佞。詩云:『營營青蠅』,言讒人若青蠅,變轉其語,以善為惡也。」陳氏喬樅

魯詩遺說考云:「鄭箋與叔師語合,是鄭亦用魯訓之義。」是也。論語云:「紅、紫不以為

褻服。」皇疏云:「五方正色:青,赤,白,黑,黃。五方間色:綠為青之間,紅為赤之

間,碧為白之間,紫為黑之間,緇為黃之間也。故不用紅、紫,以其是間色也。」又引穎子

嚴云:「南方火,火色赤。火克金,金色白。以赤加白,故為紅,紅為南方間也。北方水,

水色黑。水克火,火色赤。以黑加赤,故為紫,紫為北方間也。論語云:『惡紫之奪朱

也。』孟子云:『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紫恐其亂朱也。』」「鄭、衛之似」者,樂記

云:「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又云:「魏文侯問於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則惟

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又云:「子夏對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

溺志;衛音趨數,煩志;齊音敖辟,喬志。此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弗用也。」

按:備舉之,則鄭、宋、衛、齊之音皆為溺音。舉一以例其餘,則曰鄭。偶文為名,則曰

鄭、衛。論語云:「惡鄭聲之亂雅樂也。」孟子云:「孔子曰:『惡鄭聲。』恐其亂樂

也。」「朱、曠不世」者,朱,離婁;曠,師曠。孟子離婁,趙注云:「離婁,古之明目

者,黃帝時人。黃帝亡其玄珠,使離朱索之。離朱,即離婁也。」師曠,晉平公之樂太師

也,其聽至聰。莊子駢拇釋文云:「離朱,司馬云:『黃帝時人,百步見秋豪之末,一雲見

千里針鋒。』孟子作離婁。」又云:「師曠,司馬云:『晉賢大夫也,善音律,能致鬼

神。』史記云:『冀州南和人,生而無目。』」「不世」,謂不代有。「亦精之而已

矣」者,精視則明,精聽則聰,人皆可為,無待朱、曠。以喻讒諂奸慝,審察則自知,不必

上智乃能辦也。注「蒼蠅間於白、黑」。俞云:「蒼蠅當以聲言,此乃與紅、紫並以色言,

義似可疑。李注曰:『蒼蠅間於白、黑。』夫蒼蠅則何間於白、黑之有?疑楊子原文本作

『蒼駹』。駹與蒼皆色也。周易說卦傳:『震為龍。』虞翻本『龍』作『駹』,云:『駹,

蒼色,字亦通作尨。』文選思玄賦:『尉尨眉而郎潛兮。』舊注曰:『尨,蒼也。』是蒼、

駹同義,故得連文。廣雅釋器:『蒼,青也,故亦曰青駹。』史記匈奴傳:『其西方盡白

馬,東方盡青駹,北方盡烏驪,南方盡騂馬。』然則李注所稱間於白黑,其即本史記為說

與?」按:青蠅變亂黑白,魯詩舊訓,漢人以為常言。易林革之解云:「青蠅污白,恭子離

居。」論衡商蟲云:「讒言傷善,青蠅污白。」蒼蠅即青蠅。曹子建贈白馬王彪詩云:「蒼

蠅間白黑,讒巧令親疏。」李善注引廣雅云:「間,毀也。」此正弘范語所本。俞乃云:

「蒼蠅則何間於黑白之有?」疏陋已甚。古無蒼蠅亂聲之說,惟陸佃埤雅嘗分青蠅、蒼蠅為

二種,謂青蠅善亂色,蒼蠅善亂聲,故詩以青蠅刺讒,而雞鳴曰「匪雞則鳴,蒼蠅之聲」

也。其為謬妄,不足置辨。俞雲蒼蠅當以聲言,毋乃類是。至牽引匈奴傳之文,以為蒼駹之

證,尤皮傅無理。夫蒼蠅喻讒,蒼駹將何所取義耶?

    或問:「交五聲、十二律也,或雅,或鄭,何也?」〔注〕交猶和也。五聲,宮、

商,角、征、羽也。十二律者,十二月之律呂也。曰:「中正則雅,多哇則鄭。」

〔注〕中正者,宮商,溫雅也。多哇者,淫聲,繁越也。請問「本」。曰:「黃鐘以生

之,中正以平之,確乎,鄭、衛不能入也!」〔注〕聲平和,則鄭、衛不能入也。學業常

正,則雜說不能傾也。事得本,則邪佞不能謬也。〔疏〕「交五聲十二律」者,司馬云:

「交,俱也。」按:孟子云:「上下交征利。」趙注云:「又言,交為俱也。」焦疏云:

「交又訓俱。高誘注淮南,韋昭注國語,皆如此訓。」「或雅或鄭」者,論語云:「惡

鄭聲之亂雅樂也。」樂記孔疏引異義云:「今論語說鄭國之為俗,有溱、洧之水,男

女聚會,謳歌相感,故雲鄭聲淫。左氏說煩手淫聲謂之鄭聲者,言煩手躑躅之音使淫過矣。

許君謹案鄭詩二十一篇,說婦人者十九,故鄭聲淫也。」白帖引通義云:「鄭國有溱、洧之

水,會聚謳歌相感。今鄭詩二十一篇,說婦人者十九,故鄭聲淫也。」又云:「鄭重之音使

人淫,故也。」俞氏正燮癸巳類稿云:「鄭對雅言之。雅,正也。鄭,從奠,下也,定也,

重也。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春秋昭二十年傳所謂『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

聲、六律、七音、八風以相成,清濁、大小、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

入、周疏以相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昭元年傳,醫和言:『先王樂有五節,遲速本末

以相及,中聲以降,五降之後,不容彈矣。於是有煩手淫聲,慆堙心耳,乃忘平和。』今其

聲鄭,則奠定專一,沈下滯重。樂記所謂『新樂進俯退俯,奸聲以濫,溺而不止』。乃不

變,不成,不濟。五降後之淫聲,狄成滌濫,而民淫亂正。奠下之謂鄭,從奠聲,奠亦義

也。鄭重乃主定慎重之義,申之則謂鄭重為頻繁之意也。」按理初發明左氏古義,頗言之成

理。惟此文先云「問鄭、衛之似」,後云「確乎,鄭、衛不能入也」,則此雅、鄭對舉,鄭

即鄭、衛之「鄭」,明不用左氏說也。「交五聲、十二律,或雅或鄭」,喻六藝之文,古今

無二,而或以致治,或以文奸也。「中正則雅」者,白虎通禮樂云:「樂尚雅何?雅者,古

正也,所以遠鄭聲也。」風俗通音聲雲(一):「雅之為言,正也。」樂記云:「紀綱既

正,天下大定,然後正六律,和五聲,弦詩頌(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是也。

「多哇則鄭」者,王氏念孫讀書志余云:「引之曰:『多讀為哆。哆,邪也。』下文雲述正

道而稍邪哆者有矣,未有述邪哆而稍正也。哆與多,古字通用。孟子梁惠王篇云:

『放僻邪侈。』字亦與哆同。多、哇皆邪也,中亦正也,正則雅,邪則鄭,多哇與中正相反

也。」按:說文:「迤,邪行也。」引伸之,得為凡邪之稱。邪侈、邪哆,字皆迤之假,此

以多為之。猶左傳哀公篇「魏曼多」,史記晉、魏世家作「魏侈」,趙世家作「魏哆」也。

音義:「多哇,烏瓜切。」說文:「哇,諂聲也。」引伸之為奸邪。廣雅釋詁云:「哇,邪

也。」「邪則鄭」者,白虎通禮樂云:「鄭國土地民人,山居谷浴,男女錯雜,為鄭聲以相

誘悅懌,故邪僻聲皆淫色之聲也。」是也。「黃鐘」,世德堂本作「黃鐘」,古字通用。

「黃鐘以生之」者,律歷志云:「五聲之本,生於黃鐘之律九寸為宮,或損或益,以定商、

角、征、羽,九六相生,陰陽之應也。黃鐘,黃者中之色,君之服也;鐘者,種也。天之中

數五,五為聲,聲上宮,五聲莫大焉。地之中數六,六為律,律有形有色,色上黃,五色莫

盛焉。故陽氣施種於黃泉,孳萌萬物,為六氣元也。」呂氏春秋音律云:「黃鐘生林鐘,林

鐘生太簇,太簇生南呂,南呂生姑洗,姑洗生應鐘,應鐘生蕤賓,蕤賓生大呂,大呂生夷

則,夷則生夾鐘,夾鐘生無射,無射生仲呂。三分所生,益之一分以上生。三分所生,去其

一分以下生。」按:黃鐘之管九寸,為律元。下生林鐘,三分去一,故林鐘六寸。林鐘上生

太簇,三分益一,故太簇八寸。太簇下生南呂,三分去一,故南呂五寸又三分寸之一。南呂

上生姑洗,三分益一,故姑洗七寸又九分寸之一。姑洗下生應鐘,三分去一,故應鐘四寸又

二十七分寸之二十。應鐘上生蕤賓,三分益一,故蕤賓六寸又八十一分寸之二十六。蕤賓又

上生大呂,三分益一,故大呂八寸又二百四十三分寸之百四。大呂下生夷則,三分去一,故

夷則五寸又七百二十九分寸之四百五十二。夷則上生夾鐘,三分益一,故夾鐘七寸又二千一

百八十七分寸之千七十五。夾鐘下生無射,三分去一,故無射四寸又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寸之

六千五百二十四。無射上生仲呂,三分益一,故仲呂六寸又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寸之

萬二千九百七十四也。「中正以平之」者,樂記云:「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類以成其

行。奸聲亂色,不留聰明;淫樂慝禮,不接心術;惰慢邪辟之氣,不設於身體。使耳、目、

鼻、口、心知、百體皆由順正,以行其義。然後發以聲音,而文以琴瑟,動以干戚,飾以羽

旄,從以簫管。奮至德之光,動四時之和,以著萬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廣大象地,終始

象四時,周還像風雨,五色成文而不亂,八風從律而不奸,百度得數而有常。小大相成,終

始相生,倡和清濁,迭相為經。故樂行而倫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

寧。」是其義也。「確乎,鄭、衛不能入」者,音義:「確乎,俗本作『榷』,非。」按:

說文:「塙,堅不可拔也。」即「確」字。易文言云「確乎,其不可拔。」釋文:「確乎,

鄭云:『堅高之貌。』」注「五聲,宮、商、角、征、羽也。十二律,十二月之律呂也」。

按:律歷志云:「聲者,宮、商、角、征、羽也。商之為言,章也,物成孰,可章度也。

角,觸也,物觸地,而出戴芒角也。宮,中也,居中央,暢四方,唱始施生,為四聲綱也。

征,祉也,物盛大而繁祉也。羽,字也,物聚臧,宇覆之也。律有十二,陽六為律,陰六為

呂。律以統氣類物,一曰黃鐘,二曰太族,三曰姑洗,四曰蕤賓,五曰夷則,六曰無射。呂

以旅陽宣氣,一曰林鐘,二曰南呂,三曰應鐘,四曰大呂,五曰夾鐘,六曰仲呂。」按:黃

鐘,十一月律;大呂,十二月律;太族,正月律;夾鐘,二月律;姑洗,三月律;仲呂,四

月律;蕤賓,五月律;林鐘,六月律;夷則,七月律;南呂,八月律;無射,九月律;應

鐘,十月律,故雲十二月之律呂。析言之,則陽六為律,陰六為呂。總言之,則律呂通謂之

律也。注「多哇,淫聲,繁越也」。按:文選謝靈運擬鄴中集詩,又嵇叔夜養生論,李注再

引法言「哇則鄭」,無「多」字。又引李軌註:「哇,邪也。」治平本李注無此語。吳曹侍

讀元忠云:「反於中正為邪。哇訓邪聲,此其本字。假借為『蛙』。漢書王莽傳讚:『紫色

蛙聲。』紫色即用上文『蒼蠅紅紫』,蛙聲即用『哇則鄭』之文。故應劭注云:『紫,

間色;蛙,邪音也。』李注用應舊訓,其本本無『多』字,淺學人欲整齊句法而增之。知治

平本注云:『多哇,淫聲,繁越也。』以繁越釋多,非李義也。」榮按:君直以莽傳贊「紫

色蛙聲」為即用法言語,其說甚精。然則孟堅固以此為子雲刺莽之微文矣。惟謂「多」字乃

淺學者欲整齊句法增之,則未必然。多、哇同訓,恐非淺學所知。謂繁越非李義則可,謂李

本本無「多」字則不可也。(一)今本風俗通義「音聲」作「聲音」。(二)「弦詩頌」,

樂記作「弦歌詩頌」四字。

    或曰:「女有色,書亦有色乎?」曰:「有。女惡華丹之亂窈窕也,書惡淫辭之淈法度

也。」〔疏〕「女惡華丹之亂窈窕」者,音義:「惡,烏路切。」文選曹子建洛神賦云:

「鉛華弗御。」李注;「鉛華,粉也。」釋名釋首飾云:「唇朱,以丹作之,像唇赤也。」

方言云:「美狀為窕,美心為窈。」按:窈窕疊韻連語。文選顏延年秋胡詩,李注引韓詩薛

君章句云:「窈窕,貞專貌。」是也。漢書杜欽傳云:「禮,壹娶九女,求窈窕,不問華

色。」「書惡淫辭之淈法度」者,孟子云:「吾為此懼,閒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

邪說者不得作。」趙注云:「淫,放也。」焦疏云:「禮記哀公問云:『淫德不倦。』注

云:『淫,放也。』周禮:『宮正去其淫怠與其奇邪之民。』注云:『淫,放濫也。』楊、

墨不習六經,違悖先聖之道,作為為我、兼愛之言,因而天下之人亦不習六經。由楊、墨之

言,而又放濫之,遂成一無父無君之害,所謂淫辭也。」音義:「淈,古忽切。」說文:

「淈,濁也。」經典或作「汩」,洪範:「汨陳其五行。」應劭注云:「汩,亂也。」

    或問:「屈原智乎?」曰:「如玉如瑩,爰變丹青。如其智!如其智!」〔注〕夫智

者達天命,審行廢,如玉如瑩,磨而不磷。今屈原放逐,感激爰變,雖有文彩,丹青之倫

爾。〔疏〕音義:「屈原,九勿切。」史記屈原傳云:「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

懷王左徒,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因讒之,王怒而疏屈平。屈平憂愁幽思,

而作離騷。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令尹子蘭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

頃襄王怒而遷之,遂自投汨羅以死。」自序云:「怪屈原文過相如,至不容,作離騷,自投

江而死。悲其文,讀之未嘗不流涕也。以為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遇不遇,命

也,何必湛身哉!」故或以其智為疑。「如玉如瑩」者,音義:「如瑩,烏定切,又音榮。

石次玉者,一曰玉色。逸論語曰:『如玉之瑩。』」按:說文:「瑩,玉色也。一曰石之次

玉者。逸論語曰:『如玉之瑩。』」段注云:「此蓋引證玉色之義。」按:「如玉如瑩」,

即如玉之瑩也。定海黃先生經說略云:「詩:『匪紹匪游。』毛傳云:『不敢繼以敖游。』

按:詩人作歌,多助語以成句,每無意義可求。如剝菹非平列字,曰『是剝是菹』,是剝以

為菹也。始謀非平列字,曰『爰始爰謀』,於是始其謀也。宣畝非平列字,曰『乃宣乃

畝』,乃宣其畝也。此曰『匪紹匪游』,亦非平列字。毛傳最合古訓。孔疏謂:『各言匪,

每一義。』則剝菹、宣畝等亦可平分為二義乎?則此文玉瑩亦非平列字,猶雲如玉如其瑩

耳。疑子雲所據逸論語如此。」「爰變丹青」者,廣雅釋詁云:「變,化也。」丹青猶雲采

色。聘義云:「孚尹旁達,信也。」鄭注云:「孚讀為浮,尹讀如竹箭之筠,浮筠謂玉采色

也。采色旁達,不有隱翳,似信也。」左太沖蜀都賦云:「符采彪炳。」劉逵注云:「符

采,玉之橫文也。」山海經郭璞注引王子靈符應云:「赤如雞冠,黃如蒸栗,白如割肪,黑

如純漆,玉之符采也。」然則丹青謂玉采。屈原以忠信之質,蔚為文章,猶玉以皎潔之色,

化為華采。此與君子篇「丹青初則炳,久則渝」異義。彼謂繪事之所施,乃人為之飾;此謂

玉色之所見,則自然之美也。屈原傳云:「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濯淖污泥

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

日月爭光可也。」「如玉如瑩,爰變丹青」,即泥而不滓,可與日月爭光之義。再言「如其

智」者,謂誰如屈原之智,說見學行疏。君子比德於玉,智即玉德之一。聘義云:「縝

密以栗,知也。」管子水地雲;「夫玉鄰以理者,知也。」荀子法行云:「夫玉者,

栗而理知也。」說苑雜言云:「玉有六美,近之栗理者,君子比智焉。」說文:「玉有五

德,其聲舒揚,專以遠聞,智之方也。」然則以玉喻德,而智在其中。昭質無虧,以成文

采,智孰有過於此者?此子雲深致讚美之義也。注「夫智者」至「倫爾」。按:此顯悖楊

意。龔鼎臣東原錄云:「嘉佑中,予在國子監,與監長錢象先進學官校定李軌注楊子法言。

後數年,乃於唐人類書中見『如玉如瑩』一義,惜其未改正也。『或問:屈原智乎?曰:如

玉加瑩,爰見丹青。』軌注曰:『夫智者達天命,如玉加瑩,磨而不磷。』往日不知其誤,

遂改軌注,以就文義爾。」則龔所校法言,李注「如瑩」本作「加瑩」,以其與正文不合,

故改「加」為「如」。及見唐人類書,乃悟唐本法言正文本作「加瑩」。注文「如玉加瑩,

磨而不磷」八字當連讀,乃以磨訓瑩也。「感激爰變」亦當作爰見,於義方順。謂原被放

逐,而感憤之情見於文辭也。然弘范解此二句,以上句為喻智者,以下句為喻屈原之不智,

則語意不貫。無論為「如瑩」,為「加瑩」,為「爰變」,為「爰見」,皆不可通。此秦序

所謂弘范所學,右道左儒,每違子雲本指者,斷不足取。俞云:「華嚴經音義引倉頡篇曰:

『瑩,治也。』爾雅釋鳥篇釋文曰:『瑩,磨瑩也。』『如玉加瑩、爰見丹青』,言屈原之

放逐,猶玉加磨瑩而成文采也。當據龔說訂正。」榮按:俞以磨瑩成文說此二句,較李義自

優。然「如玉之瑩」出逸論語,許君取證玉色之義,則不當訓治可知。以磨治喻放逐,亦不

如以玉色喻忠信之質為尤合。初學記二十一引此文及李注,與各本同,惟無「審行廢」三

字。龔所見唐人類書,未知何種,不必可信也。又按:吳仁傑兩漢刊誤補遺云:「法言玉瑩

丹青之答,說者亦謂不予之之詞。按逸論語『如玉之瑩』,子雲蓋用其意。則如瑩之

『如』,當訓為而。爰,易也。丹青非繪事之謂,蓋言丹砂、空青,周官『入玉石丹青於守

藏之府』是也。子雲以為三閭不肯喔嚅唲,從俗富貴偷安,寧殺身以全其潔,如玉而

瑩,其可變易而為丹青也哉!故玉可碎,瑩不可奪。子雲之予原,亦孔子予管仲之意

歟?」此深得子雲之旨,惟以爰變丹青為反言,則以未悟丹青即為符采之義,故亦不得其解

也。

    或問:「君子尚辭乎?」曰:「君子事之為尚。〔注〕貴事實,賤虛辭。事勝辭

則伉,辭勝事則賦,事、辭稱則經。〔注〕夫事功多而辭美少,則聽聲者伉其動也。事功

省而辭美多,則賦頌者虛過也。事、辭相稱,乃合經典。足言足容,德之藻矣。」

〔注〕足言,誇毗之辭;足容,戚施之面。言皆藻飾之偽,非篤實之真。〔疏〕「或間君子

尚辭乎」,世德堂本「或問」作「或曰」,文選皇甫士安三都賦序,李注引亦作「或曰」。

易文言云:「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左傳襄公篇云:「叔向曰:『辭之不可以已也如

是夫!子產有辭,諸侯賴之。若之何其釋辭也?』」故有此問。「君子事之為尚」者,史記

自序云:「孔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事勝辭則伉」

者,音義:「伉,口浪切,健也。何休曰:『有辯護伉正者為裡正。』陸德明:『一音苦杏

切。』」按:讀為炕。說文:「炕,干也。」漢書五行志,顏注云:「凡言炕陽者,枯涸之

意,謂無惠澤於下也。」事勝辭者,言之無文,有類枯槁,故雲炕也。「辭勝事則賦」者,

即所謂辭人之賦麗以淫也。吳胡部郎玉縉云:「伉即陳伉之伉。見說文人部。今論語作

『亢』,即爾雅『亢鳥嚨』之亢,故字子禽。」「事勝辭則伉」言其辭之咽,與下「辭勝事

則賦」為辭之敷相對。「事、辭稱則經」者,音義:「稱則,尺證切。」考工記鄭注云:

「稱猶等也。」儀禮聘禮記云:「辭無常,孫而說。辭多則史,辭少則不達,辭苟足以達,

義之至也。」治平本「事、辭稱」上重衍「事」字,今據各本刪。「足言足容,德之藻矣」

者,俞云:「按學行篇曰:『吾未見斧藻其德若斧藻其楶者也。』然則『德之藻矣』自是美

之之辭。容猶用也。釋名釋姿容曰:『容,用也。』字亦通作『庸』。莊子胠篋篇『容成

氏』,六韜大明篇作『庸成氏』,庸亦用也。『足言足容』,謂既足以言之,又足以

用之,斯其言非空言,為德之藻飾也。今試連上文讀之:『或問:君子尚辭乎?曰:君子事

之為尚。事勝辭則伉,辭勝事則賦,事、辭稱則經。」然則『足言足容』,所謂事辭稱者,

正申明君子事之為尚也。」按:舊注皆以此八字自為一章,不與上文連屬。俞讀容為用,以

為即申明上文之語,於義為長,今從之。荀子禮論:「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楊倞

注云:「足,謂無闕失。」然則「足言足容」謂觀其辭則無闕於言,驗之事則無闕於用,本

末兼備,所以為德之文也。胡部郎云:「此即中庸『足以興』、『足以容』之義。曰足言,

而又曰足容,正以見事之為尚,而不專尚辭也。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德之藻為何如矣!」

按:言足以興,默足以容,似不得云「足言足容」,此說恐非也。注「聽聲者伉其動也」。

按:治平本如此,當有誤。世德堂本作「聽聲者伉直也」,似為近之,而「聽聲」字終不可

解。注「足言」至「之真」。按:弘范讀「足言足容」為論語「足恭」之「足」,故音義

雲;「足言,將住切,又如字。下同。」即用論語「足恭」釋文也。彼孔注云:「足恭,便

僻之貌也。」皇疏引謬協云:「足恭者,以恭足於人意,而不合於禮度。斯皆適人之適,而

曲媚於物也。」劉疏云:「此讀足為將樹反,是也。」然則李意亦謂此足言足容者,是求足

人意而不合禮度之言語、容色也。「誇毗」、「戚施」者,爾雅釋訓云:「籧篨,口柔也。

戚施,面柔也。誇毗,體柔也(一)。」邢昺疏引李巡云:「籧篨,巧言好辭以饒人,是謂

口柔。戚施,和言悅色以誘人,是謂面柔。屈己卑身,求得於人,曰體柔。」是足言當雲籧

篨之辭。而雲誇毗者,析言之,則籧篨、戚施、誇毗三者各有專指;通論之,則巧言亦得雲

誇毗也。胡氏承珙毛詩後箋引援鶉堂筆記云:「隋書何妥傳論當時改作之弊云:『莫不用其

短見,便自誇毗,邀射名譽,厚相誣罔。』此則誇毗之義與毛、鄭不同。承珙按:法

言吾子篇『足言足容』注云:『足言,誇毗之辭。』亦不用爾雅。是隋、唐間有此解,非古

義也。」榮按:胡說殊泥。且弘范晉人,亦不得雲隋、唐間有此解也。藻飾之偽者,李既以

足言足容為巧言令色,自不得不以德藻為貶辭,故以藻為藻飾,而訓為偽也。呂氏春秋知度

云:「情者不飾。」高注云:「飾,虛也。」虛、偽同義。司馬云:「足言善詞令,足容盛

威儀,有德則為文章,無德則為澆偽。」則以此為兼美惡二義,語近依違,似非楊旨。

(一)原本「體」訛作「禮」,據下文邢昺疏引「李巡雲」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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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吾子卷第二


    或問:「公孫龍詭辭數萬以為法,法與?」曰:「斷木為棋,捖革為鞠,亦皆有法焉。

不合乎先王之法者,君子不法也。」〔注〕大匠之誨人也,必以規矩;君子之訓物也,必

以仁義。〔疏〕公孫龍者,史記孟荀列傳云:「趙有公孫龍,為堅白同異之辯。」索隱云:

「即仲尼弟子。」按:仲尼弟子列傳云:「公孫龍,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歲。」集解引鄭

玄云:「楚人。」顧氏炎武日知錄云:「漢書註:『公孫龍,趙人,為堅白異同之說,與平

原君同時。』去夫子近二百年,殆非也。」按藝文志:公孫龍子十四篇,入名家,注雲;

「趙人。」又毛公九篇,注云:「與公孫龍並游平原君趙勝家。」此與弟子傳之公孫龍,蓋

同名而異人。弟子傳之公孫龍,楚人,字子石;堅白異同之公孫龍,趙人,字子秉,見列子

仲尼殷敬順釋文。是不但年代相隔,其國與字亦判然殊異,索隱既誤以子秉即子石,亭林因

疑子石非孔子弟子,皆為疏也。「詭辭數萬以為法」者,音義:「詭辭,九委切。」說文:

,變也。」引伸為詐偽。經典通作「詭」。荀子非十二子云:「不法先王(一),不是

禮義,而好治怪說,玩琦辭,甚察而不惠,辯而無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為治綱紀。然而

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惠施、鄧析也。」琦辭即詭辭,皆「」之

假。莊子天下云:「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

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荀子修身云:「夫堅白同異、有厚無厚之察,非不察也。」

楊倞注云:「此言公孫龍、惠施之曲說異理,不可為法也。公孫堅白論曰:『堅、白、石三

可乎?曰:不可。二可乎?曰:可。謂目視石,但見白,不知其堅,則謂之白石;手觸石,

則知其堅,而不知其白,則謂之堅石。是堅、白終不可合為一也。』司馬彪曰:『堅白,謂

堅石非石,白馬非馬也。同異,謂使異者同,同者異。』」孔叢子公孫龍篇云:「公孫龍

者,平原君之客也,好刑名,以白馬為非白馬。或謂子高曰:『此人小辨,而毀大道,子盍

往正諸?』子高曰:「大道之悖,天下之交往也,吾何病焉!』或曰:『雖然,子為天下

故,往也。』子高適趙,與龍會平原君家。謂之曰:『僕居魯,遂聞下風,而高先生之行

也,願受業之日久矣。然所不取于先生者,獨不取先生以白馬為非白馬爾。誠去非白馬之

學,則穿請為弟子。』公孫龍曰:『先生之言悖也,龍之學,正以白馬為非白馬者也。今使

龍去之,則龍無以教矣。令龍無以教,而乃學於龍,不亦悖乎?且夫學於龍者,以智與學不

逮也。今教龍去白馬非白馬,是失教也。失教而後師之,不可也。』又云:『且白馬非白馬

者,乃子先君仲尼之所取也。龍聞楚王張繁弱之弓,載忘歸之矢,以射蛟兕於雲、夢之囿。

反而喪其弓,左右請求之。王曰:止也。楚人遺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仲尼聞之,曰:

楚王仁義,而未遂。亦曰人得之而已矣,何必楚乎?若是者,仲尼異楚人於所謂人也。夫是

仲尼之異楚人於所謂人,而非龍之異白馬於所謂馬,悖也。先生好儒術而非仲尼之所取也,

欲學而使龍去所以教,雖百龍之智,固不能當其前也。』」又云:「公孫龍又與子高泛論於

平原君所,辨理至於臧三耳。公孫龍言臧之三耳甚辨析,子高弗應,俄而辭出。明日復見,

平原君曰:『疇昔公孫之言信辨也,先生實以為何如?』答曰:『然,幾能臧三耳矣。雖

然,實難。願得又問於君:今為臧三耳甚難,而實非也;謂臧兩耳甚易,而實是也。不知君

將從易而是者乎?亦其從難而非者乎?』」此公孫龍詭辭數萬以為法之大略也。「斷

木為棋」者,音義:「斷木,都管切。」說文:「棋,博棋。」系傳云:「棋者,方正之名

也。古通謂博弈之子為棋。」按:有博棋,有弈棋。博、奕異法,而所用之子通有棋名。方

言云:「簙謂之蔽,或謂之箘。秦、晉之間,謂之簙;吳、楚之間,或謂之蔽,或謂之箭

裡,或謂之簙毒,或謂之夗專,或謂之璇,或謂之棋。所以投簙謂之枰,或謂之廣平。所

以行棋謂之局,或謂之曲道。」說文:「簙,局戲也,六箸、十二棋也。」楚辭招魂云:

「菎蔽象棋,有六簙些。」王逸註:「投六箸,行六棋,故謂六簙也。」此博棋也。方言

云:「圍棋謂之弈。自關而東,齊、魯之間,皆謂之弈。」班固弈旨云:「北方之人謂眲

弈。」說文:「弈,圍棋也。」廣雅釋言云:「圍棋,弈也,此弈棋也。」孟子告子,焦疏

云:「博蓋即今之雙陸,弈為圍棋,今仍此名矣。以其局同用板平承於下,則皆謂之枰。以

其同行於枰,皆謂之棋。」是也。博棋,古以竹為之,說文:「箘,箘簬也,一曰博棋

也。」亦以木為之,韓非子外儲說云:「秦昭王令工施鉤梯而上華山,以松柏之心為博,箭

長八尺,棋長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嘗與天神博於此矣。』」亦用石為之,山海經中山經

云:「休與之山,其上有石焉,名曰帝台之棋。」又南山經云:「漆吳之山多博石。」是

也。其弈棋之子,今多用石,古亦以木為之。韋弘嗣博弈論云:「枯棋三百。」李注引邯鄲

淳藝經云:「白、黑棋子各一百五十枚。」此明謂奕棋,而雲枯棋者,是用枯木為之。說

文:「枯,木名也。」夏書曰:「惟箘、輅、枯。」今書作「楛」,馬注云:「楛,木名,

可以為箭。」鄭注云:「肅慎氏貢楛矢,知楛中矢干。」蓋楛之質堅,可以為矢,故斷以為

棋,猶箘、路性勁,故以為矢,亦以為棋也。「捖革為鞠」者,捖,各本皆作「梡」。音

義:「梡革,音緩,又音款。斷木也。」此不得其義。司馬云:「梡舊本作捖。」今據訂

正。說文「刓,摶也」;「摶,圜也」。字亦作「捖」,淮南子俶真云:「嫥捖剛柔。」高

註:「和調也。」嫥捖,即摶刓也。孫氏詒讓札迻云:「梡為垸之假字。垸革,言以

革為圓丸也。考工記:『冶氏重三垸。』註:『鄭司農云:垸,量名,讀為丸。』列子黃帝

篇『累垸二而不墜』,莊子達生篇『垸』作『丸』。此垸亦謂丸也。」按:孫說亦通。音

義:「為鞠,居六切。」說文:「鞠,蹋鞠也。」文選曹子建名都篇,李注引郭璞三蒼解詁

云:「鞠,毛丸,可蹋戲。」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云:「穿域蹋鞠。」索隱云:「鞠戲以皮

為之,中實以毛,蹴蹋為戲也。」「亦皆有法」者,列子說符釋文引古博經云:「博法,二

人相對坐,向局。局分為十二道,兩頭;當中名為水。用棋十二枚,法六白、六黑。又用魚

二枚,置於水中。其擲采以瓊為之。二人互擲採行棋。棋行到處即豎之,名為驍棋,即入水

食魚,亦名牽魚。每一牽魚獲二籌,翻一魚獲三籌。若已牽兩魚而不勝者,名曰被翻雙魚,

彼家獲六籌,為大勝也。」淮南子泰族云:「故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得於此而亡於彼者。

故行棋者或食兩而路窮,或予踦而取勝,偷利不可以為行,而智術可以為法(二)。」按:

食兩而路窮,謂已食兩魚而不勝者;予踦而取勝,謂翻一魚獲三籌者也,此博棋之有法也。

御覽七百五十三引桓譚新論云:「俗有圍棋之戲,或言是兵法之類。及為之,上者遠棋疏

張,置以會圍,因而伐之,成多得道之勝。中者則務相絕遮要,以爭便求利,故勝負狐疑,

須計數而定。下者則守邊隅,趨作罫目,自生於小地。」弈旨云:「夫博懸於投,不專在

行,故優者有不遇,劣者有僥倖。踦挐相凌,氣勢力爭,雖有雄雌,未足以為平也。至於弈

則不然。高下相推,人有等級,若孔氏之門,回、賜相服。循名責實,謀以計策,若唐、虞

之朝,考功黜陟。器用有常,施設無祈,因敵為資,應時屈伸,此弈棋之有法也。」史記蘇

秦傳,集解引別錄云:「蹴鞠者,傳言是黃帝所作,或曰起戰國之時。蹋鞠,兵勢也,所以

練武士,知有材也。皆因嬉戲而講練之。」藝文志有蹴二十五篇,入兵家。顏注云:「蹴

,陳力之事,故附於兵法焉。」此蹴鞠亦有法也。「不合乎先王之法者,君子不法

也」者,荀子非相云:「凡言不法先王,不順禮義,謂之奸言。雖辨,君子不聽。」楊注

云:「公孫龍、惠施、鄧析之屬也。」(一)原本「王」訛作「生」,據荀子非十二子篇

改。(二)「可以」上原本有「不」字,據淮南子泰族訓刪。

    觀書者譬諸觀山及水,升東嶽而知眾山之邐迤也,況介丘乎?浮滄海而知江河之惡沱

也,況枯澤乎?捨舟航而濟乎瀆者,末矣;捨五經而濟乎道者,末矣。〔注〕末,無。

棄常珍而嗜乎異饌者,惡睹其識味也;委大聖而好乎諸子者,惡睹其識道也。〔疏〕「升

東嶽而知眾山之邐迤」者,「岳」治平本作「岳」,依各本改。學行云「山有岳」,可證。

爾雅釋山云:「泰山為東嶽。」「邐迤」各本皆作「峛崺」。音義:「峛崺,上力紙切,下

移爾切。」司馬云:「宋、吳本『峛崺』作『邐迤』。」按:吳季重答東阿王書云:「夫登

東嶽者,然後知眾山之邐迤也。」用法言語,而字作「邐迤」,當是所據本如此。李注引法

言亦作「邐迤」,足證宋、吳本此條乃舊本之偶存者也,今據改。說文無峛崺,有邐迤:

「邐,行邐邐也」;「迤,邪行也」。「迤」即「迤」字。爾雅釋丘釋文引說文正作

「迤」。邐迤,疊韻連語。釋丘云:「邐迤沙丘。」郭注云:「旁行連延。」是也。「介

丘」者,宋云:「介,小也。」按:周禮司市鄭注云:「介次,市亭之屬別小者也。」是介

有小義。俞云:「廣雅釋詁:『介,獨也。』此『介』字當訓獨,與眾山相對。」為義亦

通。「浮滄海而知江河之惡沱」者,音義:「惡沱,上哀都切,下徒何切。」班孟堅答賓

戲:「振拔洿塗。」李注引說文云:「洿,濁水不流也。塗,泥也。」按:洿塗亦疊韻連

語,即濁水不流之貌,急言之曰洿,長言之曰洿塗,無二義也。惡沱即洿塗。亞聲、它聲,

古不同部,此以惡沱為疊韻者,漢時魚、歌同用之列然也。「枯澤」者,周禮司書,鄭注

云:「山林川澤童枯則不稅。」孔疏云:「川澤無水曰枯。」荀子致士云:「淵枯則龍魚去

之。」按:本字當作「涸」。說文:「涸,渴也。」周禮草人,鄭注云:「渴澤故水

處也。」枯、涸皆從古聲,故得通用。「捨舟航而濟乎瀆者」云云者,「捨」治平本作

「捨」,依各本改。學行「良捨其策,不拾晝夜」可證。音義:「捨,書也切。下同。」方

言云:「舟,自關而東或謂之舟,或謂之航。」說文作「斻」,方舟也。「棄常珍而嗜乎異

饌者」云云者,「棄」世德堂本作「棄」。說文:「棄,古文棄。」段注云:「棄中體似

『世』,唐人諱『世』,故開成石經及凡碑、板皆作『棄』。」則此治平本作棄者,承唐本

之舊也。周禮膳夫云:「珍用八物。」鄭注云:「珍謂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搗珍、清

熬、肝、膋也。」音義:「惡睹,音烏。下同。」廣雅釋詁云:「委,棄也。」音義:「好

乎,呼報切。下『好書』、『好說』同。」藝文志云:「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

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說,蜂起並作,各引一端,崇

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按:諸子十家者,一儒,二道,三陰陽,四法,五名,六

墨,七從橫,八雜,九農,十小說也。不數小說,故云「可觀者九家而已」。本書君子云:

或曰:『子小諸子,孟子非諸子乎?』曰:『諸子者,以其知異於孔子也。孟子異乎?不

異。』」然則諸子非盡不可好,惟當捨其異於孔子者耳。注「末,無」。按:檀弓:「不忍

一日末有所歸也。」鄭注云:「末,無也。」

    之蹊,不可勝由矣;向牆之戶,不可勝入矣。〔注〕,谷也。曰:「惡由

入。」曰:「孔氏。孔氏者,戶也。」曰:「子戶乎?」曰:「戶哉!戶哉!吾獨有不戶者

矣。」〔注〕惡夫不由聖人之道者也。〔疏〕「山之蹊不可勝由」者,音義:「山

戶經切,又口耕切。孟子曰:『山徑之蹊。』」按:孟子云:『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

路。」彼「山徑」亦「山」之假。說文:「徑,步道也。」釋名釋道云:「步所用道曰

蹊。」是蹊、徑同詁,不得云「山蹊之蹊」。彼趙注云:「山之領有微蹊。」則讀徑為頸

也。御覽一百八十四引法言亦作「山徑」,此據孟子改之。「向牆之戶,不可勝入」

者,論語云:「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馬注云:「如向牆而立

也。」朱子集注云:「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按:山之蹊,道

之險阻而難行者;向牆之戶,戶之有所窒礙而不可通者,皆以喻諸子。「孔氏者,戶也」

者,戶者,自堂入室之戶也。論語云:「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劉疏云:「宮室

之制,外半為堂,內半為室。室有南壁,東開戶以至堂。」說文:「戶,護也。半門曰戶,

象形。」一切經音義十四引字書云:「一扇曰戶,兩扇曰門。」禮器云:「未有入室而不由

戶者。」彼文言人行事必由禮,如入室不能不由戶,故此文亦言出當由戶,何莫由斯道。意

與禮器同也。按:法言此文,以室喻道,故以戶喻孔氏。言孔氏者,自堂入室之戶,非諸子

向牆之戶也。「子戶乎」者,蒙上而言之,謂子亦以孔氏為戶乎?「吾獨有不戶者矣」者,

經傳釋詞云:「獨猶寧也,豈也。矣猶乎也。」然則「吾獨有不戶者矣」,猶雲吾寧有不戶

者乎?御覽一百八十四引作「我戶哉,無獨有不戶者矣」,此不達古書詞例而妄改之。注

,谷也」。按:治平本無此注,今據世德堂本補。吳云:「宜讀為陘。陘,山中絕

也。蹊,逕也。言山中絕之徑,不可勝由矣。」按:音義二音,實兼此二義。前一音即讀為

陘,後一音乃讀如字。廣韻:「,口莖切,入耕;陘,戶經切,入青也。」說文:

,谷也」;「陘,山絕坎也」。二說並通。然與向牆之戶為比,似以山絕坎之義為合。

經義述聞云:「說文:『陘,山絕坎也。」陘之為言,也。廣雅:『,隔也。』隔絕不

相連之稱也。凡兩山中斷以成隘道者,皆謂之陘。故述征記云:『太行山自河內北至幽州,

凡有八陘。』或曰山阪謂之陘。廣雅:『陘,阪也。』孟子盡心篇:『山徑之蹊間介然。』

趙注云:『山徑,山之領。』徑與陘通,領亦阪也。法言吾子篇作『山之蹊』。」

    或欲學蒼頡、史篇。〔注〕多知奇難之字,故欲學之。曰:「史乎!史乎!愈於

妄闕也。」〔注〕再言史乎者,善之也。言勝於不學而妄名,不知而闕廢。〔疏〕

蒼頡者,蒼頡篇也。音義:「蒼頡,戶結切。」按:荀子解蔽作「倉頡」。藝文志:「蒼頡

一篇。」注云:「上七章,秦丞相李斯作。爰歷六章,車府令趙高作。博學七章,太史令胡

毋敬作。」序云:「漢興,閭裡書師合蒼頡、爰歷、博學三篇,斷六十字以為一章,凡五十

五章,并為蒼頡篇。」說文序云:「斯作蒼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

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系傳云:「蒼頡、爰歷、博學,通

謂之三蒼。」按:此取篇首二字為名。孫氏星衍倉頡篇序云:「倉頡始作,其例與急就同。

名之倉頡者,亦如急就以首句題篇,凡將、飛龍等皆是。詞或三字、四字,以至七字,備取

六藝群書之文,以便幼學循而誦之,故七略目之小學。」史篇者,史籀篇也。志:「史籀十

五篇。」注云:「周宣王太史作。」說文序云:「及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

異。」段注云:「大篆十五篇,亦曰史籀篇,亦曰史篇。王莽傳:『征天下史篇文字。』孟

康云:『史籀所作十五篇,古文書也。』此『古文』二字,當易為『大篆』。大篆與倉頡古

文或異,見於許書十四篇中者,備矣。凡雲籀文作某者,是也。或之雲者,不必盡異也,蓋

多不改古文者矣。大篆之名,上別乎古文,下別乎小篆,而為言曰史篇者,以官名之;曰籀

篇、籀文者,以人名之。」按:漢書本傳讚:「史篇莫善於倉頡。」則以史篇為大名,蒼頡

亦史篇之一。古者史官主文字,故凡小學書類通謂之史篇。至此文以史篇與蒼頡並舉,則自

指史籀而言,與傳贊所稱同名而異實。許書引史籀多單稱史篇,如云「奭,史篇名丑」;

「姚,史篇以為姚,易也」;「匋,史篇讀與『缶』同」,皆是。御覽二百十三引漢官儀

云:「能通蒼頡、史篇者補蘭台令史。」亦以二者並列,皆謂三蒼、史籀也。說文序云:

「孝宣皇帝時,召通蒼頡讀者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

之。孝平皇帝時,征禮等百餘人,令說文字未央庭中,以禮為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楊雄采以

作訓纂篇。」然則當時蒼頡已成絕學,朝旨復興之,而子雲又斯學之專家,故時人有

欲從受其說也。「史乎!史乎!愈於妄闕」者,妄謂詭更正文,虛造不可知之書;闕謂不見

通學,未常睹字例之條。三蒼為小篆之學,史籀為大篆之學,信而有徵,故愈於妄;多識古

字,故愈於闕。注「再言史乎者,善之也」。按:論語:「使乎!使乎!」集解引陳群云:

「再言使乎,善之也,言使得其人也。」即此注所本。

    或曰:「有人焉,自雲姓孔,而字仲尼。入其門,升其堂,伏其幾,襲其裳,則可謂仲

尼乎?」曰:「其文是也,其質非也。」「敢問質。」曰:「羊質而虎皮,見草而說,見豺

而戰,〔注〕戰,悸。忘其皮之虎矣。」〔注〕羊假虎皮,見豺則戰;人假偽名,

考實則窮。〔疏〕此刺新室之辭也。「自雲」之「自」,治平本作「曰」。秦校云:

「『曰』作當『自』。」各本作「自」而奪「雲」,今訂正。國語晉語,韋注云:「伏,隱

也。」孟子:「隱幾而臥。」趙注云:「隱倚其幾。」說文:「褻,重衣也。」經傳多以

「襲」為之。王莽傳云:「始建國元年,莽曰:『王氏,虞帝之後也,出自帝嚳。』又曰:

『姚、媯、陳、田、王氏,凡五姓者,皆黃、虞苗裔,予之同族也。』」正「自雲姓孔,字

仲尼」之類。其依仿典、誥,空言古法,是入門、升堂、伏幾、襲裳之類也。音義:「見草

而說,音悅。天復本作『見羊而悅』。」按:文選棗道彥雜詩:「羊質服虎文。」魏文帝與

吳質書:「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陳孔璋檄豫州:「被以虎文。」李注三引此文,皆

作「見草」,惟兩引作「悅」,一引作「說」。御覽七百六十七,又九百二,再引均作「見

草而悅」,羊、草形近易誤,羊為草食之屬,故見草而悅。然羊性尤好群,則作見羊而悅

者,於義亦通。說、悅古今字。「見豺而戰」者,蒼頡篇云:「豺似狗,白色,爪牙迅快,

善搏噬也。」「忘其皮之虎矣」,世德堂本「矣」作「也」。注「戰,悸」。按:說文:

「顫,頭不正也。」段作「不定」雲。引伸為凡不定之稱。淮南子說山云:「故寒顫

者,懼亦顫。」經傳通用「戰」。爾雅釋詁云:「戰,懼也。」說文:「悸,心動也。」

    聖人虎別,其文炳也。〔注〕如虎之別百獸,炳然殊異。君子豹別,其文蔚也。

〔注〕蔚然有文章,而次虎也。辯人狸別,其文萃也。〔注〕萃然有文采,異於

貒、貉。狸變則豹,豹變則虎。〔疏〕「聖人虎別」以下四句,易革象文。聖人,今

易作「大人」;虎別、豹別,今易作「虎變」。「豹變」。按:變、別皆「辨」或「辯」之

異文。辨、別義同,辨、變聲近,故或以「辨」為「別」,或以「辨」為「變」也。周禮小

宰:「聽稱責以傅別。」鄭司農註:「傅別,故書作『傅辨』」。士師:「正之以傅別約

劑。」鄭註:「故書『別』為『辯』。」是『辨』、「辯」或為「別」之例。易文言:「由

辯之不早辯也。」釋文:「由辯,如字。馬云:『別也。』荀作『變』。」孟子:「萬鐘則

不辯禮義而受之。」音義:不辯,丁本作「變」,雲於義當為「辯」。辯,別也。是辯或為

變之例。虎變、豹變,易本作「辨」,讀辨如字,則為別矣。子雲於易多用京氏。本篇「紵

絮三千」,用京氏易「繻有衣絮」;五百篇「月未望則載魄於西,既望則終魄於東,其Y於

日乎」,本京氏易占重黎篇;「仕無妄之國」,解無妄為無望,與京義合。晁悅之易詁訓傳

引京氏易,虎變、豹變皆作「辨」。然則此作「別」者,即本京氏讀辨如字故也。音義:

「虎別,彼列切。下同。」按:辨之為言,辨也。說文:「辨,駁文也。」蒼頡篇:「

文貌也,雜色為也。」字亦作「斑」。司馬長卿上林賦:「被斑文。」李註:「斑文,虎

豹之皮也。」曹子建七啟:「拉虎摧斑。」註:「斑,虎文也。」辨、辯、,語異而源

同,皆取於分別以為義。體之分別曰辨,詞之分別曰辯,文之分別曰。虎別、豹別、狸

別,即虎、豹、狸之謂。「聖人虎別,其文炳也」者,易馬融傳云:「虎變,威德折

沖,萬里望風而信,以喻舜舞干羽,而有苗自服;周公修文德,越裳獻雉。」說文:「炳,

明也。」虞云:「干為大明,四動成離,故其文炳也。」「君子豹別,其文蔚也」者,易釋

文:「文蔚,音尉,又紆弗反。」虞云:「蔚,蔇也。」按:說文:「蔇,草多

貌。」陸績云:「兌之陽爻稱虎,陰爻稱豹。豹,虎類而小者也。君子小於大人,故曰『豹

變,其文蔚』也。」干寶云:「君子大賢,次聖之人,謂若太公、周、召之徒也。豹,虎之

屬;蔚,炳之次也。」毛氏奇齡仲氏易引王湘卿云:「虎文疏而著曰炳,豹文密而理曰

蔚。」「辯人狸別,其文萃也」者,新書道術云:「論物明辯謂之辯。」荀子非相云:「君

子必辯,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為甚焉。是以小人辯言險,君子辯言仁也。言而非仁

之中也,則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辯不若其吶也;言而仁之中也,則好言者尚矣,不好言者下

矣,故仁言大矣。起於上,所以導於下,政令是也;起於下,所以應於上,謀救是也。故君

子之行仁也無厭,志好之,行安之,樂言之,故言君子必辯。」此辯人之義。方言云:

「貔,關西謂之狸。」說文:「狸,伏獸,似貙(一)」;「貔,豹屬」。則許君分貔、狸

為二,與方言異。按:儀禮大射儀,鄭注云:「狸之言不來也。」史記封禪書云:「狸首

者,諸侯之不來者。」徐廣云:「狸一名不來。」是則本為二名,音與不來相似,故藉以為

不來者之喻。字亦作「●●」。方言云:「江、淮之間謂之,北燕、朝鮮之間謂之。」

是也。貔、、狸、,皆一聲之轉,合音言之,則曰貔,曰,省其發聲,則曰狸,曰

。貔之與狸,實為同物。惟其種類既蕃,故更加別異,或蒙狸名,或專貔號。本草集解

云:「狸有數種:大小如狐,毛雜黃、黑,有斑如貓,而圓頭大尾者,為貓狸;有斑如貙

虎,而尖頭方口者,為虎狸,似虎狸而尾有黑白錢文相間者,為九節狸;有文如豹,而作麝

香氣者,為香狸。」然則許雲狸伏獸似貙者,即虎狸;雲貔豹屬者,即九節狸、香狸之類。

此以狸別次豹別之後,明為豹屬之貔,而非似貙之狸矣。說文:「萃,草貌。」按:蔇為草

多貌,萃為草貌,故以萃次蔚。「狸變則豹,豹變則虎」者,貔,豹屬,故變則為豹;豹似

虎,故變則為虎。謂辯人勉而行之,則可以為君子;君子進德不息,則可幾於聖人

也。按:上文引易作「虎別」、「豹別」,則字不作「變」可知。此「狸變」、「豹變」雲

雲,乃子雲自以己意論斷,非用易語,「豹變」字偶與今易合耳。此承上章文是質非而申論

之,言邪佞不能為仁,忠信可以睎聖。剛健篤實,斯輝光日新,德行純備,而後可言製作。

若夫不仁之人,勞心作偽,雖復緣飾六藝,點竄二典,徒竊虎皮,無關豹變也。注「異於

貒、貉」按:方言云:「獾,關西謂之貒。」則貒即獾也。貉讀為,說文:「,似狐,

善睡獸。」引論語曰:「狐之厚以居。」今經典皆以貉為之。(一)「貙」字原本訛作

「貔」,據說文改。

    好書而不要諸仲尼,書肆也。〔注〕賣書市肆,不能釋義。好說而不要諸仲尼,

說鈴也。〔注〕鈴以諭小聲,猶小說不合大雅。君子言也無擇,〔注〕非法不言,

何所擇乎?聽也無淫。〔注〕非正不聽,何有淫乎?擇則亂,淫則辟。〔注〕言

有可擇則穢亂,聽有淫侈則邪僻。述正道而稍邪哆者有矣,未有述邪哆而稍正也。

〔注〕習實生常。〔疏〕「好書而不要諸仲尼,書肆也」者,音義:「不要,一遙切。」說

文:「肆,極陳也。」假為市。稱市陳列百物以待賈,故即謂之肆。賣書之市,雜然並陳,

更無去取。博覽而不知折中於聖人,則群書殽列,無異商賈之為也。御覽六百八及八百二十

八引作「好書不能要諸仲尼」。「好說而不要諸仲尼,說鈴也」者,說文:「鈴,令丁

也。」說鈴,謂聲小而眾。前篇云:「莫若使諸儒金口而木舌。」金口木舌,鐸也。大者為

鐸,小者為鈴,說鈴與木鐸相對也。此句「不要」,世德堂本作「不見」,誤也。「君子言

也無擇」者,擇讀為。說文:「,敗也。」商書曰:「彝倫攸。」今洪範作「斁」。

鄭注云:「言王所問所由敗也。」與許同義。呂刑云:「敬忌,罔有擇言在身。」王氏引之

經義述聞云:「、斁、擇,古音並同。『敬忌,罔有擇言在身』,言必敬必戒,罔或有敗

言出乎身也。表記引作『敬忌而罔有擇言在躬』。而,女也。言女罔或有敗言出乎身

也。孝經:『口無擇言,身無擇行。』口無敗言,身無敗行也。說尚書、禮記、孝經者多以

為無可擇,殆似迂迴,失之。太玄玄線曰:『言正則無擇,行中則無爽,水順則無敗。無

敗,故久也;無爽,故可觀也;無擇,故可聽也。』法言吾子篇『君子言也無擇』云云。然

則邪哆之言,謂之擇言。故孝經雲『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無擇言,身無擇行』也。蔡邕

司空楊公碑曰:『用罔有擇言失行在於其躬。』擇言與失行並言,蓋訓擇為敗也,此又一證

矣。」「聽也無淫」者,聽謂聽言,淫猶過也,義詳前文。「擇則亂」者,洪範「斁」與

「敘」對文,敘者次第,則斁者無次也。廣雅釋詁云:「敗,壞也。」呂氏春秋義賞,高注

云:「敗,破也。」凡物破碎,則失其本來之敘,失敘,則為亂也。詩駉「思無斁」,泮水

「徒御無斁」,皆不失其敘之義。知「擇則亂之」雲,必古訓有然也。「淫則辟」者,音

義:「則辟,芳辟反。」按:讀為僻。說文:「僻,一曰從旁牽也。」引伸為傾邪。詩板釋

文云:「僻,邪也。」經傳多以闢為之。淫者,過度之謂。物過其正則為邪,故曰「淫則

辟」。王制云:「志淫好辟。」「述正道而稍邪哆者」云云者,音義:「哆,昌者切,又尺

氏切。」按:邪哆疊字為義,哆亦邪也,乃「迤」之假。說文:「迤,邪行也。」前文雲

「多哇則鄭」,則假多為之。孟子雲;「放僻邪侈」。則假侈為之。彼音義雲丁作「移」,

則又假移為之。義皆為邪也。「稍正」,音義云:「天復本作『稍正道』。」按:天復本非

也。正與邪哆對文。「未有述邪哆而稍正」,猶雲未有述邪哆之道而稍正。「正」下不得更

有「道」字。注「非法不言,何所擇乎」。按:表記鄭注云:「言己外敬而心戒懼,則無有

可擇之言加於身也。」讀擇如字。此李注云云,即本鄭義。然法言此文以擇與淫對舉,而訓

為亂,則不以為選擇之擇可知。且非法不言,正選言之精,而謂之何所擇,義尤難通。注

「習實生常」。按:「實」乃「貫」之形誤。大戴禮保傅云:「少成若性,習貫之為常。」

 

    孔子之道,其較且易也!〔注〕言較然易知。或曰:「童而習之,白紛如也,

〔注〕言皓首而亂。何其較且易?」曰:「謂其不奸奸,不詐詐也。〔注〕不奸奸

者,以虛受人也;不詐詐者,以正教人也。如奸奸而詐詐,雖有耳目,焉得而正諸?」

〔注〕奸奸者,以奸欺奸;詐詐者,以詐欺詐。〔疏〕「孔子之道,其較且易也」者,音

義:「其較,音角。且易,以豉切,下並同。」按:「也」讀為「邪」,歎美之辭。「童而

習之,白紛如也」者,史記自序引司馬談六家要指云:「儒者以六藝為法。六藝經傳以千萬

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其說也。「謂其不

奸奸,不詐詐也」者,干正謂之奸,不誠謂之詐,聖人正己以正人,則奸邪者化;誠身以成

物,則詐偽者不至。論語云:「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

孰敢不正!』」大戴禮哀公問云:「公曰:『敢問何謂為政?』孔子對曰:『政者,正也。

君為正,則百姓從政矣。君之所為,百姓之所從也,君所不為,百姓何從?』」又主言雲

(一):「上者,民之表也。表正,則何物不正?」此所謂不奸奸也。論語云:「不逆詐,

不億不信。」皇疏引李充云:「物有似真而偽,亦有似偽而真者,信僭則懼及偽人,詐濫則

懼及真人。寧信詐,則為教之道弘也。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然閒邪存誠,不在善察,若

見失信於前,必億其無信於後,則容長之風虧,而改過之路塞矣。」此所謂不詐詐也。正以

化奸,誠以應詐,所以為較且易也。「如奸奸而詐詐,雖有耳目,焉得而正諸」者,奸奸

者,以奸為奸而治之;詐詐者,以詐為詐而御之也。刑所以止奸,任刑而奸益繁;法所以防

詐,法密而詐愈巧。不正其本,而恃耳目以為察,終於徒勞而無益,此儒者之所不為也。注

「言較然易知」。按:弘范此注,似讀較為「皎」或「皦」。說文:「皎,月之白也」;

「皦,玉石之白也。」引伸之,得為凡明白之稱。廣雅釋詁云:「較,明也」。即其

義。當音古了切。此音義音角,則訓為直。爾雅釋詁云:「較,直也。」釋文:「較,古學

反。」大射義鄭註:「鵠之言,較較直也。」釋文言「較音角」是也。(一)「主」字原本

訛作「王」,據大戴禮記改。

    多聞則守之以約,〔注〕所守簡要。多見則守之以卓。〔注〕所睹廣遠。

聞則無約也,寡見則無卓也。〔注〕少聞無要約之守,少見無卓絕之照。〔疏〕「多聞則

守之以約,多見則守之以卓」者,論語云:「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朱子集注云:

「約,要也。君子學欲其博,故於文無不考;守欲其要,故其動必以禮。」劉疏云:「博文

者,詩、書、禮、樂與凡古聖所傳之遺籍是也。文所以載道,而以禮明之者也。禮即文之所

箸,以行之者。博學於文則多聞、多見,可以畜德,而於行禮驗之。禮也者,履也,言人所

可履行之也。禮箸於經曲之大,而慎於視聽言動之際。凡人能以所行納於軌物,而無所違,

是之謂約。約者,約束。非謂省約,與上『博』字為反對也。」按:楚楨釋博文之義,是

也。以約為約束,非也。孟子云:「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又云:「守約而施博

者,善道也。」皆博、約對舉。荀子不苟云:「推禮義之統(一),分是非之分,總天下之

要,治海內之眾,若使一人。故操彌約而事彌大,五寸之矩,盡天下之方也。」淮南子主術

云:「所守甚約,所制甚廣。」亦以約為廣大之對。淮南子高注云:「約,要也,少也。」

何氏焯義門讀書記云:「約,漢人讀曰『要』。」是也。此雲多聞則守之以約,即謂守之以

要也。戴氏震孟子字義疏證云:「約謂修其身。六經、孔、孟之言,語行之約,務是修身而

已;語知之約,致其心之明而已。未有空指一而使人知之求之者。致其心之明,自能權度事

情,無幾微差失,又焉用求一知一哉!」榮按:多聞,自謂博文之事;守之以約,自謂約禮

之事。文者,六藝之文;禮者,六藝之一。遍通六藝,是謂博;專於執禮,是謂約。

荀子勸學云:「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

乎為聖人。」始乎誦經者,博學於文也;終乎讀禮者,約之以禮也。然則多聞守之以約,乃

孔子教人之定程,七十子之所同爾者也。多見則守之以卓,卓亦約也。聞見、約卓皆互文,

約、卓又韻語也。俞云:「莊子大宗師篇:『彼特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郭

象注云:「卓者,獨化之謂也。」是卓有獨義。說苑君道篇:「踔然獨立。」踔與卓同。多

聞則守之以約,多見則守之以卓,並謂聞見宜多,而所守宜少也。「寡聞則無約也,寡見則

無卓也」者,孟子:「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彼趙注云:「廣學,悉其微言,而

說之者將以約說其要義,不盡知則不能要言之。」按:不遍通六藝者,不能知禮意,即無以

得其要也。(一)「統」字原本訛作「解」,據荀子不苟改。

    綠衣三百,色如之何矣?紵絮三千,寒如之何矣?〔注〕綠衣雖有三百,領色雜,不

可入宗廟;紵絮雖有三千,紙單薄,不可以御冬寒。文賦雜子,不可以經聖典。〔疏〕「綠

衣三百,色如之何」者,詩綠衣云:「綠兮衣兮,綠衣黃裡。」毛傳云:「綠,間色;黃,

正色。」又序云:「綠衣,衛莊姜傷己也。妾上僭,夫人失位,而作是詩也。」「紵絮三

千,寒如之何」者,說文:「紵,屬,細者為絟,粗者為紵。」周禮典枲,鄭注云:「白

而細疏曰紵。」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云:「紵亦麻也。」絮,音義不為作音,則讀如字。

按:此用京氏易「繻有衣絮」,當讀女居切。今易既濟作「繻有衣袽」。彼釋文云:「衣

袽,說文作『』,子夏作『茹』,京作『絮』。」周禮羅氏及考工記弓人,鄭司農注兩引

「繻有衣絮」,字皆作「絮」。彼釋文並云:「衣絮,女居反。」段氏玉裁周禮漢讀考、李

氏富孫易經異文釋皆以司農注「衣絮」為「」之誤。按:易釋文明以「京作絮」與「說文

」分為二事,則司農所據自是京氏易,不得謂為誤文。古字同聲通用,絮、皆「袽」

之假,何必作「」之是,而作「絮」之非耶?易虞注云:「袽,敗衣也。」說文無

「袽」有「」,云「敝衣」,即「袽」字。然則紵絮者,謂麻質之敗衣。子雲於易京氏,

故字作「絮」也。經義述聞云:「說文『襦,衣也』;『,溫也』。衣所以御寒也。

易通卦驗曰:『坎主冬至,四在兩坎之間』。固陰冱寒,不可無衣以御之。乃或不衣完好

之襦,而衣其敗壞者,則不足以御寒。譬之人事,患至而無其備,則可危也。故曰襦有衣

袽,終日戒。故象傳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按:「綠衣」本詩語,「色如之何」即用詩

義為說,則紵絮之「絮」本易語,「寒如之何」亦必用易義為說。疑京氏即以終日戒為備寒

之意。述聞所解,不為無據也。三百、三千言其多,綠衣喻邪僻之言,紵絮喻破碎之說,雖

極繁富,一無所用。注「綠衣雖有三百,領色雜,不可入宗廟」。按:詩綠衣鄭箋云:

「『綠」當為『褖』。褖兮衣兮者,言褖衣自有禮制也。」然此云「色如之何」,明以間色

為義。淮南子精神云:「逯然而來。」高注云:「『逯』讀詩綠衣之『綠』。」陳氏喬樅魯

詩遺說考云:「楊雄、高誘並用魯詩,而於此篇皆作『綠衣』,是魯與毛同。鄭君箋詩,定

『綠衣』為『褖衣』之誤,其義獨異,疑本之齊詩,據禮家師說為解也。」榮按:易林觀之

革云:「黃裡綠衣,君服不宜,淫湎毀常,失其寵光。」易林用齊詩,而亦讀綠如字,則知

間色之義,三家無異說矣。弘范云:「色雜不可入宗廟」,綠衣不可以為祭服,言眾妾不可

以共祭祀也。

    君子之道有四易:簡而易,用也;要而易,守也;炳而易,見也;法而易,言也。

御覽四百三引作「君子之道有四」,無「易」字。

    震風陵雨,〔注〕陵,暴。然後知夏屋之為帡幪也;〔注〕帡幪,蓋覆。

政虐世,然後知聖人之為郛郭也。〔注〕郛郭限內外,御奸宄;聖人崇仁義,正愆違。

〔疏〕「震風陵雨」者,怒風暴雨也。太玄:「釋震於廷。」范望注云:「震,怒

也。」陸士衡贈顧彥先詩云:「振風薄綺疏。」李注引鄭禮記注云:「振,動也。風以動

物,故謂之振。」按:震、振古字通用,振風即震風。演連珠云:「震風洞發,則夏屋有時

而傾。」士衡正用法言語耳。「陵」,世德堂本作「凌」;御覽十,又四百一,兩引,一作

「凌」,一作「陵」。二字古亦通用。演連珠:「迅風陵雨,不謬晨禽之察。」陵雨字本

此。「然後知夏屋之為帡幪」,演連珠注引作「然後知廈屋帡幪」,御覽四百一引亦作「廈

屋」。詩權輿:「夏屋渠渠。」毛傳云:「夏,大也。」鄭箋云:「屋,具也。言君始於我

厚設禮食,大具以食我。」王肅駁鄭,以為屋則立之於先君,食則受之於今君,故居大屋而

食無餘。孔疏申鄭,以為此詩皆說飲食之事,不得言屋宅。按:魯、韓皆以夏屋為宮室之

事。楚辭哀郢王注云:「夏,大殿也。」引詩云:「於我乎夏屋渠渠。」又招魂云:「夏,

大屋也。」引詩同。淮南子本經高注云:「夏屋,大屋也。」高、王皆用魯詩,此訓當出魯

故。孔疏引崔駟七依說宮室之美云:「夏屋渠渠。」王文考魯靈光殿賦,李注引七依作「夏

屋蘧蘧」,明必魯詩異文。通典五十五引韓詩云:「殷,商屋而夏門也。」又引傳云:

「周,夏屋而商門。」則韓詩雖不以夏為大,而以屋為屋宇則同。士冠禮鄭注云:「周制,

卿大夫以下,其室為夏屋。」又檀弓注云:「夏屋,今之門廡,其形旁廣而卑。」彼孔疏

云:「殷人以來,始屋四阿。夏家之屋,惟兩下而已,無四阿,如漢之門廡。」御覽一百八

十一引崔凱云:「禮,人君宮室之制,為殷屋,四夏也;卿大夫為夏屋,隔半以北為正室,

中半以南為堂。」此皆韓詩說也。陳氏喬樅韓詩遺說考云:「商屋、夏屋,為殷、周宮室之

異制,後人因以為人君及卿大夫尊卑之等差。殷屋即重屋,四屋即四阿,以其正中為室,四

面有溜,重承壁材也。夏屋以近北為正室,中半以南為堂,其制與商屋殊。後人定宮室之

制,人君宮殿始有重屋四阿,卿大夫以下但為南北簷,皆以近北為正室,中半以南為堂,如

周人夏屋之制,故亦稱夏屋耳。」按:法言此文單以夏屋為大屋之義,不關宮室制

度,與王逸、高誘說合。此子雲習魯詩之證也。音義:「帡幪,李善曰:『帡,莫經切;

幪,莫公切,覆也。帡又音并,又音萍』。「按:李善語見演連珠注。「虐政虐世」者,說

文:「,殘也。從虎,足反爪人也。」今字省「人」。「郛郭」者,說文:「郛,郭

也。」按:郛郭之「郭」,說文作,「,度也,民所度居也。從回,像城之重兩亭相

對也」。系傳云:「重城也。」「虐政虐世,然後知聖人之為郛郭」者,謂無道之世,惟篤

守聖人之道者足以自全,猶「舉世寒,貂狐燠」之意也。注「陵,暴。」按:演連珠注引此

文李軌注作「陵雨,暴雨也」。廣雅釋言云:「凌,暴也。」義出法言此文,當是侯芭、宋

衷舊義。注「帡幪,蓋覆」。按:廣雅釋詁云:「帡,覆也。」王疏云:「帡之言,屏蔽

也。」引法言此文及注。又云:「幪與同。」按:說文無帡幪,「屏,蔽也」;「,蓋

衣也」,即其字。世德堂本此注上有「夏,大也」三字。

    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後之塞路者有矣,竊自比於孟子。〔疏〕

「楊、墨」,治平本作揚,今依世德堂本。「楊、墨塞路」云云者,孟子云:「楊子取為

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趙注云:「楊子,楊朱

也;墨子,墨翟也。」按:楊朱書今無可考,列子有楊朱篇,具載楊朱之言,及孟孫陽與禽

滑厘問答之語,蓋道家之流。故禽子云:「以子之言問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彼釋文

云:「楊朱,或雲字子居,戰國時人,後於墨子。」藝文志有墨子七十一篇,云:「名翟,

宋大夫,在孔子後。」又云:「墨家者流,蓋出清廟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貴儉;養三老五

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上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以孝

視天下,是以上同。此其所長也。及蔽者為之,見儉之利,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知

別親疏。」按:墨子今存五十二篇。孟子云:「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

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又云:「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

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為此懼,閒先聖之

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塞路即充塞仁義之喻。牟融理惑論云:「楊、墨

塞群儒之路,車不得定,人不得步,孟子辟之,乃知所從。」此則因法言文而加之以形容者

也。說文:「辟,開也。」按:辟與塞相反為義。辭而辟之,謂著書以開通已塞之路,即闡

明仁義之道是也。後人習用此文者,皆以辭闢為辟楊、墨,因而有辟佛老、辟邪說等語。則

讀為荀子解蔽「辟耳目之欲」之「辟」。彼楊注云:「辟,屏除也。」義雖可通,然非法言

本旨矣。廓,說文作「霩」,雨止雲罷貌。經傳多作「廓」。一切經音義引字林云:「廓,

空也。」「後之塞路者」云云者,自序云:「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大氐詆訾聖人,即為

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或眾。」按:即本書所斥狙詐之家,及申、

韓、莊、鄒之屬,皆後之塞路者也。

    或曰:「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將誰使正之?」曰:「萬物紛錯則懸諸天,眾言

淆亂則折諸聖。」或曰:「惡睹乎聖而折諸?」曰:「在則人,亡則書,其統一也。」

〔疏〕「萬物紛錯則懸諸天」者,詩漢廣毛傳云:「錯,雜也。」說文作「」。懸猶正

也。說文無「懸」,古止作「縣」。考工記云:「豆中縣。」鄭注云:「縣,縣繩正豆之

柄。」按:縣繩所以知正,若今言垂線也。墨子法儀云:「百工為方以矩,為圜以規,直以

繩,正以縣。」是懸所以為正,故正即謂之懸也。懸諸天,謂辨方正位者,萬象雜陳,無可

依據,則觀於天文以正之也。考工記云:「匠人營國,水地以縣,置槷以縣,以景。為規

識日出之景與日入之景,晝參諸日中之景,夜考之極星,以正朝夕。」詩定之方中毛傳云:

「度日出、日入,以正東西。南視定,北準極,以正南北。」是也。「眾言淆亂則折諸聖」

者,說文無「淆」,「殽,相雜也」,即「淆」字。藝文志云:「諸子之言,紛然殽

亂。」乃用法言語,而字正作「殽」,蓋古本如此。說文「,斷也」,篆文作「折」。孔

子世家云「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是也。春秋繁露深察名號云:「正朝夕者視

北辰,正嫌疑者視聖人。」義同此文。「在則人,亡則書」者,與聖人並世,則親就其人而

正焉;生於聖人既沒之後,則正之以其書。苟聖人之書不亡,則何患乎不睹聖也?「其統一

也」者,說文:「統,紀也。」白虎通三綱六紀云:「紀者,理也。」

前回黃金書屋後

 

五 修身卷第三


    〔注〕求己以反本,守母以存子,此其大要。〔疏〕修,世德堂本作「修」,下並

同。注「守母以存子」。按:老子云:「既知其子,復守其母。」

    修身以為弓,矯思以為矢,立義以為的,奠而後發,發必中矣。〔注〕無敵於天下

也。〔疏〕「矯思以為矢」者,說文:「矯,揉箭箝也。」段注云:「引伸之為凡矯枉之

稱。」蒼頡篇云:「矯,正也。」漢書嚴安傳:「矯箭控弦。」顏注云:「矯,正曲使直

也。」音義:「矯思,斯恣切。」「立義以為的」者,說文:「旳,明也。」段注云:「引

伸為射旳。」經傳多從「白」,作「的」。射義:「發彼有的。」鄭注云:「的謂所射之識

也。」「莫而後發,發必中矣」者,書禹貢:「奠高山大川。」夏本紀作「定」,奠即定之

假。古音奠、定同也。音義:「必中,丁仲切。」系辭云:「易曰:『公用射集於高墉之

上,獲之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

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姚氏配中周易姚氏學云:「藏器於身,故曰公用射隼,不言弓

矢也。時,時位,君子之高墉也。高墉則所見者博,隼所匿。君子有時位,則所處者高,

所壅,而道可行矣。法言曰:『修身以為弓,矯思以為矢,立義以為的,奠而後發,發

必中矣。』此君子之器也。」榮按:「修身以為弓,矯思以為矢」,所謂藏器於身也。「奠

而後發」,所謂待時而動也。

    人之性也,善惡混。〔注〕混,雜也。荀子以為人性惡,孟子以為人性善,而楊子以

為人性雜。三子取譬雖異,然大同儒教,立言尋統,厥義兼通耳。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

作聖。楊子之言,備極兩家,反覆之喻,於是俱暢。修其善則為善人,修其惡則為惡

人。〔注〕所謂混也。氣也者,所以適善惡之馬也與?〔注〕御氣為人,若御馬涉

道,由通衢則迅利,適惡路則駑蹇。〔疏〕「人之性也,善惡混」云云者,司馬云:「孟子

以為人性善,其不善者,外物誘之也。荀子以為人性惡,其善者,聖人教之也。是皆得其一

偏,而遺其本實。夫性者,人之所受於天以生者也,善與惡必兼有之,猶陰之與陽也。是故

雖聖人不能無惡,雖愚人不能無善,其所受多少之間則殊矣。善至多而惡至少,則為聖人;

惡至多而善至少,則為愚人;善惡相半,則為中人。聖人之惡不能勝其善,愚人之善不能勝

其惡,不勝則從而亡矣。故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雖然,不學則善日消而惡日滋,學

焉則惡日消而善日滋,故曰:『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必曰聖人無惡,則安用學

矣?必曰愚人無善,則安用教矣?譬之於田,稻、粱、藜,莠,相與並生,善治田者,薅其

藜、莠,而養其稻、粱;不善治田者,反之。善治性者,長其善而去其惡;不善治性者,反

之。孟子以為仁、義、禮、智皆出乎性者也,是豈可謂之不然乎?然殊不知暴慢、貪惑亦出

乎性也。是信稻、粱之生於田,而不信藜、莠之亦生於田也。荀子以為爭奪殘賊之心,人之

所生而有也,不以師法、禮義正之,則悖亂而不治,是豈可謂之不然乎?然殊不知慈愛、羞

惡之心亦生而有也,是信藜、莠之生於田,而不信稻、粱之亦生於田也。故楊子以為人之性

善惡混。混者,善惡雜處於心之謂也,顧人所擇而修之何如耳。修其善則為善人,修其惡則

為惡人,斯理也,豈不曉然明白矣哉!如孟子之言,所謂長善者出;如荀子之言,所謂去惡

者也。楊子則兼之矣。韓文公解楊子之言,以為始也混,而今也善、惡,亦非知楊子者

也。」溫公此注,反覆推勘,曲暢旁通,深協子雲之旨。今按論衡本性云:「周人世

碩以為人性有善有惡,舉人之善性養而致之,則善長;惡性養而致之,則惡長。如此則性各

有陰陽,善惡在所養焉。故世子作養書一篇。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

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是善惡混之說,實本世碩。藝文志世子二十一篇。注云:

「名碩,陳人也,七十子之弟子。」則此說出於七十子。故宓子賤、漆雕開之徒,其論並

同,明必孔門之舊聞也。古人論性,皆統性、情而言之。樂記云:「人生而靜,天之性也。

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孔疏云:「自然謂之性,貪慾謂之情。」然則性者,情之元始;

情者,性之別見。而欲生於情,則性固有欲矣。白虎通情性云:「性情者何?性者,陽之

施;情者,陰之化也。人廩陰、陽氣而生,故內懷五性、六情。情者,靜也。性者,生也。

此人所六氣以生者也。故鉤命決曰:『情生於陰,欲以時念也。性生於陽,以就理也。陽

氣者仁,陰氣者貪,故情有利慾,性有仁也。』」說文:「情,人之陰氣,有欲者。性,人

之陽氣,性善者也。」此皆從人性發現之後而分別之,以善者歸之性,以有欲者歸之情。實

則情該於性,非有二物矣。春秋繁露深察名號云:「天地之所生,謂之性情。性情相與為

一,瞑情亦性也。謂性已善,柰其情何?故聖人莫謂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

戴氏震字義疏證云:「謂者猶雲借口於性耳。君子不借口於性以逞其欲,則孟子亦以欲為性

也。荀子言性惡,然亦云途之人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又

云:「有血氣之屬,莫知於人,故人之於其親也,至死無窮。則荀子亦以仁、義、孝、弟為

性也。宋賢皆尊孟而黜荀、楊,然張子雲『形而後有氣質之性』,朱子雲『氣質之性,固有

美惡之不同』,則正與子雲之論性合。子雲所謂性,固兼氣質而言也。朱子又云:『氣質所

稟,雖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性雖本善,而不可以無省察矯揉之功,則雖本善之性,而

不修亦不能為善矣。』」宋氏翔鳳論語說義云:「問:『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惡;董子以

性喻禾,善喻米,其理豈大相異乎?抑可通乎?』答曰:『周易者,窮理盡性至命之書也。

易之干元即謂性善,坤元即謂性惡。釋干元在初九,曰:『潛龍勿用,陽在下也。』陽是

善,故曰:『元者,善之長也。』釋坤元在初六,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陰是惡,

故曰:『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然初六爻辭言堅冰,干為冰,干位西北,故雲堅冰。此

坤初凝干元之義。初六變乃當位,則坤無元,凝干元以為元。觀干初不變,知陽靜為性,而

性出於天。觀坤初凝干,知陰動為情,而情本於性。察動靜、陰陽、情性之際,而善惡之理

明矣。言性善者曰:『必先有善,而後知其惡也。』此推本之論也。言性惡者曰:『必見其

惡,而後知其善也。』此後起之議也。聖人設教,本非一端,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人秉陽

氣而生,具此生理,即具此善性。一念之惡,即絕生理。故言性善者,推本之論也,化獘之

後,失其秉彝。賈生書引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貫如自然。』又曰:『習與智長,故切

而不愧。況與心成,故中道若性。』儒者以五常為性,以六欲為情。然中庸言:『喜怒哀樂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是情之未發者即性,性之已發者即情。故中庸言

性不言情。情性一理,情自性出。觀其既發,則性已有惡;發皆中節,則能性其情。故言性

惡者,後起之議也。禮為防淫之書,春秋誅亂臣賊子,故禮家荀子、春秋家董生俱不

言性善。易言天道,詩、書言德化,故十翼及詩古文家毛公、今文家韓嬰,俱言性善。孟子

誦詩讀書,故道性善,稱堯、舜。蓋以推本之論明天,以後起之議治人,胥聖人之教也。」

由於庭之說觀之,言性善者,源於易、詩、書,言性惡者,源於禮、春秋,而易義又兼之。

益可證善惡混之說為通合天人之道,而孟、荀猶皆一偏之論矣。「氣也者,所以適善惡之馬

也與」者,司馬云:「夢得曰:『志之所至,則氣隨之。』言不可不養以適正也。乘而之

善,則為忠,為義;乘而之惡,則為慢,為暴。」按:孟子云:「夫志,氣之帥也;氣,體

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趙注云:「言志所向,氣隨

之。」注「混,雜也」。按:讀為「溷」。說文:「溷,亂也。」漢書五行志:「溷餚亡

別。」顏注云:「溷餚,謂雜亂也。」

    或曰:「孔子之事多矣,不用,則亦勤且憂乎?」曰:「聖人樂天知命,樂天則不勤,

知命則不憂。」〔疏〕「孔子之事多矣」者,事謂能事。荀子大略,楊注云:「事,所能

也。」論語云:「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不用,則亦勤且憂乎」者,本書先知云:

「或問民所勤。」此「勤」字與同詁,勤亦憂也。呂氏春秋古樂「勤勞天下」,又不廣「勤

天子之難」,高誘注並云:「勤,憂。」太玄以勤准坎,坎亦憂也。太玄內云:「坎我西

階。」范注云:「坎,憂也。」是也。谷梁傳僖公篇云:「不雨者,勤雨也。」謂憂雨也。

彼釋文勤雨如字,糜氏音覲,此以別於勤動字,故異其音也。今用於此義者,多假「廑」為

之,字亦作「慬」。廣韻:「慬,憂哀,巨斤切。」與勤音同也。「聖人樂天知命」云云

者,音義:「樂天,音洛。」系辭云:「樂天知命,故不憂。」

    或問「銘」。曰:「銘哉!銘哉!有意於慎也。」〔注〕歎美戒慎之至。〔疏〕字林

云:「銘,題勒也。」國語晉語,韋注云:「刻器曰銘。」注「歎美戒慎之至」。

按:再言銘哉,是歎美之辭。中庸云:「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是

戒、慎同義。詩定之方中,毛傳云:「作器能銘。」孔疏云:「所以因其器名而書以為戒

也。」文心雕龍銘箴云:「昔帝軒刻輿幾以弼違,大禹勒筍而招諫。成湯盤盂,著日新之

規;武王戶席,題必戒之訓。周公慎言於金人,仲尼革容於欹器。則先聖鑒戒,其來久

矣。」皆戒慎之義。

    聖人之辭,可為也;〔注〕所謂文章可得而聞。使人信之,所不可為也。是以君

子強學而力行。〔注〕貴令信敬素著。〔疏〕音義:「『聖人之辭,可為也;使人信之,

所不可為也』,天復本作『不可為也,使人敬之』。」按:「聖人之辭,可為也」者,謂可

依放而得之;「使人信之,所不可為也」者,有其辭而無其德,人不信也。天復本蓋以「可

為也使人信之」連讀為義,故「不可為也」下有「使人敬之」字。兩「也」字皆讀為

「邪」。若曰聖人之言有眾人所能行者,有眾人所不能行者。眾人能行耶,則以為聖人之不

我欺而益信之;不能行耶,則以為聖人之不可幾及而益敬之。說雖可通,義轉膚淺。此蓋因

李注「信敬」連文,而妄於正文增益者。「君子強學而力行」者,儒行云:「夙夜強學以待

問,力行以待取。」強、強古字通,強亦力也。力行,音義無音,則讀如字。按:儒行釋

文:「儒行,下孟反。下『力行』同。」則此亦當讀去聲。言聖人之所以能使人信者,不惟

其辭,而惟其學與行。故求為聖人者,亦不惟務為聖人之辭,而當務為聖人之學與行也。緇

衣云:「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中論貴驗云:「孔子曰:『欲人之信己也,則微言而

篤行之。』」皆其義。注「所謂文章可得而聞」。按:治平本脫此注,今據世德堂本補。此

可證弘范以「聖人之辭可為也」七字為句,益足見天復本之非李義矣。注「貴令信敬素

著」。按:此弘范以敬釋信,非分信、敬為二義。廣雅釋詁云:「信,敬也。」

    珍其貨而後市,〔注〕貨珍,價必貴。修其身而後交,〔注〕身修,交必固。

善其謀而後動成道也。〔注〕無所不通。〔疏〕「珍其貨而後市」者,爾雅釋詁云:

「珍,美也。」廣雅釋詁云:「市,買也。」按:此以為賣則市者,買賣之通稱,猶買謂之

沽,賣亦謂之沽也。論語:「沽酒市脯。」劉疏云:「沽與酤同。說文云:『酤,一曰買酒

也。』廣雅釋詁:『酤,賣也。』酤為買賣通稱,說文、廣雅各舉其一耳。」是也。「修其

身而後交」者,楚辭湘君王注云:「交,友也。」成道,謂成功之道。太玄玄錯云:「成

者,功就不可易也。」

    君子之所慎言禮書。〔注〕慎言無口過,慎禮無失儀,言、禮是慎,兼之於書。

〔疏〕禮謂冠、婚、喪、祭之事。箸於竹帛謂之書。言以接人,禮以正俗,書以傳後。慎

言,故言而世為天下則;慎禮,故行而世為天下法;慎書,故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上交不諂,下交不驕,則可以有為矣。或曰:「君子自守,奚其交?」曰:「天地交,

萬物生;人道交,功勳成,奚其守?」〔注〕天地之交以道,人道之交以理,俱當順天人

之道理,而無所迕逆也。〔疏〕「上交不諂,下交不驕」者,說文:「,諛也。」重文

「諂」,從。論語云:「貧而無諂,富而無驕。」皇疏引范寧云:「不以正道求人為諂

也。」又皇疏云:「陵上慢下曰驕也。」系辭云:「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

乎?」侯果注云:「上謂王侯,下謂凡庶。君子上交不至諂媚,下交不至瀆慢,悔吝從而

生,豈非知微者乎?」「則可以有為」者,「有」讀為「友」。論語:「有朋自遠方來。」

釋文:「有,本作『友』。」魯公子友字季父,鹽鐵論殊路作「季有」,是二字古互通,為

語助也。詳見經傳釋詞。可以友為,猶雲可與言友也。音義:「可以有為,俗本作『可以為

友』,非是。」此蓋傳寫者不知「為」字之義,故倒「友為」之字為「為友」。然正

可見法言此文之「有」本作「友」矣。「君子自守,奚其交」者,解嘲云:「哀帝時,丁、

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起家至二千石。時雄方草創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故此以

為問。」「天地交,萬物生;人道交,功勳成」者,易泰云:「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

天地交而萬物通也。」干鑿度云:「泰者,天地交通,陰陽用事,長養萬物也。」隨:「初

九,出門交有功。象曰:『出門交有功,不失也。』」鄭注云:「臣出君門,與四方賢人

交,有成功之象也。」風俗通愆禮云:「易稱天地交,萬物生;人道交,功勳成。」蓋易緯

文,生、成韻語。吳胡部郎玉縉云:「有為對自守而言,功勳成即可以有為之驗。」按:此

章論交友之道,非論有為。自守對交而言,非與有為相對,胡說恐誤。

    好大而不為,大不大矣;好高而不為,高不高矣。〔疏〕音義:「好大,呼報切。」

按:兩句均當於「為」字句絕。好而不為,則大者無以成大,高者無以成高也。

    仰天庭而知天下之居卑也哉!〔注〕睹聖道然後知諸子之淺小。〔疏〕天官書云:

「三能、三衡者,天廷也。」廷、庭古字通。晉書天文志云:「帝坐一星,在天市中星西,

天庭也。」音義:「卑也,如字。又音婢。」注「睹聖道然後知諸子之淺小」。按:學行

云:「視日月而知眾星之蔑也,仰聖人而知眾說之小也。」君子云:「聖人之書、言、行,

天也。」故知天庭喻聖道,卑居喻諸子也。

    公儀子、董仲舒之才之邵也,〔注〕公儀子為魯相,婦織於室,遣去之;園有葵,拔

棄之,不與民爭利也。董仲舒為江都相,下帷三年,不窺園。此二子才德高美。使見善

不明,用心不剛,儔克爾?〔注〕儔,誰。〔疏〕說文:「剛,強斷也。」論語云:「吾

未見剛者。」皇疏云:「剛謂性無慾者也。」按:見善明者,智也;用心剛者,勇也。明、

剛亦韻語。注「公儀」至「窺園」。按:史記循吏傳云:「公儀休者,魯博士也。以

高第為魯相,奉法循理,無所變更,百官自正,食祿者不得與下民爭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遺相魚者,相不受。客曰:『聞君嗜魚,遺君魚,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魚,

故不受也。今為相,能自給魚。受魚而免,誰復給我魚者?吾故不受也。』食茹而美,拔其

園葵而棄之。見其家織布好,而疾出其婦,燔其機。云:『欲令農士工女安所售其貨

乎?』」又儒林傳云:「董仲舒,廣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弟子傳

以久次相受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董仲舒不觀於捨園,其精如此。進退容止,非禮不行,

學士皆師尊之。」漢書藝文志有董仲舒百二十三篇。注「此二子才德高美」。按:系辭:

「彖者,材也。」韓康伯注云:材,才德也。」是才、德可通謂之才。才、材古字通。說

文:「卲,高也。」字當從。經典通用「邵」。廣雅釋詁:「邵,高也。」又小爾雅廣

詁:「邵,美也。」是邵兼高、美二義。世德堂本此注首有「邵,高也」三字。按:才德高

美,高美字即釋邵義,無取偏舉,更成贅設。今依治平本。注「儔,誰」。按:此爾雅釋詁

文。說文:「誰,何也。」言使非二子智勇具備,何能高美如此也。

    或問「仁、義、禮、智、信之用」。曰:「仁,宅也。義,路也。禮,服也。智,燭

也。信,符也。〔注〕仁如居宅,可以安身。義如道路,可以安行。禮如衣服,可以表

儀。智如燈燭,可以照察。信如符契,可以致誠。處宅,由路,正服,明燭,執符,君

子不動,動斯得矣。」〔疏〕「或問」,世德堂本作「或曰」,誤也。白虎通情性云:

「五性者何?謂仁、義、禮、智、信也。仁者,不忍也,施生愛人也。義者,宜也,斷決得

中也。禮者,履也,履道成文也。智者,知也,獨見前聞,不惑於事,見微知著也。信者,

誠也,專一不移也。」「君子不動,動斯得矣」者,本書君子云:「君子言則成文,

動則成德。」得即成德之謂。注「信如符契,可以致誠」。按:說文:「符,信也。漢制以

竹長六寸分而相合。」系傳云:「史記:『漢文帝三年始為銅虎符、竹使符(一)。』注

云:『銅虎符一至五,國家當發兵,遣使至郡合符(二),符合乃聽受之。竹使符皆以竹

箭,五枚,長五寸,旁鐫篆書第一至第五,以代古之圭璋,從簡易也。』」又說文:「契,

大約也。」曲禮:「獻粟者執右契。」鄭注云:「契,券要也。」孔疏云:「契謂兩書一

札,同而列之。」是也。銅虎、竹使,非民生日用之物,故廣其義於契,明符是凡所以為信

者之總稱也。(一)「三年」史記孝文本紀作「二年」。(二)「郡」字原本訛作「都」,

據史記孝文本紀改。

    有意哉!孟子曰:「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未有無意而至者也。」〔疏〕「有意

哉」,歎美所引孟子之言之有意也。史記張釋之馮唐傳云:「太史公曰:『張季之言長者,

守法不阿意;馮公之論將率,有味哉!有味哉!』」有意即有味之謂。所引孟子,今七篇無

是語,蓋外篇文。孟子題辭云:「又有外書四篇:性善辨、文說、孝經、為政。其文不能弘

深,不與內篇相似,非孟子本真,後世依放而托之者也。」風俗通窮通云:「孟軻作書,中

外十一篇。」按:七篇為中,四篇為外,故十一篇。王應麟困學記聞云:「法言修身篇引

『孟子曰』云云,今孟子無此語,其在外書歟?」方仲美孟子集語此條作「孟子居齊,公孫

丑、王子墊侍側,孟子喟然而歎」云云,乃以意妄加。「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此「有

意」謂志於道,與句首「有意」字異義。「不至」,謂中道而廢。

    或問「治己」。曰:「治己以仲尼。」或曰:「治己以仲尼,仲尼奚寡也!」曰:「率

馬以驥,不亦可乎?」或曰:「田圃田者,莠喬喬;思遠人者,心忉忉。」〔注〕雖有喬

喬之莠,其谷不可得;雖懷忉忉之思,遠人不可見。言仲尼之道深遠,不可以強學。

曰:「日有光,月有明。三年不目日,視必盲;三年不目月,精必蒙。〔注〕不見日月而

盲蒙,以諭不學為闇人。熒魂曠枯,糟莩曠沈,〔注〕莩,熟也。擿埴索塗,冥行

而已矣。」〔注〕埴,土也。盲人以杖擿地而求道,雖用白日,無異夜行。夜行之義,面

牆之諭也。〔疏〕「治己」者,禮記大傳鄭注云:「治猶正也。」「率馬以驥」者,說文:

,先導也。」經傳通用「率」。「田圃田者,莠喬喬」云云者,或人引詩,以為志大功

寡之喻,言治己以仲尼,徒勞無益也。音義:「田圃田,上『田」音佃,下『田」如字,圃

音甫;莠,羊久切;喬喬音驕,詩作『驕』。」按:世德堂本「圃」作「甫」,此承溫公據

宋、吳本所改,集注可證。詩甫田云:「無田甫田,維莠驕驕。無思遠人,勞心忉忉。」此

引詩「甫」作「圃」,「驕」作「喬」者,蓋魯詩異文。車攻:「東有甫草。」班孟堅東都

賦,李注引韓詩作「圃草」,是三家詩「甫」作「圃」之例,實皆「橆」之假。說文:

「橆,豐也。」此本字也。毛傳云:「甫,大也。」即讀為橆也。馬高六尺曰驕,木高而曲

曰喬,二字古書通用。中庸:「居上不驕。」釋文:「驕,本或作『喬』。」此文喬喬,則

又重言形況,本無正字。傳箋於驕驕皆無釋。按:漢廣:「翹翹錯薪。」傳云:「翹翹,薪

貌。」廣雅釋訓:「翹翹,眾也。」即其義。爾雅釋訓:「忉忉,憂也。」「日有光,月有

明」者,論語云:「仲尼,日月也。」「三年不目日」云云者,廣雅釋詁云:「目,視

也。」說文:「盲,目無牟子也。蒙,不明也。」音義:「必蒙,音蒙,瞽也。」言不觀孔

子之道,猶不見日月。不見日月,久則目盲;不觀孔子之道,久則心頑。光、明、盲、蒙皆

韻語。「熒魂曠枯,糟莩曠沈」者,音義:「熒魂,戶扃切。」糟當依舊本作「精」,精、

糟形近而誤。熒魂,精莩皆疊字為義,熒魂謂神,精莩謂光也。熒讀為老子「載營魄」之

「營」,營亦魂也。彼河上公注云:「營魄,魂魄也。」又王弼注云:「營魄,神之

常居處也。」素問調經論:「取血於營。」王冰注云:「營主血,陰氣也。」淮南子俶真:

「嬈其精營,慧然而有求於外。」精營當連讀,亦謂精神也。說文:「魂,陽氣也。」詩:

「出其東門。」釋文引韓詩云:「魂,神也。」是熒魂者,神氣也。陸士衡文賦:「攬營魂

而探賾。」營魂即熒魂,士衡用法言語也。淮南子本經,高注云:「精,光明也。」亦通作

「晶」。說文:「晶,精光也。」莩讀為聘義「孚尹旁達」之「孚」。彼鄭注云:「謂玉采

色也。」家語問玉,王肅注云:「孚尹,玉貌。」說文「璠」篆下引孔子曰:「美哉璵璠,

遠而望之,奐若也;近而視之,瑟若也。一則理勝,二則孚勝。」系傳云:「孚謂玉之光采

也。」一切經音義引纂文云:「孚瑜言美色也。」音轉為「符」。左太沖蜀都賦:「符采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