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注疏》十四卷漢•趙岐注宋•孫奭疏

  ●序

  朝散大夫《尚書》兵部郎中充龍圖閣待制知通進銀台司兼門下封事兼判國子監止護軍賜紫金魚袋(臣)孫撰

  夫總群聖之道者,莫大乎六經。紹六經之教者,莫尚乎《孟子》。自昔仲尼既沒,戰國初興,至化陵遲,異端並作,儀、衍肆其詭辯,楊、墨飾其淫辭。遂致王公納其謀,以紛亂於上;學者循其踵,以蔽惑於下。猶洚水懷山,時盡昏墊,繁蕪塞路,孰可芟夷?惟孟子挺名世之才,秉先覺之志,拔邪樹正,高行厲辭,導王化之源,以救時弊;開聖人之道,以斷群疑。其言精而贍,其旨淵而通,致仲尼之教,獨尊於千古,非聖賢之倫,安能至於此乎?其書由炎漢之後,盛傳於世,為之注者,則有趙岐、陸善經;為之音者,則有張鎰、丁公著。自陸善經已降,其所訓說,雖小有異同,而共宗趙氏。惟是音釋二家,撰錄俱未精當,張氏則徒分章句,漏落頗多;丁氏則稍識指歸,偽謬時有。若非再加刊正,詎可通行?臣前奉敕與同判國子監王旭、國子監直講馬龜符、國子學說書吳易直、馮元等作《音義》二卷,已經進呈。今輒罄淺聞,隨趙氏所說,仰效先儒釋經,為之正義。凡理有所滯,事有所遺,質諸經訓,與之增明。雖仰測至言,莫窮於奧妙,而廣傳博識,更俟於發揮。謹上。

  ○題辭解

  [疏]正義曰:案《史記》雲:「孟軻,受業子思門人,道既通,所於者不合,退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至嬴秦焚書坑儒,《孟子》之徒黨自是盡矣。其七篇書號為諸子,故篇籍得不泯絕。漢興,高皇未遑庠序之事,孝惠雖除挾書之律,然而公卿皆武力功臣,亦莫以為意。及孝文皇帝廣遊學之路,天下眾書往往稍出,由是《論語》、《孟子》、《孝經》、《爾雅》皆置博士,當時乃有劉歆九種《孟子》,凡十一篇。炎漢之後,盛傳於世為之注者,西京趙岐出焉。至於李唐又有陸善經出焉。自陸善經已降,其所訓說雖小有異同,而咸歸宗於趙氏。《隋志》雲:趙岐注《孟子》十四卷。又有鄭亢注《孟子》七卷。在梁時又有綦母邃《孟子》九卷。《唐書•藝文志》又雲:《孟子》注凡四家,有三十五卷。至於皇朝《崇文總目》,《孟子》獨存趙岐注十四卷,唐陸善經注《孟子》七卷,凡二家二十一卷。今校定仍據趙注為本。今以為主題辭者,趙岐謂此書《孟子》之所作,所以題號《孟子》之書,其題辭為《孟子》而作,故曰《孟子題辭》。

  《孟子題辭》者,所以題號《孟子》之書本,末指義文辭之表也。

  [疏]「孟子」至「表也」。○正義曰:此敘《孟子題辭》為《孟子》書之序也。張鎰釋雲:《孟子題辭》即序也,趙注尚異,故不謂之序而謂之題辭。孟,姓也。

  [疏]正義曰:此敘孟氏之所自也。案魯史桓公之後,桓公子莊公為君,庶子公子慶父、公子叔牙、公子季友。仲孫是慶父之後,叔孫是叔牙之後,季孫是季友之後。其後子孫皆以仲、叔、季為氏。至仲孫氏後世,改仲曰孟。又雲:孟庶長之稱也。言已是庶,不敢與莊公為伯、仲、叔、季之次,故取庶長為始也。又定公六年有仲孫何忌如晉,《左傳》即曰孟懿子往。是孟氏為仲孫氏之後改孟也。子者,男子之通稱也。

  [疏]正義曰:此敘凡稱子之例也。案經傳凡敵者相謂皆言吾子,或直言子,稱師亦曰子。是子者,男子有德之通稱也。《公羊傳》雲「子沈子曰」,何休雲:「沈子稱子冠氏上者,著其為師也。不但言子曰者,辟孔子也。」然則後人稱先師則以子冠氏上,所以明其為師也。如子公羊子、子沈子之類是也。凡書傳直言子曰者,皆指孔子,以其師範來世,人盡知之,故不必言氏也。孟軻有德,亦足以師範來世,宜其以氏冠子,使後人知之,非獨雲有孔子,又有孟子稱為子焉。此書,孟子之所作也,故總謂之《孟子》。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所作此書,故總名號為《孟子》也。唐林慎思《續孟子書》二卷,以謂《孟子》七篇,非軻自著,乃弟子共記其言。韓愈亦雲:孟軻之書,非軻自著,軻既沒,其徒萬章、公孫醜相與記軻所言焉。今趙氏為《孟子》之所作,故?謂之《孟子》者,蓋亦有由爾。

  其篇目,則各自有名。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七篇各有名目也。故《梁惠王》、《公孫醜》、《滕文公》、《離婁》、《萬章》、《告子》、《盡心》是也。孟子,鄒人也。名軻,字則未聞也。鄒本《春秋》邾子之國,至孟子時改曰鄒矣。國近魯,後為魯所並。又言邾為楚所並,非魯也,今鄒縣是也。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姓字及所居之國也。案《史記》列傳雲:「孟軻,鄒人也。」不紀其字,故趙氏雲字則未聞焉。後世或雲字子輿。雲「鄒本春秋邾子之國」至「是也」者,案《春秋》隱西元年書「公及儀父盟于蔑」,杜注雲:「邾,今魯國鄒縣是也。」儀父事齊桓以獎王室,王命以為邾子。《說文》雲:「鄒,孔子鄉也。一雲:「鄒,魯附庸之國。」雲「國近魯」者,案《左傳》哀公七年,「公伐邾,及範門,猶聞鍾聲」。又曰:「魯擊柝,聞於邾。」杜注雲:「范門,邾郭門也。」是為魯所並。雲「為楚所並」者,案《史記》雲:「魯頃公二十四年,楚考烈王伐滅魯。」是又為楚所並。

  或曰:孟子,魯公族孟孫之後。故孟子仕於齊,喪母而歸葬於魯也。三桓子孫既以衰微,分他國。

  [疏]「或曰」至「他國」。○正義曰:此敘孟子為魯公族孟孫之後也。其說在孟姓之段。雲「仕於齊,葬於魯」者,公孫醜篇之文也。《春秋》定公六年,季孫斯、仲孫何忌如晉。十年,叔孫仇如齊。哀公二十七年,公患三桓之後,欲以諸侯去之。杜預雲:欲求諸侯以逐三桓後。至魯頃公時,魯遂絕祀。由是三桓子孫衰微。

  《孟子》生有淑質,夙喪其父,幼被慈母三遷之教,長師孔子之孫子思,治儒述之道,通五經尤長於《詩》、《書》。

  [疏]「孟子」至「詩書」。○正義曰:此敘孟子自幼至長之事也。案《史•列女傳》雲:孟軻母,其舍近墓,孟子少嬉遊為墓間之事,孟母曰:此非吾所以處子也。乃去舍市,傍其嬉戲乃賈人賣之事。又曰:此非吾所以處子也。複徙舍學宮之傍,其嬉戲乃設俎豆揖遜進退。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吾子矣。遂居焉。及孟子既學而歸,孟母問學所至,孟子自若也。孟母以刀斷機,曰:子廢學,若吾斷機。孟子懼,旦夕勤學不息,師子思,遂成名儒。又案《史記》雲:孟軻受業於子思之門人,道既通,所幹不合,退與萬章之徒敘《詩》、《書》。故趙氏雲:「尤長於《詩》、《書》。

  周衰之末,戰國縱橫,用兵爭強以相侵奪,當世取士,務先權謀以為上賢。先王大道陵遲隳廢,異端並起,若楊朱、墨翟放蕩之言以幹時感眾者非一。孟子閔悼堯、舜、湯、文、周、孔之業將遂湮微,正塗壅底,仁義荒怠,佞偽馳騁,紅紫亂朱。

  [疏]「周衰之末」至「亂朱」。○正義曰:此敘周衰戰國縱橫之時,大道陵遲也。案太史公曰:秦紀至犬戎敗幽王,周東遷洛邑,秦襄公始封為諸侯,作西,用事上帝,於是僭端見矣。自後陪臣執政,大夫世祿,六卿分晉,及田常弑簡公而相齊國,諸侯晏然不討,海內爭於戰攻,於是六國盛焉。其務在強兵並敵謀詐用,而縱橫長短之說起。故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於是方務於合縱連橫,以攻伐為賢,而楊朱、墨翟以兼愛自為,以害仁義。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退敘《詩》、《書》,述孔子之意。當此之時,念非《孟子》有哀憫之心,則堯、舜、湯、文、周、孔之業將遂沉小,而正道郁塞,仁義荒怠,佞偽並行,紅紫亂朱矣。楊雄雲: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雲湮微者,湮,沉也;微,小也。雲壅底者,言正道鬱塞而不明也。雲仁義荒蕪者,《釋名》曰:仁,忍也,好生惡殺,善惡含忍也。義,宜也,裁制事物使合宜也。《莊子》雲:愛仁利物之謂仁。楊子雲:事得其宜謂之義。《尚書》雲:無怠無荒。孔注雲:迷亂曰荒,怠,懈怠也。雲佞偽馳騁者,《論語》雲:仁而不佞。孔雲:佞,口辭捷給,為人所憎惡者,《說文》雲:偽,詐也。馳騁,奔走。雲紅紫亂朱者,《論語》雲:惡紫之奪朱也。孔注雲:朱,正色;紫,間色。案皇氏雲:青、赤、黃、白、黑,五方正色也。不正謂五方間色,綠、紅、碧、紫、亞黃是也。青是東方正,綠是東方間,東為木木,色青。木克土,土色黃,並以所克為間。故綠色,青、黃也。朱是南方正,紅是南方間,南為火,火色赤,火克金,金色白,故紅色,赤、白也。白是西方正,碧是西方間,西為金,金色白,金克木,故碧色,青、白也。黑是北方正,紫是北方間,北方水,水色黑,水克火,火色赤,故紫色,赤、黑也。黃是中央正,亞黃是中央間,中央土,土色黃,土克水,水色黑,故亞黃色,黃、黑也。是正間然。

  於是則慕仲尼,周流憂世,遂以儒道游於諸侯,思濟斯民。然由不肯枉尺直尋,時君鹹謂之迂闊於事,終莫能聽納其說。

  [疏]「於是」至「其說」。○正義曰:此敘孟子周流聘世,時君不聽納其說也。言孟子心慕孔子遍憂其世,遂以儒家仁義之道曆游諸侯之國,思欲救濟天下之民。然而諸侯不能尊敬之者,孟子亦且不見也,雖召之而不往,以其不肯枉尺以直尋。十寸曰尺,八尺曰尋。《史記》雲:孟子道既通,游事齊,齊宣王不能用。梁,梁惠王不果所言。是皆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情,而莫有能聽納其說者。孟子亦自知遭蒼姬之訖錄,值炎劉之未奮。進不得佐興唐虞雍熙之和,退不能信三代之餘風,恥沒世而無聞焉。是故垂憲言以詒後人。仲尼有雲: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載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疏]「孟子」至「著明」也。○正義曰:此敘孟子自知道不行於世,恥沒世無名聞,故慕仲尼托之空言而載之行事也。言孟子生於六國之時,當衰週末,又遇漢之未興,上不得輔起唐虞二世之治,下不能伸夏商周三代之風化,自愧沒一世而無名聞,所以垂法言以貺後人。故托慕仲尼周流憂世,既不遇,乃退而與萬章之徒敘《詩》、《書》而作此七篇也。趙氏意其然,乃引孔子之言而明孟子載七篇之意也。雲蒼姬者,周以木德王,故號為蒼姬,姬,周姓也。雲炎劉者,漢以火德王,故號為炎劉,劉,高祖之姓氏也。

  於是退而論集所與高第弟子公孫醜、萬章之徒難疑答問,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書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包羅天地,揆敘萬類,仁義道德性命禍福粲然靡所不載。

  [疏]「於是」至「不載」。○正義曰:此敘孟子退而著述篇章之數也。《史記》雲:孟子所幹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敘《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雲二百六十一章者,合七篇之章數言也。據趙氏分章則《梁惠王》篇凡二十有一章《公孫醜》篇凡二十有三章《滕文公》篇凡十有五章《離婁》篇凡六十一章《萬章》篇凡十有八章《告子》篇凡三十有六章《盡心》篇凡八十有四章總而計之,是二百六十一章也。雲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者,合七篇而言也。今計《梁惠王》篇凡五千三百三十三字,《公孫醜》篇凡五千一百二十字,《滕文公》篇凡四千五百三十三字,《離婁》篇凡四千二百八十五字,《萬章》篇凡五千一百二十字,《告子》篇凡五千五百三十五字,《盡心》篇凡四千一百五十九字,總而計之,是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也。雲「包羅天地」至「靡所不載」者,言此七篇之書,大而至於天地,微而至於昆草木,又次而至於性命禍福,無有不載者也。然而篇所以七者,蓋天以七紀璿璣運度,七政分離,聖以布曜,故法之也。章所以二百六十一者,三時之日數也。不敢比《易》當期之數,故取於三時。三時者,成歲之要時,故法之也。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者,可以行五常之道,施七政之紀,故法五七之數而不敢盈也已。

  帝王公侯遵之,則可以致隆平,頌清廟。卿、大夫、士蹈之,則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厲操者儀之,則可以崇高節,抗浮雲。

  [疏]「帝王」至「浮雲」。○正義曰:此敘《孟子》之七篇書為要者也。言上而帝王遵循之,則可以興升平之治,次而公侯遵循之,則可以頌清廟。雲「頌清廟」者,言公侯可以此助祭于天子之廟也。《詩》有《清廟》之篇以祀文王,注雲:「天德清明,文王象焉,故祭而歌此詩也。」箋雲:「諸侯有光明著見之德者,來助祭也。」卿、大夫、士蹈之,則可以尊欽君父,主其忠信。守志厲操者儀而法之,則可以此崇其高節而抗富貴如浮雲。雲帝王公侯卿大夫士者,蓋帝以德言,王以業言,卿有諸侯之卿,有大夫之卿;士有中士,有下士。公侯是周之爵,所謂公侯伯子男,凡有五等是也。自帝王以下言之,則有公侯;自公侯以下,則有卿;自卿以下,則有大夫;自大夫以下,則止於有士也。

  有風人之托物,二雅之正言,可謂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命世亞聖之大才者也。

  [疏]「有風」至「者也」。○正義曰:此敘《孟子》七篇有風人二雅之言,為亞聖者也。如對惠王欲以與民同樂,故以文王靈台靈沼為言;對宣王欲以好貨色與百姓同之,故乙太王厥妃為言;論仁則托以為喻,論性則托以牛山之木為喻:是皆有風人之托物言也。雲二雅之正言者,如引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乃積乃倉,古公父來朝,走馬不失其馳,舍矢如破,幾此之類,是皆有二雅之正言也。故可謂直其辭而且不失之倨傲,曲其辭而且不失之屈枉,而《孟子》誠為間世亞聖之大才者也。言孟子之才比於上聖人之才,但相王天而已,故謂亞聖大才。

  孔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乃刪《詩》、定《書》系《周易》、作《春秋》。

  [疏]「孔子」至「春秋」。○正義曰:此敘引孔子退而著述之意也。案定公十四年,孔子去魯應聘諸國。哀公十一年,自衛反魯,是時道衰樂廢,孔子來還乃正之。又哀公十一年,《左傳》雲:「冬衛孔文子將攻太叔,訪於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文子遽止之,曰:‘圉豈敢度其私?訪衛國之難也。’將止,魯人以幣召之,乃歸。」杜預曰「於是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是也。雲乃刪《詩》、定《書》、系《周易》、作《春秋》者,案《世家》雲:魯定公五年,季氏僭公室,陪臣執國命,是以魯大夫以下皆潛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什,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至哀十一年自衛反魯,乃上采契、後稷,中述商、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凡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孔子晚喜《易》,序《彖》、《系》、《象》、《說卦》。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哀十四年春狩大野,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吾道窮矣。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商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故曰:後世知丘者,其惟《春秋》;罪丘者,亦惟《春秋》。

  孟子退自齊梁,述堯舜之道而著作焉,此大賢擬聖而作者也。

  [疏]「孟子」至「者也」。○正義曰:此敘孟子退而擬孔子之聖而著述焉。案馬遷作列傳雲:「《孟子》游仕齊宣王,宣王不能用。梁,梁惠王不果所言。是以退而敘《詩》、《書》,述仲尼之意,而作《孟子》七篇也。七十子之疇唬集夫子所言以為《論語》。《論語》者,五經之钅官钅害,六藝之喉衿也。

  [疏]「七十子」至「衿也」。○正義曰:此敘引孔子弟子記諸善言而為《論語》也。案《漢書•藝文志》雲:「《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集而論纂,故謂之《論語》。鄭注雲:「仲弓、子游、子夏等撰述。論者,綸也,以此書可以經綸世務,故曰論也。」語者,鄭注《周禮》雲:「答述曰語。此書所載,皆仲尼答弟子及時人之辭,故曰語,而在論字下。」钅官钅害者,車軸頭鐵也。《說文》雲:「車鍵也。」喉衿者,《說文》雲:喉咽也。衿,衣領也。言《論語》為五經六藝之要,如此钅官钅害與夫喉衿也。

  《孟子》之書則而象之。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作此七篇之書而儀象《論語》之書,是亦钅官钅官喉衿。

  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答以俎豆。梁惠王問利國,孟子對以仁義。宋桓欲害孔子,孔子稱天生德於予。魯臧倉毀鬲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旨意合同,若此者眾。

  [疏]「衛靈公」至「遇哉」。○正義曰:此敘孟子作七篇則象《論語》之旨意也。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此《論語》之文也。案《左傳》哀公十一年云云,在孔子自衛反魯段。雲俎豆者,案《明堂位》雲:「俎,有虞氏以完,夏後氏以,商以具,周以房。」俎,鄭注雲:完,斷木為四足而已。

  之言蹶也,謂中足為橫距之象,《周禮》謂之距。具之言根具也,謂曲橈之也,謂足下跗也。上下兩間有似於堂房。《魯頌》曰籩豆大房,又曰夏氏以曷豆,商玉豆,周獻豆。鄭注雲:曷,無異物之飾也。獻,疏刻之。齊人謂無發為禿曷,其委曲制度,備在《禮圖》。梁惠王問利國,孟子對以仁義,說在《梁惠王》篇。宋桓欲害孔子,孔子稱天生德於予,是亦《論語》之文也。案《世家》:孔子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速矣。故孔子發此語,言「天生德於予」者,言孔子謂天授我以德性,德合天地,吉無不利,桓必不能害我,故曰其如予何!雲「魯臧倉毀鬲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者,說在《惠王》下篇,凡此者,是皆旨意合若此類者甚眾,故不特止此而已。

  又有外書四篇,《性善》、《辯文》、《說孝經》、《為正》,其文不能弘深,不與內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後世依放而托之者也。

  [疏]正義曰:凡此外書四篇,趙岐不尚,以故非之。漢中劉歆九種《孟子》有十一卷,時合此四篇。

  孟子既沒之後,大道遂絀,逮至亡秦,焚滅經術,坑戮儒生,孟子徒黨盡矣。其書號為諸子,故篇籍得不泯絕。

  [疏]「孟子」至「泯絕」。○正義曰:此敘《孟子》之書得其傳也。蓋孟子生於六國之時,憫道之不行,遂著述,作七篇之書。既沒之後,先王之大道遂絀而不明於世,至嬴秦並六國,號為秦始皇帝,因李斯之言,遂焚書坑儒,自是孟子徒黨盡矣。《秦紀》雲:秦皇三十四年,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複,三代不相襲,今陛下創大業,是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三代之事,臣請史官非《秦紀》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所不去者,惟有醫、蔔、種藝之書。故《孟子》之書號為諸子,以故篇籍不亡而得傳於世。

  漢興,除秦虐禁,開延道德,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訖今諸經通義得引《孟子》以明事,謂之博文。

  [疏]「漢興」至「博文」。○正義曰:此敘孟子之書自漢而行也。案《漢書》雲:高皇帝誅項羽,引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習禮,弦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遺化好學之國哉!於是喟然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遑庠序之事。至孝惠乃除挾書之律,然公卿皆武力功臣,莫以為意。至孝文始使掌故晁錯從伏生受《尚書》。《尚書》出於屋壁,《詩》始萌芽,天下眾書往往頗出,猶廣立於學官,為置博士。由是《論語》、《孟子》、《孝經》、《爾雅》皆置博士。及後罷傳記博士,以至於後漢,惟有五經博士。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員多至數十人。漢武建元五年初,置五經博士。宣帝黃龍九年,增員二十人。自是之後,五經獨有博士,訖於西京趙岐之際,凡諸經通義,皆得引《孟子》以明事,故謂之博文也。

  孟子長於譬喻,辭不迫切而意以獨至,其言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為得之矣。」斯言殆欲使後人深求其意以解其文,不但施於說《詩》也。今諸解者往往摭取而說之,其說又多乖異不同。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作七篇之書長於譬喻,其文辭不至迫切,而趙岐遂引孟子說《詩》之旨,亦欲使後人知之,但深求其意義,其旨不特止於說《詩》也。然今之解者摭取而說之,其說又多乖異而不同矣。《孟子》以來五百餘載,傳之者亦已眾多。

  [疏]正義曰:此言《孟子》七篇之書,自孟子既沒之後,至西京趙岐已五百有餘年。傳七篇之書解者,亦甚眾多也。

  餘生西京,世尋丕祚,有自來矣。少蒙義方訓涉典文。知命之際,嬰戚於天,遘屯離蹇,詭姓遁身,經營八之內,十有餘年,心剿形瘵,何勤如焉!嘗息肩弛擔於濟岱之間,或有溫故知新雅德君子矜我劬瘁,眷我皓首,訪論稽古,慰以大道,餘困吝之中,精神遐漂,靡所濟集,聊欲系志於翰墨,得以亂思遺老也。惟六籍之學,先覺之士釋而辯之者既已詳矣。儒家惟有《孟子》閎遠微妙,奧難見,宜在條理之科。於是乃述已所聞,證以經傳,為之章句,具載本文,章別其旨,分為上、下,凡十四卷。究而言之,不敢以當達者,施於新學,可以寤疑辯惑。愚亦未能審於是非,後之明者見其違闕,儻改而正諸,不亦宜乎。

  [疏]「餘生」至「不亦宜乎」。○正義曰:此是趙岐自敍已意而為《孟子》解也。言我生自西漢之京,若以世代根尋其祚,其先與秦共祖,皆顓帝之裔孫也。其後子孫造父為穆王,攻徐偃王,大破之,以功封趙城,後因氏焉。故其來端有自矣。在幼少蒙義方教訓之以先王典籍。及五十之歲間,乃零丁嬰戚於天,是其時遇之險難,遂詭詐其姓氏,逃遁其身,經營治身於八之內,至十餘年,心神形色莫不焦瘁疲瘵,謂何勤如此之甚。曾因息肩弛負擔於濟岱之地,或有溫故君子有雅德者,憐我勤苦焦瘁,見我頭白,遂訪我談論,以稽考古人,仍慰我以大道。然於困吝之中,其精神亦且遐漂,未有歸定,聊欲系志於筆墨,以亂思遺我老也。思其六經皆得先覺之賢士釋而辯論之,亦巳甚詳,於儒家獨有《孟子》七篇之書,其理蘊奧,深妙難造,宜在於聖智條理之科,於是乃申述己之聞見,驗以六經之傳,斷為章句,具載本文,章章別為意旨,分七篇作上、下篇,為十四卷。究極而言,雖不敢當於達士,然於初學者資之,亦可以曉悟其疑惑。其有是非得失,愚亦未敢審實,後之有明哲者,如見其違理疑闕者,改而正之,是其宜也。(原缺)雲為之章句,分為上、下凡十四卷者,各於卷下有說,此更不言。(原缺)丁公著案:《漢書•趙岐本傳》雲:趙岐字卿,京兆長陵人也,嘗遇疾甚,誡其子曰:吾死之後,置一圓石安墓前,刻曰漢有逸人姓趙名岐,有志無時。後疾瘳,仕至大仆卿。嘗仕州郡,以廉直疾惡見憚焉。

  ●卷一上•梁惠王章句上(凡七章)  

  (梁惠王者,魏惠王也。魏,國名。惠,諡也。王,號也。時天下有七王,皆僭號者,猶《春秋》之時,吳、楚之君稱王也。魏惠王居於大樑,故號曰梁王。聖人及大賢有道德者,王公侯伯及卿大夫咸原以為師。孔子時,諸侯問疑質禮,若弟子之問師也。魯、衛之君,皆專事焉,故《論語》或以弟子名篇,而有《衛靈公》、《季氏》之篇。孟子亦以大儒為諸侯師,是以《梁惠王》、《滕文公》題篇,以《公孫醜》等而為之,一例者也。)

  [疏]「梁惠王章句上」。○正義曰:自此至《盡心》,是《孟子》七篇之目及次第也。總而言之,則《孟子》為此書之大名,「梁惠」以下為當篇之小目。其次第蓋以聖王之盛,唯有堯舜,堯舜之道,仁義為首,故以梁惠王問利國,對以仁義為七篇之首也。此篇凡二十三章趙氏分為上下卷。此上卷只有七章一章言治國以仁義為名。二章言聖王之德,與民共樂,恩及禽獸。三章言王化之本,在於使民養生喪死之用足備。四章言王者為政之道,生民為首。五章言百里行仁,天下歸之。六章言定天下者一道而已,不貪殺人者,人則歸之。七章言典籍攸載,帝王之道無傳霸之事。其餘十六章分在下卷,各有言說,大抵皆是君國之要務,故述為篇章之先。凡此二十三章既以梁惠王問利國為章首,遂以《梁惠王》為篇名。《公孫醜》以下諸篇,所以次當篇之下,各有所說。雲章句者,章文之成也;句者,辭之絕也。又言章者,明也,總義包體,所以明情者也;句必聯字而言,句者局也,聯字分疆,所以局言者也。○注雲:「梁惠」至「例者也」。○正義曰:案《史記•世家》雲:「魏之先,畢公高之後也。武王伐紂,而高封於畢,是為畢姓。其後絕封,為庶人,或在夷狄,其裔曰畢萬,事晉獻公。獻公十六年,以魏封畢萬為大夫。蔔偃曰:‘畢萬之後必大矣。萬,滿數也。魏,大名也。’畢萬封十一年,獻公卒。畢萬之世彌大,從其國名為魏氏。生武子,武子生悼,悼生嬴,嬴生魏獻子,子生侈,侈之孫曰魏桓子,桓子孫曰文侯,文侯卒,子擊立為武侯,武侯卒,子立為惠王。惠王二十一,齊、趙共伐我邑,於是徙都大樑。」然則梁惠王是武侯之子,名,諡曰惠。《諡法》雲:「愛人好與曰惠。」《汲塚紀年》雲:「梁惠成王九年四月甲寅徙都大樑。」○《字林》雲:「王者天地人,一貫三為王,天下所法也。」是時天下有七王者,魏、趙、韓、秦、齊、楚、燕七雄之王也。雲「《論語》或以弟子名篇,而有《衛靈》、《季氏》之篇者,如《顏淵》、《子路》、《子張》,是弟子名篇也,趙岐所以引而為例。

  孟子見梁惠王。(孟子梁,魏惠王禮請孟子見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曰,辭也。叟,長老之稱,猶父也。孟子去齊,老而之魏,王尊禮之曰:父,不遠千里之路而來,此亦將有以為寡人興利除害者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孟子知王欲以富國強兵為利,故曰:王何以利為名乎?亦有仁義之道可以為名。以利為名,則有不利之患矣。因為王陳之。)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征,取也。從王至庶人,故言上下交爭,各欲利其身,必至於篡弑,則國危矣。《論語》曰:「放於利而行,多怨。」故不欲使王以利為名也。又言交為俱也。)萬乘之國,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萬乘,兵車萬乘,謂天子也。千乘,諸侯也。夷羿之弑夏後,是以千乘取其萬乘者也。)千乘之國,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天子建國,諸侯立家。百乘之家,謂大國之卿食采邑有兵車百乘之賦者也,若齊崔、衛甯、晉六卿等,是以其終亦皆弑君,此以百乘取千乘也。上下乘當言國,而言家者,諸侯以國為家,亦以避萬乘稱,故稱家。君臣上下之辭。)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周制:君十卿祿。君食萬鍾,臣食千鍾,亦多,故不為不多矣。)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苟,誠也。誠令大臣皆後仁義而先自利,則不篡奪君位,不足自饜飽其欲矣。)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仁者親親,義者尊尊。人無行仁而遺棄其親也,無行義而忽後其君長。)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孟子複申此者,重嗟其禍也。)

  [疏]「孟子見梁惠王」至「何必曰利」。○正義曰:此章言治國之道,當以仁義為名,然後上下和親,君臣集穆,天經地義,不易之道,故以建篇立始也。「孟子見梁惠王」者,是孟子自齊至梁見惠王也。「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者,王,號也,以業為言也;曰,發語詞也;叟,尊老之稱也,言惠王尊老孟子也。惠王尊孟子,曰:叟,不遠千里之路而至,此相將亦有以利益我國乎?雲「亦」與」「乎」者,況外物不可必,又非可止於一事耳,故雲「亦乎」,與《論語》雲「不亦說乎」「不亦樂乎」同。「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者,是孟子答惠王也。言王何必特止曰財利,我亦有仁義之道,以利益而已。上利以財利為言,下利以利益為言。「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者,是孟子托言也。言惠王今問我曰何以利益我國,則為王之大夫必問我曰何以利益我家,為大夫既欲利益其家,則為王之士庶人亦必問我曰何以利益我身。假使上至下至於士庶人,皆且取其利益,而國必危亂喪亡矣。王以國為問,大夫以家為問,士庶人以身為問者,王稱國,故以國問;大夫稱家,故以家問;士庶人無稱,故以身問而已。「萬乘之國,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者,孟子言上下交取其利而國喪亡者,是萬乘之國,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所弑也,無它焉,則千乘之家欲以萬乘之利為多也。千乘之國,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所弑也,亦無它焉,是百乘之家欲以千乘之利為多也。雲弑者,自下殺上謂之弑。「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者,孟子言凡欲天子之萬乘者,且於其內取千乘,而為天子之諸侯;欲諸侯之千乘者,且於其內但取百乘而為之大夫,是亦不為少矣,何必交相爭奪,慕多為勝耶?「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者,孟子言且令臣庶皆後去其仁義,而先且以自利,則不交相殺奪,故不足自飽饜。言必殺奪,如千乘奪取萬乘,百乘奪取千乘,然後為飽足也。「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者,孟子言未有心存乎仁而遺棄其親者,亦未有存義而後去其君者,「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者,孟子重嗟歎其禍,故曰:王今亦當曰亦有仁義而已矣,何必特止言其利。一說雲:是惠王悟孟子之言為是,而以己言為非,故亦應之曰:仁義而已矣,何必言利。○注雲「孟子」至「見之」。○正義曰:案《魏世家》雲:「惠王三十五年,惠王以厚幣招賢者,鄒衍、淳於髡、孟子皆至梁」是也。○注「曰,辭也」。至「之魏」。○正義曰:詞也,從口乙聲,亦象口氣出也。劉熙曰:叟,長老之稱,依皓首之言父,矩也,家長率教者。雲「去齊之魏」者,案《史記•列傳》雲「孟子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乃魏」是也。○注「征,取也」至「俱也」。○正義曰:征,正也。蓋言君子至於利也,非釋之而弗取也,特不可交征而正取之爾,猶季氏聚斂以弱魯,趙孟資之傾晉之類故也。引「《論語》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者,證其上下交征利而國危亡之意也。孔曰:放,依也。每事依利而行,取怨之道也。雲「交,俱也」。蓋雲俱,皆也。○注「萬乘」至「萬乘也」。○正義曰:案《司馬法》雲「六尺為步,步百為畝,畝百為夫,夫三為屋,屋三為井,井十為通,通十為成,成方十裏,成十為終,終十為同,同方百里,同十為封,封十為畿,畿方千里。有稅有賦,稅以足食,賦以足兵。一同百里,提封萬井,定出賦六千四百井,戎馬四百匹,兵車百乘,此卿大夫埰地之大者也,是謂百乘之家。一封三百一十六裏,提封十萬井,定出賦六萬四千井,戎馬四千匹,兵車千乘,此諸侯之大者也,是謂千乘之國。天子畿方千里,提封百萬井,定出賦六十四萬井,戎馬四萬匹,兵車萬乘,故稱萬乘之主。」雲「夷羿弑夏後」者,引之以語千乘取萬乘也。案魯襄四年《左傳》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後羿自Θ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杜預曰:「禹孫大康淫放失國,夏人立其弟仲康,仲康亦微弱。仲康卒,子相立。羿遂代相,號曰有窮,後為少康所滅。」注雲夷羿者,《左傳》襄四年杜注雲:「夷,氏也。故雲夷羿。○注雲「齊崔、衛甯、晉六卿等」。○正義曰:此引之以證百乘取千乘也。齊崔,崔杼,為齊之大夫,《語》雲「崔子弑齊君」,襄公二十五年《左傳》雲「崔杼作亂」是也。衛甯,甯喜也,為衛大夫,《史記•世家》衛獻公十八年:甯惠子與孫文子逐獻公,獻公奔齊,齊置獻公於聚邑,孫、甯共立定公弟秋為衛君,是為殤公。殤公十二年,為晉平公所執,獻公複入衛。後元年誅甯喜。又襄二十六年書「甯喜弑其君剽」是也。六卿:魏獻子與韓宣子、趙簡子、智文子、中行氏子、範獻子六人是也。《史記•世表》雲:昭公二十八年,六卿誅公族,分其邑,各使其子為大夫故也。○注「周制」至「不多矣」。○正義曰:周制蓋言周之所制也。《王制》雲「君十卿祿」是也。雲「鍾,量名也」,晏子曰「齊舊四量:豆、區、釜、鍾,四升為豆,四豆為區,四區為釜,釜十為鍾」是也。○注「苟誠也」至「欲矣」。○正義曰:《語》雲「苟子之不欲」、「苟能正其身」之苟同。去厭者,《說文》雲:「饜,飽也,字從厭從食也,飽則厭食也。」此一章遂為七篇之首章。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雁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沼,池也。王好廣苑囿,大池沼,與孟子遊觀,乃顧視禽獸之眾多,其心以為娛樂,誇吒孟子曰:賢者,亦樂此乎。)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惟有賢者然後乃得樂此耳。謂修堯舜之道,國家安寧,故得有此以為樂也。不賢之人,亡國破家,雖有此,亦為人所奪,故不得以為樂也。)《詩》雲:‘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詩•大雅•靈台》之篇也。言文王始初經營規度此台,民並來治作之,而不與之相期日限,自來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言文王不督促使之。亟,疾也。眾民自來赴,若子來為父使之也。)王在靈囿,鹿攸伏,鹿濯濯,白鳥鶴鶴。(鹿,牝鹿也。言文王在囿中,鹿懷妊,安其所而伏不驚動也。獸肥飽則濯濯,鳥肥飽則鶴鶴而澤好而已。)王在靈沼,於刃魚躍。’(文王在池沼,魚乃跳躍喜樂,言其德及鳥獸魚鱉也。)文王以民力為台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台曰靈台,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孟子謂王誦此詩,因曰文王雖以民力築台鑿池,民由歡樂之,謂其台、沼若神靈之所為,欲使其多禽獸以養文王者也。)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偕,俱也。言古賢之君,與民同樂,故能得其樂。)《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湯誓》,《尚書》篇名也。時,是也。是日,乙卯日也。害,大也。言桀為無道,百姓皆欲與湯共伐之,湯臨士眾誓,言是日桀當大喪亡,我與女俱往亡之。)民欲與之皆亡,雖有台池鳥獸,豈能獨樂哉!」(孟子說《詩》、《書》之義,以感喻王,言民欲與湯共亡桀。雖有台池禽獸,何能獨樂之哉!複申明上言「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

  [疏]「孟子見梁惠王」至「豈能獨樂哉」。○正義曰:此章言聖王之德,與民共樂,恩及鳥獸,則忻戴其上,大平化興;無道之君,眾怨神怒,則國滅祀絕,不得保守其所樂也。「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雁麋鹿」者,是孟子在梁時,見惠王立於沼之上,而顧盼鴻雁麋鹿之狀也。曰「賢者亦樂此乎」者,是惠王稱譽孟子為賢者,問孟子亦樂此池沼之上而顧盼鴻雁麋鹿乎?雲「乎」,意恐孟子樂與不樂,所以雲「乎」而作疑之之辭也。「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者,是孟子答惠王。言唯有德之賢者為君,然後得樂於此;如君之不賢,雖有此鴻雁麋鹿之顧,亦不得其樂也。「《詩》雲: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者至「魚躍」,是孟子為王誦此《靈台》之詩,以證賢者而後樂此也。言文王規度,始於靈台,而經營之際,眾民皆作治之,故台不期日而有成。言其成之速也。既成之速,文王未嘗亟疾使民成之用如此之速也,是眾民自然若子來如為父之使耳,故如此之速也。「王在靈囿,鹿攸伏,鹿濯濯,白鳥鶴鶴」者,言文王在靈囿之時,鹿皆安其所而伏臥以懷其妊,又且不驚動,非特不驚動,又且濯濯然而肥飽,非特鹿之肥飽,其於白鳥又且鶴鶴然而肥澤也。鹿,牝鹿也。「王在靈沼,於刃魚躍」者,言文王在靈沼之時,則魚盈滿乎沼中,又且跳躍喜樂如也。言其魚之微物,亦且得其所也。「文王以民力為台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台曰靈台,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者,是孟子至此又自言文王作台沼之意,而感喻于惠王也。文王雖以民力為其台、沼,然而民皆喜樂而為之,如謂其台、沼,則曰靈台、靈沼也。以靈台、靈沼雲者,謂其文王之德化,亦樂其有之行如神靈之所至,故謂其台、沼必曰為靈台、靈沼,凡此者無他焉,是眾民感文王之德化,亦樂其有魚鱉禽獸之多以奉養文王也已。「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者,言古之賢君如此文王與民同其樂,故能得此台池之樂也。「《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者,是孟子引《商書》。謂桀於是時無道,暴虐百姓,故百姓皆欲與湯王共伐之。湯於是往伐,臨於眾中,誥誓之曰:是日桀當大滅,我與女眾共往滅之。一雲「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者,是桀雲,故《湯誓》引而言之也。謂桀雲天有是日,猶吾之有民,日曷有亡哉!日亡則吾與民亦俱亡矣。「民欲與之皆亡,雖有台池鳥獸,豈能獨樂哉」者,是孟子首對惠王曰「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故引此桀而證其言也。言桀為不賢之君,民亦欲與湯共伐之,雖有台池、鳥獸,豈能得獨享其此樂哉!言不能得樂也。○注雲「《詩•大雅》至「成之也」。○正義曰:《周詩•大雅》篇名,曰《靈台》,注雲:「天子有靈台者,所以觀象,察氣之妖祥也。」神之精明者稱曰靈,四方而高曰台。文王受命于周,作邑于豐,立靈台。又案《春秋傳》曰:「公既視朔,遂登觀台以望,而書雲物為備。」○注「言文王」至「使也」。○正義曰:案《靈台》之詩,箋雲:「亟,急也。度始靈台之基,眾民各以子成父事而來攻之。」○注雲「鹿」至「澤好」。○正義曰:毛氏《注》雲:「鹿,牝鹿也。囿所以域養禽獸也。天子百里,諸侯四十裏。」箋雲:「攸,所也,言所遊伏。」毛注雲:「濯濯,娛遊也。鶴鶴,肥澤也。」○注「文王」至「魚鱉」。○正義曰:《詩》注雲:「沼,池也。刃,滿也。」箋雲:「靈沼之魚,盈滿其中,皆跳躍,亦言得其所。」○注雲「湯誓」至「亡之」。○正義曰:《湯誓》,《商書》之篇名也。案《史记》云:「是日何时丧?予与女皆亡」る注曰:「《尚书大传》云:桀云天之有日,犹吾之有民,日有亡哉?日亡则吾亦亡矣。」《尚書》孔安國注雲:「比桀於日,曰是日何時喪,我與女皆亡,欲殺身以喪桀是也。」《檀弓》雲「子卯不樂」,鄭注雲:「紂以甲子死,桀以乙卯亡也。」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王侯自稱孤寡,言寡人於治國之政,盡心欲利百姓。焉耳者,懇至之辭。)河內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凶亦然。(言凶年以此救民也。魏舊在河東,後為強國,兼得河內也。)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言鄰國之君用心憂民,無如己也。)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王自怪為政有此惠,而民人不增多於鄰國者,何也?)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因王好戰,故以戰事喻解王意)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填,鼓音也。兵以鼓進,以金退。孟子問王曰:今有戰者,兵刃已交,其負者棄甲曳兵而走,五十步而止,足以笑百步者否?)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王曰:不足以相笑也。是人俱走,直爭不百步耳。)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孟子曰:王如知此不足以相笑,王之政猶此也,王雖有移民轉粟之善政,其好戰殘民與鄰國同,而獨望民之多,何異於五十步笑百步者乎?)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從此已下,為王陳王道也。使民得三時務農,不違奪其要時,則五饒穰,不可勝食。)數罟不入ㄜ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數罟,密網也。密細之網所以捕小魚鱉也,故禁之不得用。魚不滿尺不得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時謂草木零落之時,使材木茂暢,故有餘。)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憾,恨也。民所用者足,故無恨。)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王道先得民心,民心無恨,故言王道之始。)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廬井、邑居各二畝半以為宅,各入保城二畝半,故為五畝也。樹桑牆下,古者年五十,乃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言孕字不失時也。七十不食肉不飽。)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一夫一婦,耕耨百畝。百畝之田,不可以徭役奪其時功,則家給人足。農夫上中下所食多少各有差,故總言數口之家也。)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庠序者,教化之宮也。殷曰序,周曰庠。謹教化,申重孝悌之義。頒者,班也。頭半白班班者也。壯者代老,心各安之,故頒者不負戴也。)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言百姓老稚溫飽,禮義行,積之可以致王也。孟子欲以風王何不行此,可以王天下,有率土之民,何但望民多於鄰國?)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言人君但養犬彘,使食人食,不知以法度檢斂也。塗,道也。餓死者曰莩。《詩》曰:「莩有梅。」莩,零落也。道路之旁有餓死者,不知發倉廩以用賑救之也。)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剌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人死,謂餓疫死者也。王政使然,而曰非我殺之,歲殺之也,此何以異於用兵殺人,而曰非我也,兵自殺之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戒王無歸罪於歲,責己而改行,則天下之民皆可致也。○)

  [疏]「梁惠王曰」至「民至焉」。○正義曰:此章言王化之本,在於使民養生喪死之用足備,然後導之以禮義,責己矜窮,則斯民集矣。王侯自稱曰寡,惠王與孟子曰:寡人之於國,盡其心而為民耳矣。「耳矣」者,言至極也。言河內凶荒,我則移徙民於河東之地;河東粟多,我則移之於河內;河東之地凶荒,我則又如此而移民,故曰亦然也。「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察,詳視也,言詳視鄰國之君,無有似寡人如此之用心者,然而鄰國之人民不加益其損,寡人之人民不加益其多,是如之何?故曰:「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遂以此而問孟子。「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是孟子答惠王。言惠王心好征戰,故孟子請以戰事比喻而解王意。「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者,是孟子言戰事之語也。填,塞也,又滿也。趙氏雲:鼓音,蓋言鼓音之充塞洋洋而盈滿也。言鼓音既充塞盈滿於戰陣之際,則兵刃刀槍既以交接,兵刃既交接,乃棄去其甲、曳散其兵而反走者,或百步之間而止,或五十步之間而止。以五十步之間而止者,則笑走至百步之間而止者,則王以為如何?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惠王答孟子,言凡征戰之際,鼓音既填然,則不可棄去其甲、曳散其兵而相笑走也。雖有走或只止於五十步,或有止於百步,言其但自棄甲曳兵而反走者,是雖止於五十步,不至於百步,然皆是走也,豈可以五十步笑百步哉!故曰「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者,是孟子答惠王。言惠王如能知此不可以五十步笑百步,則王無更望其國民加多於鄰國也。意謂王既好征戰而殘民,而以轉粟移民為盡心,欲望民加多於鄰國,是亦五十步笑百步之走者也。「不違農時,不可勝食」至「不王未之有也」者,是皆孟子又為王陳其王道也。言使民無違奪其春耕、夏耘、秋收三時之要,則五豐盛饒穰,雖勝食之多,亦不可盡也;密細之網不入於ㄜ池,則魚鱉不可勝食;斧斤以草木零落之時入山林,不以草木生長之時入之,則材木不可勝用也。與魚鱉既不可勝食,材木既不可勝用,是使民得以養生喪死無怨恨於不足也。五畝之宅,栽牆下以桑,則年至五十之老,可以著其絹帛;雞豚狗彘不失其養字之時,則年至七十之老,可以食其肉;百畝之田,不奪其耕耨之時,則七八口之家,可以無饑。凡雲「可」者,但得過而已,未至於富足有餘也。謹庠序教化之宮,以申舉孝悌之義,而富以教之,則頭班班然而半白者不自負戴於道塗之間矣。無他,人皆知孝悌之義,為之壯者必代之爾,故曰班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是則五十之老足以衣帛,七十之老足以食肉,而黎庶之民故不饑不寒,然而君上能如此,而民不歸往而王之者,必無也。故曰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者,是孟子以此諷惠王也。言人君但養其狗彘,而食人之所食,而王不知檢斂;道塗之間有餓死者,而王不知發倉廩以救賑之,見其人死,則推之曰非我之罪,是歲之罪也。言是歲之凶荒而疫死之也,是何異於執其兵器而刺殺人,而曰非我殺也,是兵器自殺之類也。「王無罪於歲,則天下之民至焉」者,是孟子諷之,而又誡之也。言王儻人餓死不歸罪於歲,但責己而改行,則天下之民莫不歸往而至焉耳。為惠王好征戰以麋爛其民,故以此諷之。○注雲「王侯自稱孤寡」。○正義曰:禮雲:諸侯與民言,自稱曰寡人,在凶服曰孤。老聃雲「王侯寡不」是也。○注雲「魏舊河東」至「河內」。○正義曰:案《地理》雲:「魏地觜Δ,參之分野,其界自高陵以東,盡河東、河內。河東本殷之舊都,周既滅殷,分其地畿內為三國,《詩•風》邶、、衛是也。」○注雲「戰事」。○正義曰:莊公十一年《左傳》曰:「皆陣曰戰。」杜預雲:「堅而有備,各得其所,成敗決於志力者也。」○注「填,鼓音,兵以鼓進,以金退」。○正義曰:賈逵雲:「填,塞也,滿也。《禮》雲:「色容填填。」《史》雲:「車馬駢填。」雲「兵以鼓進,以金退」者,案《周官•大司馬》「辨鼓鐸鐲鐃之用,以教坐作進退疾徐疏數之節」,雲「鼓人三鼓,司馬振鐸,群吏作旗,車徒鼓行,鳴鐲,車徒皆行,鳴鐃且卻」是也。○注「使民得三時務農,不違奪其要時」。○正義曰:《王制》雲:「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周禮•內人職》雲:「凡均力政,以歲上下,豐年則公旬用三日焉,中年則公旬用二日焉,無年則公旬用一日焉。」《語》雲:「使民以時。」包注曰:「作使民必以其時,不妨奪農務。」荀卿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不絕,而百姓有餘食。」是五不可勝食也。○注「數罟」至「不得食」。○正義曰:釋雲:數,密也。罟,網也。《荀子》曰:「網罟毒藥不入澤,ㄜ池淵沼謹其時禁,故魚鱉優多而百姓有餘用。」注雲:「食足之外,可貨易也。」○注「時謂」至「有餘」。○正義曰:《周官•山虞》「掌山林之政令」,雲「仲冬斬陽木,仲夏斬陰木」,鄭注雲:「陽木春夏生,陰木秋冬生者,若松柏之屬。」一雲陽木生山陽在南者,陰木生山陰在北者。荀卿曰:斬伐養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餘材也。○注「廬井」至「衣帛矣」。○正義曰:案《周禮》雲:「乃經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九夫為井,四井為邑。」《遂人》:「掌邦之野,辨其野之土地。上地,夫一廛,田百畝,萊五十畝,餘夫亦如之。」中地,夫一廛,田百畝,萊百畝,餘夫亦如之。下地,夫一廛,田百畝,萊二百畝,餘夫亦如之。」鄭司農雲:「戶計一夫一婦而賦之田,其一戶有數口者,餘夫亦受此田也。」廛,居也。萊謂休不耕者。鄭玄雲:「廛,城邑之居。」《漢志》雲:「六尺為步,步百為畝,畝百為夫,夫三為井,井方一裏,是為九夫。八家共之,各受私田百畝,公田十畝,是為八百八十畝,餘為廛舍。裏有序,而鄉有庠。序以明教,庠以行禮,而視化焉。」其有秀異者,移鄉,學於庠序;庠序之異者,移國,學于小學;小學之異者,移於大學,命曰造士。行同能偶,則別之以射,然後爵命焉。此先王制士處居、富而教之之大略也。《王制》雲:「五十異糧始衰,六十非肉不飽,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雖得人不暖。」是古者五十乃衣帛矣。○注「言人君」至「救之也」。○正義曰:「餓死者曰莩。《詩》曰莩有梅。莩,零落」也者,案《毛詩》而言也。《毛詩》雲:「莩,落也」,箋雲「梅實尚餘而未落」,是其解也。

  梁惠王曰:「寡人原安承教。」(原安意承受孟子之教令。)孟子對曰:「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梃杖也。)曰:「無以異也。」(王曰:梃、刃殺人,無以異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孟子欲以政喻王。)曰:「無以異也。」(王複曰:梃、刃殺人與政殺人無異也。)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孟子言人君如此,率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虎狼食禽獸,人猶尚惡視之。牧民為政,乃率禽獸食人,安在其為民父母之道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饑而死也。」(俑,偶人也,用之送死。仲尼重人類,謂秦穆公時以三良殉葬,本由有作俑者也。惡其始造,故曰:此人其無後嗣乎?如之何其使斯民饑而死也。孟子陳此以教王愛其民也。○)

  [疏]「梁惠王曰」至「死也」。○正義曰:此一段宜與前段合為一章趙氏分別之。章指言王者為政之道,生民為首,以政殺人,人君之咎,猶以自刃,疾之甚也。「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者,是惠王原安意承受孟子之教令也。「孟子對曰:殺人以挺與刃,有以異乎」者,是孟子答惠王,故托此而問惠王,言殺人以杖與刃,有以各異乎?雲「乎」者,是又孟子未知惠王以為如何,故疑之也。「曰無以異」者,是惠王答孟子之問,言以杖殺人與刃殺人無以各異,是皆能殺人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者,孟子複問以刃與政殺人,有以異。「曰無以異也」者,惠王複曰政之殺人與刃之殺人,亦無以異也,言致人死則一也。「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者,是孟子之諷惠王也。言庖廚之間有肥肉,棧廄之中有肥馬,而民皆有饑餓之顏色,郊野之間又有餓而死者,此乃是王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之父母也」者,孟子言獸畜自相食,如虎狼食牛羊,且人猶尚惡見之,況為民之父母,其於行政以治民,尚不免驅率獸而食人,安在其為民之父母也?言行政如此,不足為民之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是孟子引仲尼之言也。言仲尼有雲始初作俑偶人者,其無後嗣乎?無他焉,是為其象人而用之也,故後有秦穆公以生人從葬,故曰其無後嗣也。○注「梃,杖也」。○正義曰:《釋文》雲:「梃,木片也。」○注「俑,偶人也」。○正義曰:《記》雲:「孔子謂為俑者不仁。」《埤倉》雲:「木人送葬,設關而能踴跳,故名之曰俑。」魯文公六年,秦穆公卒,以子車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針虎為殉。杜預曰:「以人從葬曰殉。」《詩》有《黃鳥》之篇以哀三良是也。孟子諷之,故曰:如之何使斯民饑餓而死。

  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韓、魏、趙本晉六卿,當此時,號三晉,故惠王言晉國天下之強焉。)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恥之,原比死者壹灑之,如之何則可?」(王念有此三恥,求策謀於孟子。)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言古聖人以百里之地以致王天下,謂文王也。)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易耨,芸苗令簡易也。制,作也。王如行此政,可使國人作杖以捶敵國堅甲利兵,何患恥之不雪也!)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彼,謂齊、秦、楚也。彼困其民,原王往征之也。彼失民心,民不為用,夫誰與共禦王之師而為王之敵乎?)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鄰國暴虐,己修仁政,則無敵矣。王請行之,勿有疑也。)

  [疏]「梁惠王」至「勿疑」。○正義曰:此章指言百里行仁,則天下歸之,以政傷民,民樂其亡,以梃服強,仁與不仁也。「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者,是梁惠王欲問孟子之謀策也。言晉國為天下之最強,叟必知之。「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恥之,願比死者壹灑之,如之何則可」者,是惠王言晉國逮及寡人之身,東則見敗於齊而殺死其長子,西又喪去其地於秦七百里,南又常受辱於楚。寡人心甚愧恥之,今願近死不惜命者一洗除之,當如之何謀則可以洗除此恥?「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者,是孟子答惠王。言古之聖君,其地但止於百里,尚可以王天下也。「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者,是孟子言王自今能施仁政以及民,又省去其刑罰,輕其稅斂,使民皆得深耕易耨,壯者以閒暇日修孝悌忠信,入閨門之內以奉事其父兄,出鄉黨之間以奉事其長上,凡能如此,雖作一捶梃,亦可以鞭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然以秦、楚有堅甲利兵,而以一挺可鞭撻者,蓋秦、楚常違奪其農時,使民不得耕耨也,故雲「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父母」。又雲「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者,言民既不得耕耨以奉養父母,則為父母者被寒凍饑餓,兄弟者與妻子者皆離背散各。彼秦、楚陷溺其人民如此,而王往彼正其罪,夫更誰敢禦王之師而為王之敵者!「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者,是孟子請惠王行此仁政,而往正其罪而無敵,如所謂仁者無敵是也遂請之行而無更遲疑也。前所謂閒暇日者,蓋言民於耕耨田地之外,有休息閒暇之日也。○注「韓趙魏」至「強焉」。○正義曰:案《史記•年表》雲:「定王十六年,魏桓子與韓康子、趙襄子三人敗知伯于晉陽,乃至分其地,故號為三晉,是為強國。」雲「東敗於齊而喪長子」者,案《史記•世家》「惠王三十年,魏伐趙,趙告急於齊。齊宣王用孫子計救趙,魏遂大興師,大子申自將攻齊,遂與齊人戰,敗於馬陵」是也。雲:「西喪地於秦」者,案《史記•年表》雲:「周顯王十五年,秦與魏戰元裏,斬首七千,取少梁。」南則常辱於楚。馬陵者,案徐廣雲:「地在於元城。」

  ●卷一下•梁惠王章句上

  孟子見梁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襄,諡也。魏之嗣王也,望之無儼然之威儀也。)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就與之言,無人君操柄之威,知其不足畏。)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卒暴問事。不由其次也。問天下安所定?言誰能定之。)吾對曰:‘定於一。’(孟子謂仁政為一也。)‘孰能一之?’(言孰能一之者。)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嗜猶甘也。言今諸侯有不甘樂殺人者則能一之。)‘孰能與之?’(王言誰能與不嗜殺人者乎。)對曰:‘天下莫不與也?(孟子曰:時人皆苦虐政,如有行仁,天下莫不與之。)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氵孛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禦之?(以苗生喻人歸也。周七、八月,夏之五、六月也。油然,興雲之貌。沛然下雨,以潤槁苗,則氵孛然己盛,孰能止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禦之?’」(今天下牧民之君,誠能行此仁政,民皆延頸望欲歸之,如水就下,沛然而來,誰能止之。)

  [疏]「孟子見梁襄王」至「誰能禦之」。○正義曰:此章言定天下者一道,仁政而已,不貪殺人,人則歸之,是故文王視民如傷,此之謂也。「孟子見梁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者,是孟子在梁見襄王,而語於人曰:遠望之襄王而不似人君,言無人君之威儀也;就而近之而不見所畏焉,言無人君操柄之威也。「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者,是孟子語於人,言襄王卒暴而問我,曰天下誰能定?「吾對曰定於一」者,言我對之曰:定天下者,在乎仁政為一者也。「孰能一之」,是孟子言襄王又問誰能仁政為一。「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者,是孟子言我複答之,唯不好殺人者能以仁政為一也。「孰能與之」者,言襄王又問誰能與之不好殺人者。「對曰天下莫不與也」。言我對曰天下之人無有不與之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稿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氵孛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禦之」者,是孟子比喻而解王之意也。故問襄王曾知夫苗乎?言夫苗自七、八月之時,則乾旱而無水,苗於是枯稿,上天油然而起雲,沛然而降雨,則枯稿之苗又氵孛然興起而茂。其不嗜殺人者能一之,有如此苗而興茂,誰能止之也。又言如有行仁,而天下莫不與之,誰能止之而不與也。「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至「誰能禦之」者,是孟子因比喻苗而解王之意,又以此複詳明之,欲使襄王即曉之也。言今天下為牧養人民之君,未有不好殺人者也。言皆好殺人,若有不好殺人者,則天下之人民皆延頸而望王以歸之矣。誠如此上言之者,則民皆歸之,亦若水之流,自上而下,其勢沛然而來,誰能止之?言無人能止之也。○注「襄諡也」至「儀」。○正義曰:案《世家》雲:「惠王在位三十六年卒,子赫立,是為襄王。襄王在位六年卒,諡曰襄。」《諡法》雲:「因事有功曰襄。」又曰:「辟土有德曰襄。」○注「周七、八月,夏之五、六月」。○正義曰:周之時,蓋以子之月為正,夏之時,建寅之月為正,是知周之七、八月即夏之五、六月也。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宣,諡也。宣王問孟子,欲庶幾齊桓公小白、晉文公重耳。孟子冀得行道,故仕於齊,齊不用,乃梁。建篇先梁者,欲以仁義為首篇,因言魏事,章次相從,然後道齊之事。)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孔子之門徒,頌述宓義以來至文、武、周公之法制耳,雖及五霸,心賤薄之,是以儒家後世無欲傳道之者。故曰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既不論三皇、五帝殊無所問,則尚當問王道耳,不欲使王問霸者之事。)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王曰:德行當何如而可得以王乎?)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保,安也。禦,止也。言安民則惠,而黎民懷之,若此以王,無能止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王自恐德不足以安民,故問之。)曰:「可。」(孟子以為如王之性,可以安民也。)曰:「何由知吾可也?」(王問孟子何以知吾可以保民。)曰:「臣聞之胡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鍾。’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鍾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胡,王左右近臣也。觳觫,牛當到死地處恐貌。新鑄鍾,殺牲以血塗其釁郤,因以祭之,曰釁。《周禮•大祝》曰:「墮釁,逆牲逆屍,令鍾鼓。」《天府》:「上春,釁寶鍾及寶器。」孟子曰:臣受胡言王嘗有此仁,不知誠充之否?)曰:「有之。」(王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為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愛,嗇也。孟子曰:王推是仁心,足以至於王道。然百姓皆謂王嗇愛其財,臣知王見牛恐懼不欲趨死,不忍,故易之也。)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王曰:亦誠有百姓所言者矣,吾國雖小,豈愛借一牛之財費哉!即見其牛哀之,釁鍾又不可廢,故易之以羊耳。)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異,怪也。隱,痛也。孟子言無怪百姓謂王愛財也,見王以小易大故也。王如痛其無罪,羊亦無罪,何為獨釋牛而取羊。)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王自笑心不然,而不能自免為百姓所非,乃責己之以小易大,故曰宜乎其罪我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孟子解王自責之心,曰無傷於仁,是乃王為仁之道也。時未見羊,羊之為牲次於牛,故用之耳。是以君子遠庖廚,不欲見其生、食其肉也。)王說,曰:「《詩》雲:‘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詩•小雅•巧言》之篇也。王喜悅,因稱是《詩》以嗟歎孟子忖度知己心,戚戚然心有動也。寡人雖有是心,何能足以合於王也。)曰:「有複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複,白也。許,信也。人有白王如此,王信之乎?百鈞,三千斤也。)曰:「否。」(王曰:我不信也。)「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孟子言王恩及禽獸,而不安百姓,若不用力、不用明者也。不為耳,非不能也。)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王問其狀何以異也。)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孟子為王陳為與不為之形若是,王則不折枝之類也。折枝,案摩折手節解罷枝也。少者恥是役,故不為耳,非不能也。太山、北海皆近齊,故以為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老猶敬也,幼猶愛也,敬我之老,亦敬人之老;愛我之幼,亦愛人之幼:推此心以惠民,天下可轉之掌上。言其易也。)《詩》雲:‘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禦於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詩•大雅•思齊》之篇也。刑,正也。寡,少也。言文王正已妻,則八妾從,以及兄弟。禦,享也。享天下國家之福,但舉己以加於人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大過人者,大有為之君也。善推其心所好惡,以安四海也。)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複申此,言非王不能,不為之耳。)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王請度之。(權,銓衡也,可以稱輕重。度,丈尺也,可以量長短。凡物皆當稱度乃可知,心當行之乃為仁。心比於物,尤當為之甚者也。欲使王度心如度物也。)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抑,辭也。孟子問王抑亦如是,乃快邪?)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王言不然,我不快是也,將欲以求吾心所大欲者耳。)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孟子雖心知王意,而故問者,欲令王自道,遂因而陳之。)王笑而不言。(王意大而不敢正言。)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孟子複問此五者,欲以致王所欲也,故發異端以問之也。)曰:「否,吾不為是也。」(王言我不為是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蒞,臨也。言王意欲庶幾王者,臨蒞中國而安四夷者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若,順也。順向者所為,謂構兵諸侯之事,求順今之所欲蒞中國之願,其不可得,如緣喬木而求生魚也。)王曰:「若是其甚與?」(王謂比之緣木求魚為大甚。)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孟子言盡心戰鬥,必有殘民破國之災,故曰殆有甚於緣木求魚者也。)曰:「可得聞與?」(王欲知其害也。)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為孰勝?」(言鄒小楚大也。)曰:「楚人勝。」(王曰楚人勝也。)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眾,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固,辭也。言小、弱固不可以敵強、大。集會齊地,可方千里,譬一州耳,今欲以一州服八州,猶鄒欲敵楚也。)蓋亦反其本矣。(王欲服之之道,蓋當反王道之本耳。)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於王。其若是,孰能禦之?」(反本道,行仁政,若此則天下歸之,誰能止之也。)王曰:「吾忄昏,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王言我情思昏亂,不能進行此仁政,不知所當施行也。欲使孟子明言其道,以教訓之。我雖不敏,願嘗使小行之也。)曰:「無恆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恒心。(孟子為王陳其法也。恒,常也。產,生也。恆產,則民常可以生之業也。恒心,人常有善心也。惟有學士之心者,雖窮不失道,不求苟得耳。凡民迫於饑寒,則不能守其常善之心也。)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民誠無恒心,放溢辟邪,侈於奸利,犯罪觸刑,無所不為,乃就刑之,是由張羅罔以罔民者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安有仁人為君,罔陷其民,是政何可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言衣食足,知榮辱,故民從之,教化輕易也。)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言今民困窮,救死恐凍餓而不給,何暇修禮行義乎?)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其說與上同。八口之家,次上農夫也。孟子所以重言此者,乃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為齊、梁之君各具陳之。當章究義,不嫌其重也。)

  [疏]「齊宣王」至「未之有也」。○正義曰:此章言典籍攸載,帝王道純,桓、文之事,譎正相紛,撥亂反正,聖意弗珍。故曰後世無傳未聞。仁不施人,猶不成德,釁鍾易牲,民不被澤,王請嘗試,欲踐其跡,答以反本,惟是為要。此蓋孟子不屈道之言也,無傳霸者之事也。「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者,齊宣是齊威王之子辟︹是也,諡為宣。言齊宣王問孟子曰:齊威公小白、晉文公重耳二霸之事,可得而聞之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者,是孟子答齊宣王之言也。言自孔子之門徒,無有道及桓、文二霸者事,是以後世無傳焉,故臣於今未之曾聞知也。雲「臣」者,是孟子對王而言,故自稱己為臣也。「無以,則王乎」者,孟子言無以問及宓犧以來至文、武、周公之法,尚當以王者之道為問耳。「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者,齊宣又問孟子,言德當何如則可以為王。「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者,孟子言當安民而為之王,則天下之民莫之能止禦之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者,宣王又自問只如寡人之德,可以安民乎?王恐德不足以安民,故問之也。「曰可」者,孟子言如王之德,可以安民也。「曰何由知吾可也」者,宣王又問孟子何緣而知吾之德可以安民。「曰臣聞之胡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王見之曰:牛何之」至「以羊易之」者,是孟子因胡之言而答宣王之問也。胡,王之左右近臣。言嘗聞胡曰王坐於廟堂之上,有牽牛自堂下而過者,王見之,而問牽牛者曰,其牛牽去何所?牽牛者,對之曰:「相將以為釁鍾也。王對牽牛者曰:舍去之,我不忍其牛之恐栗,若無罪之人而就於所死之地者也。牽牛者又對曰:如若王之所不忍,則廢去釁鍾之禮與?王複與牽牛者曰:塗釁祭鍾之禮,何可得而廢?以羊更易之而已。「不識有諸」者,是孟子又未知齊宣王還是有此言,故問宣王曰不識有諸。「曰有之」者,宣王答孟子,以為是有此言也。「曰是心足以王矣」者,是孟子於此言知王有此不忍之心,故足以為王矣。「百姓皆以王為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者,孟子言然百姓盡以王為愛財也,臣素知王有不忍之心,故如此也。「王曰:然」者,宣王複亦自謂百姓是有此疑也。「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者,宣王言誠有百姓以我為愛財者,齊國雖曰褊小狹隘,我亦何獨止愛其一牛?即是不忍見其牛之恐栗,如無罪而就於所死之地,又為釁鍾不可廢,故以羊更之也。宣王必以羊易牛者,以其羊之為牲,次於牛也,故以羊易之。「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者,孟子對宣王,言王無怪百姓皆謂我為愛財也,以羊之小而易牛之大,彼百姓之人安知王以為不忍見其恐栗、又為釁鍾不可廢,故以羊易之之意也,彼必曰王若隱痛不忍見牛若無罪而就所死之地,則牛與羊何擇焉?言羊之與牛,是皆若無罪而就死也,何獨擇取其牛而以羊就死也。「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者,是宣王自笑以其已之心不如是,故笑之也。笑而言曰:儻如此者,是何心哉!然我非愛其財,故以羊易牛也。雲此者,宣王又疑孟子亦以為然,故以此言複答之也,宜乎百姓不知我之意,而謂我愛財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者,孟子複解王之自責之意也。言如此亦無傷害於為王也,此亦為仁之一術耳。無他,是見其牛之觳觫,未見其羊之觳觫也。凡君子之於禽獸,見其生貌,則不忍見其就死;聞其鳴聲,則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之人,凡於庖廚烹炙之事所以遠去之也。「王悅,曰:《詩》雲: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者,是宣王見孟子解其已意,故喜悅之,而引《詩》之文而言也。「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二句,是《小雅•巧言》之詩也,宣王引之,而為如夫子之所謂也。雲「夫子」者,宣王尊孟子為夫子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者,宣王言我既行之事,尚且反而求之於己而不得其心之所之,自今夫子言之於我,心中戚戚然有動也。「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者,宣王言雖有是心,其所以得契合於王者,是如之何也?「曰:有複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者,是孟子欲以此比喻而解王也。言今有人複白於王曰:我力能舉得三千斤之重,而不能舉一羽毛之輕;目之明能觀視其秋毫之末銳,而不能見一大車之薪木,則王信乎否乎?「曰否」者,是宣王答之。曰凡如此雲者,我不信也。「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者,孟子複以此諷之也。言今王有恩德足以及其禽,而其功績不至於百姓者,王獨以為何如?「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者,孟子又言苟如是一羽之輕所以不能舉者,為其不用力也;一車薪之大所以不見之者,為其不用明也;今百姓所以不見安者,為其不用恩也。故王之所以不為王,是王之不為也,非不能也。「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者,是宣王問孟子。言不為與不能二狀,何以為異也?「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是折枝之類也」者,是孟子又以此比喻而解王問不為與不能之異狀也。言今有人雲挾太山而超過北海,而語人曰我不能挾太山超北海,此真不能也;如為長者按摩手節,而語人曰我不能為長者按摩手節,是恥見役使,但不為之耳,非不能也;今王之所以不王,非是挾太山超北海之類也,是不為長者折枝之類也,以其不為之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者,是孟子欲以此教宣王也。言敬吾之所敬,以及他人之所敬者,愛吾之所愛,以及他人之所愛者,凡能推此而惠民,則治天下之大,止如運轉於掌上之易也。「《詩》雲: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禦於家邦」者,是孟子引《大雅•思齊》之詩文也。言文王自正于寡妻,以至正于兄弟,自正于兄弟以至臨禦於家邦。言凡此是能舉此心而加諸彼耳。「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己矣」者,孟子言為君者但能推其恩惠,故足以安四海,苟不推恩惠,雖妻子亦不能安之。古之人君所以大過強於人者,無他事焉,獨能推其所為恩惠耳。蓋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如《詩》雲文王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禦於家邦:是其善推其所為之意旨故也。「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者,孟子複言非王不能,但不為耳。故複雲「然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王請度之」者,孟子又托物而諷王也。言為之權與度,然尚能知其輕重長短,其權度之為物也然尚皆然,而人心又甚於權度,故請王自忖度之耳。「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者,抑,辭也,與《語》曰「抑為之不厭」之「抑」同,孟子又以此數事而測王之意也。言抑是王欲興起甲兵以伐人,危士臣以即戎,不以為危事,外結怨於諸侯,如此且然後快樂其心與。「王曰否」者,宣王答之,以為不如是也,言我何肯快心於此數事,我但將以求吾所大欲耳。「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者,是孟子欲知王之所大欲,故問之,曰:王大欲可得而聞之乎?「王笑而不言」,宣王知已之所欲甚大,但笑而不言也。「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至「不足使令於前與」者,是孟子又以此四事而測王所大欲也。言王之所大欲,是為其肥甘之味不足以供於口與?抑是其聲音之樂不足供聽於王之耳與?便嬖之幸不足使令於王之前與?采色之飾不足供視於王之目與?然此數事,而為王之諸臣者皆足以供奉王矣,而王豈用為此者與?故繼之曰:「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又曰「否,吾不為是」者,宣王答之曰:我不為是四者之事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者,孟子言如是則王之大欲,我今可得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者,孟子知王以此為所大欲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者,孟子言王如若以此欲開闢其土地而求其廣,又欲朝秦、楚之諸侯,以臨蒞其中國而撫安四夷,為所大欲,是若緣喬木之上而求其魚也。「王曰:若是其甚與」者,宣王亦謂己之大欲若此求魚之甚與?「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者,孟子言王如此大欲,殆有甚於緣木求魚也,緣喬木而求魚,雖不得魚,又且無後災難所及,而王如若以所欲,假使盡心力而為之,後亦必有大災難所及也。「曰可得聞與」者,是宣王又問孟子,欲求知其大災難也。「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為孰勝者」,孟子以此比喻而解王也。言鄒之小國,與楚之大國戰鬥,則王以為誰國勝之?「曰楚人勝」者,宣王答孟子,以為楚之大國人勝之也。「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眾,弱固不可以敵強」者,孟子言如是則小國固不可敵大國,人之寡少固不可以敵人之眾多,劣弱固不可以敵強悍也。「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者,孟子又言今海內之地,方千里者有九,而齊國但集而有一,且以一而服八,是何以異於鄒國之小而敵楚國之大哉?言與此無異也。王如欲服之,蓋當反行王道之本耳,故雲「蓋亦反其本矣」。「今王發政施仁」至「孰能禦之」者,孟子於此教宣王王道之本也。言今王發政而施仁,使天下為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廷,耕者皆欲耕作於王之郊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道塗,凡天下欲疾惡其君者又皆欲奔赴王而告訴之,其如此,天下皆歸之,誰能止禦之也。商賈,《漢書》雲:「通財鬻貨曰商。」《白虎通》雲:「賣曰賈。」行旅者,師旅也。《說文》雲:「軍,五百人也。」「王曰:吾忄昏,不能進於是矣。原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者,宣王欲孟子明其王道而教之也。故曰我之忄昏亂,不能進於此仁政,原夫子輔我志,以明白教我也,我雖不能敏疾而行之,但請嘗試教之如何耳?「曰:無恆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至「未之有也」者,是孟子為宣王陳王道之本而教之者也。言無常生之業而有常善之心者,惟士人為能有之。言士窮則獨善其身,不求苟得,故能有常心也。若民則迫於窮困,不能守其常善,苟無常生之業,遂因之而無常善之心。苟無常善之心,則放辟邪侈之事,無有不為。及其陷溺於罪,然後又從而誅戮之,是若張羅網而罔民也。安有仁人之君在位,而以罔民而可為之也?故明哲之君,制別民之生產,必使其民仰而上之則足以奉事父母,俯而下之則足以畜養妻子,豐樂之歲,終身飽足,凶荒之年,又免其死亡,然後驅率而從善教,故其民從其善教亦輕易也。自今之君制民之產,仰則不足以奉養父母,俯則不足以畜養妻子,雖豐樂之歲,終身又且勞苦;而凶荒之年,又不得免其死亡。如此,則民惟獨於救死尚恐其不足,何有閒暇而修治禮義哉。言無及修其禮義也。「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者,言王欲行之,則何不反其王道之本。「五畝之宅」至「未之有也」,是又孟子為宣王陳王道之本,其說已在前,此更不解。○注「宣,諡也」至「齊也」。○正義曰:周顯王二十七年,《史記》雲:「齊威卒,子辟疆立,是為齊宣王。在位十九年,卒諡曰宣。」《諡法》雲:「善問周達曰宣。」雲「齊桓公小白」者,莊公八年《左傳》雲:齊僖公母弟曰夷仲年,生公孫無知,有寵於僖公,弑君自立。九年春,弑無知,莊公納子糾。桓公小白自莒入,於是立,為桓西元年。《史記》雲:「桓公小白元年春,齊弑無知。五年,與魯人會柯。七年始霸,會諸侯於鄄。」雲「晉文公重耳」者,《史記》雲:「周襄王十六年,晉文公重耳立,是為元年。」又雲:晉獻公五年,伐驪戎,得二姬,歸生奚齊,其娣生卓子,驪姬嬖,欲立其子。重耳者,乃獻公娶於戎,得二女,大戎狐姬之所生也。十二年居重耳於蒲城。二十六年,獻公卒,立奚齊,裏克殺之。及卓子又立,小戎所生夷吾者,為晉惠公。七年,重耳聞管仲死,自狄之齊。十四年,惠公夷吾卒,遂立重耳為晉文公。九年在位,卒。雲「孟子不得行道,故仕於齊。齊不用,乃梁」者,案《史記•列傳》已說在梁王段。○注雲「宓羲」至「聞也」。正義曰:宓羲,古帝王氏也,即伏犧氏也。五霸者,即齊桓、晉文、秦繆、宋襄、楚莊是也。崔李雲:夏昆吾、殷大彭、豕韋周、齊桓、晉文是也。謂之霸者,把也,把持諸侯之權也。案《國語》亦然。《荀子》雲:「仲尼之門人,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霸。」是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之證也。○注雲:「觳觫,牛於到死地處恐貌」。○正義曰:案《廣雅》有雲「觳觫,死貌」是也。雲「《周禮•大祝》墮釁,逆牲逆屍,令鐘鼓」者,鄭司農雲「墮釁謂薦血也。凡血祭曰釁,既墮釁後,言逆牲容逆鼎」是也。蓋古者器成而釁以血,所以厭變怪,禦妖釁,釁鍾之釁謂之釁,亦治亂謂之亂之類也。雲「《天府》雲上春,釁寶鍾及寶器」者,寶鍾、寶器,玉瑞、玉器之美。上春,孟春也。又言釁謂以殺牲以血血之也,蓋釁之法,其來有自矣,周之所釁,又非止此而已。如大司馬於軍器,小子於邦器,小人於龜器,雞人於雞,大祝逆牲,小祝祈號,皆在所釁也。○注「愛嗇也」。○正義曰:《釋文》雲:「嗇,愛、[A14C]也。字法從來[B08A]、來也。來者[B08A]而藏之,故田夫謂之嗇夫。[B08A]音廩。」《書》雲「嗇夫馳」是也。○注「百鈞三千斤也」。○正義曰:《律曆志》雲:「銖、兩、斤、鈞、石,本起於黃鍾之重,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銖。二十四銖為兩,十六兩為斤,三十斤為鈞,重一千五百二十銖,四鈞為石,重百二十斤。」以此推之,則百鈞是三十斤也。○注「太山北海近齊」。○正義曰:案《地理志》雲「齊地南有太山,城陽北有千乘清河」是也。○注「權銓衡」至「度物也」。○正義曰:權重衡平,衡所以任權而均物,平輕重也。《釋文》雲:「銓,平木器。」又曰:「銓,衡也。」權,稱錘也。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長短也。本起於黃鍾之長,以子巨黍中者,子,子在地,即黑黍,中者,不大不小,言黑黍子大小中者,率為分寸,一黍之廣度之九十分。黃鍾之長為十分,十分為寸,十寸為尺,十尺為丈,十丈為引。法用銅,高一寸,廣二寸,長一丈,而分寸尺丈存焉。○注「八口之家次上農夫」。○正義曰:《王制》:「制:農田百畝,百畝之分,上農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孟子》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是也。此雲八口之家,所以特指次上農夫者而已,斯亦舉其次而見上下之意耳。

  ●卷二上•梁惠王章句下(凡十六章)

  [疏]正義曰:此卷趙氏分別為第二卷也。故雲《梁惠王章句》下。今據此卷「章指」,凡十六章。一章言人君田獵以時,鍾鼓有節,與民同樂。二章譏王廣囿專利,以嚴刑陷民。三章言聖人樂天事小,以勇安天下。四章言與天下同憂樂者,不為慢遊恣溢之行。五章言齊王好色好貨,孟子推以公劉、太王好貨色與民同之。六章言君臣上下,各勤其任,無墮其職。七章言人君進賢退惡。八章言孟子雲紂以崇惡,失其尊名。九章言任賢使能,不遺其學。十章言征伐之道,在順民心。十一章言伐惡養善,無貪其富,以小王大。十二章言上恤其下,下赴其難,惡出於已,害及其身。十三章言事無禮之國,不若得民心,與之守死善道。十四章言君子之道,正己在天,強暴之來,非已所召,獨善其身而已。十五章言太王居,權也,效死弗去,義也。十六章言讒邪構賢,賢者歸於天,不尤人也。凡十六章合上卷七章是《梁惠王篇》有二十三章矣。故各於卷首總列其章目,而分別其指焉。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莊暴,齊臣也。不能決知之,故無以對。而問曰:王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王誠能大好古之樂,齊國其庶幾治乎。)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孟子問王有是語不。)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變乎色,慍恚莊子道其好樂也。王言我不能好先聖王之樂,直好世俗之樂,謂鄭聲也。)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甚,大也。謂大要與民同樂,古今何異也。)曰:「可得聞與?」(王問古今同樂之意,寧可得聞邪?)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孟子複問王獨自作樂樂邪?與人共聽其樂為樂邪?)曰:「不若與人。」(王曰:「獨聽樂不如與眾共聽之為樂也。)曰:「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孟子複問王與少之人共聽樂樂邪?眾人共聽樂樂也?)曰:「不若與眾。」(王言不若與眾人共聽樂為樂。)「臣請為王言樂。(孟子欲為王陳獨樂與眾人樂樂狀。)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之音,舉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鼓樂者,樂以鼓為節也。管,笙。,簫。或曰若笛短而有三孔。《詩》雲「左手執」,以節眾也。疾首,頭痛也。蹙,愁貌。言王擊鼓作樂,發賦徭役皆出於民,而德不加之,故使民愁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田獵無節,以非時取牲也。羽旄之美,但飾羽旄,使之美好也。發民驅獸,供給役使,不得休息,故民窮極而離散奔走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百姓欲令王康強而鼓樂也。今無賦斂於民,而有惠益,故欣欣然而喜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王以農隙而田,不妨民時,有憫民之心。因田獵而加撫恤之,是以民悅之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孟子言王何故不大好樂,效古賢君與民同樂,則可以王天下也。何惡莊子之言王之好樂也。)

  [疏]「莊暴見孟子」至「則王矣」。○正義曰:此章言人君田獵以時,鍾鼓有節,發政行仁,民樂其事,則王道之階,在於此矣。故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矣,與民同樂也。「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者,莊暴,齊臣也,莊,姓也;暴,名也。言莊暴見孟子,謂暴朝見於齊王,王語暴以好樂之事,暴是時未有言以對答之。「曰好樂何如者」,故莊暴問孟子,以謂王之所以好樂,是如之何?「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者,孟子答莊暴之問也,言齊王之好樂至甚,則齊國庶幾其治安乎!「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者,是孟子自見莊暴言好樂之後,他一日見於齊王而問之,曰:王曾與莊子語以好樂之事,還有此言否乎?孟子稱莊子,不稱曰暴者,是孟子尊王之臣,故不欲稱其名也。「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者,是齊王自孟子問之後,變其常容而有憤怒之色,蓋憤莊暴言己之好樂於孟子也,故答孟子曰:寡人不能好古聖王之樂,古聖王之樂,如黃帝之《咸池》,堯之《大章》,舜禹之《韶》,夏商周之《》、《武》是也,但能直好世俗樂耳,如鄭、衛之聲是也。「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者,孟子複對王而言也,言王之好樂至甚,則齊幾乎治安。孟子言「齊國其庶幾乎」以對莊子,對之齊王則止曰「齊其庶幾乎」者,蓋對莊子則稱其國,及對齊王故不必稱國焉耳。「今之樂,猶古之樂」者,是孟子見齊王言不能好先王之樂,直好世俗之樂,故以此言今之樂亦若古之聖王樂也。但其要在能與民同聽樂為樂耳,遂以此問之。「曰可得聞與」者,是齊王問孟子,言古今之樂一同,寧可得而聞知之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者,是孟子欲以此問王,使王知與民同樂樂為樂也,故問之曰:王獨作樂為樂邪,與人同樂為樂邪?「曰不若與人」者,是齊王答孟子,亦以為獨樂樂不若與人同樂為樂也。「曰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者,是孟子複問王與少人同樂為樂,與眾人同樂為樂,孰樂邪?「曰不若與眾」者,齊王亦複答孟子,以為不若與眾人同樂為樂也。「臣請為王言樂」,孟子於此知齊王亦識與眾同樂之意,乃為王陳其獨樂與眾同樂之效,故不待王問而自請言之也。「今王鼓樂於此」至「與民同樂也」者,皆孟子陳獨樂與眾樂樂之文也。言今王鼓作其樂於此國也,百姓之人聞王鍾鼓之聲與管之音,舉皆疾痛其頭,又蹙愁悶,而交相告曰:我王之好作樂為樂,發賦徭役,使我至於此之極也,父子不得以相見,兄弟妻子又皆離散之。以其如此,故百姓所以頭痛蹙愁悶也。又言今王田獵於此國,百姓之人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好,舉皆蹙愁悶,疾痛其首,而交相告曰:我王之好田獵禽獸,如何使我供給役使,不得休息,而至於如此之跡父子不得以相見,兄弟妻子皆離散之。然則王之鼓樂田獵,而百姓皆如此者,無他事焉,是王之不與民同其樂也。言今王鼓樂於此國,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之音,舉皆欣欣然有喜色,而交相告曰:我王庶幾無疾病也,何以能鼓樂。於此言百姓皆欲之康強,不特止於庶幾無疾病也。苟即庶幾近於無疾病,則王亦何以能鼓樂也。又言今王田獵禽獸於此國,百姓之人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好,舉皆欣欣然有喜色,而交相告曰:我王即庶幾近於無疾病,又何以能田獵也。此言又欲王之康強,不特止於庶幾無疾病也。然則王之鼓樂田獵,百姓皆如此欲王之康強者,無他事焉,是王能與民同其樂也。言今之王能與民同樂為樂,則為之王者矣。雲「鼓樂」者,蓋鍾以止為體,鼓以作為用,故凡作樂所以謂之鼓樂也。雲「音與聲」者,蓋鍾鼓言聲,以其聲之單出,故雲聲也;管車馬言音,以其音之雜比,故雲音也。然車馬亦謂之音者,蓋升車則馬動,馬動則鸞鳴,鸞鳴則和應故也。聲之與音,合而言之則,聲、音則一也;別而言之,則單出為聲,雜比為音。《诗》云「ィィ管声」,此言管之音,是声音之通论也。齊王悅南郭先生吹竽,廩食以數百人;喜鄒忌鼓琴,卒授之國政:是安知與眾樂樂邪?此孟子所以陳其與民同樂之意也。○注「鄭聲也」。○正義曰:《論語》雲「鄭聲淫」,以其能惑人心也。《孔傳》雲:「鄭聲惑人心,其與雅樂同也。」○注「鼓樂」至「百姓愁」。○正義曰:《周禮•鼓人》「掌教六鼓,以節聲樂」。《鍾師》「掌金奏」,注雲:以鍾鼓奏者,先擊鍾,次擊鼓,以奏《九夏》。夏,大也。樂之大歌有九:《王夏》、《肆夏》、《昭夏》、《納夏》、《章夏》、《齊夏》、《族夏》、《衤戒夏》、《驁夏》,凡九夏是也,故附於此。雲「管笙簫,或曰若笛而有三孔」者,案《禮圖》雲:「笙長四尺,諸管參差,亦如鳥翼。」《爾雅》曰:「大笙謂之巢,小者謂之和。」郭璞《爾雅》雲:「二十三管為簫。」《風俗通》雲:「舜作竹簫,以象鳳翼。」《周禮•笙師》「掌教吹」,後鄭雲「如笛,有三孔」是也。《詩》雲「左手執」,蓋《邶詩•簡兮》之篇文也,注雲:「六孔,言碩人多才藝,又能舞,言文武備也。」釋雲:「首,頭也。」,鼻頸也。」言齊王擊鼓作樂,其使民徭役苦楚,皆蹙其鼻頸而愁悶也。○注「田獵」至「奔走也」。○正義曰:釋雲:獵,田也,狩苗是也。案魯隱公五年《左傳》雲:「春、夏苗、秋、冬狩,皆於農隙講武事也。」杜預曰:「,索擇取不孕者。苗,為苗除害也。,殺也,以殺為名,順秋氣也。狩,圍守也,冬物畢成,獲則取之,無所擇也。」羽旄者,案《左傳》魯襄公十四年,范宣子假羽旄於齊。定公四年,晋人假羽旄於郑。杜预曰:「以析羽为旌,为王者ヵ车之所建也。」又案《司常》九旗之數,又有全羽、析羽。釋雲:全羽,析羽,直有羽而無帛也。雲「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蓋《公孫醜》篇文也。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裏,有諸?」(王言聞文王苑囿方七十裏,寧有之?)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於傳文有是言。)曰:「若是其大乎?」(王怪其大。)曰:「民猶以為小也。」(言文王之民尚以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裏,民猶以為大,何也?」(王以為文王在岐山之時,雖為西伯,土地尚狹,而囿已大矣。今我地方千里而囿小之,民以為寡人之囿為大,何故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裏,芻蕘者往焉,雉免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芻蕘者,取芻薪之賤人也。雉免,獵人,取雉兔者。言文王聽民往取禽獸,刈其芻薪,民苦其小,是其宜也。)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言王之政嚴、刑重也。)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裏,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郊關,齊四境之郊皆有關。)則是方四十裏為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設陷阱者不過丈尺之間耳,今王陷阱乃方四十裏,民言其大,不亦宜乎。)

  [疏]「齊宣王」至「不亦宜乎」。○正義曰:此章譏王廣囿專利嚴,刑陷民也。「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裏,有諸」者,是宣王嘗聞文王有囿方闊七十裏,故見孟子,問之還是有之否?「孟子對曰:於傳有之」者,孟子答之,以為書傳之文有言也。「曰:若是其大乎」者,宣王怪之,以為文王囿如此之闊大,民猶尚以為之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裏,民猶以為大,何也」者,宣王又問孟子,言寡人之囿但方闊四十裏,而民猶尚以為之大,是如之何其差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裏,芻蕘者往焉,雉免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者,孟子言文王之囿方闊七十裏,而采芻草薪木之賤人,與獵雉鳥兔獸者皆得往其中而有所取之,是其與民同共之,故民以為小,不亦宜乎也。「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者,孟子對王稱臣,言自臣始初至於王之齊境,問其王國禁令,然後乃敢入其國中也。「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裏,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裏為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者,孟子言自臣入王郊關之內,乃聞王有苑囿方四十裏之廣,其有於中殺其麋鹿者,如殺其人之罪,而科之如此,則是王為阱陷方四十裏之廣於國中,以陷其民也。故民以為大,不亦宜之乎!凡此是皆孟子譏王之專利而不與民同也。傳雲天子之囿方百里,大國四十裏,次國三十裏,小國二十裏。文王之國,百里之國,或者以謂有七十之裏為苑囿,是如之何其差殊?不知文王百里之國是其始封之時制也,七十裏之囿乃文王作西伯之時有也。周制,上公封四百里,其食者三之一,豈七十裏之囿特止山川不可食之地與?彼有子虛者以謂楚地方千里,而囿居其九,是可食之地亦鞠為遊畋之地耶,是安知周制之法與?○注雲「文王在岐山之時,雖為西伯,土地尚狹,而囿以大」者。○正義曰:案鄭玄《詩譜》雲:「周之先公曰太王者,避狄難,自豳始遷焉,商王帝乙之初,命其子王季為西伯,至紂,又命文王典治南國江漢汝墳之諸侯。是文王繼父之業為西伯於岐邑也。商之州長曰伯,謂為雍州伯也。子夏雲:王季以九命作伯於西,文王因之,亦為西伯焉。《論語》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時宜七十裏之囿而民猶以為小也。○注「郊關,齊四境之郊皆有關」者。○正義曰:《周官•閭師》:「掌國中及四郊之人民。」《司馬法》曰:「王國百里為郊,二百里為州,三百里為野,四百里為縣,五百里為都。」《載師》掌任土之法,「以宅田、土田、賈田、任近郊之地。以官田、牛田、賞田、牧田任遠郊之地」。杜子春雲:「五十裏為近郊,百里為遠郊。」雲「四境郊皆有關」者,蓋四郊之門也。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問與鄰國交接之道。)孟子對曰:「有。(欲為王陳古聖王之比也。)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葛伯放而不祀,湯先助之祀。《詩》雲:「昆夷兌矣,惟其啄矣。」謂文王也。是則聖人行仁政,能以大事小者也。)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勾踐事吳。(獯鬻,北狄疆者,今匈奴也。大王去避獯鬻。越王勾踐退於會稽,身自臣事吳王夫差。是則智者用智,是故以小事大而全其國也。)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雲:‘畏天之威,于時保之。’」(聖人樂行天道,如天無不蓋也,故保天下,湯、文是也。智者量時畏天,故保其國,大王、勾踐是也。《詩•周頌•我將》之篇,言成王尚畏天之威,於是時故能安其太平之道也。)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王謂孟子之言大,不合於其意。答之雲寡人有疾,在於好勇,不能行聖賢之所履也。)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疾視,惡視也。撫劍目曰:人安敢當我哉!此一匹夫之勇,足以當一人之敵者也。)王請大之。《詩》雲:‘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於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詩•大雅•皇矣》之篇也。言文王赫然斯怒,於是整其師旅,以遏止往伐莒者,以篤周家之福,以揚名於天下。文王一怒而安民,願王慕其大勇,無論匹夫之小勇。)《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書》,《尚書》逸篇也。言天生下民,為作君,為作師,以助天光寵之也。四方善惡皆在己,所謂在予一人,天下何敢有越其志者也。)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衡,橫也。武王恥天下一人有橫行不順天道者,故伐紂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孟子言武王好勇,亦則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也。今王好勇,亦則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恐王之不好勇耳,王何為欲小勇而自謂有疾也。)

  [疏]自「齊宣王」至「惟恐王之不好勇也」。○正義曰:此章言聖人樂天,賢者知時,仁必有勇,勇以討亂,而不為暴,則百姓安之。「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者,是宣王問孟子,以交接鄰國其有道乎?「孟子對曰有」者,孟子欲陳古之聖王而比之,故答之曰:有道也。「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至「于時保之」者,是皆孟子陳古之聖王而比之之文也。言惟有仁者之君乃能以大而奉事其小,是故葛國之伯不祭祀,而湯且遺之牛羊而助之,是湯事葛也。文王西有昆夷之患,而以采薇薄伐,肆不殄厥慍,是文王事昆夷也。昆夷,西戎之國也。惟智者乃能以小奉事其大,是故太王去避狄,始事之以皮幣、珠玉、犬馬而不免,是大王事獯鬻也。勾踐退會稽,身自官事吳王夫差,是勾踐事吳也。勾踐,越王也。以大奉事其小,是樂行天道,如天無不覆者也;以小奉事其大,以其量時畏天者也。故樂天者如湯、文,遂能安天下;畏天者如大王、勾踐,遂能安其國。故《詩》之《周頌•我將》之篇有雲「畏天之威,于時保之」,蓋言成王能欽畏上天之威,故能安持盈守,成太平之道也。此孟子所以引之而證其言。「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者,宣王謂孟子之言大,不合己意,故答之曰「大哉言矣」,以言其寡人有疾,而疾在於好勇也。「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者,是孟子又答宣王,言宣王也今請之無好其小勇也,夫按劍目,疾視而號於眾,曰彼安敢當敵我哉,此則一匹夫之小勇,只可以抵敵於一人者也。故曰王請大之也。「《詩》雲: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於天下」者,此《詩•大雅•皇矣》之篇文也,孟子所以引此者,蓋欲言文王之勇而陳于王也,故曰此文王之勇也。其《詩》蓋言文王赫然大怒,以整其師旅,以止往伐莒,以篤厚周家之福,以揚天下之名也。言文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者,謂文王亦以此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也。「《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者,此周書之文也。孟子所以又引此《書》雲者,蓋又欲言武王之勇而陳于王也。言天生下民,而立之君師以治以教之,惟曰其在助相上帝,寵安四方,有善有惡皆在我,天下安有敢違越其志者也。「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者,一人指紂而言之也,言紂一人縱橫逆行其道而不順其天,故武王心愧恥之,於是伐紂也。凡此是武王之大勇也。而武王於是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故曰「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者,孟子言今王若能如文王、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則天下之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注「葛伯不祀」至「小者也」。○正義曰:《書》雲:「葛伯不祀,湯始征之。」孔安國雲:「葛,國也。伯,爵也。湯居亳,與葛為鄰。葛伯不祀,湯使人遺之牛羊,又不祀,湯又使入往為之耕。」是其助之也。「《詩》雲:混夷兌矣,惟其喙矣。謂文王也」者,蓋引《大雅•綿》之篇文也。箋雲:「混夷,夷狄國也。見文王之使者將士眾過己國,則惶怖驚走,奔突入柞或之中而逃,甚困劇也。」又雲:「兌,突也。喙,困也。」趙注引此而證以解作文王事混夷,大與《詩》注不合。又雲:「大王避狄,文王伐混夷,成道興國,其志一也。」是文王未嘗事之也。今孟子乃曰:「文王事混夷者,混夷,西戎之國也,《詩》之《采薇》雲「文王之時,西有昆夷之患」,注雲「混夷,西戎也」是也。今據《詩》之箋雲乃曰伐昆夷,與孟子不合者,蓋文王始初事之,卒不免,故伐之也。始初之時,乃服事殷之時也。趙注引「混夷兌矣,惟其喙矣」,蓋失之矣。○注「獯鬻」至「其國也」。○正義曰:案《匈奴傳》雲:「唐虞以上有山戎、犬僉狁、獯戎居於北邊。夏道衰,公劉變於西戎,邑於豳。其後三百餘歲,戎狄攻大王父,父走于岐山。後至六國,遂為匈奴。」是也。雲「越王勾踐退會稽,而身自官事吳王夫差」者,案《史記•世家》雲:「吳王闔廬十五年伐越,至吳王夫差元年,悉以精兵伐越,敗之。越王勾踐乃以甲兵五千人棲於會稽,請委國為臣妾。」是也。賈逵曰:「會稽,山名也。」○注「《周頌•我將》之篇」至「太平之道」。○正義曰:箋雲:于時,於是也。言成王畏天之威,於是得安文王之道,是其解也。○注「疾視」至「敵也」。○正義曰:莊書雲:「蓬頭突鬢,目而語,此庶人之勇,無異於鬥雞,一旦命已絕矣。」是與此同意。○注「《大雅》」至「小勇」。○正義曰:案《大雅•皇矣》之篇,其文乃曰「以遏徂旅」,今孟子乃曰「以遏徂莒」者。又案《春秋》魯隱公二年書「莒子盟於密」,則莒者,密之近地。《詩》言「密之眾」,孟子言「密之地」其旨同也。○注「《尚書》逸篇」。○正義曰:案《周書•泰誓》篇,今有雲「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予曷敢有越厥志」,孔安國雲:「寵綏四方,言當能助寵安天下。越,遠也。言已志欲為民除惡,是與否不敢遠其志。」趙注乃以「其助上帝寵之」而斷其句,以「四方」為下文,則其意俱通,故二解皆錄焉。○注「衡橫也」至「伐紂也」。○正義曰:《周書•泰誓》篇雲「惟十有一年,武王伐紂」是也。釋文雲:「衡,橫也。」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雪宮,離宮之名也。宮中有苑囿台池之飾,禽獸之饒,王自多有此樂,故問曰:賢者亦有此之樂乎?)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有人不得,人有不得其志也。不責已仁義不自修,而責上之不用己,此非君子之道。人君情從欲,獨樂其身,而不與民同樂,亦非在上不驕之義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言民之所樂,君與之同,故民亦樂使其君有樂也。民之所憂者,君亦助之憂,故民亦能憂君之憂,為之赴難也。)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言古賢君樂則以已之樂與天下同之,憂則以天下之憂與已共之,如是未有不王者。孟子以是答王者,言雖有此樂,未能與人共之。)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亻舞、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孟子言往者齊景公嘗問其相晏子若此也。轉附、朝亻舞,皆山名也。又言朝,水名也。遵,循也。放,至也。循海而南,至於琅邪。琅邪,齊東境上邑也。當何修治,可以比先王之觀遊乎?先王,先聖王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言天子、諸侯出,必因王事,有所補助於民,無非事而空行者也。春省耕,補耒耜之不足。秋省斂,助其力不給也。)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為諸侯度。(晏子道夏禹之世民之諺語也。言王者巡狩觀民,其行從容,若遊若豫。豫亦遊也,《春秋傳》曰:「魯季氏有嘉樹,晉范宣子豫焉。」吾王不遊,吾何以得見勞苦蒙休息也。吾王不豫,我何以得見賑贍助不足也。王者一遊一豫,行恩布德,應法而出,可以為諸侯之法度也。)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饑者弗食,勞者弗息。胥讒,民乃作慝。(今也者,晏子言今時天下之民,人君行師興軍,皆遠轉糧食而食之,有饑不得飽食者,勞者致重,亦不得休息;在位在職者又側目相視,更相讒惡,民由是化之而作其慝惡也。)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方猶逆也。逆先王之命,但為虐民之政,恣意飲食,若水流之無窮極也。謂沈湎于酒,熊蹯不熟、怒而殺人之類也。流連荒亡,皆驕君之溢行也。言王道虧,諸侯行霸,由當相匡正,故為諸侯憂也。)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言驕君放遊,無所不為。或浮水而下,樂而忘反謂之流,若齊桓與蔡姬乘舟於囿之類也。連,引也。使人徒引舟舡上行,而亡反以為樂,故謂之連。《書》曰:「罔水行舟」,丹朱慢遊,是好無水而行舟,豈不引舟於水上而行乎?此其類也。從獸無厭,若羿之好田獵,無有厭極,以亡其身,故謂之荒亂也。樂酒無厭,若殷紂以酒喪國也,故謂之亡。言聖人之行無此四者,惟君所欲行也。晏子之意,不欲使景公空遊於琅邪而無益於民也。)景公說,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景公說晏子之言也。戒,備也。大修戒備於國。出舍於郊,示憂民困。始興惠政,發倉廩以賑貧困不足者也。)召大師,曰:‘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是也。(大師,樂師也。《徵招》、《角招》,其所作樂章名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其詩,樂詩也。言臣說君,謂之好君。何尤者,無過也。孟子所以導晏子、景公之事者,欲以感喻宣王,非其矜誇雪宮而欲以苦賢者。)

  [疏]「齊宣王」至「好君也」。○正義曰:此章指言與天下同憂者,不為慢游之樂,不循肆溢之行也。是以文王不敢盤于游田也。「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者,雪宮,離宮之名也,中間有池囿。言宣王在雪宮之中,而見孟子來至也。「王曰賢者亦樂此乎」者,是宣王稱孟子為賢者,問之孟子亦嘗有此雪宮之樂也?雲「乎」者,亦未知孟子可否若何?所以雲「乎」而疑之之辭也,亦梁惠王在沼上而問孟子賢者亦樂此乎同意。「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至「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者,孟子答宣王之言,而欲宣王有此雪宮之樂在與民同其樂也。故言有為人下者,不得此樂則必非謗其上矣。為人下者,既不得此樂,而以非謗其上,非也,以其不可也。無他,是不知命與分定故也。為民之上者,既有此樂,而不與下民同其樂,亦非也,以其亦不可也。無他,是不知義而失之於驕也。蓋為之君,在民之上,凡有所樂,皆出於民之賦役而成之也,豈可驕之哉!故曰亦非也。苟為君能以民之所樂而為己之樂,則在下之民,見君之所樂亦樂之,面不敢非謗也。以民之所憂而己亦為憂之,則在己有所憂,而在下之民亦分憂之矣。凡此皆君、民憂樂施報之效也,故曰在上為君者,凡有所樂,與天下之民同其樂;凡有所憂,天下之民同其憂:然而天下不歸往而為之王者,未之有也。言其無也。「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亻舞、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而可比於先王觀也」至「好君也」者,是皆孟子引景公問晏子、晏子告景公之言而誨齊宣王也。昔,往也。齊景公,齊莊公之後、景公杵臼是也。魯襄公二十六年立,在位五十八年薨。轉附、朝亻舞皆山名也。又雲朝,水也。言往者齊景公嘗問於晏子曰:我欲遊觀於轉附、朝亻舞,循海而南,至於琅邪,我何以修治而可以比效於先聖王之遊觀也。晏子,齊景公之相,齊大夫也,姓晏名嬰者。晏子答曰善哉王之問也,乃言天子往於諸侯謂之巡狩,巡狩者,謂巡諸侯為天子所守土也,如歲二月東巡狩,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是也。諸侯朝覲於天子謂之述職,述職者,謂述已之所守職,如春朝以圖天下之事,夏宗以陳天下之謨,秋覲以比邦國之功,冬遇以協諸侯之慮是也。然此皆無非事而已,春則省察民之耕,而食不足者則補之,如《周禮•旅師》春頒其粟是也;收則省察民之收,而有力不足者則助之,如《遂師》巡其稼穡,而移用其民,以救時事是也:凡如此是皆下之所以有望於上而巡也。故夏禹之世,民俗諺有曰:我王不遊,我何以得其休息;我王不豫,我何以得助其力。此先聖王所以一遊一豫而為諸侯之法度也。統而言之,則遊與豫皆巡行也;別而言之,則遊者有所縱至於也,豫者有所而至於樂也。故於遊則未至於豫,豫則不止於遊也。今也景公則不如此,其興師行軍,皆遠轉糧食而食之,有饑之民而不得飽食,有勞乏之民則不得休息。在位者皆然側目相視而非其上,而下民又皆作為邪慝也,故「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方,逆也,凡物圓則行,方則止,行則順,止則逆。所謂方命虐民者,是逆先王之命,而下則暴虐民人也。凡遊豫補助,皆先王之命也。今則方命而虐民,又飲食無窮極而若水之流。蓋流、連、荒、亡四行,皆為諸侯之所憂也,以其皆能喪亡其身而已。故流者是從流下而忘反之謂也,如齊桓與蔡姬乘舟於囿是也;連者從流上而忘反之謂也,如《書》曰「罔水行舟」,若丹朱是也;荒者從獸無厭之謂也,如羿之好田獵無有厭極,以亡其身是也;亡者樂酒無厭之謂也,如殷紂以酒喪國是也。故曰「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以其晏子自解之耳。言「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者,謂古之先王無此流連之極樂、荒亡之溢行,惟獨在君所行也。君者指景公而言也。景公自知已小有流連之樂,大有荒亡之行,遂一聞晏子之言而喜悅之。景公所以說者,以其能悟而改過也。乃大戒敕於國,而敢慢其事;出舍於郊,而不敢甯其居;於是能興發倉廩而補贍其不足者。又召樂師之官曰: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以作《徵招》、《角招》是也。必作其《徵招》、《角招》之者,蓋徵以為事,角以為民,皆以招名之,曰亦舜作歌以康庶事、鼓琴歌南風以阜民財之意也,此所以謂之《徵招》、《角招》矣。又引《樂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言說君所以好君,何有其過也,故又曰畜君者是好君也。凡此皆晏子所言,是其畜君者也。孟子引此誨宣王,亦欲宣王如景公說晏子之言而悟之也。○注「轉附、朝亻舞」至「邑也」。正義曰:雲轉附、朝亻舞皆山名,今案諸經並未詳,據梁時顧野王釋雲:氵舞,水名,出南陽。恐誤氵舞為亻舞,他並未詳。雲「琅邪為齊東南上邑」者,案《地理志》雲:「齊地東有琅邪。」《南越志》雲「琅邪,邑名」是也。○注「沉湎于酒,熊蹯不熟、怒而殺人」者。○正義曰:注雲:「羲和湎淫,胤往征之。」孔安國雲:「羲和氏世業天地四時之官,自唐虞至三代世職不絕承,太康之後,沉湎於酒,過差非度。」又曰:「紂沉湎冒亂,敢行暴虐。」孔安國《傳》雲:「沉湎耆酒。」《春秋》魯宣公二年:「晉靈公不君,厚斂以雕牆,從臺上彈人,而觀其避九也。宰夫而熊蹯不熟,殺之,置諸畚,使婦人載以過朝。」釋雲:「而,煮也。畚,草器也。」○注「齊桓與蔡姬乘舟於囿」。正義曰:案魯僖公三年《左傳》雲:「齊侯與蔡姬乘舟於囿,蕩公,公怒。」杜預曰:「蔡姬,齊侯夫人。蕩,搖也。囿,苑也。蓋魚池在苑中耳。」○注「《書》雲罔水行舟,若丹朱慢遊」者。○正義曰:案《書•益稷》篇雲:「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傲虐是作。罔晝夜額額,罔水行舟,朋淫於家,用殄厥世。」孔安國雲:「丹朱,堯之子。傲戲而為虐,無晝夜,常額額,肆惡無休息,習於無水陸地行舟,言無度,群淫於家,妻妾亂用,是絕其世不得嗣。」○注「羿之好田獵無有厭極,以亡其身」。○正義曰:案《書》雲:「太康屍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鹹貳,乃盤遊無度,畋於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後羿因民弗忍,距於河。」孔注曰:「有窮,國名。羿,諸侯名。距太康於河,不得入,遂廢之。」魯襄公四年《左傳》雲,事錄在梁惠王首章。賈逵曰:「羿之先祖,世為射官,故帝嚳賜羿弓矢,使司射。」《淮南子》雲:「堯十日並出,堯使羿射九日而落之。」《歸藏易》雲:「羿彈十日。」凡此其說羿為諸侯名,皆難取信。欲言帝嚳時有羿,堯時亦有羿,則羿是善射之號,非為人名。信如是,則不知言以羿為窮國君號、為諸侯者何也。○注「殷紂以酒喪國」。○正義曰:案《史記》雲:「殷王紂樂戲於沙丘,以酒為池,以肉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百姓怨望,而諸侯有畔。於是有炮烙之法,後為武王所伐。」是也。○注「《徵招》、《角招》,樂章也」。○正義曰:凡宮、商、角、徵、羽,蓋樂之五聲也。《晉志》雲:「宮,土音,數有八十一,為聲之始,屬土者,以其最濁者也,君之象也。宮亂則荒,其君驕。商,金音,三分徵益一以生,其數七十二,屬金者,以其濁,次宮,臣之象也。商亂則訁皮,其官壞也。角,木音,三分羽益一以,生其數六十四,屬木者,以其清濁,中人之象也。亂則憂,其人怨也。徵,火音,三分宮去一以生,其數五十四,屬火者,以其微清,事之象也。亂則哀,其事隳也。羽,水音,三分商去一以生,其數四十八,屬水者,以其最清,物之象也。亂則危,其財匱也。凡此乃為樂章之名也。然則景公所以作角、徵樂,以其為民、為事也。○注「文王不敢盤于遊畋也」。○正義曰:注雲此者,蓋引《周書•無逸》之篇文也。孔注雲文王不敢盤于遊畋者,是不敢樂於游逸田獵者也,故錄此焉。)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謂泰山下明堂,本周天子東巡狩朝諸侯之處也,齊侵地而得有之。人勸齊宣王,諸侯不用明堂,可毀壞,故疑而問於孟子當毀之乎。已,止也。)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言王能行王道者,則可無毀也。)王曰:「王政可得聞與?」(王言王政當何施,其法寧可得聞。)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言往者文王為西伯時,始行王政,使岐民修井田,八家耕八百畝,其百畝者以為公田及廬井,故曰九一也。紂時稅重,文王複行古法也。仕者世祿,賢者子孫必有土地。關以譏難非常,不徵稅也。陂池魚梁不設禁,與民共之也。孥,妻子也。《詩》雲:「樂爾妻孥。」罪人不孥,惡惡止其身,不及妻子也。)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言此四者皆天下之窮民,而文王常恤鰥寡存孤獨也。)《詩》雲:‘哿矣富人,哀此煢獨。’」(《詩•小雅•正月》之篇。哿,可也。詩人言居今之世可矣,富人但憐憫此煢獨羸弱者耳。文王行政如此也。)王曰:「善哉言乎!」(善此王政之言。)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孟子言王如善此王政,則何為不行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王言我有疾,疾於好貨,故不能行。)對曰:「昔者公劉好貨,《詩》雲‘乃積乃倉,乃裹餱糧,于橐於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囊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詩•大雅•公劉》之篇也。乃積於倉,乃裹盛乾食之糧於橐囊也。思安民,故用有寵光也。戚,斧;揚,鉞也。又以武備之,曰方啟行道路。孟子言公劉好貨若此,王若則之,於王何有不可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王言我有疾,疾於好色,不能行也。)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雲:‘古公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薑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詩•大雅•綿》之篇也。父,大王名也,號稱古公。來朝走馬,遠避狄難,去惡疾也。率,循也。滸,水涯也。循西方水滸,來至岐山下也。姜女,大王妃也。於是與薑女俱來相土居也。言太王亦好色,非但與薑女俱行而已,普使一國男女無有怨曠。王如則之,與百姓同欲,皆使無過時之思,則於王之政何有不可乎!)

  [疏]「齊宣王問」至「於王何有」。○正義曰:此章指言夫子恂恂然善誘人,誘人進於善也。齊王好貨色,孟子推以公劉、大王,所謂「責難於君謂之恭」者也「齊宣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者,是齊王問孟子,以為在國之人皆謂勸我毀壞其明堂。今毀壞之已?而勿毀壞乎?魯太山下有明堂,後為齊侵其地,故齊有明堂。齊宣王尚疑之,所以問也。「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者,孟子欲使宣王行王政,所以勸之勿毀耳。「王曰:王政可得聞與」者,是宣王問孟子,以謂王政之法寧可得而聞知之歟?「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至「必先斯四」者,是孟子對答宣王為王政之法也。言往者文王為西伯行政,自岐邑耕者,皆以井田之法制之,一夫受私田百畝,八夫家計受私田八百畝,井田中百畝是為公田,以其九分抽一分為公,以抵其賦稅也;仕者不特身受其祿,而至子孫之世亦與土地祿焉;關市,司關、司市之所,但譏問之,不令奸人出入,而不征取其稅;川澤魚梁之所,但與民共之,而不設禁止之法;罪人但誅辱止其一身,而不誅辱其妻子,孥,妻子也。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凡此鰥、寡、孤、獨四者,是皆天下之民窮而無告者也。文王發政施仁,必先及此四者焉。無告者,以其鰥、寡、孤、獨,單只上下,無所告者之人也。是皆孟子言文王在岐邑之時,為王政之法,如此而已。「《詩》雲:「哿矣富人,哀此煢獨」者,哿,可也,蓋《詩》之《小雅•正月》之篇文也。其意蓋言當今之世可矣,富人但先哀憫此煢獨羸弱者耳。孟子所以引之,謂其文王行政是如此也,故援之以答宣王。「王曰:善哉言乎」者,是宣王問、孟子答之以文王行王政之法而善其言也。故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者,孟子言王如能善此王政之言,則何為不行此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者,宣王言我有疾,疾在於好貨財也。「昔者公劉好貨,《詩》雲」至「於王何有」者,孟子引公劉好貨,故《詩》有《大雅•公劉》之篇文,而答于宣王也。言往者公劉好其貨財,其詩蓋謂乃積於倉,乃裹乾食之糧於橐囊之中,其思在於輯和其民以光顯于時。張其弓矢,執其干戈斧鉞,告其士卒曰:為女方開道路而行。如此,故居者有積于倉,行者有糧裹於囊,然後可以曰方開道路而行。王如能好貨,與民人同之,亦若公劉之如此,則於王也何有不可。雲「橐囊」者,大曰囊,小曰橐也。爰,曰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者,是宣王又言我有疾,疾在於好色也。「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雲」至「於何有」者,是孟子又引太王好色,故《詩•大雅•綿》之篇文也,答宣王也。父,大王名也。古公,號也。言往者太王好色,愛厥妃,其詩蓋謂古公父,來朝走馬,而避惡且早又疾急,循西水涯而至於岐山之下,曰與薑女自來相土居如此,故當是之時,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皆男、女嫁娶過時者,謂之怨女、曠夫也。女生向內,故雲內。男生向外,故雲外。王如能好色,與百姓同之,亦若大王之如此,則於王也,又何有不可。姜女,大薑也,是太王之妃也。○注「謂太山下明堂」至「已,止也」。○正義曰:案《地理志》雲:「齊南有太山。」《史記•封禪書》雲:「舜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岱宗,太山也。遂覲東後。」又雲:「此山黃帝之所常遊,自古受命帝王,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乎太山也。」雲「太山下明堂,本周天子東巡狩朝諸侯之地」,案《禮記•明堂位》雲:「明堂者,明諸侯之尊卑。昔殷紂亂天下,脯諸侯以享諸侯。是以周公相武伐紂。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位。六年,朝諸侯於明堂。七年,執政於成王。成王封周公於曲阜,令魯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然則太山下明堂即周公朝諸侯之處。蓋魯封內有太山,後嘗為齊所伐,故齊南有太山。《文中子》雲:「如有用我者,當處於太山矣。」注雲:「太山,黃帝有合宮在其下,可以立明堂之制焉。」《禮器》雲:「魯人將有事於上帝,必先有事於郊宮。齊人將有事於太山,必先有事於配林。」則太山在齊明矣。案周制明堂雲:「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東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賈釋雲:「明堂者,明政教之堂。」又夏度以步,殷度以尋,周度以筵,是王者明政也。周堂高九尺,殷三尺,以一相參之數而卑宮室,則夏堂高一尺矣。又上注雲:堂上為五室,象五行,以宗廟制如明堂,明堂中有五天帝、五人神之座,皆法五行,以五行先起於東方,故東北之堂為木,其實兼水矣;東南火室矣,兼木;西南金室,兼火:西北水室,兼金。以中央太室有四堂,四角之室亦皆有堂,乃知義然也。賈釋《太史》「閏月」下義雲「明堂、路寢及宗廟皆有五室十二堂門」,是也。四角之堂,皆於太室外接四角為之,則五室南北止有二筵,東西角二筵有六尺,乃得其度。若聽朔皆於時之堂,不於木火等室居。若閏月則闔門左扉,立其中而聽朔焉。○注「往者文王為西伯」至「妻子也」。○正義曰:《史記》雲:「古公父為獯鬻戎狄所攻,遂去,逾梁山,止於岐下。古公少子季曆生昌,有聖瑞,立季曆以傳昌。昌立,是為西伯。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徐廣曰:「文王九十七乃崩。」雲修井田八家八百畝以為公田者,亦依孟子雲「方裏而井,井九百畝」是也。小司徒佐大司徒,當都鄙三等之菜地而為井田,經雲「九夫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四丘為甸,四甸為縣,四縣為都」,以任役萬民,使營地事而貢軍賦,出車徒。又菜地之中,每一井之田,出一夫之稅以入於官也,故曰九一也。雲「紂時稅重」者,《史記》雲:「紂為人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好酒淫樂,嬖於婦人。愛妲已,於是厚賦稅以實鹿台之財,盈距橋之栗。」是紂時稅重也。「關譏不徵稅,魚梁不設禁」者,《周禮•司關》「國凶劄,則無關門之征,猶譏」,《司市》「國凶荒,則市無征而作布」,《澤虞》「掌國澤之政令,為之厲禁」,《川衡》「以時舍其守,犯禁者,執而罰之」,《司厲》「男子入於罪隸,女子入於舂槁」。此而推之,則關市非無征也,澤梁非無禁也,罪人非不孥也,而文王必皆無者,蓋亦見文王權一時之宜,不得不然耳。故孟子於宣王之一時,亦以此引之以救弊矣。○注「《詩•小雅•正月》之篇」者。○注雲:「哿,可也」,「獨,單也」。箋雲:「此言王政如是,富人已可獨困也。」○注「《詩•大雅•公劉》之篇也」至「不可也」。○正義曰:注雲:「公劉居於邰而遭夏人亂,迫逐公劉,公劉乃辟中國之難,遂平西戎,而遷其民,邑於焉。‘乃積乃倉’,言民事時和,國有積倉也。小曰橐,大曰囊。‘思輯用光’,言民相與和睦,與顯於時也。」箋雲:「公劉乃有積倉,積委及倉也。安安而能遷,積而能散,為夏人迫逐已之故,不忍鬥其民乃,裹糧食於橐囊之中,棄其餘而去,思在和其人民,用光其道,為今子孫之基。」又毛注雲:「戚,斧也。揚,鉞也。張其弓矢,秉其干戈戚揚,以方開道路去之。蓋諸侯之從者,十有八國焉。」箋雲:「幹,盾也。戈,勾矛戟也。爰,曰也。公劉之去邰,整其師,設其兵器,告其士卒曰:為方開道而行。明已之遷非為迫逐之,故乃欲全民也。」○注「《詩•大雅•綿》之篇也」至「不可乎」。正義曰:「《綿》詩,興也,綿綿不絕貌也。」毛注雲:「古公,豳公也,古言久也。父,字。或因以名,言質也。古公處豳,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之所欲者吾土地,吾聞君子不以所養人者害人。於逾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率,循也。滸,水涯也。姜女,大薑也。胥,相也。宇,居也。」箋雲:「來朝走馬,言其辭惡早且疾也。循西水涯,涯,漆水側也。爰,於也。及,與也。聿,自也。於是與其妃大薑自來相可居者。著大薑之賢知也。」

  ●卷二下•梁惠王章句下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假此言以為喻。)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言無友道,當如之何。)王曰:「棄之。」(言當棄之,絕友道也。)曰:「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士師,獄官吏也。不能治獄,當如之何。)王曰:「已之。」(已之者,去之也。)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境內之事,王所當理,不勝其任,當如之何。孟子以此動王心,令戒懼也。)王顧左右而言他。(王慚而左右顧視,道他事,無以答此言也。)

  [疏]「孟子」至「言他」。○正義曰:此章言君臣上下,各勤其任,無墮其職,乃安其身也。「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是孟子欲以此比喻而諷之也,言王之臣下有寄託妻子於交友,而往楚國遊戲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者,言寄妻子於交友而往楚國,在近則反歸,而妻子在交友之所,皆寒凍其膚,饑餒其腹,則為交友之道,當如之何。凍者,寒之過之謂也。餒者,饑之過之謂也。「王曰:棄之」者,是宣王答孟子,以為交友之道既如此,當棄去之,而不必與為友也。「曰:士師不能治士,則為如之何」者,孟子因循又問宣王,言為之獄吏者,而不能主治其士,則為士師者當如之何處之。「王曰:己之」者,言當止之,而不可與為士師也。「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者,孟子因循問至於此,乃欲諷諫之,故問之曰:自一國四境之內,皆亂而不治,則為之君,當如之何處之。「王顧左右而言他」者,宣王知罪在諸己,乃自慚羞之,而顧視左右道其他事,無以答此言也。○注「士師,獄官吏也」。○正義曰:士師即周司寇之屬,有士師、鄉士,皆以士為官。鄭玄雲:「士,察也。主察獄訟之事。」是士師為獄官之吏者也。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故者,舊也。喬,高也。人所謂是舊國也者,非但見其有高大樹木也,當有累世修德之臣,常能輔其君以道,乃為舊國,可法則也。)王無親臣矣。(今王無可親任之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言王取臣不詳審,往日之所知,今日為惡當誅亡,王無以知也。)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王言我當何以先知其不才而舍之不用也。)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與!(言國君欲進用人,當留意考擇,如使忽然不精心意而詳審之,如不得己而取備官,則將使尊卑疏戚相逾,豈可不慎歟。)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謂選乃臣,鄰比周之譽,核其鄉原之徒,《論語》曰:「眾好之,必察焉。」)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眾惡之,必察焉。惡直醜正,實繁有徒,防其朋黨,以毀忠正也。)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言當慎行大辟之罪,五聽三宥。古者刑人於市,與眾棄之。)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行此三慎之聽,乃可以子畜百姓也。)

  [疏]「孟子見」至「為民父母」。○正義曰:此章言人君進賢退惡,翔而後集,有世賢臣,稱曰舊國,則四方瞻仰之,以為則矣。「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者,是孟子見齊宣王而問之,言人所謂舊國者,非謂有高大木而謂之舊國也,以其有世世修德之舊臣也,故謂之舊國,故曰有世臣之謂也。故,舊也。喬,高也。世臣,累世修德之舊臣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者,孟子言今王無有親任用之臣矣,往日所進者,今日為惡,而王又不知誅亡之。「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者,宣王言我何以知其臣之不才而舍去之而不用也。「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歟」者,孟子言國君進用賢人,當留意揀擇,如使混然,不能精心揀擇,但如不得已而取備官職,則將使其卑逾尊,疏逾戚,而ゾ亂之矣,其如是,豈可不重慎之歟。「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至「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者,此皆孟子教宣王進退賢不肖之言也。言於進用賢人之際,雖自王之左右臣者,皆曰此人賢,當進用之,則王未可進而用之也。以至諸大夫皆曰此人之賢,當進用之,則王又未可進而用之也。逮至一國之人,皆曰此人之賢,當進而用之,則王然後詳察,亦見其真足為賢人,故然後進而用之矣。如左右皆曰此人不賢,不可進用,則王莫聽之。以至諸大夫皆曰此人不賢,不可進用,當去之,則王亦當莫聽。迨至一國之人皆曰此人不賢,不可進用,當去之,則王然後審察之,見其真實不賢,不可進用,然後去之乃不進用也。如左右皆曰此人之罪,可以殺之,則王又當莫聽。以至諸大夫皆曰此人之罪,當殺之,則王又當勿聽。迨至一國之人,皆曰此人之罪,可以殺之,則王然後詳察,亦見其人實有可殺之罪,故然後方可殺之也。無他,以其一國之人皆曰可殺而殺之也。夫如此,則王然後可以為民父母,而子畜百姓矣。○注「故舊也」至「可法則也」。○正義曰:釋雲:「故,舊也,文從古,故也。」《詩•伐木》之篇雲「出自幽谷,遷于喬木」,注雲「喬,高也」。故知喬木為高大之木。郭璞雲:「喬,樹枝曲卷似鳥羽也。」《書》雲:「圖任舊人共政。」又周任有言曰「人惟求舊」,是故臣之謂也。○注「鄉原之徒」。○正義曰:《語》雲:「鄉原,德之賊也。」周氏注曰:「所至之鄉,輒原其人情而為意以待之,是賊亂其德也。」何晏雲:一曰鄉,向也,古字同。謂人不能剛毅,而見人輒原其趣向,容媚而合之,言此所以合德也,故有三說焉。○注「大辟之罪五聽三宥」。○正義曰:孔安國《傳》雲:「大辟,死刑也。」《周禮•大司寇》:「以五聲聽獄訟,求民情:一曰辭聽,二曰色聽,三曰氣聽,四曰耳聽,五曰目聽。」鄭注雲:「辭聽者,觀其出不直則煩也。色聽者,觀其顏色不直則赧然也。氣聽者,觀其氣息不直則惴也。耳聽者,觀其聽聆不直則惑也。目聽者,觀其眸子視不直則毛然也。」凡此五聽是也,三宥者,「司剌掌三宥,一宥曰不識,再宥曰過失,三宥曰遺忘」。鄭司農雲:「不識,謂愚民無所識則宥之;過失,若今律過失殺人,不坐死。」鄭玄雲:「遺亡,若間惟薄忘有在焉,而以兵矢投射之。」凡此三宥也。○注雲:行此三慎之聽也,蓋指孟子言自「左右皆曰賢」至「國人殺之也」者,是為之解也。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有之否乎?)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於傳文有之矣。)曰:「臣弑其君,可乎?」(王問臣何以得弑其君,豈可行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言殘賊仁義之道者,雖位在王公,將必降為匹夫,故謂之一夫也。但聞武王誅一夫紂耳,不聞弑君也,《書》雲「獨夫紂」此之謂也。)

  [疏]「齊宣王問」至「未聞弑君也」。○正義曰:此章言孟子雲紂崇惡,失其尊名,不得以君臣論之,欲以深寤宣王,垂戒於後也。「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者,是宣王問孟子,言商之湯王放其夏王桀於南巢之地,周武王伐商王紂於鹿台之中,還是有此言也否乎。「孟子對曰:於傳有之」者,孟子答宣王,以為傳文有是言也。故《書》雲「湯放桀於南巢,惟十有一年,武王伐紂」。又《史記》「武王伐紂,紂走入,登鹿台,蒙衣其珠玉,自燔於火而死。武王以黃鉞斬紂頭,縣大白之旗」是也。「曰臣弑其君,可乎」者,宣王問孟子,如是則為臣下者,得以殺其君上,豈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者,孟子答宣王,以謂賊害其仁者,名謂之賊;賊害其義者,名謂之殘。名謂殘賊者,皆謂之一匹夫也。我但聞誅亡其一匹夫紂矣,未嘗聞知有弑君者也,故《尚書》有雲「獨夫紂」,是其證也。

  孟子謂齊宣王曰:「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則王怒,以為不勝其任矣。(巨室,大宮也。《爾雅》曰:宮謂之室。工師,主工匠之吏。匠人,工匠之人也。將以比喻之也。)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姑,且也。謂人少學先王之道,壯大而仕,欲施行其道,而王止之曰:且舍置汝所學,而從我之教命,此如何也。)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琢玉哉?」(二十兩為鎰。琢,治飾玉也,《詩》雲:「琢其章」。雖有萬鎰在此,言眾多也,必須玉人能治之耳。至於治國家而令從我,是為教玉人治玉也。教人治玉,不得其道,則玉不得美好。教人治國,不以其道,則何由能治乎。)

  [疏]「孟子謂齊宣王」至「玉人琢玉哉」。○正義曰:此章言任賢使能,不遺其學,則功成而不墮。「孟子謂齊宣王曰: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則王怒,以為不勝其任矣」者,是孟子謂齊宣王,言為大宮,則王必遣使工匠之吏求其大木,工匠之吏求得其大木則王喜,以為工匠之吏能勝其所任用矣。則至匠人斫削而小之,則王怒,以為匠人不勝其任矣。凡此皆孟子將以比喻而言也,以其欲使宣王易曉其意也。巨室,大宮也。工師,主工匠之吏也。又言「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者,是孟子又言夫人既以幼少而學先王之道,及壯大仕而欲施行其幼之所學之道,而王乃曰且舍去汝所學之道而從我教命,則如之何也。「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琢玉哉」者,是孟子又複以此而比喻于宣王也。言今假有素璞之玉於此,雖有萬鎰之多,然必使治玉之人,琢而治飾之耳。至於治國家,則固當以先王之道治之,而曰且舍去女所學,而令從我教命,則何以有異於教玉人治飾玉哉!言其無以異也。以其治國家當取學先王之道者,乃能治之。今乃至於治國家,則曰且舍汝所學,而從我教命,是何以異於此哉。蓋巨室則國家比也,用人猶制木,木則君子之道比也,工師則君子比也,匠人則人君比也。意言治國家必用君子之道,施而後治,人君反小而用之,未有能治國家者也。不特若此,又有以喻焉。璞玉則亦國家比也,玉人則亦君子比也,意謂璞玉,人之所寶也,然不敢自治飾之,必用使治玉人,然後得成美器也。若國家則人君之所寶也,然人君不能自治,必用君子治之,然後安也。今也君子不得施所學之道以治國家,反使從己所教以治之,此亦教玉人琢玉同也,固不足以成美器,所以殘害之也,故孟子所以有此譬之。○注「巨室大宮也」至「喻之也」。○正義曰:《字林》雲:「巨,大也。」《白虎通》曰:「黃帝始作宮室,」是知巨室則大宮也。《周禮•考工記》雲:「審曲面,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謂之工。凡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設色之工五,刮摩之工五,磚埴之工二。」輪、輿、弓、廬、匠、車、梓,凡此者,是攻木之工也。餘工不敢煩述。所謂工師者,師,範也。教也,即掌教百工者,如《漢書》雲「將作少府秦官掌理宮室者」是也。匠人即斫削之人也,《風俗通》雲「凡是於事巫卜陶匠」是也。然則此言匠人者,即攻木之匠也。○注「金二十兩為鎰」。○正義曰:《國語》雲二十四兩為鎰;《禮》雲「朝一鎰米」,注亦謂「二十四兩」。今注誤為二十兩。

  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萬乘,非諸侯之號,時燕國皆侵地廣大,僭號稱王,故曰萬乘。五旬,五十日也。《書》曰:「期三百有六旬。」言五旬未久而取之,非人力,乃天也。天與不取,懼有殃咎,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武王伐紂而殷民喜悅,匪厥玄黃而來迎之,是以取之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文王以三仁尚在,樂師未奔,取之懼殷民不悅,故未取之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它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燕人所以持簞食壺漿來迎王師者,欲避水火難耳。如其所患益甚,則亦運行奔走而去矣。今王誠能使燕民免於水火,亦若武王伐紂,殷民喜悅之,則取之而已。)

  [疏]「齊人伐燕勝之」至「亦運而已矣」。○正義曰:此章言征伐之道,當順民心,民心悅則天意得,天意得,然後乃取人之國也。「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至「何如」者,言齊國之人伐燕之人,必強勝之。齊宣乃問孟子,以謂或有人教我勿取此燕國,或有人又教我取之。今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但五十日足以興舉之,非人力所能至,此乃天也。天與之而勿取,必有天殃而禍之。今則取之,何如?故以此問孟子。「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者,是孟子答齊宣,以為今伐取之燕國,而燕國之民悅樂,則可以伐取之也。古之人有行征伐之道如此國者,若武王伐紂是也。《書》曰:「肆予東征,綏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黃,昭我周王。」是其武王伐紂之事耳。孟子所以引此答齊宣,蓋欲齊宣征伐順民心,亦若武王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者,孟子又以此答之齊宣,言今欲取之燕國,苟燕國之民愁怨而不悅,則當勿取之。故古之人有欲行征伐之道若此者,如文王於紂是也。孔子有雲「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是文王於紂之事耳。孟子所以又引此答齊宣者,複欲齊宣如文王順民心而未取之耳。「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至「亦運而已矣」者,孟子言今且托以萬乘之國伐取萬乘之國,其有以簞食壺漿而來迎王兵師者,豈有它事哉,蓋欲避去水火之患難耳,如若水彌深,火彌熱,則民亦運行而奔走矣,豈來迎王之兵師哉。意謂今齊誠能使燕民得免水火之難,亦若武王伐紂,殷民皆悅樂之,則可以取燕也。如不然,則若文王之於紂,故未取之耳。雲「萬乘」者,蓋六國之時為諸侯者,皆僭王號,故皆曰萬乘。雲「簞笥」者,案《曲禮》曰:「圓曰簞,方曰笥,飯器也。」《書》雲:「衣裳在笥。」則笥亦盛衣。雲「壺漿」者,《禮圖》雲:「酒壺受一斛,口徑尺足高二寸徑尺。」又《公羊傳》雲:「齊侯唁公于野井,國子執壺漿。」何休雲:「壺,禮器,腹方口圓曰壺。」《釋名》曰:「漿,水也,飲也,或雲漿,酒也。」○注「篚厥玄黃」。正義曰:孔安國《傳》雲:「以筐篚盛其絲帛也。」《禮圖》雲:篚以竹為之,長三尺,廣一尺,深六寸,足高三寸,上有蓋也。○注「萬乘非諸侯之號」至「如何」。○正義曰:雲萬乘非諸侯之號,時燕國皆侵地僭號稱王者,說在上卷首章「《書》曰期三百有六旬」者,案孔安國《傳》雲:匝四時曰期,一歲十二月,月三十日,正三百六十日,除小月六日為六日,是為一歲有餘十二日,未盈三歲,足得一月,則置閏焉。是其解也。○注「武王伐紂」至「取之也」。○正義曰:《書》雲:「惟十一年,武王伐紂。」《史記》雲:武王伐紂,發兵七十萬人距紂師。紂師倒兵以戰以鬥武王,武王馳之,紂兵崩叛。紂走反入鹿台,蒙衣其珠玉,自燔於火而死。武王以黃鉞斬紂,懸其頭於大白之旗。」是也。○注「文王以三仁尚在,樂師未奔」者。○正義曰:《語》雲殷有三仁焉,蓋微子、箕子、比干是也。《呂氏春秋•仲冬紀》雲:「紂之母生微子啟與仲衍,其時猶尚為妾,改而為妻,後生紂,紂之父欲立微子啟為太子。太史曰:妻之有子,不可立妾之子。故立紂為後。」微子名啟,《世家》曰開,孔安國曰:微,圻內國名。子,爵,為紂卿士。箕子者,《莊子》雲:「箕子名胥。」鄭玄雲:「箕亦在圻內。」比干者,《家語》曰:比干是紂之親則諸父。知比干乃紂之諸父也。《宋世家》雲:「箕子乃紂之親戚也。」言為親戚,又莫知其為父為兄也。鄭玄、王肅皆以箕子為紂之諸父,杜預以為紂之庶兄,皆以意言之耳。趙雲:三仁尚在者,蓋文王為西伯之時,三仁尚未之亡去。及西伯卒,武王東伐,至盟津,諸侯會者八百,皆曰紂可伐,武王猶曰:爾未知天命。紂愈淫亂不止,微子諫不聽,乃與大師謀遂去。比干曰: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諫,乃強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刳比干,觀其心。箕子懼,乃佯狂為奴,紂又囚之,後因武王乃釋之耳。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宣王貪燕而取之。諸侯不義其事,將謀救燕伐齊,宣王懼而問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裏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成湯修德,以七十裏而得天下。今齊地方千里,何畏懼哉。)《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吊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我後,後來其蘇。’(此二篇皆《尚書》逸篇之文也,言湯初征自葛始,誅其君,恤其民,天下信湯之德。面者,向也。東向征,西夷怨王。去王城四千里,夷服之國也,故謂之四夷。言遠國思望聖化之甚也,故曰何為後我。霓,虹也。雨則虹見,故大旱而思見之。,待也。後,君也。待我君來,則我蘇息而已。)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已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拯,濟也。系累猶縛結也。燕民所以悅喜迎王師者,謂濟救於水火之中耳,今又殘之若此,安可哉。)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言天下諸侯素畏齊強,今複並燕一倍之地,以是行暴,則多所危,是動天下之兵共謀齊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眾,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速,疾也。旄,老耄也。倪,弱小倪倪者也。孟子勸王急出令,先還其老小,止勿徙其寶重之器,與燕民謀置所欲立君而去之歸齊,天下之兵,猶可及其未發而止之也。)

  [疏]「齊人伐燕取之」至「猶可及士也」。○正義曰:此章言伐惡養善,無貪其富,以小王大,夫將何懼也。「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者,齊國伐其燕國,而取其地,天下諸侯皆將謀度救燕國也。「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者,是齊宣見諸侯將謀度救燕國,而共伐我,乃曰天下多有謀度與燕共伐我者,則我當如之何以待它,故以此問孟子。「孟子對曰:臣聞七十裏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也」者,孟子答齊宣,以為臣嘗聞有地但方闊七十裏,而能為王政於天下者,如商湯王是也。未嘗聞有地方闊千里,而猶畏人者也。蓋湯為夏方伯之時,但有七十裏而後為天下商王。今天下方千里者有九,而得其一,是齊之有千里地也。所以雲然。「《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至「民大悅」者,此皆《尚書》遺亡篇文也。今據《商書•仲虺之誥》篇,則雲「乃葛伯仇餉,初征自葛,東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為後予」。大抵孟子引此者,蓋恐齊王為己之臆說,以引此而證之,欲使齊宣信之也。故言《書》雲湯一征,自葛國為始,天下皆信湯王之德。後湯東向而征伐,則西夷之人思望,而怨不先自此而正君之罪;南鄉而征伐,則北狄之人又皆思望,而怨以為不先自此而正君之罪,乃曰何為後去其我,而先向他國而征之,故其民望湯之來,皆若於大旱而望雲霓如霓。不特此也,又使歸市者皆不止,以其皆得貨易有無也。耕於郊野者又不變易其事,以言其常得耕作也。雖誅亡其君,又吊問而存恤其民,其如時之旱而雨降,民皆悅樂之也。「《書》曰我後,後來其蘇」者,注雲:自上文與此,皆逸篇之文也。今據《仲虺之篇》有雲,大抵孟子引此而言者,又欲齊王知民如此之慕湯而則法湯也,蓋謂民皆喜曰:待我君來而蘇息我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已於水火之中也」至「如之何其可也」者,是孟子又言今燕國之暴虐其民,而王以兵往征伐之,民皆以為王兵之來,將拯救己於水火之中如也。故以簞食壺漿,迎其王師之來。今乃若以殺其民之父兄,系縛其民之子弟,又毀壞其國中之宗廟,使民不得其祀,複遷徙其國中之寶器,如之何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王」至「可及止也」者,孟子又言天下之諸侯,素畏齊國之強也,今王又並燕國一倍之地,而且複不行其王政,是所以興動天下諸侯之兵而共伐之也。王今即速疾出其命令,還其老耄幼小,勿遷移其寶器,複謀度於燕國之眾,為置立其君而後去之而歸齊,則天下諸侯之兵,尚可得及止之也。○注雲「去王城四千里夷服之國」至「蘇息」。○正義曰:《周禮•九服》,又案《禮圖》雲「自王畿千里至夷服,凡四千里」是也。雲霓,虹也,《爾雅》雲:「雲出天之正氣,霓出地之正氣,雄謂之虹,雌謂之霓。」則雲,陽物也,陰陽和而既雨,則雲散而霓見矣。○注「旄,老耄,倪,弱小倪倪」者。○正義曰:釋雲「耄<齒>」,案《爾雅》雲:「黃發、倪齒,壽也。然則趙注雲「倪,弱小」,非止幼童之弱小,亦老之有弱小爾。

  鄒與魯,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鬥聲也,猶構兵而鬥也。長上,軍帥也。鄒穆公忿其民不赴難而問其罰當謂何則可也。)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言往者遭凶年之厄,民困如是。有司諸臣無告白於君有以賬救之,是上驕慢以殘賊其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曾子有言,上所出善惡之命,下終反之,不可不戒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尤,過也。孟子言百姓乃今得反報諸臣不哀矜耳,君無過責之也。)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君行仁恩,憂民困窮,則民化而親其上,死其長矣。)

  [疏]「鄒與魯」至「死其長矣」。○正義曰:此章指言上恤其下,下赴其難,惡出乎己,害及其身,如影響自然也。「鄒與魯」者,言鄒國與魯國相鬥也。「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者,是鄒穆公問孟子,言我國與魯國相鬥戰,而有司死者有三十三人,而民皆莫之死。我今欲誅亡其民,不可勝誅。不可勝誅者,是民眾之多,難以誅亡也。不誅其民,則我惡疾視其長上有司之死而不救之,故問孟子當何則可以誅亡也。「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羸轉乎溝壑」至「是上慢而殘下也」者,孟子答穆公,以為凶荒之年,而民皆饑餓,君之民人老羸者轉落死於溝壑之中,強壯者又離散之於四方者,幾近千人矣,而君之倉廩盈實,府庫充塞,為君之有司者,皆莫以告白其上發倉廩以濟其食之不給,開府庫以佐其用之不足,如此則有司在民之上,而以驕慢殘害其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孟子言曾子有雲在戒慎之,戒慎之,以其凡有善惡之命,苟善之出乎爾,則終亦以善反歸乎爾也;苟出乎爾以惡,則其終反歸爾亦以惡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者,孟子言夫民今所以不救長上之死者,以其在凶荒饑饉之歲,君之有司不以告白其君發倉廩,開府庫,以救賑之,所以於今視其死而不救,以報之也。然非君之過也,是有司自取之爾,故曰君無尤焉。「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者,孟子言君能行仁為政,則在下之民皆親其上,樂其君,而輕其死以為其長上矣。○注「鬥聲」。釋雲:「,鬥也,故曰猶構兵而鬥也。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文公言我居齊楚二國之間,非其所事,不能自保也。)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為也。」(孟子以二大國之君皆不由禮義,我不能知誰可事者也。不得已則有一謀焉,惟施德義以養民,與之堅守城池至死,使民不畔去,則是可以為也。)

  [疏]「滕文公」至「可為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事無禮之國,不若得民心,與之守死善道也。「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者,是滕文公問孟子,言我之滕國則小國也,今間廁在齊楚二國之間,而我今當奉事齊國乎,楚國乎?故以此問孟子。「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至「是可為也」者,是孟子答文公,以謂若此之謀,而指誰國可事,非我所能及知也。以其齊楚二國,皆是無禮義之國,孟子所以答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言不得已,則有一謀計焉,言但鑿此滕國之池,築此滕國之城,與人民堅守此滕國至死,使民不畔去,則是一謀可以為也,其他非吾所及。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齊人並得薛,築其城以逼於滕,故文公恐也。)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大王非好岐山之下,擇而居之焉,迫不得已,困於強暴,故避之。)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誠能為善,雖失其地,後世乃有王者,若周家也。)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為善而已矣。」(君子創業垂統,貴令後世可繼續而行耳,又何能必有成功,成功乃天助之也。君豈如彼齊何乎,但當自強為善法,以遺後世而已矣。)

  [疏]「滕文公」至「強為善而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之道正己任天,強暴之來,非已所招,謂窮則獨善其身也。「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者,言齊人並得薛地,將欲築其城於此,故滕文公恐其逼,乃問孟子,當如何則可免為不見迫。「孟子對曰:昔者太王居,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者,孟子答滕文公,以謂往者太王居國,後為戎狄之國所侵伐,遂去之岐山下為居焉,當此之時,非太王擇此岐山之下為居焉,不得已而避狄所侵患,故之岐山下為居耳。「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者,孟子言滕文公誠能為善修德而布政於民,今雖失其薛地,至後世子孫必有王者興作矣。「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為善而已矣」者,孟子又言君子在上,基創其業,垂統法於後世,蓋令後世可以繼續而承之耳。若夫其有成功,乃天助之也,於人又不可必其成功。君今豈奈彼齊之大國何?但勉強自為善以遺法於後世也。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問免難全國於孟子。)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皮,狐貉之裘。幣,繒帛之貨也。)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逾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屬,會也。土地生五,所以養人也。會長老告之如此,而去之矣。)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言樂隨大王,如歸趨於市,若將有得也。)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君請擇於斯二者,」(或曰:土地乃先人之所受也,世世守之,非已身所能專為,至死不可去也。欲令文公擇此二者,惟所行也。)

  [疏]「滕文公問曰」至「擇於斯二者」。○正義曰:此章言大王去,權也,效死守業,義也。義權不並,故曰擇而處之也。「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者,是滕文公問孟子,言我之滕國,小國也,今竭盡其力以奉事大國,則不得免其侵伐。當如何則可以免焉?「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至「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者,孟子答文公,以謂往大王所居國,後為戎狄所侵伐。是時也,大王事之以皮幣,且尚不免其侵伐,又事之以犬馬,又不得免其侵伐,複事以珠玉,又且猶不免其侵伐焉。「乃屬耆老而告之曰」至「邑于岐山居焉,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者,孟子言大王以皮幣、犬馬、珠玉奉事戎狄,猶不免其侵伐,乃會耆老而告之,曰:狄人所欲者在我之土地也,我聞君子不以所養人之土地而殘賊其民,汝二三子何憂患乎無君,我將去之,以讓狄也。遂去國,逾梁山,而邑於岐山下居焉。國之人,遂聞大王此言,乃曰:仁人之君,不可失去也。故從之者如歸趨於市,若將有所得耳。「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者,孟子又言:或人有雲土地者,乃先人之所受也,非己身所能為專也,乃世世守之也,當效死而不可去也。故請文公擇斯二者而處之。二者,其一如太王去,其二如或雲效死勿去是也。○注「皮,狐貉之裘。幣,繒帛之貨」。○正義曰:蓋狐貉之皮為裘也。釋雲:狐貉,妖獸也,後人以其狐貉性多疑,故以皮為之裘也。孔子曰「黃衣狐裘」,又曰「狐貉之厚以居」是也。《周禮•行人職》雲:「合六幣:圭以馬,璋以皮,壁以帛,琮以錦,琥以繡,璜以黼。此六物以和諸侯之好。」鄭注雲:「合,同也。六幣所以享也。」是幣即繒帛之貨也。雲「屬,會也」,《釋文》雲:「會也,又曰付也。」

  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平,諡也。嬖人,愛幸小人也。)公曰:「將見孟子。」(平公敬孟子有德,不敢請召,將往就見之。)曰:「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為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逾前喪,君無見焉。」(匹夫,一夫也。臧倉言君何為輕千乘而先匹夫乎?以為孟子賢故也,賢者當行禮義,而孟子前喪父約,後喪母奢,君無見也。)公曰:「諾。」(諾,止不出)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為不見孟軻也?」(樂正,姓也。子,通稱,孟子弟子也,為魯臣,問公何為不便見孟軻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逾前喪。’是以不往見也。」(公言以此故也。)曰:「何哉?君所謂逾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樂正子曰:君所謂逾者,前以士禮,後以大夫禮。士祭三鼎,大夫祭五鼎故也。)曰:「否。謂棺槨衣衾之美也。」(公曰:不謂鼎數也,以其棺槨衣衾之美惡也。)曰:「非所謂逾也,貧富不同也。」(樂正子曰:此非薄父厚母,令母喪逾父也。喪父時為士,喪母時為大夫。大夫祿重於士,故使然,貧富不同也。)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為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克,樂正子名也。果,能也。曰:克告君以孟子之賢,君將欲來,臧倉者沮君,故君不能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我不遇哉。(尼,止也。孟子之意,以為魯侯欲行,天使之矣,及其欲止,天令嬖人止之耳。行止天意,非人所能為也。如使吾見魯侯,冀得行道,天欲使濟斯民也,故曰吾之不遭遇魯侯,乃天所為也。臧氏小子,何能使我不遇哉。)

  [疏]「魯平公將出」至「焉能使予不遇哉」。○正義曰:此章指言讒邪構賢,賢者歸天,不尤人也。「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者,魯平公,魯國之君也,諡曰平。嬖人,平公愛幸之人也。臧,嬖人姓也;倉,名也。言魯平公將欲出見孟子,有司皆未知,惟臧倉為平公愛幸之人,乃請問之,曰:所往,他日君之所出,則必揮命有司同所往,今君乘車已駕行矣,有司之人皆未知君之所往,敢請問之,君何所往?駕,行也。之,往也。「公曰:將見孟子」者,魯平公答臧倉,言將欲出見孟子也。「曰: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為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逾前喪,君無見焉」者,臧倉者言:君今欲見孟子,以其為何往哉?君今所為自輕薄其身,以先往見於一匹之賤夫,以謂之為賢乎?臧倉言此,謂孟子則一匹之賤夫,不足謂之為賢也,故曰禮義之道,皆由賢者所出,而孟子乃以後喪其母之喪事,奢過於前喪其父之喪事,請君無更往而見焉。倉謂孟子母喪用事豐備,父喪用事儉約。父母皆己之所親也,其喪用事有厚薄者,此孟子所以不知禮義也。故雲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逾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者,平公許允,止而不出也。「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為不見孟軻也」者,是日,樂正子見平公乘輿既行而止之,遂入見平公,而問之曰:君何為不往見於孟子也。樂正子為平公之臣,亦是孟子之弟子也。姓樂正,名克。稱子者,蓋男子之通稱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逾前喪,是以不往見也」者,平公答樂正子,以謂或有臧倉者告我曰:孟子後有母喪用事豐備過於前父之喪用事,我是以見其如此,遂止其駕而不往見也。「曰何哉!君所謂逾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者,樂正子見平公為此而不往見孟子,乃曰君不往見,是為其何哉?君今所謂孟子以後喪過前喪者,蓋孟子前喪父之時,孟子正為之士,故以士禮用之;後喪母之時,孟子以為之大夫,故得以大夫禮用之。為其前為士,即得以三鼎之禮祭之;其後為大夫,遂得以五鼎之禮祭之故也。「曰否,謂棺槨衣衾之美也」者,平公以謂否,不為鼎數之有不同也,是為棺槨衣衾被服之美好有前後之不同也。「曰非所謂逾也,貧富不同也」者,樂正子謂非所謂孟子有過於前也,為其前後貧富之不同也,非薄其父厚其母也。「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為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者,蓋平公先欲見孟子者,以其樂正子告之也。故樂正自入見平公,所問君之不往意已畢,乃出而見於孟子,遂曰克前告其君,嘗言孟子。君是以欲往來見之,平公愛幸之人有一姓臧名倉者,沮止其君,所以不能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者,孟子見樂正子告之以此意,遂曰:君所欲行,天使之行也;君所欲止,天使之止也。臧氏之子,安能使我不遇魯侯哉。○注「平,諡也。嬖人,愛幸小人也」。○正義曰:《諡法》雲:「法治而清省曰平。」《春秋左傳》:「魯隱公有雲嬖人之子。」杜預曰:「嬖,親幸也。」釋雲:賤而得幸曰嬖。○注「樂正,姓也,為魯臣,孟子弟子也」。○正義曰:自微子之後,宋戴公四世孫樂莒為大司寇,又《左傳》宋上卿正考甫之後。是樂、正皆姓也。趙注樂正者為姓,案《禮記》有樂正子春,是樂正之姓,有自矣。雲「孟子弟子」者,蓋嘗受教於孟子者,無非弟子也;為魯臣者,蓋非魯平公之臣,何以克告於君?是以知為魯臣明矣。趙注詳其意,故雲為魯臣,如於他經書則未詳。○注「士祭三鼎,大夫祭五鼎」。○正義曰:如子路有列鼎之奉,主父在漢有五鼎之食,是其爵有差也。蓋士則爵卑而賤,大夫則爵尊而貴,孟子前以士,後以大夫,是其爵命貴賤之不同耳。○經雲衣衾者,蓋衾,今之被也。案《喪大記》:「小斂,君錦衾,大夫縞,士緇。凡衾皆五幅。」鄭注雲:「衾,單被也。」

  ●卷三上•公孫醜章句上(凡九章)

  (公孫醜者,公孫,姓;醜,名。孟子弟子也。醜有政事之才,問管晏之功,猶《論語》子路問政,故以題篇。)

  [疏]正義曰:前篇章首論梁惠王問以利國,孟子答以仁義之事,故目梁惠王為篇題,蓋謂君國當以仁義為首也。既以仁義為首,然後其政可得行之。是以此篇公孫醜有政事之才,而問管晏之功,如《論語》子路問政,遂以目為篇題,不亦宜乎,故次《梁惠王》之篇,所以揭公孫醜為此篇之題也。此篇凡二十有三章目,趙氏分之,遂為上下卷。據此上卷有九章而已:一章言德流速於置郵,君子得時,大行其道,管、晏為曾西之所羞。二章言義以行勇,則不動心,養氣順道,無效揠苗,聖人量時,賢者道偏,孟子究言情理而歸學孔子。三章言王者任德,霸者兼力。四章言國必修政,君必行仁,禍福由己,不專在天,當防患於未亂。五章言修古之道,鄰國之民,以為父母,命曰天吏。六章言人之行,當內求諸已,以演大四端,充擴其道,上以正君,下以榮身。七章言各治其術,術有善惡,禍福之來,隨行而作,恥為人役,不若居仁,治術之忌,勿為矢人。八章言大聖之君,由取善於人。九章言伯夷、柳下惠,古之大賢,猶有所闕。其餘十四章趙氏分在下卷,各有分說。○注「公孫,姓;醜,名。孟子弟子也」至「題篇」。○正義曰:自魯桓公之子慶父之後,有孟孫氏、叔孫氏、季孫氏同出三桓子孫;國有王孫賈出自周頃王之後,王孫賈之子自以去王室久,改為賈孫氏:故孫氏多焉,又非特止於一族也。自封公後,其子孫皆以公孫為氏。《春秋》隱公八年:「無駭卒,羽父請諡與族,公問族於眾仲,眾仲對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公命以字為展氏。」杜預曰:「諸侯之子稱公子,公子之子稱公孫,公孫之子以王父字為氏。」然則公孫氏皆自公子之後為氏也。今公孫醜,其氏有自來矣。案《史記•孟子列傳》雲:「孟子退而與萬章、公孫醜之徒著述,作七篇。」則公孫醜為孟子弟子明矣,經曰「弟子之惑滋甚」是也。《論語》第十三篇「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集《論語》者因其問政,故以題篇。若此公孫醜有政事之才,而問管晏之功,亦以因其人而題其篇,而次之《梁惠王》也。

  公孫醜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複許乎?」(夫子,謂孟子。許,猶興也。如使夫子得當仕路於齊,而可以行道,管夷吾晏嬰之功,寧可復興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誠,實也。子實齊人也,但知二子而已,豈複知王者之佐乎?)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曾西,曾子之孫。蹴然,猶蹴也。先子,曾子也。子路在四友,故曾子畏敬之,曾西不敢比。)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艴然,慍怒色也。何曾,猶何乃也。)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曾西答或人,言管仲得遇桓公,使之專國政如彼,行政於國其久如彼,功烈卑陋如彼,謂不率齊桓公行王道而行霸道,故言卑也。重言何曾比我,恥見比之甚也。)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我原之乎?」(孟子心狹曾西,曾西尚不欲為管仲,而子為我願之乎?非醜之言小也。)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醜曰:管仲輔桓公以霸道,晏子相景公以顯名,二子如此,尚不可以為邪。)曰:「以齊王,由反手也。」(孟子言以齊國之大而行王道,其易若反手耳,故譏管、晏不勉其君以王業也。)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醜曰:如是言,則弟子惑益甚也,文王尚不能及身而王,何謂若易然也?若是,則文王不足以為法邪?)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武丁,高宗也。孟子言文王之時難為功,故言何可當也。從湯以下,聖賢之君六七興,謂太甲、太戊、盤庚等也。運之掌,言其易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紂得高宗餘化,又多良臣,故久乃亡也。微仲、膠鬲皆良臣也,但不在三仁中耳。文王當此時,故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齊人諺言也。乘勢,居富貴之勢。基,田器,耒耜之屬。待時,三農時也。今時易以行王化者也。)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也。(三代之盛,封畿千里耳。今齊地士民以足矣,不更辟土聚民也。雞鳴狗吠相聞,言民室屋相望而眾多也。以此行仁而王,誰能止之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言王政不興久矣,民患虐政甚矣。若饑者食易為美,渴者飲易為甘。德之流行,疾於置郵傳書命也。)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倒懸,喻困苦也。當今所施恩惠之事,半於古人,而功倍之矣。言今行之易也。)

  [疏]「公孫醜問曰」至「惟此時為然」。正義曰:此章言德流之速,過於置郵,君子得時,大行其道,是以呂望睹文王而陳王圖,管、晏雖勤,猶為曾西所羞也。「公孫醜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複許乎」者,公孫醜問孟子,言夫子得當仕路於齊國,則管仲、晏子佐桓、景二霸之功,寧可復興之乎?管仲,管夷吾也。晏子,晏嬰也。夷吾佐桓公者也,晏嬰佐景公者也。「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者,孟子答公孫醜,以謂子實齊國之人也,然但能知此二子而止矣。孟子答之以此者,其意謂醜豈能複知有王者之佐乎?「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至「爾何曾比予於是」者,孟子又謂嘗有或人問乎曾西,曾西,曾子之孫也,而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乃蹙而言曰:我先子曾子所敬畏者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者,言或人又曰,如是則吾子與管仲孰為賢?曾西乃艴然慍怒而不悅,曰:爾何如乃比我於管仲為也。「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者,曾西言管仲得齊桓立為仲父,貴戚不敢為之妒,與高國之位,大臣不敢為之惡,內外政皆盡委之斷焉,言如此其專也;自立位相職至終四十餘年,執齊國之政,言其行政又如此其久也;其終也不過致君為霸者而已,而其功烈只如此之卑也,爾故何如乃比我於是之甚焉?功烈者,蓋致力以為功,成業以為烈,言管仲以力致齊桓,則止於為霸功,以業成就齊桓,則亦止為霸烈,故曰功烈如彼之卑也。孟子所以引此或人與曾西之言者,意在於王佐為貴也,不以霸者之佐為貴也。故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我願之乎」者,孟子言:管仲,曾西之所不願為也,而子以為我願比之乎?雲「子」者,指孫醜而雲也。「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曰:以齊王,猶反手也」者,孟子言管仲以佐其君為霸,晏子以佐其君而顯名,管仲、晏子猶若不足為耳,言我能佐齊國之大而行王道,為王其易則若反覆手掌也,故曰「以齊王,由反手也」。孟子言此,蓋譏管、晏二子不能致君行王道耳。「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者,公孫醜不曉孟子意在譏管、晏二子但為霸者之佐,故於孟子曰:如此之言,則弟子之蔽惑益甚也。弟子者,蓋公孫醜自稱為孟子弟子也。「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者,公孫醜言今且以文王之德化觀之,起自百里之微,加之百年之久而後崩喪,其尚不能及身而王,天下浹洽其德,及武王、周公繼續之,然後德化大行,為王於天下。今言以齊王若反手之易,是則文王不足以為之法與?「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至「是以難也」者,孟子又言文王安可當也,言自湯至於武丁,其間賢聖之君六七作,故天下德化被民也久,恩澤漸人也深,而天下之民歸心於殷,固以久而難變也,是以武丁朝諸侯而有天下,若反運手掌之易也。武丁,高宗也。雲六七作,若太甲、太戊、祖乙、盤庚等是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至「是以難也」者,孟子又言自殷紂去武丁之時尚未久,故其世嗣續之,故家其民習尚之遺俗,上之化下,其流風之所被,善政之所行,尚有存者。不特此也,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數者,皆是賢人,相與同輔相其紂,故紂之失亡亦至久而後失也。雖一尺之地,莫非紂之所有,一民莫非為紂之臣,然而如此,尚能自百里之地而興起為王,是以難,而不若武丁之易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基,不如待時」者,孟子又言齊國之人有言,雲人雖有智慧之才,亦不如乘其富貴之勢;雖有田器,如耒耜之屬,亦不如乘三時農務之際也。蓋大而知之之謂智,小而察之之謂慧。基,田器之利也。言人雖有智慧之才,然非乘富貴之勢,則智慧之才有所不運。比之齊國,則今時易以行王道者也。故曰今時則易然也。「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至「莫之能禦也」者,孟子言自夏後殷周三代之盛,治其封畿,皆方千里,未有過千里之地者也,而齊國今有其地亦得其千里,雞鳴狗吠相聞而廣達乎四境,是其齊國不特有千里之地而已,其間雞犬相聞而又有其民相望而眾多也。如此,土地亦以足矣,故不待更廣辟其土地矣;民人亦以足矣,又不待聚集其民人矣:即行仁為政而王之,人莫能禦止之也。「且王者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者,孟子又言且王者之不興作,未有如疏於此時者也,而民人憔悴,困苦於暴虐之政,又未有如極甚於此時者也。以若饑餓者食易為美,渴者飲易為甘矣,故孔子有雲:其德化之流行,其速疾又過於置郵而傳書命也。郵,驛名,雲境土舍也,又雲官名,督郵,主諸縣罰負。《說文》曰:境上行書舍也。「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者,孟子又言當今齊國之時,為萬乘之國,行仁政而及民,則民皆喜悅之,如得解其倒懸之索也。雲「倒懸」者,喻其困苦之如此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者,孟子又言故於當此之時,其施恩惠之事,但半於古人,其成治功,亦必倍過於古人矣。故曰惟此當今齊國之時為能如是也。○「管夷吾晏嬰」。○正義曰:管仲,齊之相也。案《左傳》:「魯莊公八年,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請因。鮑叔受之,及堂阜而稅之,歸而以告曰:管夷吾治於高,使相之可也。」杜注雲:「堂阜,齊地,西北有夷吾亭。或曰:鮑叔解夷吾縛於此。」又雲:「高,齊卿,高敬仲也。」言管仲治理政事,才多於高敬仲,遂使相之。晏嬰姓晏名嬰,齊大夫也。《語》雲:「晏平仲善與人交。」周注雲:「諡為平。」《諡法》曰:「法治而清省曰平。」案《左傳》文知之,是晏桓子之子也,相齊景公。○注「曾西曾子之孫及子路」。正義曰:曾西為曾子之孫者,經雲:「曾西曰:吾先子之所畏也。」先子是曾子也,以祖稱之也,即知曾西乃曾子之孫也。其他經傳未詳。子路,孔子弟子,姓仲名由,字子路,卞國人也。案《史記•弟子傳》雲:「少孔子九歲,性鄙好勇力,抗直,冠雄雞,佩豚,陵暴孔子。孔子設禮誘子路,子路後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為弟子。」雲「蹙然,猶蹙」者,《語》雲:「如也。」馬注雲:「,恭敬之貌。」○注「艴然,慍怒色」。○正義曰:釋雲「艴,不悅也,字從弗色」,是知即慍怒之色也。○注「武丁高宗也」至「易也」。○正義曰:孔安國《傳》雲:「盤庚弟,小乙子,名武丁。德高可尊,始號為高宗。」雲「從湯以下,賢聖之君六七作,謂太甲、太戊、盤庚等是也」者,案《史記•世表》雲:「自湯之後,湯太子早卒,故立次弟外丙。外丙即位二年卒,立外丙弟仲壬。仲壬即位四年卒,伊尹乃立太丁子太甲。太甲,成湯長孫也。太甲立三年,不明,伊尹放之桐。三年悔過自責,反善,伊尹乃迎帝太甲,授之政。太甲修德,諸侯咸歸,百姓以甯,稱為太宗。太宗崩,子沃丁立。丁崩,弟太庚立。庚崩,子小甲立。甲崩,弟雍已立。殷道衰,諸侯或不至。已崩,弟太戊立,殷道復興,諸侯歸之,故稱中宗。中宗崩,子仲丁立,丁遷於囂。丁崩,弟外壬立。壬崩,弟河甲立,殷道複衰。甲崩,子帝祖乙立。乙立,殷道復興。乙崩,子祖辛立。辛崩,弟沃甲立。甲崩,兄祖辛之子祖丁立。丁崩,弟沃甲之子南庚立。庚崩,祖丁之子陽甲立。殷道複衰。甲崩,弟盤庚立。殷道復興,諸侯來朝。庚崩,弟小辛立。殷道複衰。辛崩,弟小乙立。乙崩,子武丁立。殷道復興,故號為高宗。」是也。○注雲「基,田器,耒耜之屬」。○正義曰:《釋名》雲:「基,大鋤也。」雲「農時」者,《左傳》莊公二十九年雲「凡土功,龍見而畢務」,注雲:「今九月,周十一月,龍星角亢,晨見東方,三務始畢。」「火見而致用」,注雲:「大火心星,次角亢,見者致築作之物。」「水昏正而栽」,注雲:「謂今十月定星昏而中,於是樹板而興作。」「日至而畢」,注雲:「日南至,微陽始動,故土功畢。」若其門戶道橋城郭牆塹有所損衰,則隨時修之,僖公二十年雲「凡啟塞從時」是也。又案《七月》之詩,雲:「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饣盍彼南畝。」注雲:「三之日,夏之正月也。四之日,周之四月。民無不舉足耕矣。」

  公孫醜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加,猶居也。醜問孟子,如使夫子得居齊卿相之位,行其道德,雖用此臣位,輔君行之,亦不異於古霸王之君矣。如是,寧動心畏難、自恐不能行否耶?醜以此為大道不易,人當畏懼之,不敢欲行也。)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孟子言:禮,四十強而仕,我志氣已定,不妄動心有所畏也。)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醜曰:若此,夫子志意堅勇過孟賁。賁,勇士也。孟子勇於德。)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孟子言是不難也,告子之勇,未四十而不動心矣。)曰:「不動心有道乎?」(醜問:不動心之道雲何。)曰:「有。(孟子欲為言之。)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橈,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剌萬乘之君,若剌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北宮,姓。黝,名也。人剌其饑膚,不為橈卻,剌其目,目不轉睛逃避之矣。人拔一毛,若見捶撻於市朝之中矣。褐寬博,獨夫被褐者。嚴,尊也。無有尊嚴諸侯可敬者也,以惡聲加己,己必惡聲報之。言所養育勇氣如是也。)孟施捨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姓。舍,名。施,發音也。施捨自言其名,則但曰舍。舍豈能為必勝哉?要不恐懼而已也。以為量敵少而進,慮勝者足勝乃會。若此,畏三軍之眾者耳,非勇者也。)孟施捨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捨守約也。(孟子以為曾子長於孝。孝,百行之本。子夏知道雖眾,不如曾子孝之大也。故以舍譬曾子,黝譬子夏,以施捨要之以不懼為約要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捨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子襄,曾子弟子也。夫子,謂孔子也。縮,義也。惴,懼也。《詩》雲:「惴惴其栗。」曾子謂子襄,言孔子告我大勇之道,人加惡於己,己內自省,有不義不直之心,雖敵人被褐寬博一夫,不當輕,驚懼之也。自省有義,雖敵家千萬人,我直往突之,言義之強也。施捨雖守勇氣,不如曾子守義之為約也。)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醜曰:不動心之勇,其意豈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不得者,不得人之善心善言也。求者,取也。告子為人,勇而無慮,不原其情,人有不善之言加於己,不復取其心有善也,直怒之矣。孟子以為不可也。告子知人之有噁心,雖以善辭氣來加己,亦直怒之矣,孟子以為是則可,言人當以心為正也。告子非純賢,其不動心之事,一可用,一不可用也。)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志,心所念慮也。氣,所以充滿形體,為喜怒也。志帥氣而行之,度其可否也。)夫志至焉,氣次焉。(志為至要之本,氣為其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暴,亂也。言志所向,氣隨之當正。持其志,無亂其氣,妄以喜怒加人也。)「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醜問暴亂其氣雲何。)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孟子言壹者,志氣閉而為壹也。志閉塞則氣不行,氣閉塞則志不通。蹶者相動,今夫行而蹶者,氣閉不能自持,故志氣顛倒。顛倒之間,無不動心而恐矣,則志氣之相動也。)「敢問夫子惡乎長?」(醜問孟子才志所長何等?)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孟子雲:我聞人言,能知其情所趨,我能自養育我之所有浩然之大氣也。)「敢問何謂浩然之氣?」(醜問浩然之氣狀如何?)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言此至大至剛,正直之氣也。然而貫洞纖微,治於神明,故言之難也。養之以義,不以邪事幹害之,則可使滋蔓,塞滿天地之間,布旅德教,無窮極也。)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重說是氣。言此氣與道義相配偶俱行。義謂仁義,可以立德之本也。道謂陰陽,大道無形而生有形,舒之彌六合,卷之不盈握,包絡天地,稟授群生者也。言能養道氣而行義理,常以充滿五臟。若其無此,則腹腸饑虛,若人之餒餓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集,雜也。密聲取敵曰襲。言此浩然之氣,與義雜生,從內而出。人生受氣所自有者。)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慊,快也。自省所行,仁義不備,幹害浩氣,則心腹饑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孟子曰:仁義皆出於內,而告子嘗以為仁內義外,故言其未嘗知義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言人行仁義之事,必有福在其中,而勿正,但以為福。故為義也,但心勿忘其為福,而亦勿汲汲助長其福也。汲汲則似宋人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揠,挺拔之,欲亟長也。病,罷也。芒芒然,罷倦之貌。其人,家人也。其子,揠苗者之子也。趨,走也。槁,乾枯也。以喻人之情,邀福者必有害。若欲急長苗,而反使之枯死也。)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天下人行善者,皆欲速得其福,恬然者少也。以為福祿在天,求之無益,舍置仁義,不求為善,是由農夫任天,不復耘治其苗也。其遲福欲急得之者,由此揠苗人也,非徒無益於苗,乃反害之。言告子外義,常恐其行義欲急得其福,故為醜言人之行,當內治善,不當急求其福,亦若此揠苗者矣。)「何謂知言?」(醜問知言之意何謂?)曰:「訁皮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孟子曰:人有險訁皮之言,引事以褒人,若賓孟言雄雞自斷其尾之事,能知其欲以譽子朝蔽子猛也。有淫美不信之辭,若驪姬勸晉獻公與申生之事,能知欲以陷害之也。有邪辟不正之辭,若豎牛觀仲壬賜環之事,能知其欲行譖毀,以離之於叔孫也。有隱遁之辭,若秦客之辭於朝,能知其欲以窮晉諸大夫也。若此四者之類,我聞能知其所趨也。)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複起,必從吾言矣。(生於其心,譬若人君有好殘賊嚴酷心,必妨害仁政不得行之也。發於其政者,若出令欲以非時田獵、築作宮室,必妨害民之農事,使百姓有饑寒之患也。吾見其端,欲防而止之。如使聖人復興,必從我言也。)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言人各有能,我於辭言教命,則不能如二子。)「然則夫子既聖矣乎?」(醜見孟子但言不能辭命,不言不能德行,謂孟子欲自比孔子,故曰夫子既已聖矣乎?)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惡者,不安事之歎辭也。孟子答醜,言往者子貢、孔子相答如此,孔子尚不敢安居於聖,我何敢自謂為聖,故再言「是何言也」。)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體者,四肢股肱也。孟子言昔日竊聞師言也,醜方問欲知孟子之德,故謙辭言竊聞也。一體者,得一肢也。具體者,四肢皆具。微,小也,比聖人之體微小耳。體以喻德也。)「敢問所安?」(醜問孟子所安比也。)曰:「姑舍是。」(姑,且也。孟子曰:且置是,我不原比也。)曰:「伯夷何如?」(醜曰伯夷之行何如,孟子心可願比伯夷否?)曰:「不同道。(言伯夷之行,不與孔子、伊尹同道也。)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非其君,非己所好之君也。非其民,不以正道而得民,伯夷不願使之,故謂之非其民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伊尹曰:事非其君者,何傷也?使非其民者,何傷也?要欲為天理物,冀得行道而已矣。)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止,處也。久,留也。速,疾去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原,則學孔子也。(此皆古之聖人,我未能有所行。若此乃言我心之所庶幾,則原欲學孔子,所履進退無常,量時為宜也。)「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班,齊等之貌也。醜嫌伯夷、伊尹與孔子相比,問此三人之德班然而等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孟子曰:不等也。從有生民以來,非純聖人,則未有與孔子齊德也。)「然則有同與?」(醜曰:然則此三人有同者邪?)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是則同。」(孟子曰:此三人君國,皆能使鄰國諸侯尊敬其德而朝之,不以其義得之,皆不為也,是則孔子同之矣。)曰:敢問其所以異?」(醜問孔子與二人異謂何?)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不至阿其所好。(孟子曰:宰我等三人之智,足以識聖人。汙,下也。言三人雖小汙不平,亦不至阿其所好以非其事,阿私所愛而空譽之,其言有可用者。欲為醜陳三子之道孔子也。)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予,宰我名也。以為孔子賢於堯舜,以孔子但為聖、不王天下,而能製作素王之道,故美之。如使當堯舜之世,賢之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見其製作之禮,知其政之可以致太平也。聽聞其《雅》、《頌》之樂,而知其德之可與文、武同也。《春秋外傳》曰「五聲昭德」,言五音之樂聲可以明德也。從孔子後百世,上推等其德於前百世之聖王,無能違離孔子道者。自從生民以來,未有能備若孔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垤,蟻封也。行潦,道傍流潦也。萃,聚也。有若以為萬類之中,各有殊異。至於人類卓絕,未有盛美過於孔子者也。若三子之言孔子,所以以異於伯夷、伊尹也。夫聖之道,同符合契,前聖後聖,其揆一也,不得相逾。雲生民以來無有者,此三人皆孔子弟子,緣孔子聖德高美,而盛稱之也。孟子知其言大過,故貶謂之汙下,但不以無為有耳。因事則褒,辭在其中矣,亦以明師徒之義得相褒揚也。)

  [疏]「公孫醜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至「未有盛於孔子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義以行勇,則不動心,養氣順道,無效宋人,聖人量時,賢者道偏。是了孟子究言情理歸學於孔子也。「公孫醜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者,是公孫醜問孟子,言以夫子之才,加之以齊國卿相之位,以得行其道,雖曰用此卿相之位而輔相其君而行之,亦不異於古之霸王矣。如此則夫子甯動心畏懼其不能行乎否?不動心畏懼其不能行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者,孟子答公孫醜,以謂我年至四十之時,內有所定,故未嘗動心、有所畏懼也。「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者,公孫醜見孟子以謂四十之時已不動心,言如此,則夫子是有勇過於孟賁之勇士也。「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者,孟子言我之有勇,過於孟賁,此不難也。孟子之意,蓋謂已之勇勇於德,孟賁之勇但勇於力,必能過之也,所以謂不難也,以言其易過之也。言告子之勇已先我於未四十之時而不動心矣。「曰:不動心有道乎」者,醜問孟子,謂不動心寧有道乎?「曰有」,孟子欲為公孫醜言其不動心之道,故答之曰有也。「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撓,不目逃」至「孟施捨之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以至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者,此皆孟子答公孫醜而言養勇者也。北宮黝:北宮,姓;黝,名。孟施捨:孟,姓;名舍;施,發言之音也。曾子姓曾,名參,字子輿。子夏姓卜,名商,字子夏。並為孔門之徒弟也。言北宮黝之養勇,人刺其肌膚,不為撓卻;人剌其目,不以目轉睛而逃避;思以一毫之毛而拔於人,若見捶撻於朝之中矣;不受物於被褐者之獨夫,亦不受賜於萬乘之君;視剌萬乘之君,但若剌被褐者之獨夫;無嚴畏諸侯,有惡聲加己,己亦以惡聲反報之:此北宮黝養勇之如是也。孟施捨之養勇,嘗謂視敵之不勝猶勝之也,若以量度其敵可以敵,然後進而敵之;謀慮其必能勝敵,然後方會其兵:此是畏三軍之士也,非勇者也,故自稱名曰舍,豈能為必勝其敵哉!但能無所畏懼而已矣。此孟施捨養勇之如是也。孟施捨養勇,其跡近似於曾子,北宮黝養勇,其跡近似於子夏。以其孟施捨養勇,見於言而要約,如曾子以孝弟事親喻為守身之本,聞夫子之道則喻為一貫之要,故以此比之也。北宮黝養勇,見於行而多方,如子夏況在於紛華為己,有雜於小人之儒,教人以事於灑掃之末,故以此比之也。雖然,以二子之實,固不足比於曾子、子夏,但以粗跡比之耳。是二子之養勇,皆止於一偏,未如君子所養,得其大全而已。孟子所以言夫二子黝與舍之養勇,又未知誰以為猶賢,然而能無懼而已者,近能知其本也,故曰孟施捨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至「守約也」。孟子言往者曾子謂子襄曰:子能好勇乎,言我嘗聞夫子有大勇之義告於我,以謂自反已之勇為非義,則在人者有可陵之辱,故雖一褐寬博之獨夫,我且不以小恐惴之,而且亦大恐焉;自反己之勇為義,則在人無可憚之威,故雖千萬人之眾,我且直往其中,而不懼矣。如此,則孟施捨養勇在於守其氣勇,又不如曾子以義為守而要也。言此,則黝不如子夏可知矣。以其養勇有本末之異,則言北宮黝之多方,不若孟施捨之守約;以其守約有氣義之別,則又言孟施捨之守其氣勇,不如曾子以義為守而要也。然論其不動心則同根,其德則大不相侔矣。「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者,公孫醜又問孟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其道可得而聞知之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至「勿求於心,不可」者,孟子答孫醜,以謂告子言人有不善之言者,是其不得於言者也,故不復求其有善心。告子意以謂人既言之不善,則心中亦必不善也,故雲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人有不善之心者,是其不得於心者也,故不復求其有善辭氣。告子意以謂人心既惡,則所出辭氣亦必不善也,故雲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孟子言之,以謂人有不善之心,故勿複求其有善辭氣,則如告子之言可也;如人但有不善之言,便更不復求其心之有善,則告子之言,以為不可也。無他,蓋以人之言雖有不善,而其心未必不善也;其心之不善,則所出辭氣必不善故也。以其告子非得其大全之道,故其言此一可行,一不可行也。「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者,孟子言人之志,心之所之之謂志,所以帥氣而行之者也,氣但能充滿形體者也,故曰「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以其人之辭氣有不善者,皆心志所帥而行之矣,氣者但惟志是從也,所以又言「志至焉,氣次焉」。蓋以氣由志之所發,志得氣而運之也,然則氣為所善惡之路,豈非志至焉、氣次焉之意乎?至,言無以過之,以其足以制於氣,不為氣之所制;次,言有以先之,以其從於志,而又有以持於志也。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孟子言氣惟志之是從,但持揭其志,則無暴亂其氣矣。「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者,孫醜未曉孟子之言志、氣,故問之曰:夫子既以言志至焉,氣次焉,而又再言持其志,無暴其氣,是如之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者,孟子答孫醜,言志鬱壹而不通矣,是謂志壹則動氣,氣鬱壹而不通矣,是謂氣壹則動志也。今夫志、氣皆鬱壹而不通,以之顛倒趨蹶者,是乃反動其心焉,故曰:「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蓋志則將帥譬也,氣則眾卒譬也,心則君譬也。君任將帥,將帥禦眾,然則志壹則動氣,如將帥悖則動眾卒矣;氣壹則動志,如眾卒悖則動將帥,其上又有以動其君矣。由此論之,則既持其志,又不可不知無暴其氣矣。「敢問夫子惡乎長」者,公孫醜問孟子,曰:夫子之才志所長以何等,敢請問之。「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者,孟子答孫醜之問,以謂我之所長,是我能知人之言而識其人情之所向,我又善養我所有浩然之氣也。「敢問何謂浩然之大氣」者,公孫醜之言,敢問如何謂之浩然大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者,孟子答公孫醜,以為浩然之大氣,難以言形也,蓋其為氣至大而無所不在,至剛而無所不勝,養之在以直道,不以邪道幹害之,則充塞於天地之間,無有窮極也。「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者,孟子又重言為氣也與道義相配偶,常以充滿於人之五臟,若無此氣與道義配偶,則餒矣,若人之饑餓也。能合道義以養其氣,即至大至剛之氣也。蓋裁制度宜之謂義,故義之用則剛;萬物莫不由之謂道,故道之用則大。氣至充塞盈滿乎天地之間,是其剛足以配義,大足以配道矣。此浩然大氣之意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者,孟子又言是氣也,是與義雜生所自有者也,從內而出矣,非義之所密取,而在外入者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者,孟子又言人之所行,如有道義不足於心者,則饑餓者矣,以其有邪幹害其浩然之氣者為,孟子所以雲:「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蓋以告子以仁內義外為言,此孟子乃曰:「告子未嘗知義,是又不知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之意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者,孟子又言人之所行仁義之事,必有福在其中矣,而不可但正心於為福,然後乃行仁義也,止在其不忘於為福,不汲汲於助長其福矣。以其人生之初,蓋性固有,不但為之然後有也,惟在常存行之耳,斯亦集義所生、非義襲而取之之意也。故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又一說雲:言人之所行,不可必待有事而後乃正其心而應之也,惟在其常存而不忘,又不在汲汲求助益之而已。斯則先事而慮謂之豫,豫則事優成,後事而慮謂之猶,猶則不立之意也。以其在常存正心於事未然之前耳矣,故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其言勿忘、勿助長則同意。「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至「而又害之」者,此孟子引宋人揠苗而比喻之,以解其助長之意也。言人苟欲速得其福而助長之者,則宋人揠苗者也,故言「無若宋人然」。宋人,宋國之人也。宋國之人,有憐閔苗之不長茂而以揠拔欲亟其長者,芒芒然罷倦而回歸,謂其家中之人曰,今日我罷倦成病矣,我其為助長其苗矣。其宋人之子見父雲助苗長而罷倦成病,乃趨走而往視其苗還助得其長否?及往至田,所視之,其苗則皆枯槁而死矣。孟子又言今天下之人,不若助苗長者少矣,言當時人皆欲速其福而助長之者也。以其為善無所益,而舍去之者,是忘其善也,是若不耘其苗者也;助長者,是若揠苗者也,非特無益其善,而又所以殘害其善也。善者即仁義是也,仁義即善也。苗是種之義者,以譬則人之美質也,固非可以增減之耳。孟子之意,蓋欲人之所行當內治,不當急欲求其福也。此亦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之意也。孟子所以雲「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何謂知言」者,公孫醜既得孟子言浩然之氣,又問孟子知言之意謂何?「曰:訁皮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者,此孟子又答孫醜問知言之意也。訁皮辭,其言有偏訁皮不平也。孟子言人有偏訁皮不平之言,我則知其蔽於一曲而已,若告子言仁內義外是也。趙雲若賓孟言雄雞自斷其尾之事也。淫辭,言過而不中也。孟子言人有過而不中之言,我則知其所陷而陷又無所不蔽而已,如人墜於陷阱之陷,以其無所不蔽也,若楊墨無父無君之言是也。趙雲若驪姬勸晉獻公與申生之事也。邪辭,悖正道者也。孟子言人有悖正道之言,我則知其言易以離畔矣,若陳賈謂周公未盡仁智、而況於齊王之言是也。趙雲若豎牛觀仲壬賜環之事也。遁辭,屈其理也。孟子言人有屈理之言,我則知其言易以窮也,若夷子與孟子相勝以辯、卒以受教是也。趙雲若秦客之辭也。「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者,孟子又言此上四事,皆非出於其心者,即皆出於異端之學者也。人君苟生此四者於心中,必妨害其仁政;既妨害其仁政,則又妨害其事政。則本,上之所施而正人者也;事,則下之所行以治職者也。故事為政之末,政為事之本,如孔子問冉子之退朝何晏也,則謂之事,故不謂之政,是知政、事有別矣。「聖人複起,必從吾言矣」者,孟子言後之聖人有能復興起者,必從事吾此言而行之矣。「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者,孟子既言其訁皮、淫、邪、遁之辭為非,故於此言其善為說辭、善言德行為是者也。蓋言宰我、子貢二者,皆善能為說辭。說辭者,以辭說人者也。宰我、子貢皆得聖人所以言者也,故雲善為說辭。《論語》四科,二人所以列於言語之科也。冉牛、閔子、顏淵三者皆善言德行。善言德行者,言之必可行,是善言也;行之必可言,是德行也。冉牛、閔子、顏淵皆得聖人所以行者也,故雲善言德行。《論語》四科,三者所以列於德行科也。孔子兼之者,孔子天縱之將聖,故多能鄙事,則於說辭德行,兼而能焉。而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孟子蓋以儒道游於諸侯,而諸侯賓之,不敢臣,又為國人所矜式,故於辭命又安用之哉!此所以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孟子於辭命,非誠不能也,但不為之耳。以辭命人者,故謂之辭命,以其末也,非本也。故不言不能德行,以其本也,非末也。孟子之意,蓋欲當時之人務本不務末耳。「然則夫子既聖矣乎」者,公孫醜見孟子但言不能辭命之末,不言不能德行之本,故謂孟子如是則夫子既已為聖矣。以其宰我、子貢雖善為說辭,然尚未得聖人所以言,冉牛、閔子、顏淵雖善言德行,然尚未得聖人所以行,故數子者,但為孔子之高弟,惟顏淵三子於聖,但具體而微者,而亦未得其為聖矣。公孫醜見孟子言之辭命則不能者,以知孟子之意蓋有在於此矣,所以於辭命則言不能也,故問之曰:然則夫子既聖矣乎?「曰:惡是何言也」者,孟子答公孫醜,為不敢安居其聖,故曰惡是何言也。惡,歎也,以其不敢居聖,故歎而言之也。又言「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至「是何言也」者,孟子言昔日子貢嘗問於孔子,而謂夫子聖矣乎?孔子答之曰:於聖則我不能為也,我但學不厭飽,教人不倦怠也。子貢曰:夫學道能不厭飽,是有智也,以其智足以有知,故能學道不厭也;教人能不倦怠,是有仁也,以其仁足以及物,故能教人不倦也。仁而且智,是夫子既以聖矣。孟子遂言夫聖於孔子尚不敢居,而今醜言我既聖矣,是何所言也,故再言「是何言也」。「昔者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者,孟子常自謙,故言我往日竊聞之,有子夏、子游、子張三人,皆有聖人之一體,亦未得其全才;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但而微小者也。孟子言此是宜孫醜於前有夫子既聖矣乎而問之也。「敢問所安」者,醜見孟子又言此子夏、子游、子張、冉牛、閔子、顏淵數者,意欲知孟子於此數者之中,何者為比也。「曰姑舍是」者,孟子言且置去,非我之原比者也。「曰伯夷、伊尹何如」者,醜見孟子不比數者,又問之以伯夷、伊尹二者可比之何如。「曰不同道」者,孟子答之,以為伯夷之行,不與伊尹、孔子同道也。「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者,孟子言非其所好之君則不奉事之,非以正道得民者不命使之,天下有治道之時則進而仕之,天下無道則退藏其身,是伯夷之所行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者,孟子言伊尹曰何所事之君為非君,蓋所事者,即皆君也;何所使之民為非民,蓋以所使皆是民也;天下治亦進而行道,天下亂亦進而行其道:是伊尹之如是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者,孟子言可以進而進而為仕則進而仕之,可以止而不仕則止之而不仕,可以久則久,雖終身不仕,亦不為之久,可以速則速,雖接淅而行亦不為速,是孔子所行如是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孟子言此數者皆是古之聖人也,我俱未有所行若此而已,乃言我之所願學,則孔子是學也。孟子之意,蓋謂孔子所行,於伯夷、伊尹二子皆兼而有之也。故可仕則仕,而不為伯夷之必於退,可止則止,而不為伊尹之必於進,無可無不可矣。故於終所必歸之,但願學孔子也。「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者,公孫醜見孟子言之伯夷、伊尹,又言之以孔子,乃曰皆古聖人也,故問之,以伯夷、伊尹、孔子如是,則齊等之乎?班,齊等也。「曰:否,自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者,孟子答之以為否,不齊等也,自其有生民以來,至今未有與孔子齊其等者也。「然則有同與」者,公孫醜又問孟子,以謂如是則伯夷、伊尹、孔子三人有同者邪?「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至「是則同」者,孟子答之,以謂此三人有所同也,蓋得百里之土地而為君,三人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也;然行一事之不義殺、一人之無罪而得天下,則三人亦皆不為之:如是則同。若其他事則所行又有不同焉,故曰是則同。「曰敢問其所以異」者,公孫醜又問孟子曰:醜敢請問三人其所以有異者。「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汙不至阿其所好」至「未有盛於孔子也」者,此皆孟子為醜言此三人其所以異者也。言宰我與子貢、有若三者,其有智皆足以知其聖人,然雖有小卑不平處,蓋亦不至於阿私所好而空譽之,其言皆有可用者也。遂引宰我知聖人之事為公孫醜言之,故言宰我有曰:以予觀於孔子,其賢過於堯舜遠矣。予,宰我名也。宰我之意,蓋謂堯舜有位之聖人,故其行道易,孔子無位之聖人,故其行道難,故以難易為言也。又謂堯舜治天下,但見效於當時,即一時之功也,孔子著述五經,載道於萬世,以其有萬世之功,故以功為言也。孟子又引子貢有曰:見其孔子製作之禮,而知孔子有政可以致天下之太平,聞孔子雅、頌之樂音,而知孔子有德與文、武同也,從孔子之後,推而等之百世之聖王者,無有能違逆其孔子之道者,是其自生民而來至於今,未有如夫子者也。凡此是子貢之知聖人有如此也。孟子又引有若有曰:豈獨其民有類乎哉?言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太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然而走獸之中以麒麟為之長,飛鳥之中以鳳凰為之王,丘垤之中乙太山為之尊,行潦之間以河海為之大,人民之間以聖人為人倫之至也;聖人之於民,類也,物亦類也,以其出乎民人之類,而超拔乎眾萃之中,自生民以來,至於今,未有盛美過於孔子者也。然則孔子於此三子言之,是所以異於伯夷、伊尹者也。故孟子所以願學,則學孔子也。○注「四十強而仕」。○正義曰:《曲禮》雲:「人生十年曰幼學,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壯而有室,四十曰強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傳,八十、九十曰耄。」凡此是其禮文也。○注「孟賁,勇士也」。○正義曰:案《帝王世紀》雲:秦武王好多力之人,齊孟賁之徒並歸焉,孟賁生拔牛角。是為之勇士也。○注雲:北宮黝,北宮,姓,黝,名也。又雲:褐寬博獨夫被褐者,釋雲:褐,編襪也,一曰短衣。北宮黝,其人未詳,於他經傳亦未之聞焉。孟施捨,亦未詳。雲「縮,義也。惴,懼也」。聞記雲:「古之冠也縮縫,今之冠也衡縫。則縮者理之直也,是知縮訓義也。《詩》雲:「惴惴其栗。」注雲:「恐也」。《傳》曰「小恐惴惴,大恐縵縵」是也。○注「密聲取敵曰襲」。○正義曰:《左傳》雲:「凡有鐘鼓曰伐,無鐘鼓曰襲。」杜預注雲:「密聲取敵曰襲。」是其文也。○注雲「賓孟言雄雞自斷其尾」至「諸大夫也」。○正義曰:案魯昭公二十二年《左傳》雲:「王子朝、賓起有寵於景王,王與賓孟說之,欲立。劉獻公之庶子伯{分蟲}事單穆公,惡賓孟。」「郊,見雄雞自斷其尾。問之,侍者,曰:‘自憚其犧也。’遽歸告王,且曰:‘雞其憚為人用乎,人異於是,犧者實用人,人犧實難,已犧何害?’王弗應。」凡此是也。雲「驪姬勸晉獻公與申生」者,案魯莊公二十八年雲:「晉獻公娶于賈,無子,於齊姜,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又娶二女於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晉伐驪戎,驪戎男女以驪姬,歸,生奚齊,其娣生卓子。驪姬欲立其子,賂外嬖梁五與東關嬖五,使言於公曰:‘曲沃,君之宗也,蒲與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無主。宗邑無主,則民不威;疆埸無主,則啟戎心。若使太子主曲沃,而重耳主蒲,夷吾主屈,則可以威民而懼戎,且旌君伐。’使俱曰:‘狄之廣莫,於晉為都。晉之啟土,不亦宜乎?’晉侯悅之。夏,使太子申生主曲沃,重耳居蒲,夷吾居屈。惟二姬之子在絳。二五卒與驪姬譖群公子而立奚齊,晉人謂之二五耦。」凡此是也。雲「豎牛觀仲壬賜環之事」,案《左傳》昭公四年雲:「初,穆子去叔孫氏,及庚宗,齊,娶於國氏,生孟丙、仲壬。夢天壓己,弗勝,顧而見人,黑而上僂,深目而喙,號之曰:牛,助餘。乃勝之耳。旦,召其徒,無之。」及後,婦人獻雉。婦人是穆子,及庚宗之地,常遇而宿者也,因問其有子,曰:「餘子長矣,能奉雉而從我矣。」召而見之,則所夢也。問其名,曰「牛」。遂使為豎臣,有寵,長,使為政。豎牛欲亂,後仲壬與公禦萊書觀於公,公與之環,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謂叔孫:「見仲壬而何?」叔孫曰:「何為?」曰:「不見。既自見矣,公與之環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齊,叔孫疾急命召仲,牛許而不召。有進食則止之而弗進。叔孫不食,乃卒,立其子而相之。昭公五年又曰:「昭子即位,朝其家眾,曰:‘豎牛禍叔孫氏,使亂大從,殺立庶,又披其邑,將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殺之。’豎牛懼,奔齊。孟、仲之子殺諸塞外,投其首於寧風之棘上。」凡此是也。雲「秦客辭」者,案《國語》:「晉文公時,範文子暮退於朝,武子曰:‘何暮也?’對曰:‘有秦客辭於朝,大夫莫之能對,吾知一二焉。’武子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讓父兄也。爾童子而三掩人於朝,吾不在,晉國無日矣。’擊之,以杖折委笄。」凡此者是也。大抵「辭」雲者,如今呼筆為管城子,紙為楮先生,錢為白水真人,又為阿堵物之類是也。○注「予,宰我名也」。○正義曰:案《史記•弟子傳》雲:「宰予字子我。」鄭玄曰:「魯人也。」○注「垤,蟻封。行潦,道傍流潦也。萃,聚也」。○正義曰:釋雲:垤,蟻塚也。潦,雨水盛也。經雲行潦,是為道傍流潦也,萃亦雲集也。

  ●卷三下•公孫醜章句上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里。(言霸者以大國之力,假仁義之道,然後能霸,若齊桓、晉文等是也。以己之德,行仁政於民,小國則可以致王,若湯、文王是也。)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贍,足也。以已力不足而往服就於人,非心服者也。以已德不如彼而往服從之,誠心服者也。如顏淵、子貢等之服於仲尼,心服者也。)《詩》雲:‘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詩•大雅•文王有聲》之篇。言從四方來者,無思不服武王之德,此亦心服之謂也。)

  [疏]「孟子曰」至「此之謂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王者任德,霸者兼力,力服心服,優劣不同,故曰遠人不服,修文德以懷之。「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至「文王百里」者,孟子言以大國之力,而假以仁義之道行之者,乃能為霸,以把握諸侯之權也,故必有其大國。以德澤而行仁政者,乃能為之王,使天下皆歸往者也,故不待有大國而為之也。湯但以七十裏起而為商之湯王,文王但以百里而天下歸,是其以德澤行仁政於天下,故不待有大國而為之王,此湯、文二者是也。「以力服人者」至「服孔子也」者,孟子言但以力而服人,人雖面從而服之,然亦非是心服之也。以德服人,人則中心悅樂而誠心服也,如七十子之服仲尼者也,是其以誠心服之也,非面從而服之者也。「《詩》雲: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者,此蓋《詩•大雅•文王有聲》之篇文也。蓋孟子引此而證其誠服之意,故援之,曰自南而自北,自西而自東,而四方皆歸之,無有所思而不服,是亦此之謂與。○注「《大雅•文王有聲》之詩」。○正義曰:此篇蓋言文王繼伐,武王能廣文王之聲,卒其伐功也。箋雲:自,由也,言武王於鎬京行辟雍之禮,自四方來觀者,皆感化其德,而心無不服者。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行仁政則國昌而民安,得其榮樂。行不仁則國破民殘,蒙其恥辱。惡辱而不行仁,譬猶惡濕而居卑下近水泉之地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諸侯如惡辱之來,則當貴德以治身,尊士以敬人,使賢者居位,官得其人,能者居職,人任其事也。)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及無鄰國之虞,以是閒暇之時,明修其政教,審其刑罰,雖天下大國,必來畏服。)《詩》雲:‘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詩》國《鴟》之篇。迨,及。徹,取也。桑土,桑根也。言此鴟小鳥,猶尚知反天未陰雨而取桑根之皮,以纏綿牖戶。人君能治國家,誰敢侮之。剌君曾不如此鳥。孔子善之,故謂此詩知道也。)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已求之者。(般,大也。孟子傷今時之君,國家有閒暇,且以大作樂,怠惰敖遊,不政刑,是以見侵而不能距,皆自求禍者也。)《詩》雲: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詩•大雅•文王》之篇。永,長;言,我也。長我周家之命,配當善道,皆內自求責,故有多福也。)《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殷王太甲,言天之妖孽,尚可違避,譬若高宗ず雉,宋景守心之變,皆可以德消去也。自已作孽者,若帝乙慢神震死,是為不可活也。)

  [疏]「孟子曰」至「此之謂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國必修政,君必行仁,禍福由己,不專在天,當防患於未亂也。「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者,孟子言國君行仁,則國昌民安,享其榮樂。行不仁,則國破民殘,故己蒙其恥辱。今之國君,既能疾惡其有恥辱於己,而以居處於不仁之道,是若疾惡其濕汙,而以居其卑下近水泉之地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者,言今之國君,如能疾惡其恥辱,莫若尚其有德之賢,而尊敬其有道之士也。既能貴德尊士,則賢者居其官位,能者任其官職也。所貴德者,為其有德也,所以尊士者,為其事道也。能為人所不能為,賢長於德行者也;能為人之所能為能,長於道藝者也。得賢能在位在職,則國無不治也。所以謂仁則榮之意也。「今國家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者,言今國家閒暇無事,以及此時,若能修明政教刑罰,雖強大之國,亦必畏服矣。「《詩》雲: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至「誰敢侮之」者,自「迨天」至「或敢侮予」,蓋《詩》國《鴟》之篇文也。言此鴟小鳥,尚知天未陰雨之前,取彼桑根之皮土,以纏綿牖戶,喻人君能於閒暇之時,治其國家,以明其刑政,則今此下民,誰敢侮慢我也。詩人蓋以天之未陰雨,國家閒暇之譬也。徹彼桑土,綢繆牖戶,明其政刑之譬也。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大國必畏之譬也。鴟所以徹彼桑土於天未陰雨之前,以纏綿牖戶,則風雨莫得以漂搖,人君所以明政刑於暇之時,以維持國家,則鄰國莫得以侵侮。此孔子所以曰作為此詩者,是能知其治道者也。以其能治其國家,則誰敢侮之矣。是宜孔子善之,以謂為此詩者,其知道乎?「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已求」者,孟子傷今之人君,於國家閒暇以及於此時乃大作樂,怠惰敖遊,而不修明刑政,是自求其禍也。以其禍福無有不自於己求之矣,如所謂夫人必自畏然後人畏之,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是其禍福無不自已求之意也。「詩雲: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者,蓋《詩•大雅•文王》之篇文也。永,長也。言,我也。蓋謂我長配天命而行,以自求多福也。「《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者,太甲,殷王之名也,言大甲嘗謂上天作其災孽,尚可違避。如已自作其災孽,不可得而生活也。如高宗、宋景二者,修德以消去者,是天作孽猶可違也。帝乙慢神震死,是自作孽,不可活也。凡此孟子所以引之者,是亦證其禍福無不自已求之之意也。○注「詩國之篇」。○正義曰:《鴟》之詩,蓋言周公救亂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為詩以遺王,名之曰《鴟》焉。毛雲:「鴟,寧也。迨,及也。徹,剝也。桑土,桑根也。綢繆猶纏綿也。」箋雲:「鴟自說作巢至苦矣,如是以喻諸臣之先臣,亦及文武未定天下,積日累功,以固定此官位與土地。今女我巢下之民,寧有敢侮慢欲毀之者乎?意欲恚怒之,以喻諸臣之先臣固定此官位土地,亦不欲見其絕奪矣。」○注「《詩•大雅•文王》之篇」。○正義曰:此詩蓋言文王受命作周之詩也。箋雲:「長猶常也,王既述修祖德,常言當配天命而行,則福祿自求也。」○注「殷王太甲」至「不可活也」。○正義曰:案《本紀》雲:「太甲,成湯長孫也,太丁之子也。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湯法,亂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反善,伊尹乃迎太甲而授之政。太甲修德,諸侯咸歸,百姓以甯。伊尹嘉之,作《太甲訓》,以褒太甲,號稱太宗。」雲「高宗ず雉「者,案《史記》雲武丁也,「武丁祭成湯,明日有飛雉登鼎耳而ず。武丁懼,祖乙曰:王勿憂,先修政事。武丁乃修政行德,天下鹹歡。武丁崩,祖乙嘉武丁之以祥雉為德,立其廟,為高宗,遂作《高宗肜日》及《訓》」是也。雲「宋景守心之變」者,案《史記》雲「頭曼立二十七年,熒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憂之,司星子韋曰:‘可移於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於民。’景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於歲。’景公曰:‘歲饑民困,吾誰為君?’子韋曰:‘天高聽卑,君有君人之言,三熒惑宜有動。’於是候之,果徙三度。六十四年,景公卒」是也。雲「帝乙慢神震死」者,案《史記》雲「庚丁之子也武乙立為帝,無道,為偶人,謂之天神,與之摶,令人為行。天神不勝,乃﹃辱之,為革囊盛血,仰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獵於河渭之間,暴雷,武乙震死」是也。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原立於其朝矣。(俊,美才出眾者也。萬人者稱傑。)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原藏於其市矣。(廛,市宅也。古者無征,衰世征之。《王制》曰:「市廛而不稅。」《周禮•載師》曰:「國宅無征。」法而不廛者,當以什一之法征其地耳,不當征其廛宅也。)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原出於其路矣。(言古之設關,但譏禁異言、識異服耳,不徵稅出入者也,故《王制》曰「古者關譏而不征」。《周禮•太宰》曰「九賦,七曰關市之賦」,《司關》曰「國凶紮,則無關門之征,猶譏」。《王制》謂文王以前也,文治岐,關譏而不征。《周禮》有征者,謂周公以來。孟子欲令復古之征,使天下行旅悅之也。)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原耕於其野矣。(助者,井田什一,助佐公家治公田,不橫稅賦,若履畝之類。)廛無夫裏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原為之氓矣。(裏,居也。布,錢也。夫,一夫也。《周禮•載師》曰:「宅不毛者有裏布,田不耕者有屋粟。凡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征。」孟子欲使寬獨夫去裏布,則人皆樂為之氓矣。氓者謂其民也。)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今諸侯誠能行此五事,四鄰之民,仰望而愛之如父母矣。鄰國之君,欲將其民來伐之,譬若率勉人子弟,使自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何能以此濟成其欲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言諸侯所行能如此者,何敵之有。是為天吏,天吏者,天使也。為政當為天所使,誅伐無道,故謂之天吏也。)

  [疏]「孟子曰」至「未之有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修古之道,鄰國之民以為父母。行今之政,自己之民不得而子。是故眾夫擾擾,非所常有,命曰天吏,明天所使也。「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原立於其朝矣」者,孟子言今之國君,能尊敬賢者,任使能者,俊傑大才在官位,則天下為之士者皆悅樂,原立其朝廷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原藏於其市矣」者,言市廛宅而不征,取其稅以什一之法,征其地而不征其廛宅,則天下為商賈者,皆喜悅而原藏貯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原出其路矣」者,言關門之所,但譏察其異言、異服之人,而不稅出入者,則天下行旅之眾,皆悅樂而原出於其道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原耕於其野矣」者,言耕田者但以井田制之,使助佐公田而治,不以橫稅取之,則天下為之農者,皆悅而原耕作其郊野矣。「廛無夫裏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矣」者,言一夫所受之宅,而不出夫家之征,一廛所居之地,而不取其裏布,則天下之民,皆悅樂而原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於天下,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者,言今之國君,誠能信行此上五者之事,則四鄰之國民,仰望之如父母而親之矣。鄰國雖欲勉率其民,如子弟攻其父母,言自有生民以來而至於今,未有能濟成其欲者也。言其民皆仰望之,而親敬之,不肯為其所惡,而賊其所好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者,言國君行此五者之事,而民仰望之,如此則是無敵於天下也。言天下之人,無與敢為敵者也。既無敵於天下者,是名為天吏者也。天所使者,是謂天吏也。然而為天吏而不王者,必無也。故曰未之有也。廛者一夫所受之宅也,裏者一廛所居之地也。野者氓者,案《周官》制地之法,六鄉以教為主,其主民有郊於內,故其地為郊而民則謂之民,以其近主而有知者也;六遂以耕為主,而其民有遂於外,故其地為野而民故謂之氓,以其遠主而無知者也:此孟子雲野雲氓之意也。蓋孟子或雲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或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者,以其貴士之有德,尊士之有道者,為其賢也,為其能也。即其賢而授之位,所以尊其賢。即其能而授之職,所以使其能。若夫俊傑則行而敏速,立而絕眾,賢之豪者,非可使以職也,故曰在位而已。○注「廛市宅」至「廛宅也」。○正義曰:《王制》雲「市廛而不稅」者,案鄭注雲:「廛,市物邸舍,稅其舍,不稅其物也。」注雲「《周禮•載師》雲宅無征」者,載師者,掌任土之法,以物地事授地職而待其政令者也。宅無征,所以言宅無稅也。○注「言古之設關」至「旅稅之也」。○正義曰:雲「《王制》曰古者關譏而不征」,《禮記》有《王制》之篇,中有雲此。案鄭注雲:譏異服,識異言也。雲「《周禮•太宰》曰九賦,七曰關市之賦」。「一曰邦中之賦,二曰四郊之賦,三曰郊甸之賦,四曰家削之賦,五曰邦縣之賦,六曰邦都之賦,七曰關市之賦,八曰山澤之賦,九曰幣餘之賦,鄭司農雲:「幣餘,百工之餘。」《司關》曰:「國凶紮,則無關門之征,猶譏。」鄭司農雲:「凶謂凶年饑荒也,劄謂疾疫死亡也。越人謂死為劄。」《春秋傳》曰:「劄瘥夭昏,無關門之征者,出入關門,無租稅,猶苛察不得令奸人出入也。」注《周禮•載師》曰:宅不毛者有裏布,田不耕者有屋粟。凡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征」。鄭司農雲:「宅不毛者,謂不樹桑麻也。裏布者,布參印書,廣二寸,長二尺,以為幣貿易物。」《詩》雲「抱布貿絲」,此布也,或曰布,泉也。《春秋傳》曰「貿之百兩一布」又《廛人職》「掌斂市之次布、亻布、質布、罰布、廛布」。不知言「布參印書」者何見舊時說也。鄭玄謂宅不毛者罰以一裏二十五家之泉,空田者罰以三家之稅粟,以共吉凶二服及喪器也。民雖有,無職事者,猶出夫稅、家稅也。夫稅者,百畝之稅。家稅者,出士徒車輦給徭役。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言人人皆有不忍加惡於人之心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先聖王推不忍害人之心,以行不忍傷民之政,以是治天下,易於轉丸於掌上也。)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党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乍,暫也。孺子,未有知之小子。所以言人皆有是心,凡人暫見小孺子將入井,賢愚皆有驚駭之情,情發於中,非為人也,非惡有不仁之聲名,故怵惕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言無此四者,當若禽獸,非人心耳。為人則有之矣。凡人但不能演用為行耳。)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端者,首也。人皆有仁義禮智之首,可引用之。)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自謂不能為善,自賊害其性,使不為善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謂君不能為善而不匡正者,賊其君使陷惡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擴,廓也。凡有四端在於我者,知皆廓而充大之,若火、泉之始微小,廣大之則無所不至。以喻人之四端也,人誠能充大之,可保安四海之民,誠不充大之,內不足以事父母,言無仁義禮智,何以事父母也。)

  [疏]「孟子曰」至「不足以事父母」。○正義曰:此章指言人之行當內求諸己,以演大四端,充廣其道,上以匡君,下以榮身也。「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孟子言人之為人,皆有不忍加惡於人之心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至「掌上」者,又言古先聖王有不忍加惡於人之心,斯有不忍傷民之政。既以不忍加惡於人之心,以行其不忍傷民之政,其治天下之易,但若轉運走丸於掌上之易者也。「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井」至「然也」者,孟子又言所以謂人之為人皆有不忍加惡於人之心者,且以今人乍見孺子言之。孺子,無知之小子也。今人乍見無知之小子,相將匍匐,欲墜於井,但見之者皆有怵惕恐懼惻隱痛忍之心,所以然者,非是內嘗結交於孺子之父母然後如此也,又非是所以欲要求美譽於鄉党朋友也,又非所以惡有不仁之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至「無是非之心,非人也」者,孟子言由此見孺子將入於井、人皆有怵惕惻隱之心觀察之,是無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者之心,皆非是人也,乃若禽獸之類也。禽獸所以無惻隱不忍之心,又無羞惡慚恥之心,又無辭讓揖遜之心,又無是非好惡之心者也。言苟無此四者,所以皆謂之非人也,乃禽獸之類也。「惻隱之心」至「智之端也」者,孟子言人有惻隱之心,是仁之端,本起於此也。有羞惡之心者,是義之端,本起於此也。有辭讓、是非之心者,是禮、智之端,本起於此者也。以其仁者不過有不忍惻隱也,此孟子所以言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者,是為仁義禮智四者之端本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至「賊其君者也」者,孟子又言人有是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為仁義禮智之四端,若其人之有四肢也。既有此四端,而自謂已之不能為善者,是自賊害其善,而不為善也。以之事君,如謂其君不能為善、不匡正之者,是亦賊害其君,使陷於惡也。無他,以其人之為人,皆有此四端也,但不推用而行之耳。如能推此四端行之,是為仁義禮智者矣,所謂仁義禮智者即善也。然則人人皆有善矣,故孟子所以言之以此。「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至「不足以事父母」者,孟子又言凡人所以有四端在於我己者,能皆廓而充大之,是若火之初燃,泉之始達,而終極乎燎原之熾,襄陵之蕩也。苟能充大之,雖四海之大,亦足保安之也。苟不能充大之,雖己之父母,亦不足以奉事之。故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是亦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之意也。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矢,箭也。函,甲也。《周禮》曰:「函人為甲。」作箭之人,其性非獨不仁於作甲之人也,術使之然。巫欲祝活人。匠,梓匠,作棺欲其蚤售,利在於人死也。故治術當慎,修其善者也。)孔子曰:‘裏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裏,居也。仁,最其美者也。夫簡擇不處仁,為不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為仁則可以長天下,故曰天所以假人尊爵也。居之則安,無止之者,而人不能知入是仁道者,又安得為之智乎。)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若此,為人所役者也。)人役而恥為役,由弓人而恥為弓,矢人而恥為矢也。(治其事而恥其業者,惑也。)如恥之,莫如為仁。(如其恥為人役而為仁,仁則不為役也。)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以射喻人為仁,不得其報,當反責己之仁恩有所未至也,不怨勝己者。)

  [疏]「孟子曰」至「反求諸已而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各治其術,術有善惡,禍福之來,隨行而作。恥為人役,不若居仁,治術之忌,勿為矢人也。「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至「故術不可不慎也」者,孟子言作矢之人,其性豈不仁過於函人哉?其所以不仁於函人者,以其術使之然也。作矢之人,其心於所作箭之時,惟恐不利、不能傷害人也。作函之人,其心於作函之時,惟恐不堅厚而有傷害於人也。不特此二者如此,雖作巫祝、梓匠之人亦如是也。以其巫人祝,在於活人。梓匠作棺,欲其速售,利在於人死也。此孟子所以故雲其治術人亦不可不慎擇也。矢,箭也。函,鎧也。甲是也。「孔子曰:裏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者,孟子言孔子有曰所居以仁,最為美也。然而人所揀擇,不處於仁裏,又安得謂之智也?以其智足以有知故也,不知擇處於仁,豈謂之智哉!「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者,言夫仁之為道,是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謂之尊爵者,蓋受之於人而彼得以賤之者,非尊爵也。仁則得之於天,而萬物莫能使之賤,是尊爵也。安宅者,蓋營於外而彼得以危之者,非安宅也。仁則立之自內,而萬物莫能使之危,是安宅也。今夫天下之事有形格勢禁而不得有為者,為其有以禦之也。仁之為道,乃天之尊爵,而得之自天者。人之安宅,而立之自我者,但欲仁則仁矣,誰其禦之而不為哉。今仁之為道,人莫禦之使不為,而自不為仁者,是亦不智者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至「莫如為仁」者,言人之不仁不智者,是無禮無義,為人所役者也。既為人所役,而恥辱為人所役,是若非弓矢之人,不知擇術而恥為弓矢也。如恥為人所役,莫若擇術而為仁也。以其為仁,則禮義隨而有之矣,雖欲役之,不可得已。然則仁則榮,不仁則辱,亦此之謂也。「仁者如射」至「反求諸己而已矣」者,孟子比之於仁者如射也,以其射者,必待先正其身,已然後而發矢射之也。既發矢而射之,不中其的,則又不怨恨其射勝於己者,但反責求諸己而已矣。蓋君子以仁存心,其愛人則人常愛之,猶之正己而後發也。有人於此待我以橫逆,猶之發而不中也,自反而不以責諸人,猶之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此孟子所以比仁者如射,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子路樂聞其過,過而能改也。《尚書》曰:「禹拜讜言。」)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舍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大舜,虞舜也。孔子稱曰「巍巍」,故言大舜有大焉,能舍己從人,故為大也,於子路與禹同者也。)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舜從耕於曆山及其陶漁,皆取人之善謀而從之,故曰莫大乎與人為善。)

  [疏]「孟子曰」至「與人為善」。○正義曰:此章指言大聖之君,猶采善於人。故曰「計及下者無遺策,舉及眾者無廢功」也。「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者,孟子言子路之為人,人有告之以過事則喜,樂從人之言而改其過。大禹之為人,聞有善言則拜而受之也。「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舍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者,孟子又言大舜之為帝,有大巍巍之功焉,無它,以其善能與人同之也。己之善,亦猶人之善,人之善,亦猶己之善,是與人同善也。所以能如此者,亦以能舍己之所見,而從人之見,又樂取諸人以為善也。自「耕稼」至「與人為善」者,此孟子自引舜之事蹟,而自解舜取人以為善之言也。言舜自耕稼於曆山、陶於河濱、漁於雷澤之時以至為帝,無非取人之善謀而從之也,取諸人以為善,是亦與人為其善者也。所謂「舜耕曆山,曆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之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是亦與人為善之事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者,此孟子所以複言凡為善之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也。○注「大舜虞帝」至「同者也」。正義曰:虞,舜之國號也。雲「孔子稱曰巍巍」者,案《論語》有雲:「巍巍乎其有成功。」孔注雲:「功成化隆,高大巍也」。○注「舜從曆山及其陶漁」者。○正義曰:此皆案《史紀•帝記》有雲然也。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伯夷,孤竹君之長子,讓國而隱居者也。塗,泥。炭,墨也。浼,汙也。思,念也。與鄉人立,見其冠不正。望望然,慚愧之貌也。去之,恐其汙己也。)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屑,潔也。《詩》雲:「不我屑已。」伯夷不潔諸侯之行,故不忍就見也。殷之末世,諸侯多不義,故不就之,後乃歸於西伯也。)柳下惠,不羞汙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故曰:‘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柳下惠,魯公族大夫也。姓展,名禽,字季,柳下是其號也。進不隱己之賢才,必欲行其道也。憫,懣也。雲善己而已,惡人何能汙於我邪。)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由由,浩浩之貌。不憚與惡人同朝並立。偕,俱也。與之儷行於朝何傷?但不失己之正心而已耳。援而止之,謂三黜不慚去也。是柳下惠不以去為潔也。)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伯夷隘,懼人之汙來及己,故無所含容,言其大隘狹也。柳下惠輕忽時人,禽獸畜之,無欲彈正之心,言其大不恭敬也。聖人之道,不取於此,故曰君子不由也。先言二人之行,孟子乃評之耳。)

  [疏]「孟子曰伯夷」至「君子不由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伯夷、柳下惠,古之大賢,猶有所闕。介者必偏,中和為貴,純聖能然,君子所由,堯舜是尊也。「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至「是亦不屑就已」者,孟子言伯夷非已所好之君則不奉事之,非與己同志之友則不與為交友。不立於惡人之朝,是不事非其君也;不與惡人言,是不友非其友也。謂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語,如以服其朝衣朝冠而坐於塗泥炭墨之中矣,以其有汙於己也。推已惡惡之心,乃至於與鄉人立,其冠有不正,且望望然慚恥而遠去之,若相將有汙於己也。如此,故諸侯雖有善辭命而至者,亦不受也。以其不受之者,是亦不潔而不忍就見也。故以不就為潔也。屑,潔也。「柳下惠不羞汙君,不卑小官」至「是亦不屑去已」者,孟子又言柳下惠不羞恥事其汙君。汙君,濫惡之君也。雖居小官之位,而不卑辱,進而仕,則不隱己之賢才,必以欲行其道。雖遺佚於野,而不怨恨,雖厄之使窮困,而不哀憫,故曰爾為之爾,我為之我,雖袒裼裸裎,襲其身體於我身側,爾又安能浼瀆於我哉。以其不殊於俗,一於和而已。如此,故由由然浩浩與人偕儷而行,但不失己之正心焉。牽援而止之而則止之,以其援而止之而止,是亦不潔而去已,故以不去為潔也。「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者,此孟子所以複言伯夷之行失之太清而不能含容,故為狹隘;柳下惠失之太和而輕忽時人,故為不恭敬。然狹隘與不恭敬,是非先王所行之道,故君子不由用而行之也。○注「伯夷,孤竹君之長子,讓國而隱居者也」。○正義曰:案《春秋•少陽篇》雲:「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諡為夷。」太史公雲:「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不肯立,亦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西伯卒,武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弑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平殷,天下宗周。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死」者是矣。孤竹,北方之遠國也,號為孤竹。案《地理志》雲:「遼西有孤竹城。」應劭曰「故伯夷國」是也。○注「柳下惠,魯公族大夫,姓展,名禽,字季,柳下是其號」者。○正義曰:案《史記》傳雲:「柳下惠姓展,名禽,魯人也,為魯典獄之官,任以直道。故孔子雲:‘柳下惠為士師,三黜。人曰:子未可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孔注雲:「士師,典獄之官。」鄭玄亦雲然。

  ●卷四上•公孫醜章句下(凡十四章)

  [疏]正義曰:此卷趙氏分上篇為此卷也。此卷凡十四章一章言民和為貴。二章言人君以尊德樂義為賢,君子以守道不回為志。三章言取與之道,必得其禮,於其可,雖少不辭;義之無處,兼金不顧。四章言人臣以道事君,否則奉身以退。五章言執職者劣,藉道者優。六章言道不合者,不相與言。七章言孝必盡心,匪禮之逾。八章言誅不義者,必須聖賢。九章言聖人親親,不文其過;小人順非,以諂其上。十章言君子立身行道,道之不行,命也,不為利回。十一章言惟賢能安賢,智能知微。十二章言大德洋洋,介士察察,賢者志其大者,不賢者志其小者。十三章言聖賢興作,與天消息,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十四章言祿以食功,志以率事,無事而食其祿,君子不由也。此十四章合上篇卷,是《公孫醜》有二十三章矣。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裏之城,七裏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天時謂時日、支幹、五行、旺相、孤虛之屬也。地利、險阻、城池之固也。人和,得民心之所和樂也。環城圍之,必有得天時之善處者,然而城有不下,是不如地利。)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有堅強如此,而破之走者,不得民心,民不為守。衛懿公之民曰:「君其使鶴戰,余焉能戰?」是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域民,居民也。不以封疆之界禁之,使民懷德也。不依險阻之固,恃仁惠也。不為兵革之威,仗道德也。)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得道之君,何向不平。君子之道,貴不戰耳。如其當戰,戰則勝矣。)

  [疏]「孟子曰天時」至「戰必勝矣」。○正義曰:此章言民和為貴,貴於天地,故曰得乎丘民為天子也。「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至「是地利不如人和也」者,孟子言其用兵之要也,謂古之用兵者,莫不布策挾龜,迎日計月,望雲占風,觀星候氣,以察吉凶,以明利害,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內有三裏之城,外有七裏之郭,以為之禦,雖環轉而攻之,則莫能勝焉。是天時不如地利也。鑿池深之使其不可逾,築城高之使其不可攻,又以甲兵之堅利、米粟之多積,是地利亦有得矣,然而上下異政,君民異心,不能效死以守,至皆委卻而去之,是地利又不如人和也。孟子於前言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乃設此文於後,而解其言也,故曰「三裏之城,七裏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至「是地利不如人和」而已矣。「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至「戰必勝矣」者,此又孟子複言而詳說之也,故曰所居之民,不在以封疆之為界;欲牢固其國,又不在以山之為險;威震天下,又不在以兵甲之為堅利:以其得道之君,則人多助之,失道之君,則人寡助之而已。孟子所以言此者,蓋謂但在得其道,不在於封疆山兵甲之為矣,故複言人有寡助之至極者,則親戚離畔之。親戚離畔者,戰必不勝而敗績。有多助之至者,則天下皆順從之。以天下之所順從而攻伐其親戚所離畔者,故君子在有不戰而已,如戰則必勝。○注「天時謂時日、支幹、五行、旺相、孤虛之屬」。正義曰:時日支幹者,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是為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是為幹。干支所以配時日而用之也。雲「五行、旺相、孤虛之屬」者,五行:金、木、水、火、土是也。金旺在巳午未申酉,木旺在亥子丑寅卯,水旺在申酉戌亥子,火旺在寅卯辰巳午,土旺在申酉戌亥。孤虛者,蓋孤虛之法,以一畫為孤,無畫為虛,二畫為實,以六十甲子日定東西南北四方,然後占其孤虛實,而向背之,即知吉凶矣。又如周武王犯歲星以伐商,魏太祖以甲子日破慕容。凡用師之道,有太史以抱天時、太師之執同律之類是也。○注「衛懿公之民曰:君其使鶴戰」。○正義曰:案《左傳》魯閔公二年雲:「狄人伐衛,衛懿公好鶴,鶴有乘軒者。將戰,國人受甲者皆曰:‘使鶴,鶴實有祿位,余焉能戰?’」是其文也。○注「得乎丘民而為天子」。○正義曰:此蓋經之文。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孟子雖仕齊,處師賓之位,以道見敬,或稱以病,未嘗趨朝而拜也。王欲見之,先朝使人往謂孟子雲:寡人如就見者,若言就孟子之館相見也,有惡寒之疾,不可見風,儻可來朝,欲力疾臨視朝,因得見孟子也,不知可使寡人得相見否。)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孟子不悅王之欲使朝,故稱其有疾而拒之也。)明日,出吊於東郭氏。公孫醜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東郭氏,齊大夫家也。昔者,昨日也。醜以為不可。)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孟子言我昨日病,今日愈,我何為不可以吊。)王使人問疾,醫來。(王以孟子實病,遣人將醫來,且問疾也。)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孟仲子,孟子之從昆弟,從學於孟子者也。權辭以對如此。憂,病也。《曲禮》雲:「有負薪之憂。」)使數人要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仲子使數人要告孟子,君命宜敬,當必造朝也。)不得已而之景醜氏宿焉。(孟子迫於仲子之言,不得已,而心不欲至朝,因之其所知齊大夫景醜之家而宿焉。具以語景醜氏耳。)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醜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景醜責孟子不敬,何義也。)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雲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曰惡者,深嗟歎。雲景子之責我何言乎?今人皆謂王無知,不足與言仁義。雲爾,絕語之辭也。人之不敬,無大於是者也。)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孟子言我每見王,常陳堯舜之道以勸勉王。齊人無有如我敬王者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景子曰:非謂不陳堯舜之道,謂為臣固自當朝也。今有王命而不果行。果,能也。《禮》:父召,無諾,無諾而不至也。君命召,輦車就牧,不坐待駕。而夫子若是,事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乎?愚竊惑焉。)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孟子答景醜雲:我豈謂是君臣召呼之間乎。謂王不禮賢下士,故道曾子之言,自以不慊晉楚之君。慊,少也。曾子豈嘗言不義之事邪?是或者自得道之一義,欲以喻王猶晉楚,我猶曾子,我豈輕於王乎?)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党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三者,天下之所通尊也。孟子謂賢者、長者,有德有齒,人君無德但有爵耳,故雲何得以一慢二乎?)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以有為也。(言古之大聖大賢有所興為之君,必就大賢臣而謀事,不敢召也。王者師臣,霸者友臣也。)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言師臣者王。桓公能師臣,而管仲不勉之於王,故孟子於上章陳其義,譏其功烈之卑也。)今天下地醜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醜,類也。言今天下之人君,土地相類,德教齊等,不能相絕者,無它,但好臣其所教敕役使之才,可驕者耳。不能好臣大賢可從而受教者也。)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管仲者乎?」(孟子自謂不為管仲,故非齊王之召已也,是以不往而朝見於齊王也。)

  [疏]「孟子將朝王」至「而況不為管仲者乎」。○正義曰:此章指言人君以尊德樂義為賢,君子以守道不回為志者也。「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至「得見乎」者,言孟子自將欲朝見王,未及行而齊王欲見之,乃先使人來曰:寡人如往而就孟子所館處相見,以其有惡寒之疾,不可見風,儻可以來朝見,而我將視其來朝,不知可使寡人因此而得見孟子否乎?此皆齊王使人而言也。「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者,王之使人既已見孟子而導王之言,孟子乃答王之使人,亦曰:我之不幸而有其疾,不能趨造而朝見王。以其孟子不喜王欲使來朝,故雲有疾,以拒之也。「明日出吊於東郭氏,公孫醜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者,言孟子自辭王以為疾,不能造朝之,明日乃出吊問於齊大夫東郭氏之家,其弟子公孫醜問孟子曰:昨日辭王之使以為疾不能造朝,而今日以出吊問於東郭氏,或者以為不可出吊。「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者,孟子答公孫醜,以為昨日有疾,今日已差愈,如之何為不可吊。孟子於是往吊之。「王使人問疾,醫來」者,王見使人回報,以謂孟子有疾,乃謂實有疾,遂遣人問疾,醫者來問其疾。「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疾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者,孟仲子,孟子從昆弟,學於孟子者也。孟仲子時見王使人問疾,醫來至,而孟子已往吊於東郭氏,乃權其言而答問疾醫者,曰:昨日有王命來使孟子朝,孟子辭之,以其有采薪之憂,小疾,不能趨造而朝王。今日病以小愈,已趨造於王朝,我不知於今能至於王朝否乎,以為未曾至乎?「使數人要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者,孟仲子恐孟子歸,以為失言,乃使數人而來告孟子於路曰:請必無歸,而趨造於王朝。「不得已而之景醜氏宿焉」者,孟子見孟仲子使數人要於路,乃見迫於仲子之言,遂不得已而往齊大夫景醜氏之家宿焉。以其心不欲朝王,故往景醜氏家宿而已。「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醜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者,景醜見孟子不造朝,而乃止其家宿焉,於是曰:在閨門之內,則有父子之親,出而邦國之外,則有君臣之義,此人之大倫,而不可汩也。父子則存乎慈孝之恩,君臣則存乎恭敬之義。今醜每見王之敬重其子也,而未嘗見子之所以能尊敬於王也。「曰:惡,是何言也」至「莫大乎是」者,孟子答景醜言,乃嘆惜言是何言,而責我也。齊人皆無以仁義之道與王言者,豈以仁義之道為不嘉美也,其齊人心已謂是王何足與言仁義之道也!言爾之不尊敬於王,莫大乎此者也。「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者,孟子言我非是堯舜二帝之道,則不敢鋪陳於王之前,故齊人未有如我如此之敬王也。所謂堯舜之道,即仁義之道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至「若不相似然」者,景醜言否,我不謂不陳堯舜之道也,以其《禮》雲父召而子無諾而不至,君有命召,不坐待駕。今子固將欲自朝於王,而聞王命以遂不果行,是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以其有逆此《禮》也。「曰:豈謂是歟?曾子曰:晉、楚之富」至「是或一道也」者,孟子又言於景醜曰:我豈謂是君臣呼召之問乎?以其曾子言,晉、楚二君之富,人不可及也,然彼既以其富,我但有吾之仁,;彼既有其爵,而我但存吾之義:我何慊不足於彼乎哉!夫晉、楚之富,豈為不義?然於曾子言,是止於一道而言之也。一於道而言之,則曾子所以但言吾仁吾義,而不慊於晉、楚之富與其爵也。蓋謂晉、楚於富者,以其不過有所施而已,然我之仁固足以有施矣;晉楚貴於爵者,以其足以有制而已,然我之義固足以有制矣,然則富之與爵,而仁義得以並而有焉耳。此曾子所以一於仁義之道,而晉、楚富貴不足為富貴也。孟子所以執此而語景子者,意欲以比齊王之有富貴,亦晉楚之富貴不足為富貴也,而我猶曾子,但以仁義敵之,何有不足於齊王哉?此所以不欲朝王之意也。「天下有達尊三」至「惡得有其一而慢其二哉」者,達,通也,孟子又言天下有達尊者有三,爵一、齒一、德一是也。自朝廷之間莫如以爵為之尊,自鄉党之間莫如以齒為之尊,自輔治其世、長養其民莫如以德為之尊。以其朝廷貴貴在爵,故以爵為朝廷之所尊;鄉黨長長在齒,故以齒為鄉黨之所尊;賢者有德,故以之輔世而佐佑之,則天下待之而後治,以之長民,則天下之民待之而後安,故以德為輔世長民之所尊。今齊王但有其爵,而安可止以一而慢去其齒、德二者哉?此孟子所以言齊王不能尊有德之士,故於景子而雲然也。「故將大有為之君」至「而況不為管仲者乎」者,孟子又言故將有大興為之君,必有所不可命召之臣,凡欲有所謀計,則就而謀,以其不敢召也。其尊德樂道,不如此有謀則就而不召,是不足有大興為也。故湯王之於伊尹,乃就而師之,然後方敢得而為臣,故湯王自七十裏而為天下,但不待勞而為之王者。齊桓公之於管仲,乃就而師之,然後方敢得而為臣,故桓公亦不勞而為諸侯之霸者。今天下於齊國,其地亦有類於湯、桓,其德又與湯、桓齊等,其未能有相加尚者,無他事焉,但湯、桓好受臣其所教,而齊王不好臣其所受教也。夫以湯王之於伊尹,齊桓之於管仲,則不敢召而見之。管仲,霸者之佐,且猶尚不可召見之,而況我不為管仲者乎?此孟子所以見齊王之召己,是以不往而見也。○注雲「東郭氏,齊大夫家也」。○正義曰:東郭者,齊國之東地,號為東郭也。經雲「卒之東郭番間之祭」者,則東郭是齊國之東地也。氏者,未詳其人。注雲「齊大夫家也」,以理測之,孟子之所以吊問者,必齊之賢大夫也。如非大夫之等,孟子亦何由而吊之。○注「孟仲子,孟子之從昆弟,而學於孟子者也」。○正義曰:未詳,以理推之,則與孟子同姓,必孟子從昆弟而學於孟子者也。○注「景醜氏,齊大夫」,亦未詳其人也。

  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饋七十鎰而受,於薛,饋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陳臻,孟子弟子。兼金,好金也,其價兼倍於常者,故謂之兼金。一百,百鎰也。古者以一鎰為一金,鎰是為二十四兩。)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饋贐’,予何為不受?(贐,送。行者贈賄之禮也,時人謂之贐。)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為兵饋之,予何為不受?(戒,有戒備不虞之心也。時有惡人欲害孟子,孟子戒備。薛君曰聞有戒,此金可鬻以作兵備,故饋之。我何為不受也?)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饋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我在齊時無事,於義未有所處也。義無所處而饋之,是以貨財取我,欲使我懷惠也。安有君子而可以貨財見取之乎?是其禮當其可也。)

  [疏]「陳臻問曰」至「可以貨取乎」。○正義曰:此章指言取與之道,必得其禮,於其可也,雖少不辭,義之無處,兼金不顧也。「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至「必居一於此矣」者,陳臻,孟子弟子也。問孟子,前日於齊王之所而齊王饋賜兼金百鎰而不受,於宋國但饋以七十鎰而受之,於薛國饋以五十鎰而受之,如為前日在齊不受百鎰是,則今日之受宋七十鎰為非也。如今日之受宋七十鎰為是則前日在齊不受一百鎰為非也。夫子於此三者之間,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至「而可以貨取乎」者,孟子答弟子陳臻,以為此三者之間,受與不受之所皆是也,無有非也。言我在宋之時,以其我將有遠行,行者必以有贐,故饋之者乃為之辭曰饋贐,我何為不受?是所以受之也。而不為非也。贐。送行者之賄也。我當在薛之時,我有戒不虞之心,以其時人欲害孟子也,饋之者乃為之辭曰:聞孟子有戒,欲以此金饋之,可為兵備之用也。如此,我何為不受?是所以受之也。若於齊之時,其以無事於我,未有所處於我,未有所處而饋我以金,是以貨財見取於我也,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之乎?是所以於齊不受百鎰亦為是也。雲有處、未有處者,如宋以遠行乃以贐為饋,於薛有戒乃以兵為饋,是皆若有處以饋之也。於齊亦無遠行,亦無戒備,饋之者亦無以辭處之而饋,於我亦無有辭處而受之故也。○注雲「陳臻孟子弟子」至「二十四兩」。○正義曰:雲弟子者,蓋時有所問於孟子者,即知為弟子也。如非弟子,又安得有問於孟子。雲二十四兩為鎰,案《國語》有雲:「二十四兩為鎰,又鄭注之文亦然。

  孟子之平陸,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平陸,齊之邑也。大夫,居邑大夫也。持戟,戰士也。一日三失其行伍,則去之否乎?去之,殺之也。戎昭果毅。)曰:「不待三。」(大夫曰:一失之則行罰,不及待三失伍也。)「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轉,轉屍於溝壑也。此則子之失伍也。)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距心,大夫名。曰:此乃齊王之大政,不肯賑窮,非我所得專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牧,牧地。以此喻距心不得自專,何不致為臣而去乎?何為立視民之死也?)曰:「此則距心之罪也。」(距心自知以不去位為罪者也。)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為王誦之。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孔,姓也。為都,治都也。邑有先君之宗廟曰都。誦,言也。為王言所與孔距心語者也。王知本之在己,故受其罪也。)

  [疏]「孟子之平陸」至「寡人之罪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人臣以道事君,否則奉身以退。《詩》雲「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言不屍其祿也。「孟子之平陸,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者,孟子往齊平陸之邑,謂其邑之大夫曰:子之持戟之戰士,一日三次失其行伍,則殺之否乎?「曰:不待三」者,邑大夫答孟子,以為不待三次失行伍也。言一次失行伍則殺之也。「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者,凶年饑歲,子之邑民老羸弱者皆轉乎溝壑,壯健者皆散而奔往於四方者,幾近於一千人矣。此孟子首以持戟之士失伍比之,欲終以此諷之故也。蓋軍法以五人為伍,而以下士一人為之長,則持戟之士,伍長之士也,所以保衛其伍者也,不能保衛其伍,故一日三失伍,此不稱其職也。如齊之平陸大夫,所以保衛其邑之民,不能保衛其邑之民,故老弱轉溝壑,壯者散四方,其亦不稱職也。孟子故以此喻而終歸諷之。「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者,距心,齊大夫之名也。距心言是其齊王行政,故不肯發倉廩而賑救其民,非我所得而專為者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者,孟子又以此比喻而歸諷之也,言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牧養者,則必於牛羊之主求其牧養之芻草矣。求牧養與芻草而不得,則歸反還於其主乎?抑亦但立視牛羊之死,而不為求牧與芻草歟?故以比喻而諷問之。「曰此則距心之罪也」者,距心因孟子以此比喻,乃自知以不去位為罪也。「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為都臣者,臣知五人焉」至「此則寡人之罪也」者,言他日距心自見於王曰:王之治都之臣者,臣知五人焉,然於此五人之中,能知其有罪者,惟孔距心。故為王言誦之。孔,距心之姓也。王亦自知治都之臣有其罪者,以其本皆自於己,故雲此則寡人之罪也。○注「邑有先君之宗廟曰都」至「不素餐兮」。○正義曰:《周禮》雲:「都鄙。」鄭注雲:「都之所居曰鄙。」都鄙,公卿大夫之采邑,王弟子所食邑,周、召、毛、冉、畢、原之屬,在畿內者,祭祀其先君社稷者也。雲「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者,《詩•國風•伐檀》之篇文也。箋雲:「彼君子者,斥伐檀之人,仕有功者,乃肯受祿。」毛氏雲:「孰食曰餐。」箋雲:「如魚餐之餐。」

  孟子謂氐蛙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似也,為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氐蛙,齊大夫。靈丘,齊下邑。士師,治獄官也。《周禮•士師》曰:「以五戒先後刑罰,無使罪麗於民。」孟子見氐蛙辭外邑大夫,請為士師,知其欲近王,以諫正刑罰之不中者。數月而不言,故曰未可以言歟?以感責之也。)氐蛙諫於王而不用,致為臣而去。(三諫不用,致仕而去。)齊人曰:「所以為氐蛙則善矣,所以自為則吾不知也。」(齊人論者譏孟子為氐蛙謀,使之諫不用而去,則善矣。不知自諫不用而不去,故曰我不見其自為謀者。)公都子以告。(公都子,孟子弟子也。以齊人語告孟子也。)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官守,居官守職者。言責,獻言之責,諫諍之官也。孟子言人臣居官不得守其職,諫正君不見納者,皆當致仕而去。今我居師賓之位,進退自由,豈不綽綽然舒緩有餘裕乎!綽、裕,皆寬也。)

  [疏]「孟子謂氐蛙曰」至「綽綽然有餘裕哉」。○正義曰:此章指言執職者劣,藉道者優,是以臧武仲雨行而不息,段幹木偃寢而式閭。「孟子謂氐蛙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似也」至「未可以言歟」者,孟子謂齊大夫氐蛙曰:子之辭去其靈丘之邑,而請為王治獄之官,似近王,得諫其刑罰不中者。今既以數月矣而不言,是其未可以言歟否?故以此責而感之也。「氐蛙諫於王而不用,致為臣而去」者,於是氐蛙諫於王,而王不用其諫,乃致其臣而去之。「齊人曰:所以為氐蛙則善矣,所以自為則吾不知也」者,齊國之人見孟子謂氐蛙,乃言曰:孟子所以為氐蛙,使之諫不納用而去之,則善矣美矣,其所以自為,其已之諫不見納用而不去,則我不知也。以言其為氐蛙謀,使之去,而不知自去之故也。「公都子以告」者,公都子,孟子弟子也。公都子見齊國之人有此言,乃以此言告於孟子。「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者,孟子答公都子,以為我嘗聞之,有居官守職者,不得其職而守之,則去之而致仕;有言責諫諍之任,不得其言而諫正其君,則亦去而致仕。今我無官職之所守,又無言責而諫諍,則我進退自由,豈不綽綽然舒緩有餘裕哉!綽、裕,皆寬裕也。○注「氐蛙,齊大夫,靈丘,齊下邑」至「罪麗於民」。○正義曰:氐蛙,於他經傳未詳其人。靈丘者,案《地理志》曰「代郡,有靈丘縣」是也。雲「《周禮•士師》曰:以五戒先後刑罰,毋使罪麗於民」者,今案其文,雲:「一曰誓,用之於軍旅;二曰誥,用之于會同;三曰禁,用諸田役;四曰糾,用諸國中;五曰憲,用諸都鄙。」鄭注雲:「先後猶左右也,誓誥於《書》,則《甘誓》、《大誥》之屬,禁則軍禮曰‘無干車’、‘無自後射’此其類也。糾、憲,未有聞焉。」○注「臧武仲段幹木」。○正義曰:案魯襄公二十二年《左傳》雲:「臧武仲如晉,雨,過禦叔。禦叔在其邑,將飲酒曰:‘焉用聖人,我將飲酒,而已雨行,何以聖為?’穆叔聞之曰:‘不可使也。」杜預雲:「禦叔,魯禦邑大夫。又武仲多知,時人謂之聖。」雲「段幹木偃寢而軾閭」。案《史記•魏世家》雲:「魏文侯受子貢經藝,客段幹木,過其閭,未嘗不軾也。」是矣。

  孟子為卿於齊,出吊於滕,王使蓋大夫王為輔行。王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孟子嘗為齊卿,出吊於滕君,蓋齊下邑也。王以治蓋之大夫王為輔行。輔,副使也。王,齊之諂人,有寵於王,後為右師。孟子不悅其為人,雖與同使而行,未嘗與之言行事,不願與之相比也。)公孫醜曰:「齊卿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醜怪孟子不與議行事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既,已也。或,有也。孟子曰:夫人既自謂有治行事,我將複何言哉。言其專知自善,不知諮於人也。蓋言道不合者,故不相與言,所以有是而言之也已。)

  [疏]「孟子為卿於齊」至「予何言哉」。○正義曰:此章指言道不合者不相與言。王之操與孟子殊,君子處時,危言遜行,故不尤之,但不與言。至於公行之喪,以禮為解也。「孟子為卿於齊,出吊於滕」至「未嘗與言行事也」者,言孟子嘗為卿相於齊,時自齊國出吊於滕國之君,齊王使齊之下邑大夫名曰王者為之輔行。輔行,言其為副使也。王旦夕見孟子,及反歸,自齊、滕之道路,而孟子未嘗與之言行事也。「公孫醜問曰:齊卿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者,公孫醜問孟子,言齊王卿相之位不為卑小矣,自齊至滕,其相去之路又不為近矣,然而自滕反歸齊,其於道路之中,未嘗與王言行治之事,是如之何也?以其公孫醜有怪孟子不與王言,故問之以此耳。「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者,孟子答公孫醜,以謂夫王既以嘗自謂有治行事,我將複何言哉!以其王自專為善,不諮訪人,故孟子所以未嘗與之言也。○注「王後為右師」。○正義曰:此蓋推經於《離婁》篇有雲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是知王後為右師也。王姓王名,字子敖。又雲「至於公行之喪,以其禮解之」者,蓋亦經之文也。

  ●卷四下•公孫醜章句下

  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原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孟子仕於齊,喪母,而歸葬於魯也。嬴,齊南邑。充虞,孟子弟子。敦匠,厚作棺也。事嚴,喪事急。木若以泰美然也。)曰:「古者棺槨無度。中古,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孟子言古者棺槨厚薄無尺寸之度。中古,謂周公制禮以來,棺槨七寸,槨薄於棺,厚薄相稱相得也。從天子至於庶人,厚薄皆然,但重累之數,牆た之飾有異,非直為人觀視之美好也。厚者難腐朽,然後盡於人心所不忍也。謂一世之後,孝子更去辟世,是為人盡心也。過是以往,變化自其理也。)不得不可,以為悅,無財不可以為悅,得之為有財,古之人皆用,吾何為獨不然?(悅者,孝子之欲厚送親,得之則悅也。王制所禁,不得用之,不可以悅心也。無財以供,則度而用之。禮:喪事不外求,不可稱貸而為悅也。禮得用之,財足備之,古人皆用之,我何為獨不然。不然者,言其不如是也。)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忄交乎?(忄交,快也。棺槨敦厚,比親體之變化,且無令土親膚,於人子之心,獨不快然無所恨也。)吾聞之,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我聞君子之道,不以天下人所得用之物儉約於其親,言事親竭其力者也。)

  [疏]「孟子自齊葬於魯」至「不以天下儉其親」。正義曰:此章指言孝必盡心,匪禮之逾。《論語》曰:「生事之以禮,死喪之以禮,可謂孝矣。」「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者,言孟子仕於齊國,喪其母,乃歸葬於魯國。既葬,又反於齊下嬴邑而止焉。「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原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者,充虞,孟子弟子也,言孟子止於嬴邑,弟子充虞請見於孟子曰:前日孟子喪母之時,孟子不知虞之不肖,乃使虞敦匠厚作其棺,以其是時喪事嚴急,故虞不敢請問孟子。今孟子既葬而反,原竊得而請問也。木若以美然?此充虞請問以此也。其問孟子為棺槨之木若以泰美然也。「曰:古者棺槨無度,中古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至「吾聞之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者,此皆孟子答充虞而言也。言上古之人,棺槨薄厚無尺寸之度。自中古以來,棺厚七寸,以槨相稱之,自天子通於庶人皆然,非謂直為人觀美好也,然後乃為盡於人心也。以其不得其厚用之,則不可以為悅於心也。既得以此厚用之,而財物無以供贍其度,亦不可以為悅於心。如得之以此厚用,又有財物以供其度,古之人皆用之以厚葬其親也,我何為而獨不如是也。且棺槨敦厚,比親體之變化,無使其土壤親其肌膚,於人子之心獨無快乎!忄交,快也。以其人子之心如此得厚葬其親,乃快然而弗恨也。我聞之,君子者,不以天下所得用者而儉薄其親也。○注「嬴,齊南邑」。○正義曰:案魯桓公三年《左傳》杜預注雲「嬴,齊邑,今泰山嬴縣」是也。○注「重累之數牆た之飾」。○正義曰:案《禮記•檀弓》雲:「周人牆置た。」鄭注雲:「牆,柳衣也。凡此皆後王之制。」又案《阮氏圖》雲:「柳,柳車也。四輪一轅,車長丈二尺,高五尺。」案《喪大記》雲:「君飾棺,黼た二,黻た二,畫た二,龍た二。」《禮器》雲:「天子八た,大夫四た。」又鄭注《喪大記》引《漢禮》:「た以木為筐,廣三尺,高二尺四寸,方兩角,高以白布畫著紫雲氣,其餘各如其象。柄長五尺,車行,使人持之而從,以障既窆,樹於壙中障板也。○注「《論語》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正義曰:經於《滕文》之篇亦引為曾子言也,已說在前。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會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沈同,齊大臣。自以私情問,非王命也,故曰私。子噲,燕王也。子之,燕相也。孟子曰可者,以子噲不以天子之命而擅以國與子之,子之亦不受天子之命而私受國於子噲,故曰其罪可伐。)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子謂沈同也。孟子設此,以譬燕王之罪。)齊人伐燕。(沈同以孟子言可,因歸勸其王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有人問孟子勸齊王伐燕,有之?)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孟子曰:我未勸王也,同問可伐乎?吾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彼如將問我曰:誰可以伐之?我將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天吏,天所使,謂王者得天意者。彼不復問孰可,便自往伐之矣。)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勸之哉?」(今有殺人者,問此人可殺否?將應之曰:可,為士官主獄則可以殺之矣。言燕雖有罪,猶當王者誅之耳。譬如殺人者雖當死,士師乃得殺之耳。今齊國之政猶燕政也,不能相逾,又非天吏也,我何為勸齊國伐燕國乎?)

  [疏]「沈同以其私問曰」至「何為勸之哉」。○正義曰:此章指言誅不義者必須聖賢,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王道之正者也。沈同,齊之大臣。「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歟?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者,子噲,燕王名也;子之,燕相之名也。言沈同非王命,以其私情自問孟子曰:燕王可伐之歟?孟子答之,以為可伐之也,蓋以燕王不得天子之命而擅與其國於子之,子之亦不得天子之命而私受燕國於子噲,故其專擅如此,可以伐之也。「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有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者,此皆孟子設此譬喻王之罪而可伐者也。吾子謂沈同也,言今有為之仕於此齊國,而子喜悅之為人,乃不告於王而私自與之吾子之祿爵,夫為之士者又無王之所命,而私自受祿爵於子,則可矣否乎?今燕王所以為可伐之罪,何以有異於此?「齊人伐燕」者,以其沈同問於孟子之言為燕可伐,於是歸勸齊王而伐之。「或問:勸齊伐燕,有諸」者,言有人或問於孟子,以為孟子勸齊伐燕,是有勸之之言否?「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者,孟子答或人,以為我未嘗勸王也,以其沈同問我,謂燕可伐之歟?我應之曰可,彼以為是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者,孟子又答之或人,言彼如問我曰誰可以伐之,我將應之曰:為天吏,天所使者,則可以伐之矣。「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歟」至「何為勸之哉」者,孟子又以此言而比喻齊之伐燕也,言今有殺人者,或問我曰:人可以殺之歟?我將應之曰:可以殺之。彼如複問誰可以殺之,我則將應之曰:為士師主獄之官則可以殺之矣。今以齊國之政亦若燕之政,是皆有燕之罪,以燕伐燕,我何為勸齊王以伐燕乎?以其燕之雖有其罪,亦當王者則可以誅之耳。○注「子噲,燕王也,子之,燕相也」。○正義曰:案《史記•世家》雲:「易王立十二年,子燕噲立。噲立,齊人殺蘇秦。蘇秦之在燕,與其相子之為婚。燕噲三年,與楚、三晉攻秦,不勝而還。子之相燕,貴重主斷,蘇代為齊使於燕,燕王問曰:‘齊王奚如?’對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對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遺蘇代百金,乃謂燕王不如以國讓子之。子之以謂堯賢者,讓天下於許由,由不受,有讓天下之名而實不失天下。今王以燕國讓子之,子之亦必不敢受,是王與堯同行也。燕王因屬國於子之,子之大重,於是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國事皆決於子之。三年,國大亂,百姓憫恐。孟軻謂齊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時,不可失也。’齊王因令章子將五都之兵以伐燕,燕噲死,齊大勝。燕子之亡。」凡此是其事也。○注雲「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正義曰:此蓋《論語•季氏》孔子之言也。言王宅功成制禮,治定作樂,立司馬之官,掌九伐之法,諸侯不得制禮作樂,賜弓矢,然後專征伐。是禮樂征伐自天子出也。

  燕人畔,王曰:「吾甚慚於孟子。」(燕人畔,不肯歸齊。齊王聞孟子與沈同言為未勸王,今竟不能有燕,故慚之。)陳賈曰:「王無患焉。王目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陳賈,齊大夫也。問王曰:自視何如周公仁智乎?欲為王解孟子意,故曰王無患焉。王歎曰:是何言,言周公何可及也!)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賈欲以此說孟子也。)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賈問之也。)曰:「古聖人也。」(孟子曰:周公,古之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賈問有之否乎?)曰:「然。」(孟子曰:如是也。)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賈問之也。)曰:「不知也。」(孟子曰:周公不知其將畔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過,謬也。賈曰:聖人且猶有謬誤。)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孟子以為周公雖知管叔不賢,亦必不知其將畔,周公惟管叔弟也,故愛之;管叔念周公兄也,故望之:親親之恩也,周公之此過謬,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古之所謂君子,真聖人、賢人、君子也。周公雖有此過,乃誅三監,作《大誥》,明敕庶國,是周公改之也。今之所謂君子,非真君子也,順過飾非,或為之辭。孟子言此,以譏賈不能匡君,而欲以辭解之。)

  [疏]「燕人畔」至「又從為之辭」。○正義曰:此章指言聖人親親,不文其過;小人順非,以諂其上者也。「燕人畔,王曰:吾甚慚於孟子」者,言燕人皆離畔,不肯歸齊王,齊王聞孟子與沈同言未嘗勸王伐燕,今果不能得燕,乃曰:我甚慚恥而見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者,陳賈,齊國之大夫也,言於齊王,以為無用憂患、慚於孟子也。且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乎?賈欲以此解王,故問之以此。「王曰:惡是何言也」者,齊王乃歎曰:此是何言也?周公大聖人,安可得而及之。「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者,言陳賈謂周公使管叔為三監於殷,管叔乃背畔於殷。周公知管叔有背畔之心,而複使為監,是周公不仁也;周公不知管叔將有背畔之心,而使之為監,是周公之不智也。仁與智,而周公大聖人也,尚未之能盡,而況於齊王乎?賈今請以此見孟子,為王解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賈遂見孟子,果以此說問於孟子,以謂周公是何等人也?「曰:古之大聖人也」,孟子答之,以為周公是古之大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賈又問孟子,以謂周公使管叔為監於殷,管叔以殷而背畔之,有之否乎?「曰然」孟子答之,以是有之也。「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賈又問之,以謂周公知管叔將欲背畔,故使之為監與?「曰:不知也」,孟子答之,以為周公不知管叔將背畔。「然則聖人且有過與」,賈又問之,如是則周公為古之大聖人,尚且有過失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孟子以為周公雖知管叔不賢,亦不能知其將有畔之心,周公惟管叔弟也,故愛之而使為監;管叔念是周公兄也,故亦望之:是則周公有是之過謬,不亦宜之也。以親親之故,不得不然耳。「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至「今之君子,又從為之辭」者,孟子又言古之君子,如周公雖有此過,然而乃能誅三監,作《大誥》,以明敕庶國,則周公故能改之也;今之君子,非真君子,有過則順而不改。古之君子,其有過也,如日月之蝕焉,民皆得知而見之,及其更也,民皆得而仰望之;今之君子,豈徒順其過而不改,又且從其有過,複作言辭以文飾其過耳:孟子所以言此者,以其欲譏陳賈不能匡正齊王之過,又從為此周公管叔之辭,順其王之過而文之也。○注「燕人畔,王聞孟子與沈同言」。正義曰:此蓋前段案《史記•世家》言之詳矣。○注「誅三監,作《大誥》,明敕庶國」。○正義曰:案《尚書•大誥》篇雲:武王崩,三監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將黜殷,作《大誥》。孔安國雲:「三監:管、蔡、商是也。言作《大誥》,以誥天下。」又案《史記》雲:「周公奉成王命,興師東伐,作《大誥》,遂誅管叔,殺武庚,放蔡叔,收殷餘民。」

  孟子致為臣而歸。(辭齊卿而歸其室也。)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謂未來仕齊也。遙聞孟子之賢,而不能得見之。)得侍同朝,甚喜。(來就為卿,君臣同朝,得相見,故喜之也。)今又棄寡人而歸,(今致為臣,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不知可以續今日之後,遂使寡人得相見否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孟子對王,言不敢自請耳,固心之所願也。孟子意欲使王繼今當自來謀也。)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為我言之?」(時子,齊臣也。王欲於國中而為孟子築室,使教養一國君臣之子弟,與之萬鍾之祿。中國者,使學者遠近均也。矜,敬也。式,法也。欲使諸大夫國人皆敬法其道。盍,何不也,謂時子何不為我言之於孟子,知肯就之否?)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孟子弟子陳臻也。)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孟子曰:如是,夫時子安能知其不可乎?時子以我為欲富,故以祿誘我,我往者饗十萬鍾之祿,以大道不行,故去耳。今更當受萬鍾,是為欲富乎?距時子之言,所以有是雲也。)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二子,孟子弟子也。季孫知孟子意不欲,而心欲使孟子就之,故曰:異哉,弟子之所聞也,子叔心疑惑之。亦以為可就之矣。)「使己為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為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孟子解二子之異意疑心。曰:齊王使我為政,不用,則亦自止矣。今又欲以其子弟故,使我為卿,而與我萬鍾之祿。人亦誰不欲富貴乎?是猶獨於富貴之中,有此私登龍斷之類也,我則恥之。)古之為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利,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古者置有司,但治其爭訟,不徵稅也。賤丈夫,貪人可賤者也。入則求龍斷而登之,龍斷,謂果斷而高者也。左右占視望,見中有利,罔羅而取之,人皆賤其貪者也,故就征取其利。後世緣此,遂征商人。孟子言我苟貪萬鍾,不恥屈道,亦與此賤丈夫何異也。古者,謂周公以前,《周禮》有關市之征也。)

  [疏]「孟子致為臣而歸」至「自此賤丈夫始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正身行道,道之不行,命也。不為利回,創業可繼,是以君子以龍斷之人為惡戒也。「孟子致為臣而歸」,是孟子辭齊卿而歸處於室也。「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至「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是齊王見孟子辭齊卿而歸於室,乃就孟子之室而見孟子曰:前日未仕齊時,聞孟子之賢,願見之,而不能得見,後得侍於我而為之卿,遂得同朝相見,故甚喜之。今乃又棄去寡人而歸處於室,我不知可以繼今日之後,而使寡人得相見否?故以此問孟子。孟子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孟子意欲使王繼今日之後,當自來就見,故雲不請見,固我心之所願也。「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至「盍為我言之」,時子,齊王之臣也,言自見孟子已往,他日齊王又謂其臣時子曰:我今欲以中國授孟子,為築其室,教養一國之子弟,故賜予以萬鍾之祿,使其諸大夫與一國之人皆有所敬法,時子何不為我以此言說之。「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陳臻也,是孟子弟子也。時子於是因陳臻而以齊王之言使陳臻告於孟子也。「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至「是為欲富乎」,是陳子乃以時子所告齊王之言而告於孟子,孟子乃答之曰:然如是也,夫時子又安知其有不可也?如使我欲富其祿,我以辭去十萬之祿而受其萬,是以為我欲其富乎?雲「乎」者,是不為欲富也。孟子欲以此言距時子也。「季孫曰:異哉,子叔疑」,季孫、子叔二子皆孟子弟子也,季孫知孟子意不欲遂時子之言,而心尚欲孟子就之,故但言異哉,弟子之所聞也,子叔疑之,亦以為可就。「使己為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為卿」至「有私龍斷焉」者,孟子又言齊王使己為政之道,既以不得用,則我亦以辭之而止於其室矣;又欲以子弟之教,而使我為卿,以與我萬鍾之祿。人亦誰不欲其富貴乎?然以此者,是亦猶獨於富貴之中,私登龍斷之類也。以其恥之,所以言然。「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至「自此賤丈夫始矣」者,孟子又言古之所以為市者,以其有無相貿易耳,有司者但治其爭訟而不徵稅也,有賤丈夫,則必求丘龍果斷之高者而登之,以左右占望,見市中有利,罔羅而取之,人皆以為賤丈夫焉,故後世亦從而征取其市中之稅。以其所以征商之稅於後世者,亦自此賤丈夫登龍斷而罔市利為之始矣,故曰「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周禮》有司關、司市,是有司者也。○注雲「古者,謂周公前,《周禮》有關市之征」。正義曰:此蓋前篇說之詳矣,此不復說。

  孟子去齊,宿於晝。有欲為王留行者,(晝,齊西南近邑也。孟子去齊欲歸鄒,至晝地而宿也。齊人之知孟子者,追送見之,欲為王留孟子行。)坐而言,不應,隱幾而臥。(客危坐而言留孟子之言也,孟子不應答,因隱倚其幾而臥也。)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夫子臥而不聽,請勿複敢見矣。」(齊,敬。宿,素也。弟子素持敬心來言,夫子慢我,不受我言。言而遂起,退欲去,請絕也。)曰:「坐!我明語子:(孟子止客曰:且坐,我明告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往者魯繆公尊禮子思,子思以道不行則欲去。繆公常使賢人往留之,說以方且聽子為政,然則子思複留。泄柳、申詳亦賢者也,繆公尊之不如子思,二子常有賢者在繆公之側勸以複之,其身乃安矣。)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長者,老者也。孟子年老,故自稱長者。言子為我慮,不如子思時賢人也,不勸王使我得行道,而但勸我留,留者何為哉?此為子絕我乎?又我絕子乎?何為而慍恨也。)

  [疏]「孟子去齊」至「絕子乎」。○正義曰:此章指言惟賢能安賢,智慧知微,以愚喻智,道之所以乖也。「孟子去齊,宿於晝,有欲為王留行」者,晝,齊之近邑也,言孟子去齊欲歸鄒,至晝而宿,齊人見之,有欲為王留行者也。「坐而言,不應,隱幾而臥」,言為王留行者,危坐而說留孟子之行,言孟子乃隱倚其幾,但臥而不應答也。「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夫子臥而不聽,請勿複敢見矣」,客,為王留行者也。齊,敬也。宿,素也。言客見孟子不應答其言,但隱幾而臥焉,遂欲退,乃曰:弟子素齊敬其心而後方敢言留夫子之行,夫子今乃臥而不聽其言,自今請絕,於此後勿複更敢見夫子矣。「曰:坐,我明語子」,孟子遂止客且坐,言我分明言告於子。雲自昔繆公至「長者絕子乎」,是皆明告之言也。言往日魯國繆公無人於子思之側以導達其意,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於魯繆公之側以稱譽其賢,則泄柳、申詳不能安其身。以其子思之於繆公,師道也,非求容者也,故繆公無人於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之於繆公,臣道也,則求容者也,故無人於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今孟子所以言此者,是謂齊之士不能為王謀安於孟子未去之前,逮至出晝,然後方為留行,此所以隱幾臥而不答也。齊之留行之士不知以此,但以為孟子不應,遂不悅,而請勿複見。如此,是留行之士不以安子思而謀安孟子,但請勿複見為言,以其自絕於孟子矣。故孟子所以言:子為長者慮,而不及於子思,是子絕其長者乎,是長者絕子矣。以其不以安子思而謀安孟子於未去之前,是為孟子慮者,不及子思,特欲為泄柳、申詳之所為耳。故孟子所以有是言之,以曉其所以隱幾而臥不應之意也。長者,孟子以年已之潰自稱為長者也。○注「晝,齊西南近邑」。○正義曰:蓋以鄒在魯,而魯又在齊之西南上,孟子去齊歸鄒,至晝而宿,是知晝之地為齊之西南近邑者也,故雲近邑。

  孟子去齊,尹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幹澤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茲不悅。」(尹士,齊人也。幹,求也。澤,祿也。尹士與論者言之,雲孟子不知,則為求祿。濡滯,淹久也。既去,近留於晝三日,怪其淹久,故雲士於此事則不悅也。)高子以告。(高子亦齊人,孟子弟子,以尹士之言告孟子也。)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子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孟子曰,夫尹士安能知我哉?我不得已而去耳,何汲汲而驅馳乎!)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我自謂行速疾矣,冀王庶幾能反覆招還我矣。)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浩然,心浩浩有遠志也。)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為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孟子以齊大國,知其可以行善政,故戀戀望王之改而反之,是以安行也。豈徒齊民安?言君子達則兼善天下也。)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我豈若狷狷急小丈夫,恚怒其君而去,極日力而宿,懼其不遠者哉。《論》曰:「悻悻然小人哉。」言已志大,在於濟一世之民,不為小節也。)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尹士聞義則服。)

  [疏]「孟子去齊」至「士誠小人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大德洋洋,介士察察,賢者志其大者,不賢者志其小者也,此之謂也。「孟子去齊」者,言孟子去齊而歸鄒也。「尹士語人曰」至「士則茲不悅」,尹士,齊人也,尹士見孟子去齊而宿於晝,乃語人曰:不知齊王不可以為湯、武之王,則是孟子蒙昧而不明鑒也;知齊王不可為湯、武之王,然且自鄒至齊而為仕,則是孟子幹求其祿也。今自千里之遠而見齊王,不遇不行其道,故複去而歸。然而三宿而後方出晝而行,是何其濡滯淹久也。我則以此不悅之也,「高子以告」,高子亦齊人,為孟子弟子也。高子以此尹士語人之言而告於孟子。「曰:夫尹士惡知予哉」至「而後宿哉」,孟子答高子,以為夫尹士者,安知我之志哉!我千里而見王,是我欲行道也。不遇於齊王,不得行其道,故去,豈我心之所欲哉!我不得已而去之矣,我三宿而後出晝邑而行,於我心尚以為急速也。齊王如能改之,使我得行其道,則必反留我回耳。夫出晝邑,至三宿而齊不我追而還齊國,我然後浩浩然有歸志也,我雖然有浩然歸之之志,然而豈肯舍去王哉?王猶可足用為之善政,王如用我,則豈徒使齊國之民安泰,天下之民亦皆安泰矣。王庶幾能改而反我,我日常望之於王矣。我豈若狷狷急小丈夫,恚怒其君而去,為其諫於君而不受,則悻悻然心有所怒而見於面容,去則極日力而後方止宿哉!孟子如此,所以雲然也。「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尹士聞孟子言之以此,故服其義,而言於孟子曰:士實小人也。以其不能知孟子之意,有如此矣。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路,道也。於路中問也。充虞謂孟子去齊有恨心,顏色故不悅也。)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彼時前聖賢之出,是其時也,今此時亦是其一時也。五百年王者興,有興王道者也。名世,次聖之才,物來能名,正於一世者,生於聖人之間也。七百有餘歲,謂周家王跡始興,大王、文王以來,考驗其時,則可有也。)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孟子自謂能當名世之士,時又值之,而不得施。此乃天自未欲平治天下耳,非我之愆,我固不怨天,何為不悅豫乎?是故知命者不憂不懼,與天消息而已矣。)

  [疏]「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至「吾何為不豫哉」。○正義曰:此章指言聖賢興作,與天消息,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是故知命者不憂不懼也。「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至「不尤人」,言孟子歸鄒,弟子充虞於路中問孟子曰:夫子若有不悅豫之顏色,然前日虞聞夫子有言,君子之人,凡於事不怨恨於天,不見過於人也。「曰:彼一時,此一時也」至「吾何為不豫哉」,孟子答充虞,以謂彼時聖賢之所出,是其時也,此時今時,亦是其一時也。五百年之後,必有王者興,為於其間亦必名世大賢者,今自周興,大王、文王以來,已有七百有餘歲矣,以其年數推之,則過於五百年矣,以其時考之,而其時亦可有也。今天自未欲平治天下也,如天欲使平治天下,則當今之世,舍我其誰哉?此孟子所以歸於天命,道行與不行,皆未嘗有不悅之色也,故曰「吾何為不豫哉」。蓋孟子所以言此者,以其自謂能當名世之士,而時又值不得施爾。

  孟子去齊,居休。公孫醜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休,地名。醜問古人之道,仕而不受祿邪?怪孟子於齊不受其祿也。)曰:「非也。於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崇,地名。孟子言不受祿,非古之道。於崇,吾始見齊王,知其不能納善。退出,志欲去矣。不欲即去,若為變詭,見非太甚,故且宿留。心欲去,故不復受其祿也。)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志也。」(言我本志欲速去,繼見之後,有師旅之命,不得請去,故使我久而不受祿耳。久,非我本志也。)

  [疏]「孟子去齊」至「非我志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祿以食功,志以率事,無其事而食其祿,君子不由也。「孟子去齊,居休」,休乃地名也,言孟子去齊,乃居於休之地,蓋齊邑下之地也。「公孫醜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公孫醜問孟子曰:夫為仕而不受爵祿,古之道誠然乎?醜以其怪孟子於齊不受祿,故以此問之。「曰:非也。於崇吾得見王」至「非我志也」者,孟子答之曰:我非不受祿也,亦非古之道如此也。然我於崇之地,我始得見於齊王,知王不能納善,故退而有去之心。又其不欲遽變為苟去,故於祿有所不受也。無他,以其道不行,不敢無功而受祿也。已既去,而齊王續以賓師之命而禮貌之,故由足為善,遂不敢請去,是以久留於齊,非我之志也,但不得已而已矣。

●卷五上•滕文公章句上(凡五章)

  (滕文公者,滕,國名;文,諡也;公者,國人尊君之稱也。文公於當時尊敬孟子,問以古道,猶衛靈公問陳於孔子,《論語》因以題篇。)

  [疏]正義曰:前篇章首論公孫醜有政事之才,問管晏之功,故曰《公孫醜》為篇題。蓋謂行政莫大乎反古之道,是以此篇滕文公尊敬孟子,問以古道,如《論語•衛靈公》問陳於孔子,遂以目為篇題,不亦宜乎。故次《公孫醜》之篇,所以揭《滕文公》為此篇之題也。此篇凡十五章趙注分之,遂成上下卷。據此上卷凡五章而已。一章言人當上則聖人,秉仁行義。二章言事莫當於奉禮,孝莫大於哀慟。三章言尊賢師智,采人之善,修學校,勸禮義,敕民事,正經界,均井田,賦什一。四章言神農務本,教於世民;許行蔽道,君臣同耕;陳相背師,降于幽谷。孟子博陳堯舜上下之敘以正之。五章言聖人緣情制禮,以直正枉。其餘十章趙注分為下卷,各有敘焉。○注「滕文公」至「題篇」。○正義曰:案《春秋》魯隱公十一年,「滕侯、薛侯來朝,爭長。滕侯曰:我,周之蔔正也。乃長滕侯」,隱公七年,杜預注雲:「滕國在沛國公丘縣東南。」是滕文公之國,即滕侯之後也。《諡法》曰:慈惠愛民曰文,忠信接禮曰文。《論語》第十五篇,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俎豆之事,則常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也。遂以為之篇題故也。

  滕文公為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文公為世子,使於楚而過宋,孟子時在宋,與相見也。滕侯,周文王之後也。《古紀》、《世本》錄諸侯之世,滕國有考公麋,與文公之父定公相直;其子元公弘,與文公相直。似後世避諱,改「考公」為「定公」;以元公行文德,故謂之文公也。孟子與世子言人生皆有善性,但當充而用之耳;又言堯、舜之治天下,不失仁義之道,故勉世子。)世子自楚反,複見孟子。(從楚還,複詣孟子,欲重受法則也。)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世子疑吾言有不盡乎?天下之道一而已矣,惟有行善耳,複何疑邪。)成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成,勇果者也。與景公言曰:尊貴者與我同丈夫,我亦能為之,何為畏彼之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言欲有為,當若顏淵庶幾、成不畏,乃能有所成耳。又以是勉世子也。)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公明儀,賢者也。師文王,信周公,言其知所法則也。)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裏也,猶可以為善國。(滕雖小,其境界長短相補,可得大五十裏子男之國也,尚可以行善者也。)《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書》逸篇也。瞑眩,藥攻人疾,先使瞑眩憒亂,乃是瘳愈。喻行仁當精熟,德惠乃洽也。)

  [疏]「滕文公為世子」至「厥疾不瘳」。○正義曰:此章指言人上當則聖人,秉仁行義,高山景行,庶幾不倦。《論語》曰「力行近仁」,蓋不虛雲。「滕文公為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者,世子,諸侯子之稱也,言滕文公為世子之時,往楚國,而在宋國過,見孟子。孟子乃與世子文公道其人性皆有善,但當行之而已;凡有言,則必以堯舜為言,蓋堯舜古之受禪之帝,其治國所行之事,皆為後世所法,故言必堯舜之事,言於世子文公,以其欲勉世子文公也。文公者,後諡世子為文公也。「世子自楚反,複見孟子」者,是世子文公自宋而見孟子之後往至楚國,又自楚國反歸,複見孟子於宋國也。「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者,孟子見世子複見,再有所問,乃曰:世子是疑我言有不盡,故複見乎?言道之在天下一而已,惟當善行焉,何必複疑而再欲問邪?「成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者,孟子又引往日成嘗謂齊景公曰:彼之尊貴者即丈夫也,我亦丈夫也,言即一耳,我何為畏之哉?是言我能為之,亦如彼之尊貴矣,又何畏?顏淵有曰:舜何人也,我何人也,亦言其人即一耳,但有能為之者,亦若此舜矣。故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者,孟子又以公明儀有曰:文王者,我師法者也,周公豈欺誣我哉?言周公我亦信而師法之耳。「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裏也,猶可以為善國」者,孟子謂世子,言今之滕國之地,絕長補短,其廣大亦將有五十裏也,尚可以為行善之國也。五十裏者,子男之國也,故曰猶可以為善國。「《書》曰:若藥弗瞑眩,厥疾不瘳」者,此蓋今之《尚書•說命》之篇文也。孟子引《書》雲:若藥之攻人,人服之不以瞑眩憒亂,則其疾以不愈也。所以引此者,蓋孟子恐雲今滕國絕長補短、將有五十裏、猶可為善國,有致世子之所嫌,乃引此而喻之,抑亦所謂良藥苦口、忠言逆耳之意,而解世子又有以勸勉焉。○注「文公為世子」至「勉世子也」。○正義曰:此蓋《古紀》、《世本》之文也。雲滕有考公麋,與文公之父定公相直;其子元公洪,與文公相直。後世因避諱之故,更考公為定公,元公為文公。以其能安民大慮,故以定為諡;以其能慈惠愛民,故以文為諡。魯有文公、定公之號,周有文王、定王之名。其諡雖與滕君同,然稱其實,蓋不無異焉。凡稱公者,蓋古者天子有三公稱公,王者之後稱公。其餘大國稱侯伯,小國稱子。男之君亦得稱公者,非僭之也,以其國人尊之,故稱公而已。○注雲「成,勇果者也」,「公明儀,賢者也」。○正義曰:以意推之,則成之勇果、公明儀之賢者可知矣,人亦未詳,《禮》於《檀弓》有公明儀,而注亦無所說,亦以孟子之時事罕有所載,學者亦不必規規務求極焉。○注「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正義曰:《商書•說命》篇。孔氏《傳》雲:「開汝心,沃我心,如服藥必瞑眩,極其病乃除,欲其出切言以自警。」

  滕定公薨。世子謂然友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定公,文公父也。然友,世子之傳也。大故,謂大喪也。)然友之鄒,問於孟子。(孟子歸在鄒也。)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不亦者,亦也。問此,亦其善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曾子傳孔子之言。孟子欲令世子如曾子之從禮也。時諸侯皆不行禮,故使獨行之也。)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嘗聞之矣:三年之喪,齋疏之服,饣幹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孟子言我雖不學諸侯之禮,嘗聞師言,三代以事,君臣皆行三年之喪。齋疏,齋衰也。饣幹,麋粥也。)然友反命,定為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也,故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父兄百官,滕文同姓異姓諸臣也,皆不欲使世子行三年。滕、魯同姓,俱出文王。魯,周公之後;滕,叔繡之後。敬聖人,故宗魯者也。)且志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父兄百官且複言也。志,記也,《周禮•小史》掌邦國之志。曰喪祭之事,各從其先祖之法。言我轉有所受之,不可於己身獨改更也。一說「吾有所受之」,世子言我受之於孟子也。)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為我問孟子。」(父兄百官見我他日所行,謂我志行不足,似恐我不能盡大事之禮,故止我也。為我問孟子,當何以服其心,使其信我也。)然友複之鄒問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塚宰。ヱ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孟子言如是,不可用他事求也。喪尚哀,惟當以哀戚感之耳。國君薨,委政塚宰大臣,嗣君但盡哀情,ヱ粥不食,顏色深墨。深,甚也。墨,黑也。即喪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者,以君先哀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風必偃。是在世子。」(上之所欲,下以為俗。尚,加也。偃,伏也。以風加草,莫不偃伏也。是在世子以身帥之也。)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誠在我。」(世子聞之,知其在身,欲行之也。)五月居廬,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謂曰知。(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廬於中門之內也。未有命戒,居喪不言也。異姓同姓之臣可謂曰知世子之能行禮也。)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悅。(四方諸侯之賓來吊會者,見世子之憔悴哀戚,大悅其孝行之高美也已。)

  [疏]「滕定公薨」至「吊者大悅」。○正義曰:此章指言事莫當於奉禮,孝莫大於哀慟,從善如流,文公之謂也。「滕定公薨」者,滕文公之父死也。「世子謂然友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者,然友,世子之傅也。世子謂然友,言往日孟子曾與我言於宋國之事,於我心至今常存,終不為忘之也,今也不幸至於父喪之大故,我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其父喪之事。「然友之鄒,問於孟子」者,孟子將以自宋歸鄒也,然友乃往鄒國,問孟子以世子所問之事。「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者,孟子答然友,謂不亦善然友以世子所問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至「三代共之」者,孟子以此答然友之問,言曾子謂父母在生之時,當以禮奉事之,如冬溫夏清,昏定晨省,是其禮也;父母死之時,當以禮安葬之,如辟踴哭泣,哀以送之,蔔其宅兆,而安厝之,是其禮也;及祭之禮,如春秋祭祀,以時思之,陳其簋,而哀戚之是也:能如此,則可謂之能孝者矣。如問其諸侯所行之禮,則我未之學也。雖然,為未嘗學諸侯之禮,我嘗聞知之矣言。聞三年父母之喪,以{文衣}疏{文衣}衰之服,以麋粥之食。凡此三年之喪,自上至於天子,下而達於庶人,三代夏、商、周共行之矣。「然友反命」者,然友自鄒得孟子之言,乃反歸命告於滕公也。「定為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也,故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者,是世子因然友問孟子歸後,乃定為三年之喪事,其滕之同姓與異姓諸臣,皆不欲為三年之喪,遂曰:我宗國魯先君莫之嘗行此三年喪禮,我之先君亦莫之嘗行也,今至於子之身而反違之,以為三年之喪,不可。言其不可反背先君,而以自為三年喪之禮也。「且志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父兄百官言之後複引記有曰:喪祭之事,各從其先祖之法,我但有所承受之也,不可於已身獨改更為三年喪耳。滕與魯同姓,俱出魯周公之後,故雲吾宗國魯先君。志,記也。「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為我問孟子」者,滕文公既定為三年之喪禮,而父兄百官見之皆不欲為,乃複謂然友曰:我所往他日未嘗學問禮,但好驅馳走馬試劍事,今也定為三年之喪,父兄百官見之,皆謂我志不足以行此三年之喪,恐其不能盡於大事之禮,子複為我之鄒問孟子,以為如何當使父兄百官服其心而信我也?「然友複之鄒問孟子」者,是然友自文公所乃,因其命,複往鄒國,見孟子而問焉。「孟子曰:不可以他求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塚宰,ヱ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至「是在世子」者,孟子答然友為世子之問,言如此則不可更以他事求也,惟當以哀戚感之耳。故引孔子曰:國君之薨,其政事皆委塚宰大臣聽行之,嗣君者但ヱ麋粥而不食,面之顏色亦變為甚黑之色,即喪位而哀哭之,故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是所謂上有所好者,下必有甚焉者耳。且君子之德如風也,小人之德如草也,草加之以風,必偃伏而從風所趨耳。是在世子但以身率之爾。凡此皆孟子答然友為世子之問,而以此複教之矣。「然友反命,世子曰:是誠在我」者,然友自問孟子之後,乃以孟子之言反歸告於世子,世子於是五月居於喪廬,不敢入處,故未有命以令人、未有戒以號人,以其在外思之而不言也。百官族人皆以為知禮、能行三年之喪,乃曰「可謂曰知」,以其百官族人指文公而言也。「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悅」者,言及至葬日,四方諸侯來吊,慰而觀之,顏色之戚而形於容,哭泣之哀而形於聲,於是吊之者皆大悅,以喜其有孝行也。○注「定公,文公父也」。○正義曰:說在前段已詳矣。○注「曾子傳孔子之言」。○正義曰:案《論語》:「孟孫問孝於孔子,孔子對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是曾子傳孔子之言而雲,孟子所以引為曾子言矣。○注「滕、魯國同姓,俱出魯周公之後」。○正義曰:案魯隱公十一年,滕侯與薛侯爭長,薛侯曰:「我先封。」滕侯曰:「我,周之蔔正也。薛,庶姓也,我不可以後之。」公使羽父請於薛侯曰:「君與滕侯辱在寡人。周諺有之曰:‘山有木,工則度之。賓有禮,主則擇之。’周之宗盟,異姓為後。寡人若朝于薛,不敢與諸任齒。君若辱貺寡人,則願以滕君為請。」薛侯許之,乃長滕侯。杜預雲:「薛,任姓。」以此推之,則知滕為魯之後,與魯同姓也。○注「《周禮•小史》掌邦國之志」至「孟子也」。○正義曰:鄭司農雲:「志,謂記也。」《春秋傳》所謂《周志》,《國語》所謂《鄭志》之屬也。兩說者,其意皆行,謂之父兄百官言亦行,謂之世子亦行,但不逆意則可矣。○注「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廬於中門之內也」。○正義曰:案《左傳》隱西元年雲:「天子七月而葬,同軌畢至;諸侯五月而葬,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逾月,外姻至。」又《喪大記》雲「父母之喪,居倚廬」是也。

  滕文公問為國。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問治國之道也。民事不可緩之使怠惰,當以政督趣,教以生產之務也。)《詩》雲:‘晝爾于茅,宵爾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詩•風•七月》之篇,言教民晝取茅草,夜索以為。,絞也。及爾暇,亟而乘蓋爾野外之屋,春事起,爾將始播百矣。言農民之事無休已。)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恒心,無恆產者無恒心。苟無恒心,放僻邪侈,無不為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義與上篇同。孟子既為齊宣王言之,滕文公問,複為究陳其義,故各自載之也。)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古之賢君,身行恭儉,禮下大臣,賦取於民不過十一之制也。)陽虎曰:‘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陽虎,魯季氏家臣也。富者好聚,仁者好施,施不得聚,道相反也。陽虎非賢者也,言有可采,不以人廢言也。)夏後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夏禹之世,號夏後氏。後,君也。禹受禪於君,故夏稱後。殷,周順人心而征伐,故言人也。民耕五十畝,貢上五畝;耕七十畝者,以七畝助公家;耕百畝者,徹取十畝以為賦:雖異名而多少同,故曰皆什一也。徹猶取人徹取物也。藉者借也,猶人相借力助之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為常。(龍子,古賢人也,言治土地之賦,無善於助者也。貢者,校數歲以為常。龍子,古賢人也,言治土地之賦,無善於助者也。貢者,校數歲以為常類而上之,民供奉之,有易有不易,故謂之莫不善於貢也。)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為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樂歲,豐年。狼戾,猶狼藉也。粒米,粟米之粒也。饒多狼藉,棄捐於地,是時多取於民,不為暴虐也,而反以常數少取之。至於凶年饑歲,民人糞治其田,尚無所得,不足以食,而公家取其稅必滿其常數焉。不若從歲饑、穰以為多少,與民同之也。)為民父母,使民ツツ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為民父母也!(ツツ,勤苦不休息之貌。動,作。稱,舉也。言民勤身動作終歲,不得以養食其父母。公賦當畢,有不足者,又當舉貸子倍而益滿之。至使老少轉屍溝壑,安可以為民之父母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古者諸侯、卿、大夫、士有功德,則世祿賜族者也。官有世功也,其子雖未任居官,得世食其父祿。賢者子孫必有土之義也,滕固知行是矣。言亦當恤民之子弟,閔其勤勞者也。)《詩》雲:‘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為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詩•小雅•大田》之篇。言太平時民悅其上,願欲天之先雨公田,遂以次及我私田也,猶殷人助者,為有公田耳。此周《詩》也,而雲「雨公田」,知雖周家之時亦有助之之制也。)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以學習禮,教化於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養者養耆老,教者教以禮義,射者三耦四矢,以達物導氣也。學則三代同名,皆謂之學。學乎人倫,人倫者人事也,猶《洪範》曰「彝倫攸序」,謂其常事有序者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有行三王之道而興起者,當取法於有道之國也。)《詩》雲:‘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詩•大雅•文王》之篇。言周雖後稷以來舊為諸侯,其受王命,惟文王新複,修治禮義以致之耳。以是勸勉文公,欲使庶幾新其國也。)使畢戰問井地。(畢戰,滕臣也。問古井田之法。時諸侯各去典籍,人自為政,故井田之道不明也。)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祿不平。(子,畢戰也。經亦界也。必先正其經界,勿慢鄰國,乃可均井田,平祿。,所以為祿也。《周禮•小司徒》雲:「乃經土地,而井其田野。」言正其土地之界,乃定受其井牧之處也。)是故暴君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暴君,殘虐之君。吏,貪吏也。慢經界,不正本也。必相侵陵,長爭訟也。分田,賦廬井也。制祿,以庶人在官者比上農夫,轉以為差,故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將為君子焉,將為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褊小,謂五十裏也。為,有也。雖小國,亦有君子,亦有野人,言足以為善政也。)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九一者,井田以九頃為數,而供什一,郊野之賦也。助者,殷家稅名也,周亦用之,龍子所謂「莫善於助」也。時諸侯不行助法。國中什一者,《周禮》「園廛二十而稅一」,時行重法賦,責之什一也。而,如也。自,從也。孟子欲請使野人如助法,什一而稅之;國中從其本賦,二十而稅一以寬之也。)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餘夫二十五畝。(古者卿以下至於士,皆受圭田五十畝,所以供祭祀也。圭,潔也。上田,故謂之圭田,所謂「惟士無田,則亦不祭」,言絀士無潔田也。井田之民,養公田者受百畝,圭田半之,故五十畝。餘夫者,一家一人受田,其餘老小尚有餘力者,受二十五畝,半於圭田,謂之餘夫也。受田者,田萊多少有上、中、下。《周禮》曰「餘夫亦如之」,亦如上、中、下之制也。《王制》曰「夫圭田無征」,謂餘夫圭田,皆不當征賦也。時無圭田餘夫,孟子欲令復古,所以重祭祀,利民之道也。)死徙無出鄉,(死,謂葬死也。徙,謂爰士易居平肥磽也。不出其鄉,易為功也。)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同鄉之田,共井之家,各相營勞也。出入相友,相友耦也。《周禮•大宰》曰「八曰友,以任得民。」守望相助,助察奸惡也。疾病相扶持,扶持其羸弱,救其困急。皆所以教民相親睦之道。睦,和也。)方裏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方一裏者,九百畝之地也,為一井。八家各私得百畝,同共養其公田之苗稼。公田八十畝,其餘二十畝以為廬井宅園圃,家二畝半也。先公後私,「遂及我私」之義也。則是野人之事,所以別於士伍者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略,要也。其井田之大要如是也。而加慈惠潤澤之,則在滕君與子共戮力撫循之也。)

  [疏]「滕文公問為國」至「則在君與子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尊賢師知,采人之善,善之至也。修學校,勸禮義,敕民事,正經界,均井田,賦什一,則為國之大本也。「滕文公問為國」者,滕文公問孟子治國之道也。「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者,孟子答文公言治國之道,惟民事當急而不可緩也。「《詩》雲:晝爾于茅,宵爾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者,此蓋《詩》之《風•七月》之篇文也。言民事於日中則取茅,夜中以索。,絞索也。晝,日中也。宵,夜中也。及爾閒暇之時,則亟疾乘蓋其野外之屋,春事始興,以為播百為也。以其民事當無休已。孟子所以引此而教之文公也,亦欲文公教民如此者焉。「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恒心,無恆產者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者,此義同前篇,此所以複言之者,以其前篇孟子為齊宣陳之也,此篇蓋因文公為治國之道,故孟子複此為答,遂兩載焉,此更不說。「是故賢君制民必恭儉、禮下,取民有制」者,言古之賢君必身行恭儉,恭則不侮人,儉則不奪人,非特不侮人不奪人,且又禮下接於賢人,其取民之賦又有什一之制。什一,蓋十分則取一而已。「陽虎曰: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者,陽虎,魯季氏之家臣也,孟子言陽虎有雲:凡為富者,則常聚民之財賄為己所有,故不仁;凡為仁者,以其常務博施濟眾,故不能富矣。孟子今引之而教文公者,蓋欲使得其中矣。「夏後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者,言夏後氏之時,民耕五十畝田,其於貢上之賦但五畝而已,是夏後氏五十而貢也;殷人之時,民耕七十畝田,其助公家則七畝而已,是殷人七十而助也;周人之時,民耕百畝,其徹取之賦則十而已,是周人百畝而徹也:總而論之,其實皆什一之賦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此孟子自解之義也。徹猶徹取,助但借民力而耕之矣,故藉借也。夏後氏與殷人、周人之稱不同者,蓋禹之受禪以繼舜有天下,故夏稱後。後,君也。殷周以征伐順人心而有天下,故雲人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為常」者,龍子蓋古之賢人也,孟子言龍子有雲:治土地之賦,莫善於助者也,莫不善於貢也。以其助則借民力而耕之,其所出在歲之所熟如何耳;貢者以其撿校數歲之中以為有常之例也,其歲之所熟,則貢之數亦然,歲之荒,則貢之數亦然。蓋以歲荒則有損於民也,故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為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者,此亦孟子自解其上文之言也。言豐樂之歲,其粒米狼藉饒多,雖多取之而不為暴虐,則以寡取之;凶荒之年,糞其田尚不足,則以取滿其常數焉。是則校數歲之中以為常之意也。「為民父母,使民ツツ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為民父母也」,孟子言人君為下民之父母,使民ツツ相顧,將至終歲勤苦勞動,不得以贍養其父母,人君在上,又更稱貸而益之,以滿其常數之貢,致使老少羸弱饑餓而轉屍於溝壑之中,如此安更可在上為下民父母也!言其不足以為民父母矣,以其為民父母,當子養其民,不當如此故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孟子言今夫滕國於世祿固已知行之矣,但亦當憐憫民之老少與其勤勞者也。世祿者,以其有功德之臣,則世祿之,賜其土地也。謂其子雖未任居官,得食其父之祿,亦必有土地祿之也。「《詩》雲: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為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者。此《詩》蓋《小雅•大田》之篇文也,「惟助」至「助也」,孟子又自言之,因《詩》而解周之亦助也。其《詩》蓋謂民樂其上,願欲天之先雨及公田,次及我等私田也。孟子緣此而觀之,遂知雖周百畝而徹取之賦,其亦有助之制焉。以其惟行助,則為有公田,如貢、徹則非有公田矣。孟子於此,所以複辨其周之亦有助法而取民之賦,蓋謂其莫善於助之義也。「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者,此孟子亦欲文公富而教之之意也,言又不特止於制民之賦而已。既制其祿,又當開設為之庠序學校以教之矣,故曰「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至「是為王者師也」者,此孟子欲詳說其庠序學校之意也。言庠者以養耆老於此者也,校者所以教禮義於此者也,序者所以講射於此而行尊卑揖遜之禮者也。夏之時謂之校,殷之時謂之序,周之時謂之庠,然而為學則三代皆共之,皆所以於此而明人倫之序。大倫既備明於上,小民既親之於其下,如有王者興起而用之,必來取法於此,是為王者之師也。孟子所以區區為滕文公言及此,又欲文公由此化民成俗故也。「《詩》雲: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者,《詩》雲蓋《詩•大雅•文王》之篇文也,其時周雖自後稷以來,但為之舊邦,其受王命複治而維新之,是文王之謂也。孟子言文公但能力行如此而治,亦以新子之國矣。以其欲以此勉文公,使庶幾新其國也。「使畢戰問井地」,畢戰,滕文公之臣也,滕文公自問為國之道,孟子告之民事貢賦敕禮義之意,其後又使其臣畢戰問孟子以井地之制也。「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祿不平」者,而以至「在君與子」矣,皆孟子答畢戰問井地之制也。孟子言子之君將欲行其仁政,選擇而使子來問以井地之制。子必當勉力,與民同行之耳。夫仁政必自經界為始,如經界不能正之,則井地由此不均齊;井地不均,則祿亦不平矣。所以為祿,故雲祿。「是故暴君吏必慢其經界」至「定也」者,孟子言此故暴虐之君,汙濫之吏,必慢其經界。所以告之以此者,孟子欲滕君不為暴君,畢戰不為汙吏也,故如是雲然。經界既以正,則田由此而分,平祿由是而得制,是其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之也,以言其易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將為君子焉,將為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孟子言今夫滕國土壤之地褊小,即止於五十裏,然將為之君子人焉,為之野人焉。以其無君子則莫能治其野人,無野人則莫能養其君子。孟子所以言此者,蓋以滕國亦有君子,亦有野人,足以為善政也。「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至「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者,此皆孟子欲滕國為善政,故以是請教之也。今言請於郊野行井田之制,以九一而助佐公田為之賦,國中廛園以什一之法使貢自賦之,以其十中取一也。古者自卿以下皆有其圭田,謂之圭田者,所以名其潔而供祭祀之田也。言自卿以下,皆受此圭田五十畝。「餘夫二十五畝」,以其一家之人受田,其餘老少尚有餘力者,亦受此圭田二十五畝而已。「死徙無出鄉」,以其死葬易居,無出其本鄉耳。「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以其謂同鄉之田、共井之家者,凡有出入,皆相交友為伴,所以同其心也;相助以守,而此不可以威武奪,相助以望,而彼不得以投隙來;疾病則相扶持其羸弱而救其困急:則百姓於是相親和睦矣。「方裏而井」,以其方一裏之地為之井。田九百畝,以其一井之田有九百畝。「其中為公田」,以其九百畝於井中抽百畝為公田之苗稼。「八家皆私百畝」,以其八口之家,皆受八百畝以為已之私田苗稼。「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以其八口之家同共耕養其公田,及至公田之事了畢,然後耕治已之私田,以為之私事。「所以別野人也」,此所以為野人之事以別於士伍者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孟子言此則井田之大要如是也,若夫加之以慈惠潤澤之,則有在於滕君與子矣。子者,稱畢戰為子也。○注「《詩•風•七月》之篇」至「無休已」。○正義曰:毛氏雲:宵,夜也。,絞也。乘,升也。」箋雲:「爾,女也。汝當晝日往取茅歸,夜作絞索以待時用。亟,急也。乘,治也。十月定星將中,急當治野廬之屋。其始播百,謂期來年百於公社也。」此詩蓋陳王業之艱難。○注「陽虎,魯季氏家臣,非賢者也」。○正義曰:案《論語》雲:「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孔傳雲:「陽貨,陽虎也,季氏之家臣,而專魯國之政。」是則姓陽名虎,字貨也。孔子不見,所以知其非賢故也。○注「《詩•小雅•大田》之篇」至「亦助也」。○正義曰:此蓋幽王之詩也。箋雲:「其民之心,先公後私,令天注雨於公田,因及私田爾。言民怙君德,蒙其餘惠。」○注「《洪範》彝倫攸敘」。○正義曰:孔安國雲:彝倫,常道也,言常道所以次敘也。洪,大也;範,道也。此箕子陳之於武王者也。○注「《詩•大雅•文王》之篇」。○正義曰:此詩蓋言文王受命作周。箋雲:大王聿來胥宇,而國於周,王跡起矣,而未有天命,至文王而受命。言新者,美之也。○注「《周禮•小司徒》曰:乃經土地,而井牧其田野」。○正義曰:鄭注雲:「小司徒為經之立其五溝五塗之界,其制似井之字,因取名焉。」鄭司農雲:「井牧者,《春秋傳》所謂井衍、沃牧、隰皋者也。」鄭玄雲:「隰皋之地,九夫為牧,二牧而當一井。今造都鄙,授民田,有不易者,有一易者,有再易者,通率二而當一,是之謂井牧。昔少康在虞,思有田一成,有眾一旅。一旅之眾,而田一成,則井牧之法,先古然矣。九夫為井者,方一裏,九夫所治之田也。此制小司徒經之,匠人為之,溝洫相包乃成耳。」○注「《周禮》園廛二十而稅一」。○正義曰:鄭司農雲:園廛亦輕之者,廛無,園少利也。○注「《周禮》曰餘夫亦如之」,「《王制》曰夫圭田無征」。○正義曰:鄭司農雲:戶計一夫一婦而賦之田,其一戶有數口者,餘夫亦受此田也。「夫圭田無征」者,鄭氏雲:夫猶治也;征,稅也;治圭田者不稅,所以厚賢也。此則《周禮》之士田,以在近郊之地者也。○注「《周禮•大宰》曰:八曰友,以任得民」。○正義曰:案《大宰》之職:「以九兩系邦國之民,一曰牧,以地得民。二曰長,以貴得民。三曰師,以賢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五曰宗,以族得民。六曰主,以利得民。七曰吏,以治得民。八曰友,以任得民。九曰藪,以富得民。」注雲:「兩猶耦也,所以協耦萬民。系,聯綴也。牧,州長也。長,諸侯也。師,諸侯師氏有德行教民者也。儒,諸侯系氏有六藝以教民者也。宗,繼別為大宗,牧族者也。」鄭司農雲:主謂公卿大夫,世世食至不絕者也。吏,小吏在鄉邑者。友,謂同井相合耦鋤作者。藪亦有虞掌其政令,為之厲禁者,使其地之民守其財物者。此《大宰》之職,有是以掌之也。

  ●卷五下•滕文公章句上

  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氓。」(神農,三皇之君,炎帝神農氏。許,姓;行,名也。治為神農之道者。踵,至也。廛,居也。自稱遠方之人,願為氓。氓,野人也。)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文公與之居。處,舍之宅也。其徒,學其業者也。衣褐,貧也。捆猶叩也,織屨欲使堅,故叩之也。賣屨席以供飲食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陳良,儒者也。陳相,良之門徒也。辛,相弟。聖人之政,謂仁政也。)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棄陳良之儒道,更學許行神農之道也。)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陳相言許行以為滕君未達至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相言許子以為古賢君當與民並耕而各自食其力。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當身自具其食,兼治民事耳。今滕賦稅有倉廩府庫之富,是為厲病其民以自奉養,安得為賢君乎?三皇之時,質樸無事,故道若此者也。)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問:許子必自身種粟乃食之邪?)曰:「然。」(相曰:然,許子自種之。)「許子必織布然後衣乎?」(孟子曰:許子自織布然後衣之乎?)曰:「否。許子衣褐。」(相曰:不自織布,許子衣褐。以毳織之,若今馬衣也。或曰:褐,衣也。一曰粗布衣也。)「許子冠乎?」(孟子問相冠乎?)曰:「冠。」(相曰:冠也。)曰:「奚冠?」(孟子問:許子何冠也?)曰:「冠素。」(相曰:許子冠素。)曰:「自織之與?」(孟子曰:許子自織素與?)曰:「否。以粟易之。」(相言許子以粟易素)曰:「許子奚為不自織?」(曰:許子自織素乎?)曰:「害於耕。」(相曰:織紡害於耕,故不自織也。)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爨,炊也。孟子曰:許子寧以釜甑炊食,以鐵為犁用之耕否邪?)曰:「然。」(相曰:用之。)「自為之與?」(孟子曰:許子自冶鐵陶瓦器邪?)曰:「否,以粟易之。」(相曰:不自作鐵瓦,以粟易之也。)「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械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械,器之總名也。厲,病也。以粟易器,不病陶冶,陶冶亦何以為病農夫乎?且許子何為不自陶冶。舍者,止也。止不肯皆自取之其宮宅中而用之,何為反與百工交易,紛紛而為之煩也。)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相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故交易也。)「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孟子言百工各為其事,尚不可得耕且兼之。人君自天子以下,當治天下政事,此反可耕且為邪?欲以窮許行之非滕君不親耕也。孟子謂五帝以來,有禮義上下之事,不得複若三皇之道也,言許子不知禮者也。)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孟子言人道自有大人之事,謂人君行教化也。小人之事,謂農工商也。一人而備百工之所作,作之乃得用之者,是率導天下人以羸之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勞心,君也。勞力,民也。君施教以治理之,民竭力治公田以奉養其上,天下通義,所常行者也。)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遭洪水,故天下未平。水盛,故草木暢茂。草木盛,故禽獸繁息眾多也。登,升也,五不足升用也。猛獸之跡,當在山林,而反交於中國,懼害人。故堯獨憂念之。敷,治也。《書》曰:「禹敷土。」是言治其土也。)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掌,主也。主火之官,猶古之火正也。烈,熾。益視山澤草木熾者而焚之,故禽獸逃匿而奔走遠竄也。)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疏,通也。瀹,治也。排,壅也。於是水害除,故中國之地,可得耕而食也。禹勤事於外,八年之中,三過其門而不入。《書》曰:「辛壬癸甲,啟呱呱而泣。」如此,寧可得耕也?)後稷教民稼穡,樹藝五。五熟而民人育。(棄為後稷也。樹,種。藝,殖也。五謂稻、黍、稷、麥、菽也。五所以養人也,故言民人育也。)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司徒主人,教以人事。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夫夫婦婦,兄兄弟弟,朋友貴信,是為契之所教也。)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放勳,堯號也。遭水災恐其小民放僻邪侈,故勞來之。匡正直其曲心,使自得其本善性,然後又從而振其羸窮,加德惠也。)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重喻陳相。)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言聖人以不得賢聖之臣為己憂,農夫以百畝不易治為己憂。)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為天下求能治天下者難得也,故言以天下傳與人尚為易也。)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天道蕩蕩乎大無私,生萬物而不知其所由來,堯法天,故民無能名堯德者也。舜得人君之道哉,德盛而巍巍乎,有天下之位,雖貴盛,不能與益舜。巍巍之德,言德之大,大於天子位也。堯、舜蕩蕩巍巍如此,但不用心於躬自耕也。)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當以諸夏之禮義化變蠻夷之人耳,未聞變化於夷蠻之人,同其道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陳良生於楚,北游中國,學者不能有先之也,所謂豪傑過人之士也。子之兄弟,謂陳相、陳辛也,數十年師事陳良,良死而倍之,更學於許行,非之也。)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任,擔也。失聲,悲不能成聲。場,孔子塚上祭祀壇場也。子貢獨於場左右築室,複三年,慎終追遠也。)他日,子夏、子張、子遊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有若之貌似孔子,此三子者,思孔子而不可複見,故欲尊有若以作聖人,朝夕奉事之禮,如事孔子,以慰思也。曾子不肯,以為聖人之潔白,如濯之江漢,暴之秋陽。秋陽,周之秋,夏之五、六月盛陽也。皓皓,白甚也。何可尚而乃欲以有若之質於聖人之坐席乎?尊師道,故不肯也。)今也南蠻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谷、遷于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于幽谷者。(今此許行乃南楚蠻夷,其舌之惡如鳥耳。,博勞鳥也。《詩》雲:「七月鳴。」應陰而殺物者也。許子托於太古,非先聖王堯舜之之道,不務仁義,而欲使君臣並耕,傷害道德,惡如舌,與曾子之心亦異遠也。人當出深谷,止喬木。今子反下喬木,入於幽谷。)《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詩•魯頌•宮》之篇也。膺,擊也。懲,艾也。周家時擊戎狄之不善者,懲止荊、舒之人,使不敢侵陵也。周公常欲擊之,言南蠻之人難用,而子反悅是人而學其道,亦為不善變更矣。孟子究陳此者,所以責陳相也。)「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陳相複為孟子言此,如使從許子淳樸之道,可使市無二價,不相為詐,不相欺愚小也。長短謂丈尺,輕重謂斤兩,多寡謂鬥石,大小謂尺寸,皆言同價,故曰市無二價者也。)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孟子曰:夫萬物好醜異賈,精粗異功,其不齊同,乃物之情性也。蓰,五倍也。什,十倍也。至於千萬相倍。譬若和氏之璧,雖與凡玉之璧尺寸厚薄等,其價豈可同哉簡子欲以大小相比而同之,則使天下有爭亂之道也。巨,粗屨也,小,細屨也。如使同價而賣之,人豈肯作其細哉!時許子教人偽者耳,安能治其國家者也。)

  [疏]「有為神農之言」至「惡能治國家」。○正義曰:此章指言神農務本,教以凡民。許子蔽道,同之君臣。陳相倍師,降於幽谷,不理萬情,謂之淳樸。是以孟子博陳堯、舜上下之敘以匡之也。「有為神農者許行」至「願受一廛而為氓」者,神農,炎帝氏也。許行,南蠻之人也,姓許名行也,自楚蠻之地往滕國,至門而言,告於文公曰:我是遠方楚蠻之人,聞滕君行仁政於此,我今所以來至,心願受一廛居之,以為之氓也。氓,野人之稱,已說在《孫醜》篇。「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言文公乃與許行之居而處之,其許行之徒弟有數十人,皆衣短褐,叩扌豕織屨席以供其飲食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至「願為聖人氓」,陳良,儒者也,陳相與其陳辛二人皆陳良徒弟也,言陳良徒弟陳相與其弟辛背負其耒耜,而從宋國往滕國,而向滕君曰:我聞知君行聖人之政事,是為聖人者也,今願為聖人之氓。「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言陳相至滕,乃見許行而大悅樂之,遂盡棄去陳良之儒學,而就學於許行之道。「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至「惡得其賢」,言陳相後見孟子,乃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為賢君者也,雖然,未聞至道也。古之賢君,乃與民同耕而食,饔飧而兼治政事。朝食曰饔,夕曰飧。今也滕君乃取財稅而有倉廩府庫之富,則是厲病其民以自奉養也,安得謂之賢君乎?倉廩,《釋名》曰:「倉,藏也,藏物也。」廩,倉有屋曰廩。「孟子問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陳相答之,以為許行是自種而後食也。「許子必織布然後衣乎」,孟子又問許子必自織布然後衣乎。「曰:許子子衣褐」,陳相答之,許子不自紡織其布為衣,以其即著布也。「許子冠乎」,孟子問:許子戴冠乎?「曰冠」,陳相答之,許子戴冠也。「曰奚冠」,孟子又問許子戴何冠。「曰冠素」,陳相答之,許子冠以素為之爾。素,烏也。「曰自織之歟」,孟子又問許子以素為冠,其自織之歟?「曰否,以粟易之」,陳相答之,許子不自織為冠,以粟更易之而已。「曰:許子奚為不自織」,孟子又問許子何為而不自織為之乎?「曰害於耕」,陳相答之,以謂許子不自織為之也。以其自織者斯害於耕也。「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孟子又問許子寧以釜甑炊食、以鐵為犁用之耕否乎?「曰然」,陳相答之,以為許子用之也。「自為之歟」,孟子又問許子是自為釜甑炊食、鐵犁耕乎?「曰否,以粟易之」,陳相答,以為許子之不自為也,以粟更易之而已。「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至「何許子之不憚煩」,孟子又複問,以許子將粟更易械器者不以厲病於陶治,陶治亦以器更易之以粟,豈為病厲其農夫哉皋陶,作瓦器之匠也,冶,鑄金之匠也。且許子何不自為之陶冶,止皆取其宮室之中而用之乎?何為更紛紛然交易於百工歟?何許子之不畏其煩。故以此欲排之陳相也。「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陳相又答之,以謂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之也,所以用交易而用之耳。「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之歟」,孟子又排之,如是則為國君治天下,獨可自耕且又為政事以治天下歟?陳相及此以應答,故孟子一向自言而排之,乃曰:有大人之事,大人之事則國君行教化也;有小人之事,即農工商也。且以一人之身而用百工之所作為備具,如必皆用自為然後方行用之也,此則驅率天下之人以羸困之路也。又一說雲:如此是驅率天下之人如道路之人,但泛視而不知上下貴賤耳。以其許行、陳相皆欲君民並耕,不知有上不貴賤相待,故以此說,據下文意義相通,堪以此說為尚。所及亡嬴困之路者,但趙注之說耳。詳而推之,嬴困之路,不若此說。「故曰或勞心,或勞力」至「天下之通義也」者,此下文之如此也,言天下之人,有但或勞其力,但或勞其心者。勞其心所以制政教,而治天下之人耳;勞其力所以見治於上人而已。見治於上之人者,竭力治公田以奉養上之人也;治天下之人者,以其爵祿皆出民之賦稅,故食於人而已。言此是天下通義,人所常行者也。上之人君為言也,下之人民為言也,以此推之,則上下貴賤有所相待耳。「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至「舉舜而敷治焉」,孟子又言當古之唐堯盛帝之時,天下猶尚未平,是以其大水橫流,逆其勢,泛氾濫濁,遍於天下,草木由是暢茂敷實,禽獸又由此而繁息而生殖焉。五:黍、稷、稻、麥、菽,於是不豐登,禽獸亦逼害於人,猛獸之變交馳於中國之道。堯帝乃獨自憂懼之,以其有傷害於人民,故舉用虞舜而廣治之,廣治其水土也。「舜使益掌火」至「禹疏九河」,「後稷教民稼穡」又至「使契為司徒」,止於「亦不用於耕耳」,言舜因堯帝舉用,乃使伯益為掌火之官,益視山澤草木煩盛,乃烈山澤而焚燒之,禽獸於是懼而逃匿,遠竄而不敢出。又使禹疏通九河,又瀹治濟、漯之水而流注歸海,又開決汝、漢之水而斟壅淮、泗二水,而同流注歸之江。九河在東北,案《爾雅》雲「九河一曰徒駭,二曰太史,三曰馬頰,四曰覆釜,五曰湖蘇,六曰簡,七曰潔,八曰鉤盤,九曰鬲津」是也。江,九江也,案《潯陽端地》有雲「一曰烏江,二曰蚌江,三曰烏白江,四曰嘉匪江,五曰{困}江,六曰提江,七曰廩江,八曰源江,九曰畎江」是也。然後中國之地,人方可耕藝而食也。當此之時,大禹八年在外治水土,經三次過其家門而不得入其家,雖欲於時耕作之,其可得乎?又使後稷棄教天下民稼穡,種樹藝殖五。五既豐熟,而天下人民於是得養育其生。稼穡者,《說文》雲「種曰稼,斂曰穡」也。人之於是有養生之道,飽食而暖衣。逸樂居處而無以教之,則近類於禽獸,以其不知高下也。聖人有憂懼其民如此,舜又使笑為司徒之官,教以人倫。使天下之人知父子有親親慈孝,君臣有尊卑之義,夫婦有交別,長幼有等敘,朋友有忠信。又言「放勳有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民之有勤勞於事者,有以償其勞,故曰勞之;因其民之來歸者,有以償其來,故曰來之;民之既能直其心,故以正其直為之正,故曰匡之;民之或曲其心,故以正其曲為之直,故曰直之;輔之如車輔,使民有所安於業,故曰輔之;翼之如羽翼,使民有所進於道,故曰翼之。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所以欲使其自得悅樂之而已矣。民既自得而悅樂之,於是又從加之恩惠而振德之。振德即恩惠耳。言聖人之憂於天下之民如此,尚何暇以耕為乎?又言堯以不得舜而舉用使敷治焉,則為民之憂;舜既得堯舉而用之,如舜複不得皋陶、禹為輔,則亦為己之憂。今夫以百畝之難耕,恐為己所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謂之仁」,以言其以己之財物市與人者,是謂忠惠也;以己之有善而以教諸人,謂其心之忠也,中心之謂忠;為天下求得其人而治天下者,是謂其仁者也,愛人之謂仁,所以為天下求得其人,不過愛天下之人,故如是也。「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孟子言如此故以天下傳與其人,尚以為易也;為天下得其人而治天下者,猶以為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至「亦不用於耕耳」,孟子又引孔子有雲:大哉堯帝之為君也,惟上天之為大而不可尚,惟堯帝又能則法上天而行之,故蕩蕩然,其德之大,而民無有能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