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學案》

黃宗羲

鄭性序

  道並行而不相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三教既興,孰能存其一,去其二。並為儒而不相容,隘矣。孔子大中,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是以能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然嘗欲「無言」,且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大賢而下,概莫之及。後儒質有純駁,學有淺深,異同錯出。宋惟周子渾融,罕露圭角;朱、陸門人,各持師說,入主出奴。明儒沿襲,而其間各有發揮開闢,精確處不可掩沒,梨洲黃子臚為《學案》而並錄之。後之觀者,毋師己意,毋主先入,虛心體察,孰純孰駁,孰淺孰深,自呈自露,惟以有裨於為己之學,而合乎天地之所以為大,其於道也,斯得之矣。

  康熙辛未,鄞萬氏刻其原本三分之一而輟。嗣後故城賈氏一刻,雜以臆見,失黃子著書本意。今續完萬氏之未刻。

  乾隆己未夏五,慈谿後學鄭性謹序。

黃千秋跋

  先王父所著《明儒學案》一書,甬上萬管村先生宰五河時捐俸刻之,未及半而去官,遂輟。其稿本歸勾章鄭義門。吾姚胡泮英言,廣撫楊公文乾令子某欲刻之,屬千秋力求之鄭氏。書往而泮英歿,千秋與義門不勝歎惋,以為必浮沉於蠻溪瘴嶺間,不可得還矣。越數年而泮英之甥景鳴鹿賚原本至,謂泮英歿時屬鳴鹿曰:「黃子《明儒學案》一書未刻,並未取還,此我所死不瞑目者也。汝能為我周旋,則九原感且不朽矣。」鳴鹿不負所託,遠索之歸,複還鄭氏。義門鼓掌狂喜,慶完璧之複歸於趙也。於是慨然捐貲續刻,始於雍正乙卯,至乾隆己未而竣。是書不終於泯沒矣。

  第三孫千秋謹識。

馮全垓跋

  姚江黃梨洲先生以邁世之天姿,成等身之著作,自經術文章以至一能一技,靡不悉心體究,而尤自任以道之重。所著《明儒學案》,窮源竟委,博採兼收,將使後之學者各隨其質之所近,浸淫滋溉以至於道,及其成功,萬派同歸矣。

  夫有明講學之家,其辨析較宋儒為更精,而流弊亦較宋儒為更甚。垓謂學術必原心術,但使存心克正,兢兢以慎獨為念,從此存養省察,雖議論或有偏駁,亦不愧為聖人之徒。倘功利之見未忘,借先正之名目以自樹其門戶,則矯誣虛偽,勢必色厲內荏,背道而馳。先生是書,殆欲以正心術者正學術歟!

  板為鄭氏所刊,久存於二老閣。垓以近年久未刷印,屢向鄭君杏卿探問。鄭君見垓志行是書,慨然曰:「馮氏其與《學案》有緣乎?」蓋指從祖五橋先生曾刊行《宋元學案》一書也。垓因向鄭君出資若干,攜板而歸。今年春,修其疏爛,補其缺失,僱工刷印,冀其廣為流布。略書數語於後,以志嚮往,並不沒鄭氏刊板之緣起,而鄭君與人為善之意,亦因以俱著雲。

  時光緒八年,歲次壬午,如月上澣,慈谿後學馮全垓謹跋。

於准序

  粵自有明三百年間,理學名儒,英賢輩出,程、朱道統,直接心傳,可謂彬彬盛矣,然而宗格物者極詆良知,護良知者複譏格物。要諸姚江、白沙輩,豈好為是說以驚世駭俗哉,夫亦各就人之資稟,以為造詣焉耳,譬若登山然,雖徑有紆直險易之不同,而造極登峰,其揆一也,又何必紛紛聚訟為哉!

  吾晉自薛文清以複性之學倡於河東,宗其旨者,代不乏人。獨先清端,讀書敦行,居恆每以孝弟為先,及出而曆官四方,廉隅首飭,一以忠君愛民為念,初未見其侈談理學也,而天子明聖,於考試詞臣之頃,特蒙聖諭:「理學無取空言,若于成龍不言理學,而服官至廉,斯即理學之真者。」煌煌睿訓,華袞千秋,曷足喻也。

  往餘年少,蚤涉仕途,不得講求格致工夫而窺堂奧。茲當持鉞吳門,適督漕觀察副使醇菴賈君,以梨州黃子所輯《明儒學案》一書相示,公餘卒業,見夫源流支派,各析師承,得失異同,瞭如指掌,複錄其語言文字,備後學討論,洵斯道之寶山,而學人之津筏也。尤羨夫賈君之尊人若水公者,一見契心,亟圖公世。觀其總評數則,品騭犁然,非深於理學者,能如是乎?賈君又能讎校精刊,克成父志,可謂孝矣。吳郡頗稱繁劇難治,初賈君為守,涖任數月,循聲鵲起,未幾而翠華南幸,遂晉監司。餘嘗觀其政事,謂必得之家學淵源,今睹是編,然後知有其父者有其子也,因樂得而為之序。

  康熙丁亥歲孟秋,西河於准拜題。

仇兆鼇序

  孔、孟之學,至宋儒而大顯。明初得宋儒之傳者,南有方正學先生首倡浙東,北有薛敬軒先生奮起山右,一則接踵金華,一則嗣響月川,其學皆原本程、朱者也。獨天臺經靖難之餘,淵源遂絕。自康齋振鐸於崇仁,陽明築壇於舜水,其斯道絕而複續之機乎!當時從學康齋者有陳公白沙,而甘泉之隨處體認天理,足以救新會之偏。其纘緒姚江者,有龍溪、近溪,而東廓從戒懼覓性,念菴從無私識仁,亦足以糾二溪之謬。就兩家而論,白沙之靜養端倪,非即周子主靜之說乎?陽明之致其良知,非即孟子良知之說乎?然而意主單提,說歸偏向,遂起後來紛紜異同之議耳。雖然,白沙之學在於收斂近裏,一時宗其教者,能淡聲華而薄榮利,不失為闇修獨行之士。若陽明之門,道廣而才高,其流不能無弊:惟道廣,則行檢不修者,亦得出入於其中;唯才高,則騁其雄辯,足以驚世而惑人。如二溪之外,更有大洲、複所、海門、石簣諸公,舌底瀾翻,自謂探幽抉微。為說愈精,去道愈遠,程子所謂「彌近理而大亂真」者,此其似之矣。後此東林學興,若涇陽、景逸諸君子,皆足以維持道脈,而蕺山劉子,一生用功,惟在慎獨,則孔、孟、程、朱之學,合而為一,其有補於陽明非小矣。

  吾師梨洲先生纂輯是書,尋源泝委,別統分支,秩乎有條而不紊,於敘傳之後,備載語錄,各記其所得力,絕不執己意為去取,蓋以俟後世之公論焉爾。獨於陽明先生不敢少有微詞,蓋生於其鄉者,多推尊前輩,理固然也。先生為白安忠端公長子,劉念台先生高弟,嘗上書北闕,以報父仇,又抗章留都,以攻奸相。少而忠孝性成,耄則隱居著述,學問人品,誠卓然不愧於諸儒矣。是書成於南雷,刊佈於北地,亦可見道德之感人,不介以孚,而賈君若水之好學崇儒,真千里有同心夫!

  康熙癸酉季秋,受業仇兆鼇頓首拜題於燕台邸舍。

明儒學案序

  盈天地間[1]皆心也,人與天地萬物為一體,故窮天地萬物之理,即在吾心之中。後之學者,錯會前賢之意,以為此理懸空於天地萬物之間,吾從而窮之,不幾於義外乎?此處一差,則萬殊不能歸一。夫茍工夫著到,不離此心,則萬殊總為一致。學術之不同,正以見道體之無盡[2]也。奈何今之君子,必欲出於一途,勦其成說,以衡量古今,稍有異同,即詆之為離經畔道,時風眾勢,不免為黃芽白葦[3]之歸耳。夫道猶海也,江、淮、河、漢以至涇、渭蹄涔,莫不晝夜曲折以趨之,其各自為水者,至於海而為一水矣。使為海若者,汱然自喜,曰:「咨爾諸水,導源而來,不有緩急平險、清濁遠近之殊乎?不可謂盡吾之族類也,盍各返爾故處!」如是則不待尾閭之泄,而蓬萊有清淺之患矣。今之好同惡異者,何以異是?

  有明事功文章,未必能越前代,至於講學,餘妄謂過之。諸先生學不一途,師門宗旨,或析之為數家,終身學術,每久之而一變。二氏之學,程、朱闢之,未必廓如,而明儒身入其中,軒豁呈露。用巫家倒倉之法,二氏之葛藤,無乃為焦芽乎[4]?諸先生不肯以朦懂精袖冒人糟粕,雖淺深詳略之不同,要不可謂無見於道者也。餘於是分其宗旨,別其源流,與同門薑定庵、董無休操[5]其大要,以著於篇,聽學者從而自擇。中衢之罇,持瓦甌樿杓而往,無不滿腹而去者。湯潛庵曰:「《學案》宗旨雜越,茍善讀之,未始非一貫也。」陳介眉曰:「《學案》如《王會圖》洞心駭目,始見天王之大,總括宇宙。」

  書成於丙辰之後,許酉山刻數卷而止,萬貞一又刻之而未畢。壬申七月,餘病幾革,文字因緣,一切屏除,仇滄柱都中寓書,言北地賈若水見《學案》而歎曰:「此明室數百歲之書也,可聽之埋沒乎!」亡何賈君亡[6],其子醇庵承遺命刻之。嗟乎!余於賈君,邈不相聞,而精神所感,不異同室把臂。余則何能,顧賈君之所以續慧命者,其功偉矣。

  黃宗羲序。康熙三十二年癸酉歲,德輝堂謹梓。

  [1] 《黃梨洲文集》(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出版。以下簡稱《文集》。)無「間」字。

  [2] 《文集》「盡」下作「即如聖門,師、商之論交,游、夏之論教,何曾歸一?終不可謂此是而彼非也」。

  [3] 《文集》作「黃茅白葦」,是。

  [4] 《文集》「法」下有「也」字,無「二氏之葛藤,無乃為焦芽乎」句。

  [5] 《文集》「操」作「撮」。

  [6] 《文集》「亡」作「死」。

黃梨洲先生原序

  盈天地皆心也,變化不測,不能不萬殊。心無本體,工夫[7]所至,即其本體,故窮理者,窮此心之萬殊,非窮萬物之萬殊也[8]。是以古之君子,甯鑿五丁之間道,不假邯鄲之野馬,故其途亦不得不殊!奈何今之君子,必欲出於一途,使美厥靈根者,化為焦芽絕港。夫先儒之語錄,人人不同,只是印我之心體,變動不居[9],若執定成局,終是受用不得。此無他,修德而後可講學。今講學而不修德,又何怪其舉一而廢百乎?時風愈下,兔園稱儒,實老生之變相;坊人詭計,借名母以行書。誰立廟庭之中正?九品參差,大類釋氏之源流;五宗水火,遂使杏壇塊土為一鬨之市,可哀也夫!

  羲幼遭家難,先師蕺山先生視羲如[10]子,扶危定傾,日聞緒言,小子矍矍[11],夢奠之後,始從遺書得其宗旨,而同門之友多歸忠節。歲己酉,毘陵鄆仲昇來越,著《劉子節要》。仲昇,先師之高第弟子也。書成,羲送之江幹,仲昇執手丁寧曰:「今日知先師之學者,惟吾與子兩人,議論不容不歸一,惟於先師言意所在,宜稍為通融。」羲曰:「先師所以異於諸儒者,正在於意,寧可不為發明!」仲昇欲羲敘其《節要》,羲終不敢。是則仲昇於殊途百慮之學,尚有成局之未化也[12]。

  羲為《明儒學案》,上下諸先生,深淺各得,醇疵互見,要皆功力所至,竭其心之萬殊者,而後成家,未嘗以懵懂精神冒人糟粕。於是為之分源別派,使其宗旨曆然,由是而之焉,因聖人之耳目也。間有發明,一本之先師,非敢有所增損其間。此猶中衢之罇,後人但持瓦甌樿杓,隨意取之,無有不滿腹者矣。

  書成於丙辰之後,中州許酉山暨萬貞一各刻數卷,而未竣其事[13],然鈔本流傳[14],頗為好學者所識。往時湯公潛菴有雲:「《學案》宗旨雜越,茍善讀之,未始非一貫。」此陳介眉所傳述語也。壬申七月,一病幾革,文字因緣,一切屏除。仇滄柱都下[15]寓書,言北地隱士[16]賈若水者,手錄是書[17]而歎曰:「此明室數百年學脈[18]也,可聽之埋沒乎!」亡何,賈君逝[19],其子醇菴承遺命刻之。嗟乎!溫公《通鑑》成,歎世人首尾畢讀者少[20]。此書何幸,而累為君子所不棄乎!暫徹呻吟,口授兒子百家書之。

  康熙癸酉歲,紫筠齋謹梓。

  [7] 《文集》「工夫」作「功力」。

  [8] 《文集》「萬殊也」下有「窮心則物莫能遁,窮物則心滯一隅」句。

  [9] 《文集》作「只是印我心體之變動不居」。

  [10] 《文集》「如」作「猶」。

  [11] 《文集》「矍矍」作「蹻蹻」。

  [12] 《文集》「未化也」下有「況於他人乎」句。

  [13] 《文集》作「許酉山刻數卷而止,萬貞一又刻之而未畢」。

  [14] 《文集》「鈔本流傳」下無「頗為好學者所識」句,以下則作「陳介眉以謹守之學讀之,而轉手湯潛庵,謂餘曰:‘《學案》宗旨雜越,茍善讀之,未始非一貫也。’」

  [15] 《文集》「都下」作「都中」。

  [16] 《文集》無「隱士」二字。

  [17] 《文集》作「見《學案》」。

  [18] 《文集》作「數百歲之書」。

  [19] 《文集》「逝」作「死」。

  [20] 《文集》作「歎覽者未終一紙,已欠伸思睡,能讀之終篇,惟王益柔爾」。

賈潤序

  余伏處畿南,雅聞浙東多隱居樂道之儒,而姚江黃梨洲先生為之冠。梨洲之門,名公林立,而四明仇滄柱先生尤予所宿契者。每欲南浮江、淮,曆吳門,渡錢塘,遍訪姚江支派,各叩其所學,而道裏殷遙,逡巡未果。已而滄柱先生居天祿、石渠,操著作之任,益大昌其學。余因遣兒輩執經其門,將由此以上溯姚江,庶幾獲聞緒論。兒朴往來都下,得睹《明儒學案》一書,則梨洲先生所手輯也,凡明世理學諸儒,鹹在焉。餘閱之驚喜,喟然歎曰:「此後學之津梁,千秋不朽盛業也,盍梓之以公諸天下。」蓋明儒之學多門,有河東之派,有新會之派,有餘姚之派,雖同師孔、孟,同談性命,而塗轍不同,其末流益歧以異,自有此書,而支分派別,條理粲然。其於諸儒也,先為敘傳,以紀其行,後採語錄,以列其言。其他崛起而無師承者,亦皆廣為網羅,靡所遺失。論不主於一家,要使人人盡見其生平而後已。學者誠究心此書,一披覽間,即有以得諸家之精蘊,而所由以入德之方,亦不外是。其間或純或駁,則在學者精擇之而已,嘗慨前代所編《性理大全》,極有功於後學,但於有宋諸儒,採之未備,而《皇極經世》、《家禮啟蒙》、《律呂新書》、《洪範皇極內篇》,本自別行於世者,亦複混入其間,殊覺繁而鮮當。他日有人彙宋、元諸儒之說,仿此體而重輯焉,寧不更快人意耶!餘老矣,不能苦心勵行,窺先賢之堂奧,兒輩年方少壯,得是書以為指南,其可不迷於嚮往矣乎!因書此以識之。

  時康熙辛未歲仲夏月,故城賈潤謹題於南村書室。

賈樸跋

  樸憶幼入家塾,習制舉業,墊師嚴督,不敢旁有涉獵,每侍先君課誦,見先君手一編不置,皆《性理》、《皇極經世》、《近思錄》等書。問嘗指以示樸曰:「此聖賢心脈,後學津梁也。孔、孟之學,自秦、漢以來,穿鑿支離,汩沒於章句訓詁之間,賴有大儒輩出,求之於心性之際,而證其所為獨得者,在宋則有周、程、張、朱五君子,在明則有敬軒、康齋、白沙、姚江諸儒。冥搜靜悟,宗旨炯然,其間雖不無異同之見,而其求至於聖道則一也。」朴聞先君之緒論如此。時方工帖括,因循畏怠,未獲研究。後先君聞甬江仇先生入中秘,講學京邸,乃呼樸,謂「仇先生文章學術,源本《六經》,為東南學者,爾其往受業焉」。朴乃執經先生之門。未幾,手授《明儒學案》一書,樸攜歸以呈先君。先君讀而卒業,曰:「梨洲先生之於斯道,共功钜、其心苦矣。學者誠體驗於此,其於聖人之道,庶有得焉。如欲遊溟渤者,曆江、漢,涉淮、泗,雖所閱之途各殊,而泝之不已,終歸於海無疑也。」遂命樸等朝夕校讎,授諸梓以廣其傳。工起於辛未春,竣於癸酉之孟春。嗚呼!先君遺命在耳,而幾杖已不獲親矣。樸捧讀斯篇,唯有策愚鞭駑,朝夕孳孳,期省身寡過,以無負於父師之明訓已耳。

  歲在癸酉夏月,後學賈樸敬跋。

賈念祖跋

  先王父若水公精研理學,於宋、元、明諸儒之書,無不泝委窮源,徹其底蘊。嘗謂先大夫素菴公雲:「人生為功名中人易,為聖賢中人難。」蓋其生平立腳為著實工夫者在此,所以訓示子孫者亦在此。晚年讀姚江黃黎洲先生《明儒學案》一書,深嘉而嘆服之。蓋取先生各載諸儒所得力之語,以俟學者之自擇,殊塗同歸,百慮一致,誠高出於牴牾異同者流也。先大夫承命授梓,自康熙癸酉書成,垂四十餘年,四方篤學力行之士,來索是書者,踵相接也。念祖敬凜先志,嘗手一編為訂正其魯魚之謬者百有餘字,命兒裕、昆、延、泰脩補舊帙,公諸海內,亦以景仰先賢,不敢有墜家訓雲爾。

  雍正十三年七月上浣甘陵後學賈念祖識。

莫晉序

  孔子稱「善人不踐跡」,孟子謂「君子欲其自得」,《系辭》雲「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此三言者,千古道學之指南也。夫道無定體,學無定法,見每歧於仁智,克互用乎剛柔,鈞是問仁,而克復敬恕工夫頓漸;同此一貫,而忠恕學識義別知行,各得其性之所近而已。宋儒濂溪、明道之深純與顏子為近,伊川、橫渠之篤實與曾、思為近,象山之高明與孟子為近。立言垂教,不必盡同,後人泥於著述之跡,僉謂朱子集群儒之大成,數百年來專主一家之學。

  明初,天臺、澠池椎輪伊始,河東、崇仁風教漸廣,大抵恪守紫陽家法,言規行矩,不愧游、夏之徒,專尚修,不尚悟,專談下學,不及上達也。至白沙靜養端倪,始自開門戶,遠希曾點,近類堯夫,猶是孔門別派。自陽明倡良知之說,即心是理,即知是行,即工夫是本體,直探聖學本原。前此諸儒,學朱而才不逮朱,終不出其範圍;陽明似陸而才高於陸,故可與紫陽並立。當時若東廓主戒懼,雙江主歸寂,念菴主無欲,最稱新建功臣。即甘泉體認,見羅止修,亦足互相表裏。迨蕺山提清誠意,約歸慎獨,而良知之學,益臻實地,不落虛空矣。

  黃黎洲先生《明儒學案》一書,言行並載,支派各分,擇精語詳,鉤玄提要,一代學術源流,瞭若指掌。要其微意,實以大宗屬姚江,而以崇仁為啟明,蕺山為後勁。凡宗姚江與闢姚江者,是非互見,得失兩存,所以闡良知之祕而防其流弊,用意至深遠也。

  是書清河賈氏刻本行世已久,但原本首康齋,賈本改而首敬軒,原本「王門學案」,賈本皆改為「相傳學案」,與萬五河原刻不同,似非先生本旨。予家舊有鈔本,謹據萬氏原刻重加訂正,以複其初,並校亥豕之訛,壽諸梨棗。竊謂學貴真修實悟,不外虛實兩機,病實者救之以虛,病虛者救之以實。古人因病立方,原無成局,通其變,使人不倦,故教法日新,理雖一而言不得不殊,入手雖殊,而要歸未嘗不一。讀是書者,誠能不泥其跡,務求自得之真,向身心性命上作印證,不向語言文字上生葛藤,則東西相反而不可相無,百川學海而皆可至於海。由諸儒上溯濂、洛、關、閩,以尋源洙、泗,庶不負先生提倡之苦心也夫!

  時道光元年辛巳仲冬朔旦,會稽後學莫晉頓首謹書於教忠堂。

《明儒學案》發凡

  從來理學之書,前有周海門《聖學宗傳》,近有孫鍾元《理學宗傳》,諸儒之說頗備。然陶石簣《與焦弱侯書》雲:「海門意謂身居山澤,見聞狹陋,常願博求文獻,廣所未備,非敢便稱定本也。」且各家自有宗旨,而海門主張襌學,擾金銀銅鐵為一器,是海門一人之宗旨,非各家之宗旨也。鍾元雜收,不復甄別,其批註所及,未必得其要領,而其聞見亦猶之海門也。學者觀羲是書,而後知兩家之疎略。

  大凡學有宗旨,是其人之得力處,亦是學者之入門處。天下之義理無窮,苟非定以一二字,如何約之使其在我?故講學而無宗旨,即有嘉言,是無頭緒之亂絲也。學者而不能得其人之宗旨,即讀其書,亦猶張騫初至大夏,不能得月氏要領也。是編分別宗旨,如燈取影,杜牧之曰:「丸之走盤,橫斜圓直,不可盡知。其必可知者,是知丸不能出於盤也。」夫宗旨亦若是而已矣。

  嘗謂有明文章事功,皆不及前代,獨於理學,前代之所不及也,牛毛繭絲,無不辨晰,真能發先儒之所未發。程、朱之闢釋氏,其說雖繁,總是只在跡上;其彌近理而亂真者,終是指他不出。明儒於毫釐之際,使無遁影。陶石簣亦曰:「若以見解論,當代諸公盡有高過者。」與羲言不期而合。

  每見鈔先儒語錄者,薈撮數條,不知去取之意謂何。其人一生之精神未嘗透露,如何見其學術?是編皆從全集纂要鉤玄,未嘗襲前人之舊本也。

  儒者之學,不同釋氏之五宗,必要貫串到青原、南嶽。夫子既焉不學,濂溪無待而興,象山不聞所受,然其間程、朱之至何、王、金、許,數百年之後,猶用高、曾之規矩,非如釋氏之附會源流而已。故此編以有所授受者,分為各案;其特起者,後之學者不甚著者,總列諸儒之案。

  學問之道,以各人自用得著者為真。凡倚門傍戶,依樣葫蘆者,非流俗之士,則經生之業也。此編所列,有一偏之見,有相反之論,學者於其不同處,正宜著眼理會,所謂一本而萬殊也。以水濟水,豈是學問!

  胡季隨從學晦翁,晦翁使讀《孟子》。他日問季隨:「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季隨以所見解,晦翁以為非,且謂其讀書鹵莽不思。季隨思之既苦,因以致疾,晦翁始言之。古人之於學者,其不輕授如此,蓋欲其自得之也。即釋氏亦最忌道破,人便作光影玩弄耳。此書未免風光狼籍,學者徒增見解,不作切實工夫,則羲反以此書得罪於天下後世矣。

  是書搜羅頗廣,然一人之聞見有限,尚容陸續訪求。即羲所見而複失去者,如朱布衣《語錄》、韓苑洛、南瑞泉、穆玄菴、范栗齋諸公集,皆不曾採入。海內有斯文之責者,其不吝教我,此非末學一人之事也。

  姚江黃宗羲識

師說

  方正學孝孺

  神聖既遠,禍亂相尋,學士大夫有以生民為慮、王道為心者絕少,宋沒益不可問。先生稟絕世之資,慨焉以斯文自任。會文明啟運,千載一時。深維上天所以生我之意,與古聖賢之所講求,直欲排洪荒而開二帝,去雜霸而見三王,又推其餘以淑來禩,伊周孔孟合為一人,將旦暮遇之。此非學而有以見性分之大全不能也。既而時命不偶,遂以九死成就一個是,完天下萬世之責。其扶持世教,信乎不愧千秋正學者也。考先生在當時已稱程、朱複出,後之人反以一死抹過先生一生若心,謂節義與理學是兩事,出此者入彼,至不得與揚雄、吳草廬論次並稱。於是成仁取義之訓為世大禁,而亂臣賊子將接踵於天下矣,悲夫!或言先生之忠至矣,而十族與殉,無乃傷於激乎?餘曰:「先生只自辦一死,其激而及十族,十族各辦其一死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十族眾乎?而不當死乎?惟先生平日學問,斷斷乎臣盡忠,子盡孝,一本於良心之所固有者。率天下而趨之,至數十年之久,幾於風移世變,一日乃得透此一段精光,不可掩遏。蓋至誠形著,動變之理宜然,而非人力之所幾及也,雖謂先生為中庸之道可也。」

  曹月川端

  先生之學,不由師傳,特從古冊中翻出古人公案,深有悟於造化之理,而以月川體其傳,反而求之吾心,即心是極,即心之動靜是陰陽,即心之日用酬酢是五行變合,而一以事心為入道之路。故其見雖徹而不玄,學愈精而不雜,雖謂先生為今之濂溪可也。乃先生自譜,其於斯道,至四十而猶不勝其渺茫浩瀚之苦,又十年恍然一悟,始知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焉,所謂太極之理即此而是。蓋見道之難如此,學者慎毋輕言悟也哉!

  按先生門人彭大司馬澤嘗稱:我朝一代文明之盛、經濟之學,莫盛于劉誠意、宋學士,至道統之傳,則斷自澠池曹先生始。上章請從祀孔子廟庭。事在正德中。愚謂方正學而後,斯道之絕而複續者,實賴有先生一人。薛文清亦聞先生之風而起者。

  薛敬軒瑄

  愚按前輩論一代理學之儒,惟先生無間言,非以實踐之儒歟?然先生為禦史,在宣、正兩朝,未嘗錚錚一論事;景皇易儲,先生時為大理,亦無言。或雲先生方轉餉貴州,及于蕭湣之獄,系當朝第一案,功罪是非,而先生僅請從未減,坐視忠良之死而不之救,則將焉用彼相焉。就事相提,前日之不諫是,則今日之諫非,兩者必居一於此。而先生亦已愧不自得,乞身去矣。然先生於道,於古人全體大用盡多缺陷,特其始終進退之節有足稱者,則亦成其為「文清」而已。閱先生《讀書錄》,多兢兢檢點言行間,所謂「學貴踐履」,意蓋如此。或曰:「‘七十六年無一事,此心惟覺性天通。’先生晚年聞道,未可量也。」

  吳康齋與弼

  愚按先生所不滿於當時者,大抵在訟弟一事,及為石亨跋族譜稱門士而已。張東白聞之,有「上告素王,正名討罪,無得久竊虛名」之語,一時名流盡嘩,恐未免為羽毛起見者。予則謂先生之過不特在訟弟之時,而尤在不能喻弟於道之日。特其不能喻弟於道,而遂至於官,且不難以囚服見有司,絕無矯飾,此則先生之過所謂揭日月而共見者也。若族譜之跋,自署門下士,亦或宜然。徐孺子於諸公推轂雖不應命,及卒,必千里赴吊。先生之意,其猶行古之道乎?後人以成敗論人,見亨他日以反誅,便謂先生不當與作緣,豈知先生之不與作緣,已在應聘辭官之日矣。不此之求,而屑屑於稱謂語言文字之間,甚矣責人之無已也!

  先生之學,刻苦奮勵,多從五更枕上汗流淚下得來。及夫得之而有以自樂,則又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蓋七十年如一日,憤樂相生,可謂獨得聖賢之心精者。至於學之之道,大要在涵養性情,而以克己安貧為實地。此正孔、顏尋向上工夫,故不事著述,而契道真,言動之間,悉歸平澹。晚年出處一節,卓然世道羽儀,而處之恬然,圭角不露,非有得於道,其能如是?《日記》雲:「澹如秋水貧中味,和似春風靜後功。」可為先生寫照。充其所詣,庶幾「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氣象。余嘗僭評一時諸公:薛文清多困於流俗,陳白沙猶激於聲名,惟先生醇乎醇雲。

  陳剩夫真晟

  先生學方胡敬齋,而涵養不逮,氣質用事。晚年靜坐一機,疑是進步,惜未窺先生全書。

  周小泉蕙

  愚按「非聖勿學,惟聖斯學」二語,可謂直指心源(段思容先生堅訓小泉先生語)。而兩人亦獨超語言問答之外,其學至乎聖人,一日千里,無疑也。夫聖人之道,反身而具足焉,不假外求,學之即是。故先生亦止言聖學。段先生雲:「何為有大如天地?須信無窮自古今。」意先生已信及此,非阿所好者。是時關中之學皆自河東派來,而一變至道。

  陳白沙獻章

  愚按前輩之論先生備矣,今請再訂之學術疑似之際。先生學宗自然,而要歸於自得。自得故資深逢源,與鳶魚同一活潑,而還以握造化之樞機,可謂獨開門戶,超然不凡。至問所謂得,則曰「靜中養出端倪」。向求之典冊,累年無所得,而一朝以靜坐得之,似與古人之言自得異。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不聞其以自然得也。靜坐一機,無乃淺嘗而捷取之乎?自然而得者,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容中道,聖人也,不聞其以靜坐得也。先生蓋亦得其所得而已矣。道本自然,人不可以智力與,才欲自然,便不自然。故曰「會得的活潑潑地,不會得的只是弄精魂。」靜中養出端倪,不知果是何物?端倪雲者,心可得而擬,口不可得而言,畢竟不離精魂者近是。今考先生證學諸語,大都說一段自然工夫高妙處不容湊泊,終是精魂作弄處。蓋先生識趣近濂溪,而窮理不逮;學術類康節,而受用太早。質之聖門,難免欲速見小之病者也。似禪非禪,不必論矣。

  陳克庵選

  愚按先生躬行粹潔,卓然聖人之徒無疑。其平生學力,盡見於張褧一疏,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通紀》評理學未必盡當,而推許先生也至矣。文肅好古通道,真不愧先生友者。(文肅,先生鄉友謝公鐸鳴治)

  羅一峰倫

  愚按一峰嘗自言:「予性剛,見剛者好之,若饑渴之於飲食,不能自喻於口也。求之不可得,則尙友其人於古,相與論其世,如侍幾杖而聆謦咳也,而唏噓企羨,至為泣下。予之好剛,蓋天性然也。孔子曰:‘吾未見剛者。’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以塞乎天地之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真至剛之大丈夫哉!孔孟之所謂剛,固予之所好者也。」此可為先生實錄。先生之學剛而正,或擬之孔融,非是。又傳先生既謫官,過崇仁,求謁康齋,康齋不見,意待再三而後見之。先生怒,投一詩去。康齋之不見,所以進先生之意深矣,惜先生不悟也。又當時張廷祥獨不喜康齋,故先生亦不喜之,然康齋終不可及也。

  蔡虛齋清

  先生闇修篤行,不聚徒,不講學,不由師承,崛起希曠之後,一以六經為入門,四子為標準,而反身用力,本之靜虛之地,所謂真道德性命,端向此中有得焉。久之涵養深至,日改而月以化,庶幾慥慥君子。前輩稱月湖過先生,殊未然。月湖之視先生,猶子夏之於曾子。玉夫清修勁力,差可伯仲,惜未底於成。又先生嘗友林見素,考見素立朝,卓然名德。又累疏薦羅整庵、王陽明、呂涇野、陳白沙,則其聲氣所感通可知,俟再考以入。(月湖,楊廉號。玉夫,丁璣字)

  王陽明守仁

  先生承絕學於詞章訓詁之後,一反求諸心,而得其所性之覺,曰良知,因示人以求端用力之要,曰致良知。良知為知,見知不囿於聞見;致良知為行,見行不滯於方隅。即知即行,即心即物,即動即靜,即體即用,即工夫即本體,即下即上,無之不一,以救學者支離眩騖、務華而絕根之病,可謂震霆啟寐,烈耀破迷,自孔孟以來,未有若此之深切著明者也。特其與朱子之說不無牴牾,而所極力表章者乃在陸象山,遂疑其或出於禪。禪則先生固嘗逃之,後乃覺其非而去之矣。夫一者誠也,天之道也。誠之者明也,人之道也。致良知是也。因明至誠,以人合天之謂聖,禪有乎哉?即象山本心之說,疑其為良知之所自來,而求本心於良知,指點更為親切。合致知於格物,工夫確有循持,較之象山混人道一心、即本心而求悟者,不猶有毫釐之辨乎?先生之言曰:「良知只是獨知時。」本非玄妙,後人強作玄妙觀,故近禪,殊非先生本旨。至其與朱子牴牾處,總在《大學》一書。朱子之解《大學》也,先格致,而後授之以誠意。先生之解《大學》也,即格致為誠意。其於工夫似有分合之不同,然詳二先生所最吃緊處,皆不越慎獨一關,則所謂因明至誠,以進於聖人之道,一也。故先生又有《朱子晚年定論》之說。夫《大學》之教,一先一後,階級較然,而實無先後之可言,故八目總是一事。先生命世人豪,龍場一悟,得之天啟,亦自謂從《五經》印證過來,其為廓然聖路無疑。特其急於明道,往往將向上一幾輕於指點,啟後學獵等之弊有之。天假之年,盡融其高明卓絕之見而底於實地,安知不更有晚年定論出於其間?而先生且遂以優入聖域,則範圍朱陸而進退之,又不待言矣。先生屬纊時,嘗自言曰:「我平生學問,才做得數分,惜不得與吾党共成之。」此數分者,當是善信以上人,明道而後,未見其比。先生門人遍天下,自東廓先生而外,諸君子其最著與?然而源淵分合之故,亦略可睹雲。

  鄒東廓守益

  按鄧文潔公稱陽明必為聖學無疑,及門之士,概多矛盾其說,而獨有取於念庵。然何獨近遺東廓耶?東廓以獨知為良知,以戒懼謹獨為致良知之功,此是師門本旨,而學焉者失之浸,流入倡狂一路。惟東廓斤斤以身體之,便將此意做實落工夫,卓然守聖矩,無少畔援。諸所論著,皆不落他人訓詁良知窠臼,先生之教卒賴以不敝,可謂有功師門矣。後來念庵收攝保任之說,實溯諸此。

  王龍溪畿

  愚按四句教法,考之陽明集中,並不經見,其說乃出於龍溪。則陽明未定之見,平日間嘗有是言,而未敢筆之於書,以滋學者之惑。至龍溪先生始雲「四有之說,猥犯支離」,勢必進之四無而後快。既無善惡,又何有心意知物?終必進之無心、無意、無知、無物而後無,如此則「致良知」著在何處?先生獨悟其所謂無者,以為教外之別傳,而實亦並無是無。有無不立,善惡雙泯,任一點虛靈知覺之氣縱橫自在,頭頭明顯,不離著於一處,幾何而不蹈佛氏之坑塹也哉?夫佛氏遺世累,專理會生死一事,無惡可去,並無善可為,止餘真空性地,以顯真覺,從此悟入,是為宗門。若吾儒日在世法中求性命,吾欲薰染,頭出頭沒於是,而言無善惡,適為濟惡之津梁耳。先生孜孜學道八十年,猶未討歸宿,不免沿門持缽,習心習境密制其命,此時是善是惡?只口中勞勞,行腳仍不脫在家窠臼,孤負一生,無處根基,惜哉!王門有心齋、龍溪,學皆尊悟,世稱二王。心齋言悟雖超曠,不離師門宗旨;至龍溪,直把良知作佛性看,懸空期個悟,終成玩弄光景,雖謂之操戈入室可也。

  羅整庵欽順

  愚按先生之學,始由禪入,從「庭前柏樹子」話頭得悟。一夕披衣,通身汗下,自怪其所得之易,反而求之儒,不合也,始知佛氏以覺為性,以心為本,非吾儒窮理盡性至命之旨。乃本程朱格致之說而求之,積二十年久,始有見於所謂性與天道之端。一口打並,則曰「性命之妙,理一分殊而已矣。」又申言之曰:「此理在心目間,由本而之末,萬象紛紜而不亂;自末而歸本,一真湛寂而無餘。」因以自附於卓如之見如此,亦可謂苦且難矣。竊思先生所謂心目之間者,不知實在處,而其本之末、末歸本者,又孰從而之之、歸之乎?理一分殊,即孔子一貫之旨,其要不離忠恕者,是則道之不遠於人心,亦從可決矣。乃先生方齗齗以心性辨儒釋,直以求心一路歸之禪門,故寧舍置其心以言性,而判然二之。處理於不外不內之間,另呈一心目之象,終是泛觀物理。如此而所雲之之、歸之者,亦是聽其自之之而自歸之,於我無與焉,則亦不自覺其墮於恍惚之見矣。考先生所最得力處,乃在以道心為性,指未發而言;人心為情,指已發而言。自謂獨異於宋儒之見,且雲於此見得分明,則無往而不合。試以先生之言思之,心與性情,原只是一人,不應危是心而微者非心。止緣先生認定佛氏以覺為性,謂覺屬已發,是情不是性,即本之心,亦只是惟危之心而無惟微之心,遂以其微者拒之於心外,而求之天地萬物之表,謂天下無性外之物,格物致知,本末一貫,而後授之誠正,以立天下之大本。若是,則幾以性為外矣。我故曰先生未嘗見性,以其外之也。夫性果在外乎?心果在內乎?心性之名,其不可混者,猶之理與氣,而其終不可得而分者,亦猶之乎理與氣也。先生既不與宋儒天命、氣質之說,而蔽以「理一分殊」之一言,謂理即是氣之理,是矣。獨不曰性即是心之性乎?心即氣之聚於人者,而性即理之聚於人者,理氣是一,則心性不得是二;心性是一,性情又不得是二。使三者於一分一合之間終有二焉,則理氣是何物?心與性情又是何物?天地間既有個合氣之理,又有個離氣之理;既有個離心之性,又有個離性之情,又烏在其為一本也乎?吾儒本天,釋氏本心,自是古人鐵案。先生娓娓言之,可謂大有功於聖門。要之,善言天者,正不妨其合於人;善言心者,自不至流而為釋。先生不免操因咽廢食之見,截得界限分明,雖足以洞彼家之弊,而實不免拋自身之藏。考先生於格物一節幾用卻二三十年工夫,迨其後即說心、說性、說理氣一字不錯,亦只是說得是,形容得著,於坐下毫無受用。若先生莊一靜正,德行如渾金璞玉,不愧聖人之徒,自是生質之美,非關學力。先生嘗與陽明先生書雲:「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以為務,則‘誠意正心’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嗚呼!如先生者,真所謂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不特在入門,且在終身者也。不然,以先生之質,早尋向上而進之,宜其優入聖城,而惜也僅止於是。雖其始之易悟者不免有毫釐之差,而終之苦難一生、擾擾到底者,幾乎千里之謬。蓋至是而程朱之學亦弊矣。由其說,將使學者終其身無入道之日,困之以二三十年工夫而後得,而得已無幾,視聖學幾為絕德,此陽明氏所以作也。

  呂涇野柟

  愚按關學世有淵源,皆以躬行禮教為本,而涇野先生實集其大成。觀其出處言動,無一不規於道,極之心術隱微無毫髮可疑,卓然閔、冉之徒無疑也。異時陽明先生講良知之學,本以重躬行,而學者誤之,反遺行而言知。得先生尚行之旨以救之,可謂一髮千鈞。時先生講席幾與陽明氏中分其盛,一時篤行自好之士多出先生之門。(馬、何諸君子學行同類,故附焉。何瑭、馬里、崔銑、呂潛、張節、郭郛。)

  孟雲浦化鯉 孟我疆秋 張陽和元忭

  愚按二孟先生如冰壺秋水,兩相輝映,以紹家傳於不墜,可稱北地聯璧。吾鄉文恭張先生則所謂附驥尾而名益彰者乎。讀《二孟行》(張文恭作)可信也。文恭又嘗有《壯哉行贈鄒進士遣戍貴陽》,其私吾黨臭味如此。君子哉若人!於今吾不得而見之矣。文恭與同郡羅文懿為筆硯交。其後文懿為會試舉主,文恭自追友誼如昔,亦不署門生。文懿每憾之,文恭不顧。廷對系高中元讀卷,後相見,亦不署門生,其矯矯自立如此。文恭又與鄧文潔交莫逆,及其沒也,文潔祭以文,稱其好善若渴,以天下為己任雲。

  羅念庵洪先 趙大洲貞吉 王塘南時槐 鄧定宇以贊

  按王門惟心齋氏盛傳其說,從不學不慮之旨轉而標之曰「自然」,曰「學樂」,末流衍蔓,浸為小人之無忌憚。羅先生後起,有憂之,特拈「收攝保聚」四句為「致良知」符訣,故其學專求之未發一機,以主靜無欲為宗旨,可為衛道苦心矣。或曰先生之主靜,不疑禪歟?曰:古人立教皆權法,王先生之後,不可無先生。吾取其足以扶持斯道於不墜而已。況先生已洞其似是而出入之,逃楊歸儒,視無忌憚者不猶近乎?趙、王、鄧三先生,其猶先生之意歟?鄧先生精密尤甚,其人品可伯仲先生。

  羅近溪汝芳

  鄧先生當土苴六經後,獨發好古精心,考先聖人之遺經,稍稍補綴之,端委纚然,挽學者師心誣古之弊,其功可謂大矣。乃其學實本之東廓,獨聞戒懼謹獨之旨,則雖謂先生為王門嫡傳可也。余嘗聞江西諸名宿言先生學本修,羅先生本悟,兩人齗齗爭可否。及晚年,先生竟大服羅先生,不覺席之前也。考其祭羅先生文,略見一斑。則羅先生之所養,蓋亦有大過人者。餘故擇其吃緊真切者載於篇,令後之學莽蕩者,無得藉口羅先生也。

  李見羅材

  文成而後,李先生又自出手眼,諄諄以「止修」二字壓倒「良知」,亦自謂考孔曾,俟後聖,抗顏師席,率天下而從之,與文成同。昔人謂「良知」醒而蕩,似不若「止修」二字有根據實也。然亦只是尋將好題目做文章,與坐下無與。吾人若理會坐下,更何「良知」、「止修」分別之有?先生氣魄大,以經世為學,酷意學文成,故所至以功名自喜。微叩其歸宿,往往落求可求成一路,何敢望文成後塵!《大學》一書,程、朱說「誠正」,陽明說「致知」,心齋說「格物」,盱江說「明明德」,釗江說「修身」,至此其無餘蘊乎!

  許敬庵孚遠

  余嘗親受業許師,見師端凝敦大,言動兢兢,儼然儒矩。其密繕身心,纖悉不肯放過,於天理人欲之辨三致意焉。嘗深夜及閘人子弟輩窅然靜坐,輒追數平生酒色財氣分數消長以自證,其所學篤實如此。

聘君吳康齋先生與弼

  前言

  康齋倡道小陂,一稟宋人成說。言心則以知覺而與理為二,言工夫則靜時存養,動時省察。故必敬義夾持,明誠兩進,而後為學問之全功。其相傳一派,雖一齋、莊渠稍為轉手,終不敢離此矩矱也。白沙出其門,然自敍所得,不關聘君,當為別派。於戲!椎輪為大輅之始,層冰為積水所成,微康齋,焉得有後時之盛哉!

  聘君吳康齋先生與弼

  文敬胡先生居仁

  教諭婁一齋先生諒

  謝西山先生複

  鄭孔明先生伉

  胡鳳儀先生九韶

  恭簡魏莊渠先生校

  侍耶余訒齋先生祐

  太仆夏東岩先生尚朴

  廣文潘玉齋先生潤

  聘君吳康齋先生與弼

  吳與弼字子傅,號康齋,撫州之崇仁人也。父國子司業溥。先生生時,祖夢有藤繞其先墓,一老人指為扳轅藤,故初名夢祥。八九歲,已負氣岸。十九歲(永樂己醜)覲親於京師(金陵),從洗馬楊文定溥學,讀伊洛淵源錄,慨然有志於道,謂「程伯淳見獵心喜,乃知聖賢猶夫人也,孰雲不可學而至哉!」遂棄去舉子業,謝人事,獨處小樓,玩《四書》《五經》、諸儒《語錄》,體貼於身心,不下樓者二年。氣質偏於剛忿,至是覺之,隨下克之之功。辛卯,父命還鄉授室,長江遇風,舟將覆,先生正襟危坐。事定,問之,曰:「守正以俟耳。」既婚,不入室,複命於京師而後歸。先生往來,粗衣敝履,人不知其為司成之子也。

  居鄉,躬耕食力,弟子從游者甚眾。先生謂婁諒確實,楊傑淳雅,周文勇邁。雨中被簑笠,負耒耜,與諸生並耕,談乾坤及坎離艮震兌巽於所耕之耒耜可見。歸則解犁,飯糲蔬豆共食。陳白沙自廣來學。晨光才辨,先生手自簸穀。白沙未起,先生大聲曰:「秀才若為懶惰,即他日何從到伊川門下?又何從到孟子門下?」一日刈禾,鐮傷厥指,先生負痛曰:「何可為物所勝?」竟刈如初。嘗歎箋註之繁,無益有害,故不輕著述。省郡交薦之,不赴。太息曰:「宦官、釋氏不除,而欲天下之治,難矣。吾庸出為!」

  天順初,忠國公石亨汰甚,知為上所疑,門客謝昭效張觷之告蔡京,徵先生以收人望。亨謀之李文達,文達為草疏上之。上問文達曰:「與弼何如人?」對曰:「與弼儒者高蹈。古昔明王,莫不好賢下士,皇上聘與弼,即聖朝盛事。」遂遣行人曹隆至崇仁聘之。先生應召將至,上喜甚,問文達曰:「當以何官官與弼?」文達曰:「今東宮講學,需老成儒者司其輔導,宜莫如與弼。」上可諭德,召對文華殿。上曰:「聞高義久矣,特聘卿來,煩輔東宮。」對曰:「臣少賤多病,杜跡山林,本無高行,徒以聲聞過情,誤塵薦牘,聖明過聽,束帛丘園,臣實內愧,力疾謝命,不能供職。」上曰:「宮僚優閑,不必固辭。」賜文幣酒牢,命侍人牛玉送之館次。上顧文達曰:「人言此老迂,不迂也。」時文達首以賓師禮遇之。公卿大夫士,承其聲名,坐門求見,而流俗多怪,謗議蜂起。中官見先生操古禮屹屹,則群聚而笑之或以為言者,文達為之解曰:「凡為此者,所以勵風俗,使奔競幹求乞哀之徒觀之而有愧也。」先生三辭不得命,稱病篤不起。上諭文達曰:「與弼不受官者何故。必欲歸,需秋涼而遣之,祿之終身,顧不可乎?」文達傳諭,先生辭益堅。上曰:「果爾,亦難留。」乃允之。先生因上十事,上複召對。賜璽書銀幣,遣行人王惟善送歸,命有司月廩之。蓋先生知石亨必敗,故潔然高蹈。其南還也,人問其故,第曰:「欲保性命而已。」己卯九月,遣門生進謝表。辛巳冬,適楚,拜楊文定之墓。壬午春,適閩,問考亭以申願學之志。己醜十月十七日卒,年七十有九。

  先生上無所傳,而聞道最早,身體力驗,只在走趨語默之間,出作入息,刻刻不忘,久之自成片段,所謂「敬義夾持,誠明兩進」者也。一切玄遠之言,絕口不道,學者依之,真有途轍可循。臨川章袞謂:「其《日錄》為一人之史,皆自言己事,非若他人以己意附成說,以成說附己意,泛言廣論者比。」顧涇陽言:「先生一團元氣,可追太古之樸。」而世之議先生者多端,以為先生之不受職,因敕書以伊、傅之禮聘之,至而授以諭德,失其所望,故不受。夫舜且曆試諸艱,而後納於百揆,則伊、傅亦豈初命為相?即世俗妄人,無如此校量官爵之法,而況於先生乎!陳建之《通紀》,拾世俗無根之謗而為此,固不足惜。薛方山亦儒者,《憲章錄》乃複仍其謬。又謂與弟訟田,褫冠蓬首,短衣束裙,跪訟府庭。張廷祥有「上告素王,正名討罪,豈容久竊虛名」之書。劉先生言:「予於本朝,極服康齋先生。其弟不簡,私鬻祭田,先生訟之,遂囚服以質,絕無矯飾之意,非名譽心淨盡,曷克至此!」然考之楊端潔《傳易考》:先生自辭宮諭歸,絕不言官,以民服力田。撫守張璝(番禺人)因先生拒而不見,璝知京貴有忌先生者(尹直之流),欲壞其節行,令人訟之。久之無應者,璝以嚴法令他人代弟訟之,牒入,即遣隸牒拘之。門人胡居仁等勸以官服往,先生服民服,從拘者至庭,璝加慢侮,方以禮遣。先生無慍色,亦心諒非弟意,相好如初。璝以此得內貴心。張廷祥元禎始亦信之,後乃釋然。此為實錄也。又謂:跋石亨族譜,自稱門下士,顧涇凡允成論之曰:此好事者為之也。先生樂道安貧,曠然自足,真如鳳凰翔於千仞之上,下視塵世,曾不足過而覽焉。區區總戎一薦,何關重輕,乃遂不勝私門桃李之感,而事之以世俗所事座主舉主之禮乎?此以知其不然者一也。且總戎之汰甚矣,行路之人,皆知其必敗,而況於先生?先生所為堅辭諭德之命,意蓋若將浼焉,惟恐其去之不速也,況肯褰裳而赴,自附於匪人之黨乎?此以知其不然者二也。以羲論之,當時石亨勢如燎原,其薦先生以炫耀天下者,區區自居一舉主之名耳。向若先生不稱門下,則大拂其初願,先生必不能善歸。先生所謂欲保性命者,其亦有甚不得已者乎?

  吳康齋先生語

  與鄰人處一事,涵容不熟,既以容訖,彼猶未悟,不免說破。此閒氣為患,尋自悔之。因思為君子當常受虧於人方做得,蓋受虧即有容也。

  食後坐東窗,四體舒泰,神氣清朗,讀書愈有進益。數日趣同,此必又透一關矣。

  聖賢所言,無非存天理、去人欲。聖賢所行亦然。學聖賢者,舍是何以哉!

  日夜痛自點檢且不暇,豈有工夫點檢他人?責人密,自治疏矣,可不戒哉!明德、新民,雖無二致,然己德未明,遽欲新民,不惟失本末先後之序,豈能有新民之效乎?徒爾勞攘,成私意也。

  貧困中事務紛至,兼以病瘡,不免時有憤躁。徐整衣冠讀書,便覺意思通暢。古人雲:「不遇盤根錯節,無以別利器。」又雲:「若要熟,也須從這裏過。」然誠難能,只得小心寧耐做將去。朱子雲:「終不成處不去便放下。」旨哉是言也!

  文公謂「延平先生終日無疾言遽色」,與弼常歎何修而至此!又自分雖終身不能學也。文公又雲:「李先生初間也是豪邁底人,後來也是琢磨之功。」觀此,則李先生豈是生來便如此,蓋學力所致也。然下愚末學,苦不能克去血氣之剛,平居則慕心平氣和,與物皆春;少不如意,躁急之態形焉。因思延平先生所與處者,豈皆聖賢?而能無疾言遽色者,豈非成湯「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之功效歟?而今而後,吾知聖賢之必可學,而學之必可至,人性之本善,而氣質之可化也的然矣。下學之功,此去何如哉!

  夜病臥思家務,不免有所計慮,心緒便亂,氣即不清。徐思可以力致者,德而已,此外非所知也。吾何求哉?求厚吾德耳!心於是乎定,氣於是乎清。明日,書以自勉。

  南軒讀《孟子》甚樂,湛然虛明,平旦之氣略無所撓,綠陰清晝,薰風徐來,而山林闃寂,天地自闊,日月自長。邵子所謂「心靜方能知白日,眼明始會識青天」,於斯可驗。

  與弼氣質偏於剛忿,永樂庚寅,年二十,從洗馬楊先生學,方始覺之。春季歸自先生官舍,紆道訪故人李原道於秦淮客館,相與攜手淮畔,共談日新,與弼深以剛忿為言,始欲下克之之功。原道尋以告吾父母,二親為之大喜。原道吉安廬陵人,吾母姨夫中允公從子也。厥後克之之功雖時有之,其如鹵莽滅裂何!十五六年之間,倡狂自恣,良心一發,憤恨無所容身。去冬今春,用功甚力,而日用之間,覺得愈加辛苦,疑下愚終不可以希聖賢之萬一,而小人之歸無由可免矣。五六月來,覺氣象漸好,於是益加苦功,逐日有進,心氣稍稍和平。雖時當逆境,不免少動於中,尋即排遣,而終無大害也。二十日,又一逆事排遣不下,心愈不悅,蓋平日但制而不行,未有拔去病根之意。反復觀之,而後知吾近日之病,在於欲得心氣和平,而惡夫外物之逆以害吾中,此非也。心本太虛,七情不可有所放。物之相接,甘辛鹹苦,萬有不齊,而吾惡其逆我者,可乎?但當於萬有不齊之中,詳審其理以應之,則善矣,於是中心灑然。此殆克己復禮之一端乎?蓋制而不行者硬苦,以理處之則順暢。因思心氣和平,非絕於往日,但未如此八九日之無間斷;又往日間和平,多無事之時,今乃能於逆境擺脫。懼學之不繼也,故特書於冊,冀日新又新,讀書窮理,從事於敬恕之間,漸進於克己復禮之地。此吾志也,效之遲速,非所敢知。

  澹如秋水貧中味,和似春風靜後功。

  力除閒氣,固守清貧。

  病體衰憊,家務相纏,不得專心致志於聖經賢傳,中心益以鄙詐而無以致其知,外貌益以暴慢而何以力於行!歲月如流,豈勝痛悼,如何,如何!

  數日家務相因,憂親不置,書程間斷,胸次鄙吝,甚可愧恥。竊思聖賢吉凶禍福,一聽於天,必不少動於中。吾之所以不能如聖賢,而未免動搖於區區利害之間者,察理不精、躬行不熟故也。吾之所為者,惠迪而已,吉凶禍福,吾安得與於其間哉!大凡處順不可喜,喜心之生,驕侈之所由起也;處逆不可厭,厭心之生,怨尤之所由起也。一喜一厭,皆為動其中也,其中不可動也。聖賢之心如止水,或順或逆,處以理耳,豈以自外至者為憂樂哉!嗟乎,吾安得而臻茲也?勉旃勉旃,毋忽。

  屢有逆境,皆順而處。

  枕上思在京時,晝夜讀書不間,而精神無恙。後十餘年,疾病相因,少能如昔精進,不勝痛悼,然無如之何。兼貧乏無藥調護,只得放寬懷抱,毋使剛氣得撓,愛養精神以圖少長。噫!世之年壯氣盛者豈少?不過悠悠度日,誠可惜哉!

  一事少含容,蓋一事差,則當痛加克己復禮之功,務使此心湛然虛明,則應事可以無失。靜時涵養,動時省察,不可須臾忽也。苟本心為事物所撓,無澄清之功,則心愈亂,氣愈濁,梏之反覆,失愈遠矣。

  觀《近思錄》,覺得精神收斂,身心檢束,有歉然不敢少恣之意,有悚然奮拔向前之意。

  晁公武謂:「康節先生隱居博學,尤精於《易》,世謂其能窮作《易》之本原,前知來物。其始學之時,睡不施枕者三十年。」嗟乎!先哲苦心如此,吾輩將何如哉!

  一日,以事暴怒,即止。數日事不順,未免胸臆時生磊塊。然此氣稟之偏,學問之疵,頓無亦難,只得漸次消磨之。終日無疾言遽色,豈朝夕之力邪?勉之無怠。

  枕上思,近來心中閑思甚少,亦一進也。

  寢起,讀書柳陰及東窗,皆有妙趣。晚二次事逆,雖動於中,隨即消釋,怒意未形。逐漸如此揩磨,則善矣。

  大抵學者踐履工夫,從至難至危處試驗過,方始無往不利。若舍至難至危,其他踐履,不足道也。

  枕上默誦《中庸》,至大德必受命,惕然而思:舜有大德,既受命矣;夫子之德,雖未受命,卻為萬世帝王師,是亦同矣。嗟乎!知有德者之應,則宜知無德者之應矣。何修而可厚吾德哉!

  上不怨天,下不尤人,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僥倖。燈下讀《中庸》,書此,不肖恒服有效之藥也。

  緩步途間,省察四端,身心自然約束,此又靜時敬也。

  因暴怒,徐思之,以責人無恕故也。欲責人,須思吾能此事否?苟能之,又思曰,吾學聖賢方能此,安可遽責彼未嘗用功與用功未深者乎?況責人此理,吾未必皆能乎此也。以此度之,平生責人,謬妄多矣。戒之戒之。信哉,「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也。

  因事知貧難處,思之不得,付之無奈。孔子曰「志士不忘在溝壑」,未易能也。又曰「貧而樂」,未易及也。然古人恐未必如吾輩之貧。夜讀子思子素位不願乎外,及游呂之言,微有得。游氏「居易未必不得,窮通皆好;行險未必常得,窮通皆醜」,非實經歷,不知此味,誠吾百世之師也。又曰:「要當篤信之而已。」從今安敢不篤信之也!

  以事難處,夜與九韶論到極處,須是力消閒氣、純乎道德可也。倘常情一動,則去道遠矣。

  枕上熟思出處進退,惟學聖賢為無弊,若夫窮通得喪,付之天命可也。然此心必半毫無愧,自處必盡其分,方可歸之於天。欲大書「何者謂聖賢?何者謂小人?」以自警。

  自今須純然粹然,卑以自牧,和順道德,方可庶幾。嗟乎!人生苟得至此,雖寒饑死,刑戮死,何害為大丈夫哉!苟不能然,雖極富貴,極壽考,不免為小人。可不思以自處乎!

  凡事誠有所不堪,君子處之,無所不可,以此知君子之難能也。胡生談及人生立世,難作好人,仆深味之。嗟夫!見人之善惡,無不反諸己,可也。

  途間與九韶談及立身處世,向時自分不敢希及中庸,數日熟思,須是以中庸自任,方可無忝此生,只是難能。然不可畏難而苟安,直下承當可也。

  讀罷,思債負難還,生理蹇澀,未免起計較之心。徐覺計較之心起,則為學之志不能專一矣。平生經營,今日不過如此,況血氣日衰一日,若再苟且因循,則學何由向上?此生將何以堪?於是大書「隨分讀書」於壁以自警。窮通得喪、死生憂樂一聽於天,此心須澹然,一毫無動於中,可也。

  倦臥夢寐中,時時警恐,為過時不能學也。

  近晚往鄰倉借穀,因思舊債未還,新債又重,此生將何如也?徐又思之,須素位而行,不必計較。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然此心極難,不敢不勉,貧賤能樂,則富貴不淫矣。貧賤富貴,樂與不淫,宜常加警束,古今幾人臻斯境也!

  早枕思,處世不活,須以天地之量為量,聖人之德為德,方得恰好。嗟乎,安得同志共勉此事!

  早枕思,當以天地聖人為之準則,因悟子思作《中庸》,論其極致,亦舉天地之道,以聖人配之,蓋如此也。嗟夫!未至於天道,未至於聖人,不可謂之成人。此古昔英豪,所以孜孜翼翼終身也。

  食後處事暴,彼雖十分不是,然我應之,自當從容。徐思雖切責之,彼固當得,然不是相業。

  人生但能不負神明,則窮通死生,皆不足惜矣。欲求如是,其惟慎獨乎!董子雲:「人之所為,其美惡之極,乃與天地流通,往來相應。」噫!天人相與之際,可畏哉!

  人須整理心下,使教瑩淨,常惺惺地,方好,此敬以直內工夫也。嗟夫!不敬則不直,不直便昏昏倒了,萬事從此隳,可不懼哉!

  凡事須斷以義,計較利害,便非。

  人須於貧賤患難上立得腳住,克治粗暴,使心性純然,上不怨天,下不尤人,物我兩忘,惟知有理而已。

  今日覺得貧困上稍有益,看來人不於貧困上著力,終不濟事,終是脆愞。

  熟思平生曆試,不堪回首。間閱舊稿,深恨學不向前,身心荒怠,可憂可愧。今日所當為者,夙興盥櫛,家廟禮畢,正襟端坐,讀聖賢書,收斂此心,不為外物所汨,夜倦而寢,此外非所當計。窮通壽夭自有命焉,宜篤信之。

  心是活物,涵養不熟,不免搖動,只常常安頓在書上,庶不為外物所勝。

  應事後,即須看書,不使此心頃刻走作。

  數日養得精神差好,須節節接續去,莫令間斷。

  精白一心,對越神明。

  苟一毫不盡其道,即是自絕於天。

  夜大雨,屋漏無乾處,吾意泰然。

  涵養本源工夫,日用間大得。

  夜觀《晦菴文集》,累夜乏油,貧婦燒薪為光,誦讀甚好。為諸生授《孟子》卒章,不勝感激。臨寢,猶諷詠《明道先生行狀》。久之,頑鈍之資為之惕然興起。

  中堂讀倦,遊後園歸,絲桐三弄,心地悠然,日明風靜,天壤之間,不知複有何樂!

  早枕,痛悔剛惡,偶得二句:「豈伊人之難化,信吾德之不競。」遇逆境暴怒,再三以理遣。蓋平日自己無德,難於專一責人,況化人亦當以漸,又一時偶差,人所不免。嗚呼!難矣哉,中庸之道也。

  枕上思《晦菴文集》及《中庸》,皆反諸身心性情,頗有意味。昨日欲書戒語雲「溫厚和平之氣,有以勝夫暴戾逼窄之心,則吾學庶幾少有進耳。」今日續之雲:「欲進乎此,舍持敬窮理之功,則吾不知其方矣。」蓋日來甚覺此二節工夫之切,而於《文集》中玩此話頭,益有意味也。

  七月初五日臨鍾帖,明窗淨几,意思甚佳。平生但親筆硯及聖賢圖籍,則不知貧賤患難之在身也。

  人之遇患難,須平心易氣以處之,厭心一生,必至於怨天尤人,此乃見學力,不可不勉。

  貧困中事事纏人,雖則如此,然不可不勉,一邊處困,一邊進學。

  七月十二夜,枕上思家計窘甚,不堪其處。反覆思之,不得其方。日晏未起,久方得之。蓋亦別無巧法,只隨分、節用、安貧而已。誓雖寒饑死,不敢易初心也。於是欣然而起。又悟若要熟,也須從這裏過。

  凡百皆當責己。

  昨晚以貧病交攻,不得專一於書,未免心中不寧。熟思之,須於此處做工夫,教心中泰然,一味隨分進學方是;不然,則有打不過處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煞是難事,於此可以見聖愚之分,可不勉哉。凡怨天尤人,皆是此關不透耳。先哲雲:「身心須有安頓處。」蓋身心無安頓處,則日惟擾擾於利害之中而已。此亦非言可盡,默而識之可也。

  晴窗親筆硯,心下清涼之甚,忘卻一身如是之窘也。康節雲:「雖貧無害日高眠。」

  月下詠詩,獨步綠陰,時倚修竹,好風徐來,人境寂然,心甚平澹,無康節所謂「攻心」之事。

  昨日於《文集》中又得處困之方,夜枕細思,不從這裏過,真也做人不得。「增益其所不能」,豈虛語哉!

  日來甚悟「中」字之好,只是工夫難也,然不可不勉。康節詩雲:「拔山蓋世稱才力,到此分毫強得乎。」

  處困之時,所得為者,言忠信、行篤敬而已。

  寄身於從容無競之境,遊心於恬澹不撓之鄉,日以聖賢嘉言善行沃潤之,則庶幾其有進乎!

  人之病痛,不知則已,知而克治不勇,使其勢日甚,可乎哉?志之不立,古人之深戒也。

  男兒須挺然生世間。

  夜坐,思一身一家苟得平安,深以為幸,雖貧窶大甚,亦得隨分耳。夫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

  先儒雲:「道理平鋪在。」信乎斯言也。急不得,慢不得,平鋪之雲,豈不是如此?近來時時見得如此,是以此心較之往年,亦稍稍向定。但眼痛廢書一年餘,為可歎耳。

  處大事者,須深沈詳察。

  看《言行錄》,龜山論東坡雲:「君子之所養,要令暴慢邪僻之氣不設於身體。」大有所省。然志不能帥氣,工夫間斷。甚矣,聖賢之難能也。

  累日看《遺書》,甚好。因思二程先生之言,真得聖人之傳也。何也?以其說道理,不高不低,不急不緩,溫乎其夫子之言也。讀之,自然令人心平氣和,萬慮俱消。

  涵養此心,不為事物所勝,甚切日用工夫。

  看朱子「六十後長進不多」之語,怳然自失。嗚呼!日月逝矣,不可得而追矣。

  十一月單衾,徹夜寒甚,腹痛。以夏布帳加覆,略無厭貧之意。

  閒遊門外而歸。程子雲:「和樂只是心中無事。」誠哉是言也!近來身心稍靜,又似進一步。

  近日多四五更夢醒,痛省身心,精察物理。

  世間可喜可怒之事,自家著一分陪奉他,可謂勞矣。誠哉,是言也!

  先哲雲:「大輅與柴車較逐,鸞鳳與鴟梟爭食,連城與瓦礫相觸,君子與小人鬥力,不惟不能勝,兼亦不可勝也。」

  學《易》稍有進,但恨精力減而歲月無多矣。即得隨分用工,以畢餘齡焉耳。

  讀奏議一篇,令人悚然。噫!清議不可犯也。

  今日思得隨遇而安之理,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豈以老大之故而厭於事也。

  累日思,平生架空過了時日。

  與學者話久,大概勉以栽培自己根本,一毫利心不可萌也。

  三綱五常,天下元氣,一家亦然,一身亦然。

  動靜語默,無非自己工夫。

  看漚田晚歸,大雨中途,雨止月白,衣服皆濕。貧賤之分當然也,靜坐獨處不難,居廣居,應天下為難。

  事往往急便壞了。

  胡文定公雲:「世事當如行雲流水,隨所遇而安,可也。」

  毋以妄想戕真心,客氣傷元氣。

  請看風急天寒夜,誰是當門定腳人。

  看史數日,愈覺收斂為至要。

  人生須自重。

  閑臥新齋,西日明窗意思好。道理平鋪在,著些意不得。

  彼以慳吝狡偽之心待我,吾以正大光明之體待之。

  《詩》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七十二歲方知此味。信乎,希賢之不易也。

  夜靜臥閣上,深悟靜虛動直之旨,但動時工夫尤不易。程子雲:「五倫多少不盡分處。」至哉言也。

  學至於不尤人,學之至也。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

  午後看《陸宣公集》及《遺書》、《易》。一親聖賢之言,則心便一。但得此身粗安,頃刻不可離也。

  憩亭子看收菜,臥久,見靜中意思,此涵養工夫也。

  夜臥閣中,思朱子雲「閒散不是真樂」,因悟程子雲「人於天地間,並無窒礙處,大小鹹快活,乃真樂也。」勉旃,勉旃!

  無時無處不是工夫。

  年老厭煩非理也。朱子雲:「一日不死,一日要是當。」故於事厭倦,皆無誠。

  雖萬變之紛紜,而應之各有定理。

文敬胡敬齋先生居仁

  胡居仁字叔心,饒之餘幹人也。學者稱為敬齋先生。弱冠時奮志聖賢之學,往游康齋吳先生之門,遂絕意科舉,築室於梅溪山中,事親講學之外,不幹人事。久之,欲廣聞見,適閩曆浙、入金陵,從彭蠡而返。所至訪求問學之士,歸而與鄉人婁一齋、羅一峰、張東白為會於弋陽之龜峰、余幹之應天寺。提學李齡、鍾城相繼請主白鹿書院。諸生又請講學貴溪桐源書院。淮王聞之,請講《易》於其府。王欲梓其詩文,先生辭曰:「尚需稍進。」先生嚴毅清苦,左繩右矩,每日必立課程,詳書得失以自考,雖器物之微,區別精審,沒齒不亂。父病,嘗糞以驗其深淺。兄出則迎候於門,有疾則躬調藥飲。執親之喪,水漿不入口,柴毀骨立,非杖不能起,三年不入寢室,動依古禮。不從流俗蔔兆。為裏人所阨,不得已訟之,墨衰而入公門,人鹹笑之。家世為農,至先生而窶甚,鶉衣脫粟,蕭然有自得之色,曰:「以仁義潤身,以牙籤潤屋,足矣。」成化甲辰三月十二日卒,年五十一。萬曆乙酉從祀孔廟。

  先生一生得力於敬,故其持守可觀。周翠渠曰:「君學之所至兮,雖淺深予有未知。觀君學之所向兮,得正路抑又何疑。倘歲月之少延兮,必曰躋乎遠大。痛壽命之弗永兮,若深造而未艾。」此定案也。其以有主言靜中之涵養,尤為學者津梁。然斯言也,即白沙所謂「靜中養出端倪,日用應酬,隨吾所欲,如馬之禦銜勒也」,宜其同門冥契。而先生必欲議白沙為禪,一編之中,三致意焉,蓋先生近於狷,而白沙近於狂,不必以此而疑彼也。先生之辨釋氏尤力,謂其「想像道理,所見非真」,又謂「是空其心、死其心、制其心」。此皆不足以服釋氏之心。釋氏固未嘗無真見,其心死之而後活,制之而後靈,所謂「真空即妙有也」,彌近理而大亂真者,皆不在此。蓋大化流行,不舍晝夜,無有止息,此自其變者而觀之,氣也;消息盈虛,春之後必夏,秋之後必冬,人不轉而為物,物不轉而為人,草不移而為木,木不移而為草,萬古如斯,此自其不變者而觀之,理也。在人亦然,其變者,喜怒哀樂、已發未發、一動一靜、迴圈無端者,心也;其不變者,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梏之反覆、萌蘗發見者,性也。儒者之道,從至變之中,以得其不變者,而後心與理一。釋氏但見流行之體,變化不測,故以知覺運動為性,作用見性,其所謂不生不滅者,即其至變者也。層層掃除,不留一法,天地萬物之變化,即吾之變化,而至變中之不變者,無所事之矣。是故理無不善,氣則交感錯綜,參差不齊,而清濁偏正生焉。性無不善,心則動靜感應,不一其端,而真妄雜焉。釋氏既以至變為體,自不得不隨流鼓蕩,其倡狂妄行,亦自然之理也。當其靜坐枯槁,一切降伏,原非為存心養性也,不過欲求見此流行之體耳。見既真見,儒者謂其所見非真,只得形似,所以遏之而愈張其焰也。先生言治法,寓兵未複,且先行屯田,賓興不行,且先薦舉。井田之法,當以田為母,區畫有定數,以人為子,增減以授之。設官之法,正官命於朝廷,僚屬大者薦聞,小者自辟。皆非迂儒所言。後有王者,所當取法者也。

  居業錄

  靜中有物,只是常有個操持主宰,無空寂昏塞之患。

  覺得心放,亦是好事。便提撕收斂,再不令走,便是主敬存心工夫。若心不知下落,茫茫蕩蕩,是何工夫!

  窮理非一端,所得非一處,或在讀書上得之,或在講論上得之,或在思慮上得之,或在行事上得之。讀書得之雖多,講論得之尤速,思慮得之最深,行事得之最實。

  孔子只教人去忠信篤敬上做,放心自能收,德性自能養。孟子說出求放心以示人,人反無捉摸下工夫處。故程子說主敬。

  周子有主靜之說,學者遂專意靜坐,多流於禪。蓋靜者體,動者用;靜者主,動者客。故曰主靜,體立而用行也。亦是整理其心,不使紛亂躁妄,然後能制天下之動。但靜之意重於動,非偏於靜也。愚謂靜坐中有個戒慎恐懼,則本體已立,自不流於空寂,雖靜何害!

  人心一放道理便失,一收道理便在。

  「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學者以此立心,便廣大高明,充之則是純儒,推而行之,即純王之政。

  程、朱開聖學門庭,只主敬窮理,便教學者有入處。

  氣之發用處即是神。陳公甫說無動非神,他只窺測至此,不識裏面本體,故認為理。

  事事存其當然之理,而己無與焉,便是王者事;事事著些計較,便是私吝心,即流於霸矣。

  道理到貫通處,處事自有要,有要不遺力矣。凡事必有理,初則一事一理,窮理多則會於一,一則所操愈約。制事之時,必能契其總領而理其條目,中其機會而無悔吝。

  儒者養得一個道理,釋、老只養得一精神。儒者養得一身之正氣,故與天地無間;釋、老養得一身之私氣,故逆天背理。

  釋氏見道,只如漢武帝見李夫人,非真見也,只想像這道理,故勞而無功。儒者便即事物上窮究。

  人雖持敬,亦要義理來浸灌,方得此心悅懌;不然,只是硬持守也。

  今人說靜時不可操,才操便是動。學之不講,乃至於此,甚可懼也。靜時不操,待何時去操?其意以為,不要惹動此心,待他自存,若操便要著意,著意便不得靜。是欲以空寂杳冥為靜,不知所謂靜者,只是以思慮未萌、事物未至而言,其中操持之意常在也,若不操持,待其自存,決無此理。程子曰:「人心自由便放去,又以思慮紛擾為不靜,遂遏絕思慮以為靜。殊不知君子九思,亦是存養法,但要專一。若專一時,自無雜慮。」有事時專一,無事時亦專一,此敬之所以貫乎動靜,為操存之要法也。

  敬為存養之道,貫徹始終。所謂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是未知之前,先須存養此心方能致知。又謂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則致知之後,又要存養,方能不失。蓋致知之功有時,存養之功不息。

  程子曰:「事有善惡,皆天理也。天理中物,須有美惡,蓋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愚謂陰陽動靜之理,交感錯綜而萬殊出焉,此則理之自然,物之不能違者,故雲。然在人而言,則善者是天理,惡者是氣稟物欲,豈可不自省察,與氣稟惡物同乎!

  心精明是敬之效,才主一則精明,二三則昏亂矣。

  心無主宰,靜也不是工夫,動也不是工夫。靜而無主,不是空了天性,便是昏了天性,此大本所以不立也。動而無主,若不倡狂妄動,便是逐物徇私,此達道所以不行也。已立後,自能了當得萬事,是有主也。

  人之學易差。羅仲素、李延平教學者靜坐中看喜怒哀樂未發以前氣象,此便差卻。既是未發,如何看得?只存養便是。呂與叔、蘇季明求中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程子非之。朱子以為,即已發之際,默識其未發之前者則可。愚謂若求未發之中,看未發氣象,則動靜乖違,反致理勢危急,無從容涵泳意味。故古人於靜時,只下個操存涵養字,便是靜中工夫。思索省察,是動上工夫。然動靜二端,時節界限甚明,工夫所施,各有所當,不可乖亂混雜,所謂「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今世又有一等學問,言靜中不可著個操字,若操時又不是靜,以何思何慮為主,悉屏思慮,以為靜中工夫只是如此,所以流於老、佛。不知操字是持守之意,即靜時敬也。若無個操字,是中無主,悠悠茫茫,無所歸著,若不外馳,定入空無。此學所以易差也。

  容貌辭氣上做工夫,便是實學,慎獨是要。

  《遺書》言釋氏「有敬以直內,無義以方外」;又言釋氏「內外之道不備」。此記者之誤。程子固曰:「惟患不能直內」。內直則外必方,蓋體用無二理,內外非二致,豈有能直內而不能方外,體立而用不行者乎?敬則中有主,釋氏中無主,謂之敬,可乎?

  視鼻端白,以之調息,去疾則可,以之存心則全不是。蓋取在身至近一物以系其心,如反觀內視,亦是此法;佛家用數珠,亦是此法。羈制其心,不使妄動。嗚呼!心之神靈,足以具眾理、應萬事,不能敬以存之,乃羈於一物之小,置之無用之所,哀哉!

  當然處即是天理。

  禪家存心,雖與孟子求放心、操則存相似,而實不同。孟子只是不敢放縱其心,所謂操者,只約束收斂,使內有主而已,豈如釋氏常看管一個心,光光明明如一物在此?夫既收斂有主,則心體昭然,遇事時,鑒察必精;若守著一個光明底心,則只了與此心打攪,內自相持既熟,割捨不去,人倫世事都不管。又以為道無不在,隨其所之,只要不失此光明之心,不拘中節不中節,皆是道也。

  真能主敬,自無雜慮;欲屏思慮者,皆是敬不至也。

  「有此理則有此氣,氣乃理之所為。」是反說了。有此氣則有此理,理乃氣之所為。

  陳公甫雲:「靜中養出端倪。」又雲:「藏而後發。」是將此道理來安排作弄,都不是順其自然。

  婁克貞說他非陸子之比,陸子不窮理,他卻肯窮理。公甫不讀書,他勤讀書。以愚觀之,他亦不是窮理,他讀書,只是將聖賢言語來護己見,未嘗虛心求聖賢指意,舍己以從之也。

  敬便是操,非敬之外別有個操存工夫;格物便是致知,非格物之外別有個致知工夫。

  陳公甫亦窺見些道理本原,因下面無循序工夫,故遂成空見。

  釋氏心亦不放,只是內裏無主。

  所以為是心者理也,所以具是理者心也,故理是處心即安,心存處理即在。非但在己如此,在人亦然,所行合理,人亦感化歸服。非但在人如此,在物亦然,苟所行合理,庶物亦各得其所。

  禪家不知以理義養心,只捉住一個死法。

  釋氏說心,只說著一個意思,非是真識此心也。釋氏說性,只說著一個人心形氣之私,未識性命之正。

  滿腔子是惻隱之心,則滿身都是心也。如刺著便痛,非心而何?然知痛是人心,惻隱是道心。

  滿腔子是惻隱之心,腔子外是何心?腔子外雖不可言心,其理具於心,因其理具於心,故感著便應。若心馳於外,亦物耳,何能具眾理、應萬事乎?

  異教所謂存心,有二也:一是照管此心,如有一物,常在這裏;一是屏除思慮,絕滅事物,使其心空豁無所外交。其所謂道,亦有二也:一是想像摸索此道,如一個物事在前;一是以知覺運動為性,謂凡所動作,無不是道,常不能離,故倡狂妄行。

  只致其恭敬,則心肅然自存,非是捉住一個心來存放這理[裏]。讀書論事,皆推究到底,即是窮理,非是懸空尋得一個理來看。

  人以朱子《調息箴》為可以存心,此特調氣耳。只恭敬安詳便是存心法,豈假調息以存心?以此存心,害道甚矣。

  心只是一個心,所謂操存,乃自操而自存耳;敬,是心自敬耳。

  主敬是有意,以心言也;行其所無事,以理言也。心有所存主,故有意;循其理之當然,故無事。此有中未嘗有,無中未嘗無,心與理一也。

  學一差,便入異教,其誤認聖賢之意者甚多。此言無為,是無私意造作,彼遂以為真虛淨無為矣。此言心虛者,是心有主而外邪不入,故無昏塞,彼遂以為真空無物矣。此言無思,是寂然不動之中,萬理鹹備,彼遂以為真無思矣。此言無適而非道,是道理無處無之,所當操存省察,不可造次顛沛之離,彼遂以為凡其所適,無非是道,故任其倡狂自恣而不顧也。

  釋氏誤認情識為理,故以作用是性。殊不知神識是氣之英靈,所以妙是理者,就以神識為理則不可。性是吾身之理,作用是吾身之氣,認氣為理,以形而下者作形而上者。

  心常有主,乃靜中之動;事得其所,乃動中之靜。

  今人為學,多在聲價上做,如此,則學時已與道離了,費盡一生工夫,終不可得道。

  孔門之教,惟博文約禮二事。博文,是讀書窮理事,不如此則無以明諸心;約禮,是操持力行事,不如此無以有諸己。

  張子乙太和為道體。蓋太和是氣,萬物所由生,故曰保合太和,乃利貞。所以為太和者,道也,就以為道體,誤矣。

  上蔡記明道語,言「既得後,須放開」。朱子疑之,以為「既得後,心胸自然開泰,若有意放開,反成病痛」。愚以為,得後放開,雖似涉安排,然病痛尚小。今人未得前先放開,故流於莊、佛。又有未能克己求仁,先要求顏子之樂,所以卒至狂妄。殊不知周子令二程尋顏子之樂處,是要見得孔、顏因甚有此樂、所樂何事?便要做顏子工夫,求至乎其地。豈有便來自己身上尋樂乎?故放開太早,求樂太早,皆流於異端。

  人清高固好,然清高太過,則入於黃、老。人固難得廣大者,然廣大太過,則入於莊、佛。惟窮理之至,一循乎理,則不見其清高、廣大,乃為正學。

  智計處事,人不心服。私則殊也。

  太極者理也,陰陽者氣也,動靜者理氣之妙運也。

  天下縱有難處之事,若順理處之,不計較利害,則本心亦自泰然。若不以義理為主,則遇難處之事,越難處矣。

  有理而後有氣,有氣則有象有數,故理氣象數,皆可以知吉凶,四者本一也。

  「立天之道,曰陰與陽」,陰陽氣也,理在其中:「立地之道,曰柔與剛」,剛柔質也,因氣以成理:「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仁義理也,具於氣質之內,三者分殊而理一。

  天地間無處不是氣。硯水瓶須要兩孔,一孔出氣,一孔入水,若止有一孔,則氣不能出而塞乎內,水不能入矣,以此知虛器內皆有氣。故張子以為,虛無中即氣也。

  朱子所謂靜中知覺,此知覺不是事來感我,而我覺之,只是心存則醒,有知覺在內,未接乎外也。

  今人不去學自守,先要學隨時,所以苟且不立。

  處事不用智計,只循天理,便是儒者氣象。

  王道之外無坦途,仁義之外無功利。

  人收斂警醒,則氣便清,心自明;才惰慢,便昏瞶也。

  意者,心有專主之謂,《大學》解以為心之所發,恐未然。蓋心之發,情也。惟朱子《訓蒙詩》言「意乃情專所主時」為近。

  一本而萬殊,萬殊而一本,學者須從萬殊上一一窮究,然後會於一本。若不於萬殊上體察,而欲直探一本,未有不入異端者。

  端莊整肅,嚴威儼恪,是敬之入頭處;提撕喚醒,是敬之接續處;主一無適,湛然純一,是敬之無間斷處;惺惺不昧,精明不亂,是敬之效驗處。

  敬該動靜,靜坐端嚴,敬也;隨事檢點致謹,亦敬也。敬兼內外,容貌莊正,敬也;心地湛然純一,敬也。

  古人老而德愈進者,是持守得定,不與血氣同衰也。今日才氣之人,到老年便衰,是無持養之功也。

  陳公甫說「物有盡而我無盡」,即釋氏見性之說。他妄想出一個不生不滅底物事在天地間,是我之真性,謂他人不能見、不能覺,我能獨覺,故曰:「我大、物小,物有盡而我無盡。」殊不知物我一理,但有偏正清濁之異。以形氣論之,生必有死,始必有終,安得我獨無盡哉!以理論之,則生生不窮,人與物皆然。

  老氏既說無,又說「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混混沌沌,其中有物」,則是所謂無者,不能無矣。釋氏既曰空,又說「有個真性在天地間,不生不滅,超脫輪回」,則是所謂空者,不能空矣。此老釋之學,所以顛倒錯謬,說空說虛,說無說有,皆不可信。若吾儒說有則真有,說無則真無,說實則真實,說虛則真虛,蓋其見道明白精切,無許多邪遁之辭。老氏指氣之虛者為道,釋氏指氣之靈者為性,故言多邪遁。以理論之,此理流行不息,此性稟賦有定,豈可說空說無?以氣論之,則有聚散虛實之不同,聚則為有,散則為無;若理則聚有聚之理,散有散之理,亦不可言無也。氣之有形體者為實,無形體者為虛;若理則無不實也。

  問:「老氏言‘有生於無’,佛氏言‘死而歸真’,何也?」曰:「此正以其不識理,只將氣之近理者言也。老氏不識此身如何生,言‘自無中而生’;佛氏不識此身如何死,言‘死而歸真’。殊不知生有生之理,不可謂無;以死而歸真,是以生為不真矣。」

  問:「佛氏說‘真性不生不滅’,其意如何?」曰:「釋氏以知覺運動為性,是氣之靈處,故又要把住此物,以免輪回。愚故曰:‘老氏不識道,妄指氣之虛者為道;釋氏不識性,妄指氣之靈者為性。’」

  橫渠言「氣之聚散於太虛,猶冰之凝釋於水」。某未敢以為然,蓋氣聚則成形,散則盡矣;豈若冰未凝之時是此水,既釋,又只是此元初水也。

  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敬其本歟!

  今人言心,便要求見本體,察見寂然不動處,此皆過也。古人只言涵養、言操存,曷嘗言求見、察見?若欲求察而見其心之體,則內裏自相攫亂,反無主矣。然則古人言提撕喚醒,非歟?曰才提撕喚醒,則心惕然而在,非察見之謂也。

  天地氣化,無一息之停,人物之生,無一時少欠。今天下人才盡有,只因聖學不講,故懵倒在這裏

  不愧屋漏,雖無一事,然萬理森然已具於其中。此是體也,但未發耳。老、佛以為空無,則本體已絕矣。老、佛有體無用,吾謂正是其體先絕於內,故無用於外也。

  其心肅然,則天理即在。故程子曰:「敬可以對越上帝。」

  若窮理到融會貫通之後,雖無思可也;未至此,當精思熟慮以窮其理。故上蔡「何思何慮」,程子以為太早。今人未至此,欲屏去思慮,使心不亂,則必流於禪學空虛,反引「何思何慮」而欲強合之,誤矣。

  心粗最害事。心粗者,敬未至也。

  今人屏絕思慮以求靜,聖賢無此法。聖賢只戒慎恐懼,自無許多邪思妄念,不求靜,未嘗不靜也。

  禪家存心有兩三樣,一是要無心、空其心,一是羈制其心,一是照觀其心;儒家則記憶體誠敬,外盡義理,而心存。故儒者心存萬理,森然具備,禪家心存而寂滅無理;儒者心存而有主,禪家心存而無主;儒家心存而活,異教心存而死。然則禪家非是能存其心,乃是空其心、死其心、制其心、作弄其心也。

  一是誠,主一是敬。

  存養雖非行之事,亦屬乎行,此乃未行之行,用力於未形者也。

  天理有善而無惡,惡是過與不及上生來。人性有善而無惡,惡是氣稟物欲上生來。才昏惰,義理自喪。

  太極之虛中者,無昏塞之患,而萬理鹹具也。惟其虛所以能涵具萬理,人心亦然。老、佛不知,以為真虛空無物,而萬理皆滅也。太極之虛,是無形氣之昏塞也;人心之虛,是無物欲之蔽塞也,若以為真空無物,此理具在何處?

  人莊敬,體即立,大本即在;不然,則昏亂無本。

  學老、釋者多詐,是他在實理上剷斷了,不得不詐。向日李鑑深不認他是譎,吾曰:「君非要譎,是不奈譎何!」

  學知為己,亦不愁你不戰戰兢兢。

  釋氏是認精魂為性,專一守此,以此為超脫輪回。陳公甫說「物有盡而我無盡」,亦是此意。程子言「至忙者如禪客」,又言「其如負版之蟲,如抱石投河」。朱子謂其只是「作弄精神」。此真見他所造,只是如此模樣。緣他當初,只是去習靜坐、屏思慮,靜久了,精神光彩,其中了無一物,遂以為真空。言道理,只有這個極玄極妙,天地萬物都是這個做出來,得此,則天地萬物雖壞,這物事不壞;幻身雖亡,此不亡,所以其妄愈甚。

  今人學不曾到貫通處,卻言天地萬物,本吾一體;略窺見本原,就將橫豎放胸中,再不去下格物工夫。此皆是助長,反與理二。不若只居敬窮理,盡得吾之當為,則天地萬物之理即在此。蓋此理本無二,若天地萬物之理懷放胸中,則是安排想像,愈不能與道為一,如釋氏行住坐臥,無不在道,愈與道離也。

  程子體道最切,如說「鳶飛魚躍」,是見得天地之間,無非此理髮見充塞,若只將此意思想像收放胸中,以為無適而非道,則流於狂妄,反與道二矣。故引「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則吾心常存,不容想像安排,而道理流行無間矣。故同以活潑潑地言之,以見天地人物之理,本相流通,但吾不可以私意撓之也。

教諭婁一齋先生諒

  婁諒字克貞,別號一齋,廣信上饒人。少有志於聖學,嘗求師於四方,夷然不屑曰:「率舉子學,非身心學也。」聞康齋在臨川,乃往從之。康齋一見喜之,雲:「老夫聰明性緊,賢也聰明性緊。」一日,康齋治地,召先生往視,雲:「學者須親細務。」先生素豪邁,由此折節,雖掃除之事,必躬自為之,不責僮仆,遂為康齋入室,凡康齋不以語門人者,於先生無所不盡。康齋學規,來學者始見,其餘則否。羅一峰未第時往訪,康齋不出,先生謂康齋曰:「此一有志知名之士也,如何不見?」康齋曰:「我那得工夫見此小後生耶!」一峰不悅,移書四方,謂是名教中作怪,張東白從而和之,康齋若不聞。先生語兩人曰:「君子小人不容並立,使後世以康齋為小人,二兄為君子無疑,倘後世以君子康齋,不知二兄安頓何地?」兩人之議遂息。景泰癸酉,舉於鄉,退而讀書十餘年,始上春官,至杭複返。明年天順甲申再上,登乙榜,分教成都。尋告歸,以著書造就後學為事。所著《日錄》四十卷,詞樸理純,不苟悅人。《三禮訂訛》四十卷,以《周禮》皆天子之禮為國禮,《儀禮》皆公卿、大夫、士、庶人之禮為家禮;以《禮記》為二經之傳,分附各篇,如《冠禮》附《冠義》之類,不可附各篇,各附一經之後,不可附一經,總附二經之後,取《系辭傳》附《易》後之意。《諸儒附會》十三篇,以程、朱論黜之。《春秋本意》十二篇,惟用經文訓釋,而意自見,不用三傳事實,曰:「《春秋》必待三傳而後明,是《春秋》為無用書矣。」先生以收放心為居敬之門,以何思何慮、勿助勿忘為居敬要指。康齋之門,最著者陳石齋、胡敬齋與先生三人而已。敬齋之所訾者,亦唯石齋與先生為最,謂兩人皆是儒者陷入異教去,謂先生「陸子不窮理,他卻肯窮理;石齋不讀書,他卻勤讀書。但其窮理讀書,只是將聖賢言語來護己見耳。」先生之書散逸不可見,觀此數言,則非僅蹈襲師門者也。又言:「克貞見搬木之人得法,便說他是道,此與運水搬柴相似,指知覺運動為性,故如此說。道固無所不在,必其合乎義理而無私,乃可為道,豈搬木者所能?蓋搬木之人,故不可謂之知道;搬木得法,便是合乎義理,不可謂之非道,但行不著,習不察耳。」先生之言,未嘗非也。先生靜久而明,杭州之返,人問雲何,先生曰:「此行非惟不第,且有危禍。」春闈果災,舉子多焚死者。靈山崩,曰:「其應在我矣!」急召子弟永訣,命門人蔡登查周、程子卒之月日,曰:「元公、純公皆暑月卒,予何憾!」時弘治辛亥五月二十七日也,年七十。門人私諡文肅先生。子兵部郎中性。其女嫁為甯庶人妃,庶人反,先生子姓皆逮系,遺文散失,而宗先生者,絀於石齋、敬齋矣。文成年十七,親迎過信,從先生問學,相深契也。則姚江之學,先生為發端也。子忱,字誠善,號冰溪,不下樓者十年,從遊甚眾,僧舍不能容,其弟子有架木為巢而讀書者。

謝西山先生複

  謝複字一陽,別號西山,祁門人也。謁康齋於小陂,師事之。閱三歲而後返,從事於踐履。葉畏齋問知,曰:「行陳寒穀。」問行,曰:「知未達。」曰:「知至至之,知終終之,非行乎?未之能行,惟恐有聞,非知乎?知行合一,學之要也。」邑令問政,曰:「辨義利,則知所以愛民勵己。」弘治乙丑卒。

鄭孔明先生伉

  鄭伉字孔明,常山之象湖人。不屑志於科舉,往見康齋。康齋曰:「此間工夫,非朝夕可得,恐誤子遠來。」對曰:「此心放逸已久,求先生複之耳。敢欲速乎?」因受《小學》,日驗於身心。久之,若有見焉,始歸而讀書。一切折衷於朱子,痛惡佛、老,曰「其在外者已非,又何待讀其書而後辨其謬哉!」楓山、東白皆與之上下其議論,亦一時之人傑也。

胡鳳儀先生九韶

  胡九韶字鳳儀,金溪人,自少從學康齋。家甚貧,課兒力耕,僅給衣食。每日晡,焚香謝天一日清福,其妻笑之曰:「齏粥三廚,何名清福!」先生曰:「幸生太平之世,無兵禍;又幸一家樂業,無饑寒;又幸榻無病人,獄無囚人,非清福而何?」康齋奔喪金陵,先生同往,凡康齋學有進益,無不相告,故康齋贈之詩雲:「頑鈍淬磨還有益,新功頻欲故人聞。」康齋語學者曰:「吾平生每得力於患難。」先生曰:「惟先生遇患難能進學,在他人則隳志矣。」成化初卒。

恭簡魏莊渠先生校

  魏校字子才,別號莊渠,崑山人。弘治乙丑進士,授南京刑部主事,曆員外郎、郎中,不為守備奄人劉瑯所屈。召為兵部郎,移疾歸。嘉靖初,起廣東提學副使。丁憂,補江西兵備,改河南提學,七年陞太常寺少卿,轉大理。明年,乙太常寺卿掌祭酒事,尋致仕。

  先生私淑於胡敬齋。其宗旨為天根之學,從人生而靜,培養根基,若是孩提,知識後起,則未免夾雜矣。所謂天根,即是主宰,貫動靜而一之者也。敬齋言:「心無主宰,靜也不是工夫,動也不是工夫。」此師門敬字口訣也。第敬齋工夫分乎動靜,先生貫串總是一個,不離本末作兩段事,則加密矣。聶雙江歸寂之旨,當是發端於先生者也。先生言:「理自然無為,豈有靈也?氣形而下,莫能自主宰,心則虛靈而能主宰。」理也,氣也,心也,歧而為三,不知天地間祇有一氣,其升降往來即理也。人得之以為心,亦氣也。氣若不能自主宰,何以春而必夏、必秋、必冬哉!草木之榮枯,寒暑之運行,地理之剛柔,象緯之順逆,人物之生化,夫孰使之哉?皆氣之自為主宰也。以其能主宰,故名之曰理。其間氣之有過不及,亦是理之當然,無過不及,便不成氣矣。氣既能主宰而靈,則理亦有靈矣。若先生之言氣之善惡,無與於理,理從而善之惡之,理不特死物,且閑物矣。其在於人,此虛靈者氣也,虛靈中之主宰即理也。善固理矣,即過不及而為惡,亦是欲動情勝,此理未嘗不在其間,故曰「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以明氣之不能離於理也。先生疑象山為禪,其後始知為坦然大道,則於師門之教,又一轉矣。

  先生提學廣東時,過曹溪,焚大鑒之衣,椎碎其缽,曰:「無使惑後人也。」諡恭簡。

  體仁說

  天地太和,元氣氤氤氳氳,盈滿宇內,四時流行,春意融融藹藹,尤易體驗盎然吾人仁底氣象也。人能體此意思,則胸中和氣,駸駸發生,天地萬物,血脈相貫。充郁之久,及其應物,渾乎一團和氣發見,所謂麗日祥雲也。

  冬氣閉藏,極於嚴密,故春生溫厚之氣,充鬱薰蒸,陰崖寒穀亦透。學而弗主靜,何以成吾仁。

  涵養可以熟仁,若天資和順,不足於剛毅,可更於義上用功否?曰:「陽之收斂處便是陰,仁之斷制處便是義。靜中一念萌動,才涉自私自利,便覺戾氣發生,自與和氣相反。不能遏之於微,戾氣一盛,和氣便都銷鑠盡了,須重接續起來。但覺才是物欲,便與截斷,斬其根芽,此便是精義工夫也。」

  天之主宰曰帝,人之主宰曰心,敬只是吾心自做主宰處。今之持敬者,不免添一個心來治此心,卻是別尋主宰。春氣融融,萬物發生,急迫何緣生物?把捉太緊,血氣亦自不得舒暢,天理其能流行乎?

  整齊嚴肅,莫是先制於外否?曰:「此正是由中而出。吾心才欲檢束,四體便自竦然矣。外既不敢妄動,內亦不敢妄思,交養之道也。」

  木必有根,然後千枝萬葉可從而立;水必有源,然後千流萬派其出無窮。人須存得此心,有個主宰,則萬事可以次第治矣。

  古人蘊蓄深厚,故發越盛大,今人容易漏泄於外,何由厚積而遠施!學者當深玩默成氣象。

  渾厚則開文明,澆薄則開巧偽,學須涵養本原。

  天地渾渾一大氣,萬物分形其間,實無二體。譬若百果累累,總是大樹生氣貫徹。又如魚在水中,內外皆水也。人乃自以私意間隔,豈複能與天地萬物合一乎?

  持敬易間斷,常如有上帝臨之,可乎?曰:「上帝何時而不鑒臨,奚待想像也?日月照臨,如目斯睹,風霆流行,如息相呴。今吾一呼一吸,未嘗不與大化通也,是故一念善,上帝必知之,一念不善,上帝必知之。天命有善無惡,故善則順天,惡則逆天。畏天之至者,嘗防未萌之惡;小人無忌憚,是弗以上帝為有靈也。

  天地氣化,初極渾厚,開盛則文明,久之漸以澆薄。盛極則有衰也,聖人生衰世,常欲返樸還淳,以回造化,故大林放問禮之本。質是從裏面漸發出來,文是外面發得極盛,聖人欲人常存得這些好意思在裏面,令深厚懇惻有餘。若只務外面好看,卻是作偽也。

  道體浩浩無窮,人被氣質限住,罕能睹其純全。若只據己見持養將去,終是狹隘孤單,難得展拓。須大著心胸,廣求義理,盡合天下聰明為我聰明,庶幾規模闊大,氣質不得而限量之。

  理者氣之主宰,理非別有一物,在氣為主,只就氣上該得如此處。便是理之發用,其所以該得如此,則理之本體然也。通宇宙全體,渾是一理,充塞流行,隨氣發用,在這裏便該得如此,在那裏又該得如彼,千變萬化不同。人見用有許多,遂疑體亦有許多,不知只是一理,所為隨在而異名耳。本體更無餘二也。

  純粹至善者理也,氣有弗善,理亦末如之何。斯乃氣強而理弱乎?曰:「否。理該得如此,而不能自如此;其能如此,皆氣為之也。氣能如此,而不能盡如此,滯於有跡,運複不齊故也。」

  夫理沖漠無朕,無者不可分裂,所以一也。渾淪惟一,一者不可二雜,所以純也。氣有形不可分,愈分則愈雜,美惡分,若有萬不齊矣。

  理氣合則一,違則二。春氣氤氳,盎乎其和,此天地之仁也;秋氣晶明,肅乎其清,此天地之義也,何處分別是理是氣?春宜溫厚而弗溫厚,秋宜嚴凝而弗嚴凝,此非理該如此,乃是氣過不及,弗能如此。孟子曰:「配義與道。」此是理該如此而氣能如此,所謂合則一也。孔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心而違仁,判為兩物,弗複合一,所謂違則二也。

  或問:「孝之根原,莫是一體而分,該得孝否?」曰:「此只是當然不容己處。」曰:「豈天命自然乎?」曰:「怎得便會自然如此!天地生生,只是一團好氣,聚處便生人,具此生理,各有一團好意思在心。父母吾身所由以生也,故惻怛慈愛,於此發得尤懇切,其本在是也。」

  禮主於敬讓,其心聳然如有畏,退然如弗勝,然後儀文斯稱。今之矜嚴好禮者,但知自尊自重,直行己意而已,此乃客氣所使,非複禮之本然矣。

  「思慮萬起萬滅,如之何?」曰:「此是本體不純,故發用多雜,工夫只在主一。但覺思慮不齊,便截之使齊,立得個主宰,卻於雜思慮中先除邪思慮,以次除閑思慮,推勘到底,直與斬絕,不得放過。久之,本體純然是善,便自一念不生,生處皆善念矣。」

  聖賢沖然無欲,學者當自不見可欲始。一念動以人欲,根勘何從而來?照見眾欲,性中元無,俱從軀殼上起,穢我靈台。眾欲不行,天理自見。

  「天命有元亨利貞,故人性有仁義禮智,人性有仁義禮智,故人情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純粹至善,本來如是,其有不善,又從何來?」曰:「此只是出於氣質。性本善,然不能自善,其發為善,皆氣質之良知良能也。氣質能為善,而不能盡善。性即太極,氣質是陰陽五行,所為氣運純駁不齊,故氣稟合下便有清濁厚薄,濁則遮蔽不通,薄則承載不起,便生出不善來。性惟本善,故除卻氣質不善,便純是善性;惟不能自善,故變化氣質以歸於善,然後能充其良知良能也。」

  「人性元善,當其惡時,善在何處」?曰:「善自常在不滅,只因氣質反了這善,便生出惡。善之本體不得自如,若能翻轉那惡,依舊是善。」

  或曰:「人生而靜,氣未用事,其性渾然至善;感於物而動,氣得用事,故其情有善有不善。」曰:「如是則體用二原矣。性善情亦善,靜時性被氣稟夾雜,先藏了不善之根,故動時情被物欲污染。不善之萌芽才發,存養於靜默,消其不善之根;省察於動,才覺不善之萌芽,便與鋤治,積集久之,本體渾然,是善發用處,亦粹然無惡矣。」

  一理散為萬事,常存此心,則全體渾然在此,而又隨事精察力行之,則其用燦然,各有著落。

  虛靈主宰,是之謂心。其理氣之妙合,與氣形而下,莫能自主宰。理自然無為,豈有靈也。氣之渣滓,滯而為形,其精英為神,虛通靈爽能妙,是理為主,氣得其統攝,理因是光明不蔽,變化無方矣。

  或窮孝之節目。曰:「俱從根源處來,只如昏定晨省,人子晝常侍親,而夜各就寢,父母弗安置,豈能自安?既寢而興,便思問候父母安否,皆出於吾心至愛,自不容已。」曰:「如是只須就根本上用功?」曰:「這卻是分本末作兩段事。天理合如此,而吾不能如此,正為私意蔽隔,常培根原,又就節目上窮究到根源處去;其不如此者,而求其當如此者,則私意不得蔽隔,天理常流通矣。」

  人各私其私,天地間結成一大塊私意。人君完養厥德,盎然天地生物之心,又求天下愷悌相與,舉先王仁政行之,悉破群私,合為天下大公。

  天子當常以上帝之心為心,興一善念,上帝用休而慶祥集焉,興一惡念,上帝震怒而災沴生焉,感應昭昭也。昔人謂人君至尊,故稱天以畏之,卻是舉一大者來嚇人君,蓋未迪知帝命也。人君當明乾坤易簡之理。天下之賢才,豈能人人而知之耶?君惟論一相,相簡大寮,俾各自置其屬,人得舉其所知,而效之於上,則無遺賢,所謂「乾以易知」也。天下之政,豈能事事而親之耶?君恭己於上,委任於相,相分任於百司,而責其成功,上好要而百事詳,所謂「坤以簡能」也。

  複餘子積論性書

  竊觀尊兄前後論性,不啻數十萬言,然其大意,不過謂性合理與氣而成,固不可指氣為性,亦不可專指理為性。氣雖分散萬殊,理常渾全。同是一個人物之性,不同正由理氣合和為一,做成許多般來。在人在物固有偏全,而人性亦自有善有惡。若理則在物亦本無偏,在人又豈有惡耶?中間出入古今,離合經傳,自成一家,以補先儒之所未備,足以見尊兄之苦心矣。苟非聰明才辨,豈易能此。然於愚意竊有未安。曩嘗妄謂尊兄論性雖非,其論理氣卻是。近始覺得尊兄論性之誤,正坐理氣處見猶未真耳。

  理在天地間,本非別有一物,只就氣中該得如此便是理。人物之性,又從何來?即天地所賦之理,亦非別有一物,各就他分上合當恁地便是。試於日用間常自體驗,合當恁地,便是氣稟汩他,物欲汙他,自然看得潔潔淨淨,不費說辭矣。尊兄謂理常渾淪,氣才有許多分別出來。若如愚見,則理氣元不相離,理渾淪只是一個,氣亦渾淪本只一個,氣分出許多,則理亦分出許多。混沌之時,理同是一個,及至開闢一氣,大分之則為陰陽,小分之則為五行,理隨氣具,各各不同,是故在陽則為健,在陰則為順,以至為四德,為五常,亦複如是,二五錯綜,又分而為萬物,則此理有萬其殊矣。理雖分別有許多,究竟言之,只是一個該得如此。蓋既是該得如此,則在這裏便該得如此,在那裏又該得如彼,總是一個該得如此,做出千萬個該得如此底出來。所當然字說不盡,故更著所以然也。理者氣之主,今曰理隨氣具,各各不同,氣顧為理之主耶?曰此理所以為氣之主也,變化無方,大與為大,小與為小,常活潑潑,故曰理一而分殊。嘗自其分殊者而觀之,健不可以為順,順亦不可以為健,四德五常以至萬物之理,各不能相通,此理疑若滯於方所矣。不知各在他分上,都是該得如此,大固無餘,小亦無欠,故能隨在具足,隨處充滿,更無空闕之處。若合而不可分,同而不復異,則是渾淪一死局,必也常混沌而後可耳。天地者,陰陽五行之全體也,故許多道理,靜則沖漠渾淪,體悉完具,動則流行發見,用各不同。人物之性,皆出於天地,何故人得其全,物得其偏?蓋天地之氣,其渣滓為物,偏而不備,塞而不通,健順五常之德,不復能全,但隨形氣所及而自為一理。飛者於空,潛者泳川,蠢動自蠕。草木何知,亦各自為榮瘁,不相假借陵奪。而能若蜂蟻之君臣,虎狼之父子,騶虞之仁,神羊之義,乃其塞處有這一路子開,故只具得這些子,即此一些子,亦便是理。鳥之有鳳,獸之有麟,鱗之有龍,介之有龜,皆天地間氣所出,畢竟是渣滓中精英,故終與人不相似也。人稟二五精英之氣,故能具得許多道理,與天地同然。惟聖人陰陽合德,純粹至善,其性無不全,可以位天地,育萬物。自大賢以下,精英中不能無渣滓,這個性便被他蔽隔了。各隨其所得渣滓之多寡,以為等差,而有智愚賢不肖之別。畢竟性無不同,但精英中帶了些渣滓,故學以變化其氣質,則渣滓渾化,可以複性之本體矣。夷狄之類,雖與人同,地形既偏,受氣亦雜,去禽獸不遠。聖人用夏變之,亦可進為中國,終不能純也。鳥不可以為鳳,獸不可以為麟,其類異也。鱗或有可為龍者,其形雖異,而氣有相通耳。人與聖人本同一類,形既本同,其心豈容獨異?其心同則其性亦同,豈有不可至之理?故學而不至於聖人,皆自暴自棄者也。理同是一個該得如此,何故精英便具得許多,渣滓便具不得許多?蓋理無為,雖該得如此而不能如此,其敷施發用都是氣;氣雖能如此而又未必盡如此,蓋氣滯於有而其運又不齊,不能無精英渣滓。精英則虛而靈,故妙得這個理,渣滓則塞而蠢,故不能妙這個理。然理無不在,故渣滓上亦各自有個理。人身小天地,但觀吾身,便可見萬物。人身渾是一團氣,那渣滓結為軀殼,在上為耳目,在下為手足之類;其精英之氣,又結為五臟於中,肝屬木,肺屬金,脾屬土,腎屬水,各得氣之一偏,亦與軀殼無異,故皆不能妙是理。心本屬火,至虛而靈,二五之秀所萃,乃精英中之最精英者,故健順五常之德鹹備,而百行萬善皆由是而出焉。就軀殼上論,亦各有個道理,若五臟之相生相剋,手容之恭,足容之重,耳之聰,目之明,有個能如此的氣,便有個該得如此的做出來,夫子所謂一以貫之也。古語雲「人者天地之心」,又曰「人官天地命萬物」,皆謂此也。

  尊兄謂「理在萬物,各各渾全,就他分上該得處皆近於一偏,而不得謂之理」,則是此理淪於空虛,其於老氏所謂「無有入無間」,釋氏所謂「譬如月影散落萬川,定相不分,處處皆圓」者,何以異哉!自堯、舜以來,都不曾說別箇道理,先說箇中,所謂中,只是一箇恰好也。在這事上,必須如此,才得恰好,在那事上,必須如彼,才得恰好,許多恰好處,都只在是心上一個恰好底理做出來。故中有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所論「恰好」,即「該得如此」之異名,豈可認此理為虛空一物也?古聖賢論性,正是直指當人氣質內各具此理而言,故伊川曰:「性即理也。」告子而下,荀、揚、韓諸人,皆錯認氣質為性,翻騰出許多議論來,轉加鶻突。今尊兄又謂性合理與氣而成,則恐昧於形而上、下之別。夫子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易有太極」,皆在氣上直指此理而言,正以理氣雖不相離,然亦不曾相雜,故又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若性合理氣而成,則是形而上、下者可以相雜。理在天地間,元不曾與氣雜,何獨在人上便與氣相雜?更願尊兄於此加察。

  然此亦非出於尊兄,先儒謂有天地之性,有氣質之性,分作兩截說了,故尊兄謂既是天地之性,只當以理言,不可遽謂之性,氣質之理,正是性之所以得名,可見理與氣質合而成性也。竊嘗考諸古聖賢論性有二:其一以性與情對言,此是性之本義,直指此理而言。或以性與命對言,性與天道對言,性與道對言,其義一也。古性情字皆從心從生,言人生而具此理於心,名之曰性,其動則為情也。此於六書,屬會意,正是性之所以得名。其一以性與習對言者,但取生字為義,蓋曰天地所生為性,人所為曰習耳。性從生,故借生字為義,程子所謂生之謂性,止訓所稟受者也。此於六書,自屬假借。六書之法,假借一類甚多,後儒不明,訓釋《六經》多為所梗,費了多少分疏,尊兄但取字書觀之,便自見得,今不能詳也。《六經》言性,始於成湯,伊尹《湯誥》:「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此正直指此理而言。夫子《易大傳》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又曰:「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子貢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子思述之於《中庸》曰:「天命之謂性。」孟子道性善,實出於此。其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又發明出四端,又謂「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可謂擴前聖所未發,忒煞分明矣。伊尹曰「習與性成」,《論語》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家語》謂「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可見這性字但取天生之義。《中庸》論天命之謂性,又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孟子道性善,又曰「堯、舜性之,湯、武反之」,皆與前性字不同,雖不與習對說,然皆以天道、人道對言,可見二性字元不同也。先儒只因「性相近也」一句,費了多少言語分疏,謂此性字是兼理與氣質來說,不知人性上不可添一物,才帶著氣質,便不得謂之性矣。荀子論性惡,楊子論性善惡混,韓子論性有三品,眾言淆亂,必折諸聖。若謂夫子「性相近」一言,正是論性之所以得名處,則前數說皆不謬于聖人,而孟子道性善,卻反為一偏之論矣。孟子道性善,只為見得分明,故說得來直截,但不曾說破性是何物,故荀楊韓諸儒又有許多議論。伊川一言以斷之,曰「性即理也」,則諸說皆不攻自破矣。孟子道性善,是擴前聖所未發,明道何以又謂「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蓋孟子只說人性之善,卻不曾說人有不善,是被氣稟蔽了他,其論下手處,亦只是說存心養性,擴充其四端,不曾說變化氣質與克治底功夫,故明道謂「論性必須說破氣質」,蓋與孟子之言相發明也。但明道又謂「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此則未免失之太快矣。噫,人性本善,何得有惡?當其惡時,善在何處?此須著些精彩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在吾人,性之本體,亦複如是。性上添不得一物,只為他是純粹至善底。聖人氣稟淳厚,清明略無些渣滓,但渾是一團理,莊生所謂「人貌而天」,曾子所謂「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自大賢以下,才被些氣稟與物欲夾雜,便生出惡來。惡乃氣稟物欲所為,自與吾性無與,故雖蔽固之深,依然有時發見,但不能當下識取,又被氣稟物欲汩沒了他,不能使之光明不蔽耳。人性惟善是真實,一切諸惡,盡成虛妄,非吾性之固有。若當惡念起時,與他照勘,窮來窮去,便都成空矣。夫學而見性不明,則無必為聖賢之志,故尊兄汲汲于論性,然觀尊兄所論,反能沮人進修。記曩在南都,交遊中二三同志,咸樂聞尊兄之風而嚮往焉。至出性書觀之,便掩卷太息,反度尊兄自主張太過,必不肯回。純甫面會尊兄,情不容已,故復具書論辨。其說理氣處,固不能無差,但尊兄斥之以為悖謬,則太過矣。至其所疑尊兄以言語妨進修,以文義占道理,失本末先後之序,所引橫渠云云者,則皆明白痛快。尊兄謂宜置之坐隅,卻乃忽而不省,豈言逆於心,故尊兄未必肯求諸道邪?因記昔年張秀卿曾有書辨尊兄,其言失之籠侗,而尊兄來書極肆攻詆,如與人廝駡一般。似此氣象,恐於眼面前道理先自蹉過,不知所講是個甚底,將來大用,豈能盡用天下之言?切願尊兄虛心平氣,以舜之好問而好察邇言、顏子之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為法,校辱知愛,敢獻其一得之愚,而尊兄擇焉。

  木必有根,然後千枝萬葉有所依而立。水必有源,然後千流萬派其出無窮。國必有君,家必有主,然後萬事可得而正。天生吾人,合下付這道理,散見於日用事物,而總具於吾心,必先常常提省此心,就逐事上一一窮究其理而力行之。根本既立,則中間節目雖多,皆可次第而舉。若不於心地上用功,而徒欲泛然以觀萬物之理,正恐茫無下手處。此心不存,一身已無個主宰,更探討甚道理?縱使探討得來,亦自無處可安頓,故有童而習之,皓首而無成者。古人知行只是一事,方其求知之始,正欲以為力行之資,及其既知,則遂行之而不敢緩。今人於行且放寬一步,只管去求知,既知得來,又未必著實去踐履,故有能說無限道理,而氣質依然只是舊人者。聖賢之書,都只是說吾心所固有底,只因迷而不知,故聖賢為之指示。譬如有人不識日月,得明者以手指之,只看日月,便是了然。今不去看日月,卻只管來指上看,看來看去,有甚了期!豈惟不議日月,連指亦不識矣。讀聖賢之書,正宜反求諸身,自家體貼得這道理去做,若只管鑽研紙上,此心全體都奔在書冊上。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今因學問至於放其心而不知求,豈不重可哀哉!

  已上所言,皆近世俗學之通弊,尊兄親受業於敬齋之門,必不至於有差,但有所疑,不敢不自竭耳。狂瞽之見,率爾妄言,不能保無紕繆,尊兄不棄而終教之,不有益於高明,則必有益於淺陋矣。

  論學書

  存養省察工夫,固學問根本,亦鬚髮大勇猛心,方做得成就。若不會發憤,只欲平做將去,可知是做不成也。

  孔門唯顏子可當中行,自曾子以至子思、孟子,氣質皆偏於剛,然其所以傳聖人之道,則皆得剛毅之力也。文公謂世衰道微,人欲橫流,不是剛毅的人,亦立腳不住。

  今之士大夫,得一階半級則以為喜,失一階半級則以為憂。譬如鳥在籠中,縱令底下直飛至頂上,許大世界,終無出日。

  伊川言:「中心斯須不和不樂,則鄙詐之心入之矣。」此與「敬以直內」同理,謂敬為和樂固不可,然敬須和樂,只是心中無事也。

  人一日間喜怒哀樂不知發了多少,其中節也常少,不中節也常多。雖無所喜怒哀樂時,而喜怒哀樂之根已自先伏於其間。

  歲莫一友過我,見某凝塵滿室,泊然處之,歎曰:「吾所居必灑掃涓潔,虛室以居,塵囂不雜,則與乾坤清氣相通。齋前雜樹花木,時觀萬物生意。深夜獨坐,或啟扉以漏日光,至昧爽,恒覺天地萬物清氣自遠而屆,此心與相流通,更無窒礙。今室中蕪穢不治,弗以累心,賢於玩物遠矣,但恐於神爽未必有助也。」

  某居家簡重,不以事物經心。友人曰:「人心須完密,一事不可放過。學而不事事,則疏漏處必多,應事時必缺陷了道理。吾見清高虛靜之士,久之未有不墮落者。一陰一陽之謂道,今喜靜厭動,正如有陰無陽,不成化矣。」某聞言聳然。

  人心通竅於舌,是以能言。多言之人,此心奔迸外出,未言,舌常有動意,故其蓄聚恒淺,應用易疏。但與其箝制於外,不若收斂於中,驗之放去收轉之間,而心之有亡攸系,當自有著力處。

  天下之事,若從憤世嫉邪起端,未免偏於肅殺。必也從太和中發出,則四時之氣鹹備,而春生常為之主,乃可合德造化也。

  心乃我身主宰。從天下至此已是盡頭處,而心卻發出兩路,善惡歧焉,誠意是管歸一路也。善惡各有來路,善是從心體明處發來,惡便是從暗處發來,致知是要推明破暗也。

  心與物交,若心做得主,以我度物,則暗者可通。若舍己逐物,物反做主,明者可塞。故功夫起頭,只在先立乎其大者。

  李獻吉晚而與某論學,自悔見道不明,曰:「昔吾汨於詞章,今而厭矣。靜中怳有見,意味迥然不同,則從而錄之。」某曰:「錄後意味何如?」獻吉默然良久,驚而問曰:「吾實不自知,才劄記後,意味漸散,不能如初,何也?」某因與之極言天根之學須培養深沈,切忌漏泄。因問平生大病安在,曰:「公才甚高,但虛志與驕氣,此害道之甚者也。」獻吉曰:「天使吾早見二十年,詎若是哉!」

  人之一心,貫串千事百事,若不立個主宰,則終日營營,凡事都無統攝,不知從何處用功。又有兀坐以收放心,事至不管,是自隔絕道理,如何貫串得來?如愚見,日用間不問有事無事,常有此心,有個主宰在此,事來就此事上用功,直截依著道理行,莫要被私欲遮障纏繞,如此才能貫穿得過。

  喜怒哀樂未發,性本空也;發而皆中節,其應亦未嘗不空,聖人體用一原也。世人不無潛伏,故有前塵,妄動故有緣影,是故不可無戒懼之心。釋氏厭人欲之幻,並與天性不可解於心者而欲滅之,將乍見孺子入井怵惕真心,與內交、要譽、惡其聲之妄心同謂塵影,則與聖賢之學天壤矣。

  大丈夫凍死則凍死,餓死則餓死,方能堂堂立天地間。若開口告人貧,要人憐我,以小惠昫沫我,得無為賤丈夫乎!

  人心元神,昭昭靈靈,收斂停畜,因其真機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自有無窮之妙。若專內遺外,日用間分本末作兩段事,如此仍是支離也。

  近體《大學》,頗窺聖學之樞機至易至簡,說者自生煩難。陽明蓋有激者也,故翻禪學公案,推佛而附於儒。被他說得太快,易聳動人。今為其學者,大抵高抬此心,不在本位,而於義利大界限反多依違。

  吾輩欲學聖人,不求諸人生而靜,只就孩提有知識後說起,又不察性之欲與物欲,則是以念念流轉者為主。

  陳元誠疑吾近日學問,見得佛、老與聖人同,大為吾懼。

  元誠論靜雲:「一念不生,既不執持,又不蒙昧,三件犯著一件,便不是。」

  知道無中邊,而不知內為主,則茫無下手處;知內為主,而不知道無中邊,則隘。故曰:「此心學之全功也。」

  天文左右前皆動也,惟北辰不動。人身背亦如之。故曰:「天根之學,本《易》艮背之旨。」

  五峰之學,不務涵養本原,只要執發見一端,便張惶作用,故有急迫助長之病。

  心之神明,無乎在而無乎不在也,無乎不在而有在也。靜則氣母歸根,動則神機發見,故疑其在彼,而不知實在於心,雖有在也,而無跡也。

  人心立極雖有間斷處,亦好接頭。否則終日向學,不免散而無統也。

  近與一人論理氣,因問之曰:「人當哀痛時,滿體如割,涕淚交流,此惻隱之心也。當羞愧時,面為發赤,汗流被體,此羞惡之心也。今且分別誰是理耶,誰是氣耶?」其人唯唯。曰:「未也。哀痛羞愧固有發不中節時,亦複涕汗流出,豈亦理之為耶?」其人不能自解。某曰:「理非別有一物,只就氣該得如此便是理。理本該得如此,然卻無為其能如此處,皆氣為之也。然氣運不齊,有不能盡如此處。理氣合一,則理即是氣,氣即是理,昭乎不分,孟子所謂配也。氣與理違,則判而二矣,夫子所謂‘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又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皆此意也。今試就吾心日用間體驗,有時分明見得理該如此,而吾不能如此,打成兩片。若謂氣即是理,只好說善底一邊,那惡一邊便說不去矣。」

  大成樂譜,但以一聲協一字。今譜古詩,須有散聲,方合天然之妙。向見陳元誠歌古詩,散聲多少,皆出天然,安排不得,必須譜出來,然後人可學耳。

  象山天資甚高,論學甚正,凡所指示,坦然如由大道而行。但氣質尚粗,鍛煉未粹,不免好剛使氣,過為抑揚之詞,反使人疑。昔議其近於禪學,此某之陋也。

  大抵人自未應事及乎應事,以至事過,總是此心又進一步。自未起念時及乎起念,以至念息,亦猶是也。善用功,則貫串做一個,否則間隔矣。吾所謂立本是貫穿動靜工夫,研幾雲者,只就應事起念時更著精彩也。

  道體浩浩無窮,吾輩既為氣質拘住,若欲止據己見持守,固亦自好,終恐規模窄狹,枯燥孤單,豈能展拓得去。古人所以親師取友、汲汲於講學者,非故氾濫於外也,止欲廣求天下義理而反之於身,合天下之長以為一己之長,集天下之善以為一己之善,庶幾規模闊大,氣質不得而限之。

侍郎余訒齋先生祐

  餘祐,字子積,別號訒齋,鄱陽人。年十九,往師胡敬齋,敬齋以以女妻之。登弘治己未進士第,授南京刑部主事。忤逆瑾,落職。瑾誅,起知福州,晉山東副使,兵備徐州。以沒入中官貨,逮詔獄,謫南寧府同知,稍遷韶州知府,投劾去。嘉靖改元,起河南按察使,調廣西,兩遷至雲南左布政,乙太仆卿召,轉吏部右侍郎,未離滇而卒,戊子歲也,年六十四。

  先生之學,墨守敬齋,在獄中著《性書》三卷,其言程、朱教人,拳拳以誠敬為入門,學者豈必多言,惟去其念慮之不誠不敬者,使心地光明篤實,邪僻詭譎之意勿留其間,不患不至於古人矣。時文成《朱子晚年定論》初出,以朱子到底歸於存養。先生謂文公論心學凡三變:如《存齋記》所言「心之為物,不可以形體求,不可以聞見得,惟存之之久,則日用之間若有見焉」,此則少年學禪,見得昭昭靈靈意思。及見延平,盡悟其失;復會南軒,始聞五峰之學,以察識端倪為最初下手處,未免闕卻平時涵養一節工夫。《別南軒詩》:「惟應酬酢處,特達見本根。」《答叔京書》尾謂「南軒入處精切」,皆謂此也。後來自悟其失,改定已發未發之論,然後體用不偏,動靜交致其力,功夫方得渾全。此其終身定見也,安得以其入門功夫謂之晚年哉!

  愚按:此辨正先生之得統於師門處。《居業錄》雲:「古人只言涵養,言操存,曷嘗言求見本體?」是即文成少年之見也。又雲:「操存涵養是靜中工夫,思索省察是動上工夫,動靜二端,時節界限甚明,工夫所施,各有所當,不可混雜。」是即文公動靜交致其力,方得渾全,而以單提涵養者為不全也。雖然,動靜者,時也;吾心之體,不著於時者也。分工夫為兩節,則靜不能該動,動不能攝靜,豈得為無弊哉!其《性書》之作,兼理氣論性,深闢性即理也之言。蓋分理是理、氣是氣,截然為二,並朱子之意而失之。有雲:「氣嘗能輔理之美矣,理豈不救氣之衰乎?」整庵非之曰:「不謂理氣交相為賜如此。」

太仆夏東巖先生尚朴

  夏尚樸字敦夫,別號東巖,永豐人。從學於婁一齋諒。登正德辛未進士第。曆部屬、守惠州、山東提學道,至南京太仆少卿。逆瑾擅政,遂歸。王文成贈詩,有「含瑟春風」之句,先生答曰:「孔門沂水春風景,不出虞廷敬畏情。」先生傳主敬之學,謂「才提起便是天理,才放下便是人欲。」魏莊渠歎為至言。然而訾「象山之學,以收斂精神為主。吾儒收斂精神,要照管許多道理,不是徒收斂也」,信如茲言,則總然提起,亦未必便是天理,無乃自背其說乎?蓋先生認心與理為二,謂心所以窮理,不足以盡理,陽明點出「心即理也」一言,何怪不視為河漢乎!

  夏東巖文集

  卓然豎起此心,便有天旋地轉氣象。

  學者涵養此心,須如魚之游泳於水始得。

  才提起便是天理,才放下便是人欲。

  君子之心,纖惡不容,如人眼中著不得一些塵埃。

  學者須收斂精神,譬如一爐火,聚則光燄四出,才撥開便昏黑了。

  尋常讀「與點」一章,只說胸次脫灑是堯、舜氣象;近讀《二典》、《三謨》,方知兢兢業業是堯、舜氣象。嘗以此語雙門詹困夫,困夫雲:「此言甚善。先兄複齋有詩雲:‘便如曾點象堯舜,怕有餘風入老莊。’」乃知先輩聰明,亦嘗看到此。

  朱子雲:「顏子之樂平淡,曾點之樂勞攘。」近觀《擊壤集》,堯夫之樂比之曾點尤勞攘。程子雲:「敬則自然和樂。」和樂只是心中無事,方是孔、顏樂處。

  道理是個甜的物事。朱子《訓蒙詩》雲:「行處心安思處得,余甘嘗溢齒牙中。」非譬喻也。

  不問此心靜與不靜,只問此心敬與不敬,敬則心自靜矣。譬如桶,箍才放下,便分散了。

  白沙雲:「斯理也,宋儒言之傋矣,吾嘗惡其太嚴也。」此與東坡要與伊川打破敬字意思一般,蓋東坡學佛,而白沙之學近禪,故雲爾。然嘗觀之,程子雲:「會得底,活潑潑地;不會得底,只是弄精神。」又曰:「與其內是而非外,不若內外之兩忘,兩忘則澄然無事矣。」又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也。」朱子雲:「才覺得間斷,便已接續了。」曷嘗過於嚴乎?至於發用處,天理人欲,間不容髮,省察克治,不容少緩,看《二典》、《三謨》,君臣互相戒敕,視三代為尤嚴,其亦可惡乎?

  李延平雲:「人於旦晝之間,不至牿亡,則夜氣愈清;夜氣清,則平旦未與物接之時,湛然虛明氣象,自可見矣。」此是喜怒哀樂未發氣象。

  吾儒之學,靜中須有物,譬如果核,雖未萌芽,然其中自有一點生意。釋、老所謂靜,特虛無寂滅而已,如枯木死灰,安有物乎?

  敬則不是裝點外事,乃是吾心之當然,有不容不然者。尋常驗之,敬則心便安,才放下則此心便不安矣。所謂敬者,只如俗說「常打起精采」是也。

  理與氣合,是浩然之氣,才與理違,是客氣。

  義由中出,猶快刀利斧劈將去,使事事合宜,是集義;若務矯飾徇外,即是義襲。襲,猶襲裘之襲。

  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自註雲:無欲故靜。蓋中正、仁義是理,主靜是心,惟其心無欲而靜,則此理自然動靜周流不息矣。觀《通書》,無欲則靜虛動直可見矣。主靜之靜,不與動時對,乃《大學》定靜之靜。《集註》雲:「靜,謂心不妄動是也。」

  為學固要靜存動察。使此心未能無欲,雖欲存養省察,無下手處。直須使此心澹然無欲,則靜自然虛,動自然直,何煩人力之為耶?程子雲:「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不須防檢,不須窮索。心懈則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明,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與《通書》之言相表裏

  天地以生物為心,人能以濟人利物為心,則與天地之心相契,宜其受福於天也。故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朱子語類》解「敦厚以崇禮」雲:「人有敦厚而不崇禮者,亦有禮文周密而不敦厚者,故敦厚又要崇禮。」此解勝《集註》。由是推之,此一節,當一句自為一義,不必分屬存心、致知。

  蓋有尊德性而不道問學者,亦有道問學而不尊德性者,故尊德性又要道問學。如柳下惠可謂致廣大矣,而精微或未盡;伯夷可謂極高明矣,稽之《中庸》或未合。又《集註》以尊德性為存心,以極道體之大,道學問為致知,以極道體之細,恐亦未然。竊謂二者皆有大小,如涵養本原是大,謹於一言一行處是小;窮究道理大本大原處是大,一草一木亦必窮究是小。嘗以此質之魏子才,子才以為然。

  仁是心之德,如桃仁杏仁一般,若有分毫私,面便壞了,如何得生意發達於外。巧言令色,不必十分裝飾,但有一毫取悅於人意思,即是巧令。知此而謹之,即是為仁之方。故曰:「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則知仁矣。」

  人不知而有一毫不平之意,即是渣滓未渾化,如何為成德!一齋嘗有詩雲「為學要人知做甚,養之須厚積須多。君子一心如止水,不教些子動微波。」

  學者須先識此理。譬之五穀,不知其種,得不誤認稊稗為五穀耶?雖極力培壅,止成稊稗耳。近世儒者有用盡平生之力,卒流入異學而不自知者,正坐未識其理耳。

  象山之學,以收斂精神為主,曰精神一霍便散了。楊慈湖論學,只是「心之精神謂之性」一句,此其所以近禪。朱子雲:「收斂得精神在此,方看得道理盡。看道理不盡,只是不專一。」如此說方無病。

  吾儒曰喚醒,釋氏亦曰喚醒,但吾儒喚醒此心,要照管許多道理,釋氏則喚醒在空。

  精一執中,就事上說。尋常遇事有兩歧處,群疑並興,既欲如此,又欲如彼。當是時也,盡把私意閣著了,不知那個是人心,那個是道心,故必精以察之,使二者界限分明。又須一以守之,使不為私欲所奪,如此便是「允執厥中」。蓋過與不及,皆是人心,惟道心方是中。

  堯之學以「欽」為主,以「執中」為用,此萬古心學之源也。舜告禹曰:「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又曰:「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曰欽、曰中、曰敬,皆本於堯而發之。且精一執中之外,又欲考古稽眾,視堯加詳焉。蓋必如此,然後道理浹洽,庶幾中可得以執矣。近世論學,直欲取足吾心之良知,而謂誦習講說為支離。率意徑行,指凡發於粗心浮氣者,皆為良知之本然。其說蔓延,已為天下害。揆厥所由,蓋由白沙之說倡之耳。(執中從事上說故以為用謬甚)

  「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數語,令人有下手處。蓋日用間事親如此,事長如此,言如此,行如此,待人接物如此,各各有個路數,真如大路然,只是人遇事時,胡亂打過了。若每事肯入思慮,則心中自有一個當然之則,何事外求?故曰:「子歸而求之有餘師。」假使曹交在門,教之不過如此。《集註》乃謂教之孝弟,不容受業於門。未然。

  (此段又與取足於吾心之良知者同,何其言之出入耶?)

  所謂求放心者,非是以心捉心之謂。蓋此心發於義理者,即是真心,便當推行。若發不以正,與雖正發不以時,及泛泛思慮,方是放心,要就那放時即提轉來,便無事。伊川曰:「心本善,流而為惡,乃放也。」此語視諸儒為最精。(才流便是惡)

  人之思慮,多是觸類而生,無有寧息時節,所謂朋從爾思也。朋,類也。試就思處思量,如何思到此,逆推上去,便自見得。禪家謂之葛藤,所以要長存長覺,才覺得便斷了。

  近來諸公議論太高,稽其所就,多不滿人意。如楓山先生為人,只一味純誠,比之他人,省了多少氣力,已是風動海內,乃知忠信驕泰得失之言為有味。

  若貪富貴,厭貧賤,未論得與不得,即此貪之厭之之心,已自與仁離了,如何做得下面存養細密工夫!所以以無欲為要。

  心要有所用。日用間都安在義理上,即是心存。豈俟終日趺坐,漠然無所用心,然後為存耶?

  嘗疑腔子不是神明之舍,猶世俗所謂眶當之眶,指理而言,謂此心要常在理中,稍與理違,則出眶當外矣。然如此說,則滿腔子是惻隱之心,便說不去,不若照舊說為善。蓋心猶戶樞,戶樞稍出臼外,便推移不動,此心若出軀殼之外,不在神明之舍,則凡應事接物無所主矣。

  耳之聰,止於數百步外;目之明,止於數十裏外;惟心之思,則入於無間,雖千萬裏之外,與數千萬年之上,一舉念即在於此,即此是神。

  象山之學,雖主於尊德性,然亦未嘗不道問學,但其所以尊德性、道問學,與聖賢不同。程子論仁,謂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又謂識得仁體,實有諸己,只要義理栽培。蓋言識在所行之先,必先識其理,然後有下手處。

  象山謂能收斂精神在此,當惻隱自惻隱,當羞惡自羞惡,更無待於擴充。(仁義禮智,本禮自廣大,原不待於擴充,所謂擴充者,蓋言接續之使不息耳。)此與告子不知性之為理,而以所謂氣者當之,雖能堅持力制,至於不動心之速,適足為心害也。朱子曰:「以天下之理,處天下之事;以聖賢之心,觀聖賢之書。」象山所引諸書,多是驅率聖賢之言以就己意,多非聖賢立言之意。如謂「顏子為人最有精神,用力最難;仲弓精神不及顏子,然用力卻易」,其與程子所謂「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其次惟莊敬以持養之,及其至則一也」不同,豈直文義之差而已哉。

  予昔有志於學,而不知操心之要,未免過於把捉,常覺有一物梗在胸中,雖欲忘之而不可得。在南監時,一日過東華門牆下,有賣古書者,予偶檢得《四家語》,內有黃蘗對裴休雲:「當下即是動念,則非佇立之頃。」遂覺胸中如有石頭磕然而下,無複累墜,乃知禪學誠有動人處。於後看程子書,說得下手十分明白痛快,但在人能領略耳。故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

  聖賢之訓,明白懇切,無不欲人通曉。白沙之詩,好為隱奧之語,至其論學處,藏形匿影,不可致詰。而甘泉之《註》,曲為回互,類若商度隱語,然又多非白沙之意。詩自漢、魏以來,至唐、宋諸大家,皆有典則。至白沙自出機軸,好為跌宕新奇之語,使人不可追逐,蓋本之莊定山,定山本之劉靜修,規模意氣絕相類,詩學為之大變。獨《古選和陶》諸作近之。

  周子雲:「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又雲:「寡之又寡,寡之而至於無,則誠立明通。」與克己復禮意同。

  今不提起此心做主,就視聽言動上下工夫,漸漸求造寡欲虛靜之地,直欲瞑目趺坐,置此心於無物之處,則私根何由以去,本體何由以虛乎?程子雲:「坐忘卻是坐馳。」朱子雲:「要閑越不閑,要靜越不靜。」又雲:「如讀書以求義理,應事接物以求當理,即所求者便是吾心,何事塊然獨坐而後,為存耶!」非洞見心體之妙,安能及此。

  先師一齋家居,以正風俗為己任,凡鄰里搬戲迎神及划船之類,必加曉諭禁戒,每每以此得罪於人,有所不恤。

  世人只知有利,語及仁義,必將譏笑,以為迂闊。殊不知利中即有害,惟仁義則不求利,自無不利。譬之甜的物事,吃過則酸,苦的物事,吃過方甜。如人家長尚利,惹得一家莫不利尚,由是父子兄弟交相攘奪,相劘相刃,必至傾覆而後已。若家長尚義,惹得一家莫不尚義,由是父慈其子,子孝其父,兄友,其弟,弟恭其兄,莫說到門祚如何,只據眼前家庭之間,已自有一段春和景象,何利如之。

  湛然虛明者,心之本體,本無存亡出入之可言。其有存亡出入者,特在操持敬肆之間耳。

  好問好察而必用其中,誦詩讀書而必論其世,則合天下古今之聰明以為聰明,其知大矣。近時諸公論學,乃欲取足吾心之良知,而議程、朱格物博文之論為支離,謂可以開發人之知見,擴吾心良知良能之本然。此乃入門,疑於此既差,是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

  讀白沙與東白論學詩

  古人棄糟粕,糟粕非真傳。(愚謂《六經》載道之文,聖賢傳授心法在焉,而謂糟粕非真傳,何耶?)

  渺哉一勺水,積累成大川。亦有非積累,源泉自涓涓。(天下之事,未有不由積累而成者。孔子志學以至從心,孟子善信以至聖神。朱子曰:「予學蓋由銖累寸積得之。」又雲:「予六十一歲方理會得,若去年死也枉了。」今謂不由積累而成,得非釋氏所謂「一超直入如來地」耶?)

  至無有至動,至近至神焉。發用茲不窮,緘藏極淵泉。(《中庸》雲,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道之體用,不過如此,可謂明白。今乃說玄說妙,反滋學者之疑,從何處下手耶?)

  我能握其機,何必窺陳編。學患不用心,用心滋牽纏。本虛形乃實,立本貴自然。戒慎與恐懼,斯語未雲偏。後儒不省事,差失毫釐間。(司馬溫公、呂與叔、張天祺輩,患思慮紛擾,皆無如之何。誠如公論,至於程、朱,寧有此病。程子雲:「與其是內而非外,不若內外之兩忘,兩忘則澄然無事矣。」又雲:「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也。」朱子雲:「才覺得間斷,便已接續了。」此皆任其天然,了無一毫將迎安排之病,心學之妙,至此無餘蘊矣。戒慎恐懼,敬也,敬有甚形影?只是此心存主處,才提起,心便安,才放下,心便無安頓處。是乃人心之當然,有不容不然者。若不知此,而以裝點外事、矜持過為敬,則為此心之病矣。故曰: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芸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寄語了心人,素琴本無絃。(此是無聲無臭處,《中庸》從天命說起,都說盡了,方說到此。所以程子雲:「下學而上達「乃學之要。」今論學不說下學之功,遽及上達之妙,宜其流入異學而不自知也。此詩清新華妙,見者爭誦之,而不知其有悖於道,予不得以不辨。)

  章楓山謂予曰:「白沙應聘來京師,予在大理往候而問學焉。白沙雲:‘我無以教人,但令學者看「與點」一章。’予雲:‘以此教人,善矣。但朱子謂專理會「與點」意思,恐入於禪。’白沙雲:‘彼一時也,此一時也。朱子時,人多流於異學,故以此救之;今人溺於利祿之學深矣,必知此意,然後有進步處耳。’予聞其言,恍若有悟。」(《浴沂亭記》)

  《性書》之作,兼理氣論性,深闢性即理也之言,重恐得罪於程、朱,得罪於敬齋,不敢不以複也。人得天地之氣以成形,氣之精爽以為心。心之為物,虛靈洞徹,有理存焉,是之謂性。性字從心、從生,乃心之生理也。故朱子謂「靈底是心,實底是性,性是理,心是盛貯、該載、敷施、發用底,渾然在中,雖是一理,然各有界分,不是儱侗之物,故隨感而應,各有條理。」程子謂「沖漠無朕,萬象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者,此也。

  孟子言人性本善,而所以不善者,由人心陷溺於物欲而然,缺卻氣質一邊,故啟荀、揚、韓子紛紛之論,至程、張、朱子,方發明一個氣質出來,此理無餘蘊矣。蓋言人性是理,本無不善,而所以有善不善者,氣質之偏耳,非專由陷溺而然也。其曰天地之性者,直就氣稟中指出本然之理而言孟子之言是也。氣稟之性,乃是合理與氣而言,荀、揚、韓子之言是也。程、朱之言,明白洞達,既不足服執事之心,則子才、純甫之言,宜其不見取於執事也,又況區區之言哉!然嘗思之,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日用之間,種種發見,莫非此性之用。今且莫問性是理,是氣,是理與氣兼,但就發處認得是理即行,不是理處即止,務求克去氣質之偏、物欲之蔽,俟他日功深力到,豁然有見處,然後是理耶,是氣耶,是理與氣兼耶?當不待辯而自明矣。(《答餘子積書》)

  此道廣大精微,不可以急迫之心求之,須是認得路頭端的,而從容涵泳於其間,漸有湊泊處耳。(《複魏子才書》)

  人心本虛靈,靜處難思議,及其有思時,卻屬動邊事。賢如司馬公,徹夜苦不寐,殷勤念一中,與念佛何異。不知此上頭,著不得一字,勿忘勿助間,妙在心獨契。澄澈似波停,融液如春至,莫作禪樣看,即此是夜氣。諦觀日用間,道理平鋪是,坦如大路然,各各有界至。不必費安排,只要去私意,泛泛思慮萌,覺得無根蒂。將心去覓心,便覺添累墜,討論要精詳,淘汰極純粹。如此用工夫,庶幾體用備,君歸在旦夕,不得長相聚,試誦口頭禪,君宜體會去。(劉士鳳夜苦不寐,予恐其把捉太過,賦此贈之。)

  近世論學者,徒見先正如溫公及呂與叔、張天祺,皆無奈此心何,偶於禪門得些活頭,悟得此心有不待操而自存的道理,遂謂至玄至妙,千了萬當。以此為道,則禪家所謂「當下即是,動念則非」,所謂「放四大,莫把捉,寂寞性中隨飲啄」,所謂「汝暫息心,善惡都莫思量」,皆足以為道。殊不知不難於一本,而難於萬殊。日用之間,千頭萬緒,用各不同,苟非涵養此心,而剔刮道理出來,使之洞然無疑,則擬議之間,勿已墮於過與不及而不自知矣,其何以得大中至正之矩哉?學者於此,正須痛下功夫,主敬窮理,交修並進,而積之以歲月之久,庶幾漸有湊泊處耳。不然,決入異教無疑也。(與趙元默論學。元默,白沙門人。)

  花者華也,氣之精華也。天地之氣,日循根幹,而升到枝頭,去不得了,氣之精華,遂結為蓓蕾,久則包畜不住,忽然迸開,光明燦爛如此。人能涵泳義理,澆灌此心,優遊厭飫而有得焉,則其發之言論,措之行事,自有不容已者,所謂「和順積中,英華髮外」是也。《中庸》雲:「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又雲:「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徵。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觀此,尤信程子雲:「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曉此,此合內外之道也。」或謂一草一木不必窮究,恐未之深思耳。

  要識靜中須有物,卻從動處反而觀。湛然一氣虛明地,安得工夫入語言。

廣文潘玉齋先生潤

  潘潤字德夫,號玉齋,信之永豐人。師事婁一齋。一齋嚴毅英邁,慨然以師道自任,嘗謂先生曰:「致禮以治躬,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致樂以治心,中心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矣。此禮樂之本,身心之學也。」先生謹佩其教,終日終身出入準繩規矩。李空同督學江右,以人才為問,諸生僉舉先生。空同致禮欲見之。時先生居憂,以衰服拜於門外,終不肯見。空同歎其知禮。焚香靜坐,時以所得者發為吟詠。終成都教諭。

文恭陳白沙先生獻章

  前言

  有明之學,至白沙始入精微。其吃緊工夫,全在涵養。喜怒未發而非空,萬感交集而不動,至陽明而後大。兩先生之學,最為相近,不知陽明後來從不說起,其故何也?薛中離,陽明之高第弟子也,於正德十四年上疏請白沙從祀孔廟,是必有以知師門之學同矣。羅一峰曰:「白沙觀天人之微,究聖賢之蘊,充道以富,崇德以貴,天下之物,可愛可求,漠然無動於其中。」信斯言也,故出其門者,多清苦自立,不以富貴為意,其高風之所激,遠矣。

  簡討陳白沙先生獻章

  尚書湛甘泉先生若水(別見)

  舉人李大崖先生承箕

  通政張東所先生詡

  給事賀醫閭先生欽

  吏目鄒立齋先生智

  禦史陳時周先生茂烈

  長史林緝熙先生光

  州同陳秉常先生庸

  布衣李抱真先生孔修

  處士謝天錫先生祐

  文學何時振先生廷矩

  運使史惺堂先生桂芳

  文恭陳白沙先生獻章

  陳獻章字公甫,新會之白沙裏人。身長八尺,目光如星,右臉有七黑子,如北斗狀。自幼警悟絕人,讀書一覽輒記。嘗讀《孟子》所謂天民者,慨然曰:「為人必當如此!」夢拊石琴,其音泠泠然,一人謂之曰:「八音中惟石難諧,子能諧此,異日其得道乎?」因別號石齋。正統十二年舉廣東鄉試,明年會試中乙榜,入國子監讀書。已至崇仁,受學於康齋先生,歸即絕意科舉,築春陽臺,靜坐其中,不出閾外者數年。尋遭家難。成化二年,複遊太學,祭酒邢讓試和楊龜山《此日不再得》詩,見先生之作,驚曰:「即龜山不如也。」颺言於朝,以為真儒複出,由是名動京師。羅一峰、章楓山、莊定山、賀醫閭皆恨相見之晚,醫閭且稟學焉。歸而門人益進。十八年,布政使彭韶、都禦史朱英交薦,言「國以仁賢為寶,臣自度才德不及獻章萬萬,臣冒高位,而令獻章老丘壑,恐坐失社稷之寶」。召至京,閣大臣或尼之,令就試吏部。辭疾不赴,疏乞終養,授翰林院檢討而歸。有言其出處與康齋異者,先生曰:「先師為石亨所薦,所以不受職;某以聽選監生,始終願仕,故不敢偽辭以釣虛譽,或受或不受,各有攸宜。」自後屢薦不起。弘治十三年二月十日卒,年七十有三。先生疾革,知縣左某以醫來,門人進曰:「疾不可為也。」先生曰:「須盡朋友之情。」飲一匙而遣之。

  先生之學,以虛為基本,以靜為門戶,以四方上下、往古來今穿紐湊合為匡郭,以日用、常行、分殊為功用,以勿忘、勿助之間為體認之則,以未嘗致力而應用不遺為實得。遠之則為曾點,近之則為堯夫,此可無疑者也。故有明儒者,不失其矩矱者亦多有之,而作聖之功,至先生而始明,至文成而始大。向使先生與文成不作,則濂、洛之精蘊,同之者固推見其至隱,異之者亦疏通其流別,未能如今日也。或者謂其近禪,蓋亦有二,聖學久湮,共趨事為之末,有動察而無靜存,一及人生而靜以上,便鄰於外氏,此庸人之論,不足辨也。羅文莊言「近世道學之昌,白沙不為無力,而學術之誤,亦恐自白沙始。至無而動,至近而神,此白沙自得之妙也。彼徒見夫至神者,遂以為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極,幾之不能研,其病在此」。緣文莊終身認心性為二,遂謂先生明心而不見性,此文莊之失,不關先生也。先生自序為學雲:「仆年二十七,始發憤從吳聘君學,其於古聖賢垂訓之書,蓋無所不講,然未知入處。比歸白沙,杜門不出,專求所以用力之方,既無師友指引,日靠書冊尋之,忘寐忘食,如是者累年,而卒未有得。所謂未得,謂吾此心與此理未有湊泊吻合處也。於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約,惟在靜坐。久之,然後見吾此心之體,隱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間種種應酬,隨吾所欲,如馬之禦銜勒也;體認物理,稽諸聖訓,各有頭緒來歷,如水之有源委也。於是渙然自信曰:‘作聖之功,其在茲乎!’」張東所敘先生為學雲:「自見聘君歸後,靜坐一室,雖家人罕見其面,數年未之有得。於是迅掃夙習,或浩歌長林,或孤嘯絕島,或弄艇投竿於溪涯海曲,捐耳目,去心智,久之然後有得焉,蓋主靜而見大矣。由斯致力,遲遲至二十餘年之久,乃大悟廣大高明不離乎日用,一真萬事,本自圓成,不假人力,無動靜,無內外大小精粗,一以貫之。」先生之學,自博而約,由粗入細,其於禪學不同如此。

  尹直《瑣綴綠》謂「先生初至京,潛作十詩頌太監梁方,方言於上,乃得授職。及請歸,出城輒乘轎張蓋,列槊開道,無複故態」。丘文莊採入《憲廟實錄》,可謂遺穢青史。《憲章錄》則謂採之《實錄》者,張東白也。按東白問學之書,以「義理須到融液,操存須到灑落」為言,又令其門人餽遺先生,深相敬慕,寄詩疑其逃禪則有之,以烏有之事,闌入史編,理之所無也。文莊深刻,喜進而惡退,一見之於定山,再見之於先生,與尹直相去不遠。就令梁方之詩不偽,方是先生鄉人,因其求詩而與之,亦情理之所有,便非穢事;既已受職,乘轎張蓋,分之攸宜,攬之以為話柄,則凡講學者涕唾亦不得矣。

  萬曆十三年,詔從祀孔廟,稱先儒陳子,諡文恭。

  論學書

  複趙提學

  執事謂浙人以胡先生不教人習《四禮》為疑,仆因謂禮文雖不可不講,然非所急,正指《四禮》言耳,非統體禮也。禮無所不統,有不可須臾離者,克己復禮是也。若橫渠以禮教人,蓋亦由事推之,教事事入途轍去,使有所據守耳。若《四禮》則行之有時,故其說可講而知之。學者進德修業,以造於聖人,緊要卻不在此也。程子曰:「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進誠心。」外事與誠心對言,正指文為度數,若以其至論之文為度數,亦道之形見,非可少者。但求道者,有先後緩急之序,故以且省為辭,省之言略也,謂姑略去,不為害耳。此蓋為初學未知立心者言之,非初學,不言且也。若以外事為外物累己,而非此之謂,則當絕去,豈直省之雲乎。

  仆年二十七,始發憤從吳聘君學,其於古聖賢垂訓之書,蓋無所不講,然未知入處。比歸白沙,杜門不出,專求所以用力之方,既無師友指引,惟日靠書冊尋之,忘寐忘食,如是者亦累年,而卒未得焉。所謂未得,謂吾此心與此理未有湊泊吻合處也。於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約,惟在靜坐。久之,然後見吾此心之體,隱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間種種應酬,隨吾所欲,如馬之禦銜勒也;體認物理,稽諸聖訓,各有頭緒來歷,如水之有源委也。於是渙然自信曰:「作聖之功,其在茲乎!」有學於仆者,輒教之靜坐,蓋以吾所經歷,粗有實效者告之,非務為高虛以誤人也。

  承諭有為毀仆者,有曰「自立門戶」者,是「流於禪學」者,甚者則曰「妄人率人於偽」者。仆安敢與之強辯,姑以跡之近似者言之。孔子教人文行忠信,後之學孔氏者,則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而動直,然後聖可學而至矣。所謂「自立門戶」者,非此類歟?佛氏教人曰「靜坐」,吾亦曰「靜坐」;曰「惺惺」,吾亦曰「惺惺」。調息近於數息,定力有似禪定,所謂「流於禪學」者,非此類歟?仆在京師,適當應魁養病之初,前此克恭,亦以病去。二公皆能審於進退者也,其行止初無與於仆,亦非仆所能與也。不幸其跡偶與之同,出京之時又同,是以天下之責不仕者,輒涉於仆,其責取證於二公。而仆自己醜得病,五六年間,自汗時發,母氏年老,是以不能出門耳。凡責仆以不仕者,遂不可解。所謂「妄人率人於偽」者,又非此類歟?

  複林太守

  仆於送行之文,間嘗一二為之,而不以施於當道者。一則嫌於上交,一則恐其難繼,守此戒來三十餘年。苟不自量,勇於承命,後有求者,將何辭以拒之?

  與順德吳明府

  出處語默,咸率乎自然,不受變於俗,斯可矣。

  複張東白

  夫學有由積累而至者,有不由積累而至者;有可以言傳者,有不可以言傳者。夫道至無而動,至近而神,故藏而後發,形而斯存。大抵由積累而至者,可以言傳也;不由積累而至者,不可以言傳也。知者能知至無於至近,則無動而非神。藏而後發,明其幾矣;形而斯存,道在我矣。是故善求道者,求之易;不善求道者,求之難。義理之融液,未易言也,操存之灑落,未易言也。夫動,已形者也,形斯實矣;其未形者,虛而已,虛其本也,致虛之所以立本也。戒慎恐懼所以閑之,而非以為害也。然而世之學者,不得其說,而以用心失之者多矣。斯理也,宋儒言之備矣,吾嘗惡其太嚴也,使著於見聞者不睹其真,而徒與我嘵嘵也。是故道也者,自我得之、自我言之可也,不然辭愈多而道愈窒,徒以亂人也。君子奚取焉?

  與羅一峰

  聖賢處事,毫無偏主,惟視義何如,隨而應之,無往不中。吾人學不到古人處,每有一事來,斟酌不安,便多差卻。隨其氣質,剛者偏於剛,柔者偏於柔,每事要高人一著,做來畢竟未是。蓋緣不是義理發源來,只要高去,故差。自常俗觀之,故相雲泥,若律以道,均為未盡。

  君子未嘗不欲人入於善,苟有求於我者,吾以告之可也。強而語之,必不能入,則棄吾言於無用,又安取之?且眾人之情,既不受人之言,又必別生枝節以相矛盾,吾猶不舍而責之益深,取怨之道也。

  伊川先生每見人靜坐,便歎其善學。此一「靜」字,自濂溪先生主靜發源,後來程門諸公遞相傳授,至於豫章、延平尤專提此教人,學者亦以此得力。晦翁恐人差入禪去,故少說靜,只說敬,如伊川晚年之訓,此是防微慮遠之道。然在學者,須自度量如何,若不至為禪所誘,仍多著靜,方有入處。若平生忙者,此尤為對症之藥。

  學者先須理會氣象,氣象好時百事自當。此言最可玩味。言語動靜,便是理會氣象地頭。變急為緩,變激烈為和平,則有大功,亦遠禍之道也,非但氣象好而已。

  答張汝弼

  康齋以布衣為石亨所薦,所以不受職而求觀祕書者,冀得開悟人主也。惜宰相不悟,以為實然,言之上,令就職,然後觀書,殊戾康齋意,遂決去。某以聽選監生薦,又疏陳始終願仕,故不敢偽辭以釣虛名,或受或不受,各有攸宜爾。

  與林君

  學勞攘則無由見道,故觀書博識,不如靜坐。

  與林緝熙

  終日乾乾,只是收拾此理而已。此理干涉至大,無內外,無終始。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會,此則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來今,四方上下,都一齊穿紐,一齊收拾,隨時隨處無不是這個充塞。色色信他本來,何用爾腳勞手攘?舞雩三三兩兩,正在勿忘勿助之間,曾點些兒活計,被孟子打併出來,便都是鳶飛魚躍。若無孟子工夫,驟而語之以曾點見趣,一似說夢,會得,雖堯、舜事業,只如一點浮雲過目,安事推乎!此理包羅上下,貫徹終始,滾作一片,都無分別,無盡藏故也。自茲已往,更有分殊處,合要理會,毫分縷析,義理盡無窮,工夫盡無窮。書中所雲,乃其統體該括耳。夫以無所著之心行於天下,亦焉往而不得哉!

  與賀克恭

  人要學聖賢,畢竟要去學他。若道只是箇希慕之心,卻恐末梢未易湊泊,卒至廢弛。若道不希慕聖賢,我還肯如此學否?思量到此,見得個不容已處,雖使古無聖賢為之依歸,我亦住不得,如此方是自得之學。

  心地要寬平,識見要超卓,規模要闊遠,踐履要篤實。能此四者,可以言學矣。

  接人接物不可揀擇殊甚,賢愚善惡一切要包他,到得物我兩忘,渾然天地氣象,方始是成就處。

  為學須從靜坐中養出個端倪來,方有商量處。

  與謝元吉

  人心上容留一物不得,才著一物,則有礙。且如功業要做,固是美事,若心心念念只在功業上,此心便不廣大,便是有累之心。是以聖賢之心,廓然若無,感而後應,不感則不應。又不特聖賢如此,人心本來體段皆一般,只要養之以靜,便自開大。

  與何時矩

  宇宙內更有何事?天自信天,地自信地,吾自信吾。自動自靜,自闔自闢,自舒自卷,甲不問乙供,乙不待甲賜。牛自為牛,馬自為馬。感於此,應於彼,發乎邇。見乎遠。故得之者天地與順,日月與明,鬼神與福,萬民與誠,百世與名,而無一物奸於其間。嗚呼!大哉。前輩雲:「銖視軒冕,塵視金玉。」此蓋略言之以諷始學者耳。人爭一箇覺,才覺便我大而物小,物盡而我無盡。夫無盡者,微塵六合,瞬息千古,生不知愛,死不知惡,尚奚暇銖軒冕而塵金玉耶!

  禪家語,初看亦甚可喜,然實是儱侗,與吾儒似同而異,毫釐間便分天壤,此古人所以貴擇之精也。如此辭所見大體處,了了如此,聞者安能不為之動?但起腳一差,立到前面,無歸宿,無准的,便日用間種種各別,不可不勘破也。

  與張廷實

  時振語道而遺事,秉常論事而不及道;時振如師也過,秉常如商也不及,胥失之矣。道無往而不在,仁無時而或息,天下何思何慮,如此乃至當之論也。聖人立大中以教萬世,吾儕主張世道,不可偏高,壞了人也。

  論詩文。詩直是難作,其間起伏往來,脈絡緩急浮沉,當理會處,一一要到,非但直說出本意而已。文字亦然,古文字好者都不見安排之跡,一似信口說出,自然妙也。其間體制非一,然本於自然不安排者便覺好。柳子厚比韓退之不及,只為太安排也。

  前輩謂學貴知疑,小疑則小進,大疑則大進。疑者,覺悟之機也。一番覺悟,一番長進,更無別法也。即此便是科級,學者須循次而進,漸到至處耳。

  古之作者,意鄭重而文不煩,語曲折而理自到。

  見子長寄定山先生詩,可是率爾定山,豈可輒寄以詩耶!

  複李世卿

  君子以道交者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己不遵道而好與人交,惡在其能交也。

  與崔楫

  棄禮從俗,壞名教事,賢者不為。願更推廣此心於一切事,不令放倒。名節,道之籓籬,籓籬不守,其中未有能獨存者也。

  與李德孚

  大抵吾人所學,正欲事事點簡。今處一家之中,尊卑老幼鹹在,才點簡著,便有不由己者,抑之以義,則咈和好之情。於此處之,必欲事理至當,而又無所忤逆,亦甚難矣。如此積漸日久,恐別生乖戾,非細事也。將求其病根所在而去之,祇是無以供給其日用,諸兒女婚嫁在眼,不能不相責望,在己既無可增益,又一切裁之以義,俾不得妄求,此常情有所不堪,亦乖戾所宜有也。昔者羅先生勸仆賣文以自活,當時甚卑其說,據今時勢如此,亦且不免食言,但恐欲紓目前之急,而此貨此時則未有可售者,不知何如可耳。

  與湛民澤

  承示近作,頗見意思,然不欲多作,恐其滯也。人與天地同體,四時以行,百物以生,若滯在一處,安能為造化之主耶?古之善學者,常令此心在無物處,便運用得轉耳。學者以自然為宗,不可不著意理會。

  自然之樂,乃真樂也,宇宙間複有何事!

  飛雲之高幾千仞,未若立木於空中與此山平,置足其巔,若履平地,四顧脫然,尤為奇絕。此其人內忘其心,外忘其形,其氣浩然,物莫能幹,神遊八極,未足言也。

  某久處危地,以老母在堂,不自由耳。近遣人往衡山,間彼田裏風俗,尋胡致堂住處。古人託居,必有所見,倘今日之圖可遂,老腳一登祝融峰,不復下矣。是將託以畢吾生,非事遊觀也。

  三年之喪,在人之情,豈由外哉?今之人大抵無識見,便卑闒得甚,愛人道好,怕人道惡,做出世事不得,正坐此耳。吾輩心事,質諸鬼神,焉往而不泰然也耶!

  學無難易,在人自覺耳。才覺退便是進也,才覺病便是藥也。

  日用間隨處體認天理,著此一鞭,何患不得到古人佳處也。

  示學者帖

  諸君或聞外人執異論非毀之言,請勿相聞。若事不得已言之,亦須隱其姓名可也。人稟氣習尚不同,好惡亦隨而異。是其是,非其非,使其見得是處,決不至以是為非而毀他人。此得失恒在毀人者之身,而不在所毀之人,言之何益!且安知己之所執以為是者,非出於氣稟習尚之偏,亦如彼之所執以議我者乎?苟未能如顏子之無我,未免是己而非人,則其失均矣。況自古不能無毀,盛德者猶不免焉。今區區以不完之行,而冒過情之譽,毀者固其所也。此宜篤於自修,以求無毀之實,不必以為異而欲聞之也。

  語錄

  三代以降,聖賢乏人,邪說並興,道始為之不明;七情交熾,人欲橫流,道始為之不行。道不明,雖日誦萬言,博極群書,不害為未學;道不行,雖普濟群生,一匡天下,不害為私意。

  為學莫先於為己、為人之辨,此是舉足第一步。

  疑而後問,問而後知,知之真則信矣。故疑者進道之萌芽也,信則有諸己矣。《論語》:曰「古之學者為己。」

  夫道無動靜也,得之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苟欲靜即非靜矣。故當隨動靜以施其功也。

  善學者主於靜,以觀動之所本;察於用,以觀體之所存。

  治心之學,不可把捉太緊,失了元初體段,愈認道理不出。又不可太漫,漫則流於汎濫而無所歸。

  「但得心存斯是敬,莫於存外更加功」。大抵學者之病,助長為多,晦翁此詩,其求藥者歟!

  題跋

  書漫筆後

  文章功業氣節,果皆自吾涵養中來,三者皆實學也。惟大本不立,徒以三者自名,所務者小,所喪者大,雖有聞於世,亦其才之過人耳,其志不足稱也。學者能辨乎此,使心常在內,到見理明後,自然成就得大。

  次王半山韻跋

  作詩須將道理就自己性情上發出來,不可作議論說去,離了詩之本體,便是宋頭巾也。

  贈彭惠安別言

  忘我而我大,不求勝物而物莫能撓。孟子雲:「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山林朝市一也,死生常變一也,富貴貧賤威武一也,而無以動其心,是名曰「自得」。自得者,不累於外物,不累於耳目,不累於造次顛沛,鳶飛魚躍,其機在我。知此者謂之善學,不知此者雖學無益也。

  題采芳園記後

  天下未有不本於自然,而徒以其智,收顯名於當年,精光射來世者也。《易》曰:「天地變化,草木蕃時也。」隨時詘信,與道翱翔,固吾儒事也。

  著撰

  《仁術論》

  天道至無心,比其著於兩間者,千怪萬狀,不復有可及,至巧矣,然皆一元之所為。聖道至無意,比其形於功業者,神妙莫測,不復有可加,亦至巧矣,然皆一心之所致。心乎,其此一元之所舍乎!昔周公扶王室者也,桓、文亦扶王室者也,然周公身致太平,延被後世,桓、文戰爭不息,禍藏於身者,桓、文用意,周公用心也。是則至拙莫如意。而至巧者莫踰於心矣。

  《安土敦乎仁論》

  寓於此,樂於此,身於此,聚精會神於此,而不容或忽,是之謂君子「安土敦乎仁」也。比觀《泰》之《序卦》曰:「履而泰,然後安。」又曰:「履得其所則舒泰,泰則安矣。」夫泰,通也。泰然後安者,通於此,然後安於此也。然九二曰「包荒用馮河」,是何方泰而憂念即興也?九三曰「艱貞,旡咎」,則君子於是時愈益恐恐然,如禍之至矣。是則君子之安於其所,豈直泰然而無所事哉!蓋將兢兢業業,惟恐一息之或間,一念之或差,而不敢以自暇矣。

  《無後論》

  君子一心,足以開萬世,小人百惑,足以喪邦家。何者?心存與不存也。夫此心存則一,一則誠;不存則惑,惑則偽。所以開萬世、喪邦家者,不在多,誠偽之間而足矣。夫天地之大,萬物之富,何以為之也?一誠所為也。蓋有此誠,斯有此物,則有此物,必有此誠。誠在人何所?具於一心耳。心之所有者此誠,而為天地者此誠也。天地之大,此誠且可為,而君子存之,則何萬世之不足開哉!作俑之人,既惑而喪其誠矣,夫既無其誠,而何以有後耶。

  《論銖視軒冕塵視金玉》

  天下事物雜然前陳,事之非我所自出,物之非我所素有,卒然舉而加諸我,不屑者視之,初若與我不相涉,則厭薄之心生矣。然事必有所不能已,物必有所不能無,來於吾前矣,得謂與我不相涉耶?君子一心,萬理完具,事物雖多,莫非在我,此身一到,精神具隨,得吾得而得之耳,失吾得而失之耳,厭薄之心胡自而生哉!若曰「物」,吾知其為物耳,「事」,吾知其為事耳,勉焉舉吾之身以從之,初若與我不相涉,比之醫家謂之不仁。

  或曰:「道可狀乎?」曰:「不可。此理之妙不容言。道至於可言,則已涉乎粗跡矣。」「何以知之?」曰:「以吾知之。吾或有得焉,心得而存之,口不可得而言之,比試言之,則已非吾所存矣。故凡有得而可言,皆不足以得言。」曰:「道不可以言狀,亦可以物乎?」曰:「不可。物囿於形,道通於物,有目者不得見也。」「何以言之?」曰:「天得之為天,地得之為地,人得之為人,狀之以天則遺地,狀之以地則遺人,物不足狀也。」曰:「道終不可狀歟?」曰:「有其方則可。舉一隅而括其三隅,狀道之方也;據一隅而反其三隅,按狀之術也。然狀道之方非難,按狀之術實難。人有不知彈,告之曰:‘弦之形如弓,而以竹為之。’使其知弓,則可按也。不知此道之大,告之曰:‘道大也,天小也,軒冕金玉又小。’則能按而不惑者鮮矣!故曰‘道不可狀’,為難其人也。」

  《禽獸說》

  人具七尺之軀,除了此心此理,便無可貴。渾是一包膿血,一大塊骨頭,饑能食,渴能飲,能著衣服,能行淫欲,貧賤而思富貴,富貴而貪權勢,忿而爭,憂而悲,窮則濫,樂則淫,凡百所為,一信血氣,老死而後已,則命之曰禽獸可也。

  《道學傳序》

  學者不但求之書,而求之吾心,察於動靜有無之機,致養其在我者,而勿以聞見亂之。去耳目支離之用,全虛圓不測之神,一開卷盡得之矣。非得之書也,得自我者也。

  《贈容一之序》

  恐游心太高,著蹟太奇,將來成就結果處,既非尋常意料所及,而予素蹇鈍,胡能追攀逸駕?仰視九霄之上,何其茫茫,生方銳意以求自得,亦將不屑就予,又安知足履平地,結果為何如也?

  《贈張廷實序》

  廷實之學,以自然為宗,以忘己為大,以無欲為至,即心觀妙,以揆聖人之用。其觀於天地,日月晦月,山川流峙,四時所以運行,萬物所以化生,無非在我之極,而思握其樞機,端其銜綏,行乎日用事物之中,以與之無窮。

  《城隍廟記》

  神之在天下,其間以至顯稱者,非以其權歟?夫聰明正直之謂神,威福予奪之謂權,人亦神也,權之在人,猶其在神也。此二者有相消長盛衰之理焉,人能致一郡之和,下無干紀之民無所用權;如或水旱相仍,疫癘間作,民日洶洶,以幹鬼神之譴怒,權之用始不窮矣。夫天下未有不須權以治者也,神有禍福,人有賞罰,失於此,得於彼,神其無以禍福代賞罰哉!鬼道顯,人道晦,古今有識所憂也。

  《雲潭記》

  天地間一氣而已,詘信相感,其變無窮。人自少而壯,自壯而老,其歡悲得喪、出處語默之變,亦若是而已。孰能久而不變哉?變之未形也,以為不變,既形也,而謂之變,非知變者也。夫氣也者,日夜相代乎前,雖一息,變也,況於冬夏乎?生於一息,成於冬夏者也。夫氣上烝為雲,下注為潭,氣水之未變者也。一為雲,一為潭,變之不一而成形也。其必有將然而未形者乎?默而識之,可與論《易》矣。

舉人李大厓先生承箕

  李承箕字世卿,號大厓,楚之嘉魚人。成化丙午舉人。其文出入經史,跌宕縱橫。聞白沙之學而慕之,弘治戊申,入南海而師焉。白沙與之登臨弔古,賦詩染翰,投壺飲酒,凡天地間耳目所聞見,古今上下載籍所存,無所不語。所未語者,此心通塞往來之機,生生化化之妙,欲先生深思而自得之,不可以見聞承當也。

  久之而先生有所悟入,歸築釣台於黃公山,讀書靜坐其中,不復仕進。自嘉魚至新會,涉江浮海,水陸萬里,先生往見者四。而白沙相憶之詩:「去歲逢君笑一回,經年笑口不曾開。山中莫謂無人笑,不是真情懶放懷。」又「衡嶽千尋雲萬尋,丹青難寫夢中心。人間鐵笛無吹處,又向秋風寄此音。」真有相視而莫逆者。蓋先生胸懷灑落,白沙之門更無過之。

  乙丑二月卒,年五十四。唐伯元謂其晚節大敗,不知何指,當俟細考。

  文集

  《詩》,《雅頌》各得其所,而樂之本正。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而《詩》之教明。孔子之志,其見於是乎!先生詩曰:「從前欲洗安排障,萬古斯文看日星。」其本乎!「一笑功名卑管、晏,《六經》仁義沛江河」。其用乎!「時當可出寧須我,道不虛行只在人」。其出處乎!所謂吟詠性情,而不累於性情者乎!

  先生不著書,嘗曰:「《六經》而外,散之諸子百家,皆剩語也。」故其詩曰:「他年得遂投閑計,只對青山不著書。」又曰:「莫笑老慵無著述,真儒不是鄭康成。」

通政張東所先生詡

  張詡字廷實,號東所,南海人,白沙弟子。登成化甲辰進士第。養病歸,六年不出,部檄起之,授戶部主事。尋丁憂,累薦不起。正德甲戌,拜南京通政司左參議,又辭,一謁孝陵而歸。卒年六十。

  白沙以「廷實之學,以自然為宗,以忘己為大,以無欲為至,即心觀妙,以揆聖人之用。其觀於天地,日月晦明,山川流峙,四時所以運行,萬物所以化生,無非在我之極,而思握其樞機,端其銜綏,行乎日用事物之中,以與之無窮。」觀此則先生之所得深矣。白沙論道,至精微處極似禪。其所以異者,在「握其樞機,端其銜綏」而已。禪則並此而無之也。奈何論者不察,同類並觀之乎!

  文集

  儒有真偽,故言有純駁。《六經》、《四書》以真聖賢而演至道,所謂言之純,莫有尚焉者矣。繼此若濂、洛諸書,有純者,有近純者,亦皆足以羽翼乎經書,而啟萬世之蒙,世誠不可一日而缺也。至於聖絕言湮,著述家起,類多春秋吳、楚之君,僭稱王者耳,齊桓、晉文,假名義以濟其私者耳,匪徒言之駁乎,無足取也。其蓁蕪大道,晦蝕性天,莫甚焉。非蕩之以江海,驅之以長風,不可以入道也。故我白沙先生起於東南,倡道四十餘年,多示人以無言之教,所以救僭偽之弊,而長養夫真風也。其恒言曰:「孔子,大聖人也,而欲無言。後儒弗及聖人遠矣,而汲汲乎著述,亦獨何哉!雖然無言二字亦著述也,有能超悟自得,則於斯道思過半矣。然則《六經》、《四書》,亦剩語耳,矧其他乎!」而世方往往勸先生以著述為事,而以缺著述為先生少之者,蓋未之思耳。今則詩集出焉,而人輒以詩求之,文集出焉,而人輒以文求之,自非具九方皋之目,而能得神駿於驪黃牝牡之外者,或寡矣。詡誠懼夫後修者,複溺於無言以為道也,因摭先生《文集》中語,仿南軒先生《傳道粹言》例,分為十類而散入之。其間性命天道之微,文章功業之著,修為持治之方,經綸斡運之機,靡不燦然畢具。輯成,名曰《白沙先生遺言纂要》,凡十卷。庶觀者知先生雖尋常應酬文字中,無非至道之所寓,至於一動一靜,一語一默,無非至教,蓋可觸類而長焉。由是觀之,先生雖以無言示教,而卒未嘗無言,是以言焉而言無不中,有純而無駁,其本真故也。是可以佐聖經而補賢傳矣。(《白沙遺言纂要》序)

  昔呂原明嘗稱:「正叔取人,專取有行,不論知見。」又說:「世人喜說某人只是說得。」又雲:「說得亦大難。」而以為二程學遠過眾人在此。夫知之真,則守之固,不真而固,冥行而已矣,夢說而已矣。吾恐其所謂介者,非安排則執滯,抑何以得乎無思無為之體,執乎日往月來之機,通乎陽舒陰慘之變化,神之心而妙之手,以圓成夫精微廣大之道也哉!(《介石記》)

  予少從先君宦遊臨川,沿塘植柳,偃仰披拂於朝煙暮雨之間,千態萬狀,可數十本。塘之水微波巨浪,隨風力強弱而變化,可數十丈。鸚燕之歌吟,魚蝦之潛躍,雲霞之出沒,不可具狀。則境與心得,既塊然莫知其樂之所以。稍長,讀昔人「柳塘春水漫」及「楊柳風來面上吹」之句,則心與句得,又茫然不知其妙之所寓。近歲養屙之餘,專靜,久之理與心會,不必境之在目;情與神融,不必詩之出口。所謂至樂與至妙者,皆不假外求而得矣。(《柳塘記》)

  子思所謂「至誠無息」,即「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之意,全體呈露,妙用顯行,惟孔子可以當之。在學者則當終日乾乾也。至於「心無所住」,亦指其本體。譬如大江東下,沛然莫之能禦,小小溪流,便有停止。才停止,便是死水,便生臭腐矣。今以其本體人人皆具,不以聖豐而愚嗇,此孟子所以道性,善,而程子以為聖人可學而至也,學者不可以不勉也。範書格物,真陰陽不住之說,正孔子博文之意,欲其博求不一之善,以為守約之地也。其意旨各有攸在。(《複乾亨》)

  士之所守,義利毫末之辨,以至死生趨舍之大,實在志定而守確,堅之一字不可少也。至於出處無常,惟義所在,若堅守不出之心以為恒,斯孔子所謂果哉也。(《複曹梧丹》)

  天旋地轉,今浙、閩為天地之中,然則我百粵其鄒、魯與?是故星臨雪應,天道章矣,哲人降生,人事應矣,於焉繼孔子絕學,以開萬世道統之傳,此豈人力也哉!若吾師白沙先生,蓋其人也。先生以道德顯天下,天下人向慕之,不敢名字焉,共稱之曰「白沙先生」。先生生而資稟絕人,幼覽經書,慨然有志於思齊,間讀秦、漢以來忠烈諸傳,輒感激齎咨,繼之以涕洟,其向善蓋天性也。壯從江右吳聘君康齋遊,激勵奮起之功多矣,未之有得也。暨歸,杜門獨掃一室,日靜坐其中,雖家人罕見其面。如是者數年,未之有得也。於是迅掃夙習,或浩歌長林,或孤嘯絕島,或弄艇投竿於溪涯海曲,忘形骸,捐耳目,去心智,久之然後有得焉。於是自信自樂。其為道也,主靜而見大,蓋濂、洛之學也。由斯致力,遲遲至於二十餘年之久,乃大悟廣大高明,不離乎日用,一真萬事,本自圓成,不假人力。其為道也,無動靜、內外、大小、精粗,蓋孔子之學也。濂、洛之學,非與孔子異也。《中庸》曰:「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誠之,其理無二,而天人相去則遠矣。由是以無思無為之心,舒而為無意、必、固、我之用,有弗行,行無弗獲,有弗感,感無弗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故病亟垂絕,不以目而能書,不以心而能詩,天章雲漢而諧金石。胡為其然也?蓋其學聖學也,其功效絕倫也,固宜。或者以其不大用於世為可恨者,是未知天也。天生聖賢,固命之以救人心也,救人心非聖功莫能也。聖功叵測,其可以窮達限耶?且治所以安生也,生生而心死焉,若弗生也,吾於是乎知救人心之功大矣哉!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韓子曰:「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此之謂也。先生雖窮為匹夫,道德之風響天下,天下人心,潛移默轉者眾矣。譬如草木,一雨而萌芽者皆是,草木蓋不知也。其有功於世,豈下於抑洪水驅猛獸哉!若此者,天也,非人力也。先生諱獻章,字公甫,別號石齋,既老,曰石翁。吾粵古岡產也。祖居新會,先生始徙居白沙。白沙者,村名也,天下因稱之。其世系出處,見門人李承箕《銘》、湛雨《狀》者詳矣。詡特以天人章應之大者表諸墓,以明告我天下後世,俾知道統之不絕,天意之有在者,蓋如此。(《白沙先生墓表》)

給事賀醫閭先生欽

  賀欽字克恭,別號醫閭。世為定海人,以戎籍隸遼之義州衛。少習舉子業,輒鄙之曰:「為學止於是耶!」登成化丙戌進士第,授戶科給事中,因亢旱上章極諫,謂「此時遊樂,是為樂憂」,複以言官曠職,召災自劾。尋即告病歸。白沙在太學,先生聞其為己端默之旨,篤信不疑,從而稟學,遂澹然於富貴。故天下議白沙率人於偽,牽連而不仕,則以先生為證。構小齋讀書其中,隨事體驗,未得其要,潛心玩味,杜門不出者十餘年,乃見「實理充塞無間,化機顯行,莫非道體。事事物物各具本然實理,吾人之學不必求之高遠,在主敬以收放心,勿忘勿助,循其所謂本然者而已。」故推之家庭裏閈間,冠婚喪祭,服食起居,必求本然之理而力行之,久久純熟,心跡相應,不期信於人而人自信。有邊將詐誘殺為陣獲者,見先生即吐實曰:「不忍欺也。」城中亂卒焚劫,不入其坊。先生往諭之,眾即羅拜而泣曰:「吾父也。」遂解散。其至誠感人如此。正德庚午十二月卒,年七十四。先生之事白沙,懸其像於書室,出告反面。而白沙謂先生篤信謹守人也,別三十年,其守如昨,似猶未以凍解冰釋許之。蓋先生之於白沙,其如魯男子之學柳下惠與?

  言行錄

  門人于衢路失儀,先生曰:「為學須躬行,躬行須謹隱微。小小禮儀尚守不得,更說甚躬行,於顯處尚如此,則隱微可知矣。」

  門人有居喪而外父死,或曰:「禮,三年之喪不弔。」先生曰:「惡是何可已?服其服而往哭之,禮也。」(言不易三年之服。)

  善惡雖小,須辨別如睹黑白。

  教諸女十二條,曰安詳恭謹,曰承祭祀以嚴,曰奉舅姑以孝,曰事丈夫以禮,曰待娣姒以和,曰教子女以正,曰撫婢仆以恩,曰接親戚以敬,曰聽善言以喜,曰戒邪妄以誠,曰務紡織以勤,曰用財物以儉。

  有來學者,言學些人事也好。先生曰:「此言便不是矣。人之所學,唯在人事,舍人事更何所學?」

  問:「靜極而動者,聖人之複,豈常人之心無有動靜乎?」曰:「常人雖當靜時亦不能靜。」

  此理無處不有,無時不然,人惟無私意間隔之,則流行矣。

  為學先要正趨向,趨向正,然後可以言學。若趨向專在得失,即是小人而已矣。

  政事學問原自一貫,今人學自學,政自政,判而為二,所學徒誦說而已,未嘗施之政事。政事則私意小智而已,非本之學問也。故欲政事之善,必須本之學問。

  白沙後有書來,謂其前時講學之言,可盡焚之,意有自不滿者。聖人之法,細密而不粗率,如人賢否,一見之,便不言我已知其為人,必須仔細試驗考察之。今人一見,便謂已得其實,真俗語所謂假老郎也。

  為學之要,在乎主靜,以為應事建功之本。

  讀書須求大義,不必纏繞於瑣碎傳註之間。

  驕惰之心一生,即自壞矣。

  有一世之俗,有一方之俗,有一州一邑之俗,有一鄉之俗,有一家之俗,為士者欲移易之,固當自一家始。

  今人見人有勉強把捉者,便笑曰:「某人造作,不誠實。」我嘗曰:「且得肯如此亦好了。」如本好色,把持不好色,如本好酒,把持不飲酒,此正矯揉之功,如何不好。若任情胡行,只管好色飲酒,乃曰吾性如此,此等之人,以為誠實不造作,可乎?

  世教不明,言天理者不知用之人事,言人事者不知本乎天理,所以一則流於粗淺,一則入於虛無。

  有以私囑者,先生正理喻之。因謂門人曰:「渠以私意幹我,我卻以正道勸之;渠是拖人下水,我卻是救人上岸。」

  世風不善,豪傑之士,挺然特立,與俗違拗,方能去惡為善。

  靜無資於動,動有資於靜,凡理皆如此。如草木土石是靜物,便皆自足,不資於動物。如鳥獸之類,便須食草棲木矣。故凡靜者多自給,而動者多求取。故人之寡欲者,多本於安靜;而躁動營營者,必多貪求也。

  人於富貴之關過不得者,說甚道理。

  今之讀書者,只是不信,故一無所得。

  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今人以此壞了多少事。

  天地間本一大中至正之道,惟太過不及,遂流於惡。如喪葬之禮,自有中制,若墨氏之薄,後世之侈,皆流於惡者也。故程子曰:「凡言善惡,皆先善而後惡。」

吏目鄒立齋先生智

  鄒智字汝愚,號立齋,四川合州人。弱冠領解首,成化丁未舉進士,簡庶起士。孝宗登極,王恕為吏部尚書,先生與麻城李文祥、壽州湯鼐,以風期相許。是冬值星變,先生上言:「是皆大臣不職,奄宦弄權所致。請上修德用賢,以消天變。」不報。又明年,鼐劾閣臣萬安、劉吉、尹直。中官語以疏且留中,鼐大言:「疏不出,將並劾中官。」中官避匿。尋有旨,安、直皆免。先生與文祥、鼐日夜歌呼,以為君子進小人退,劉吉雖在,不足忌也。吉陰使門客徐鵬、魏璋伺之。會壽州知州劉概寓書於鼐,言:「夢一叟牽牛入水,公引之而上。牛近國姓,此國勢瀕危,賴公複安之兆也。」鼐大喜,出書示客。璋遂劾鼐、概及先生,俱下詔獄。先生供詞:「某等往來相會,或論經筵,不宜以寒暑輟講;或論午朝,不宜以一事兩事塞責;或論紀綱廢弛;或論風俗浮薄;或論民生憔悴,無賑濟之策;或論邊境空虛,無儲蓄之具。」議者欲處以死,刑部侍郎彭韶不判案,獲免。謫廣東石城吏目。至官,即從白沙問學,順德令吳廷舉於古樓樹建亭居之,扁曰「謫仙」。其父來視,責以不能祿養,箠之,泣受。辛亥十月卒,年二十六。廷舉治其喪。方伯劉大夏至邑不迎,大夏賢之。

  初王三原至京,先生迎謂曰:「三代而下,人臣不獲見君,所以事事苟且,公宜請對面陳時政之失,上許更張,然後受職。」又謂湯鼐曰:「祖宗盛時,禦史糾儀得面陳得失,言下取旨。近年遇事惟退而具本,此君臣情分所由間隔也。請修復故事,今日第一著也。」二公善其言而不能用,識者憾之。

  奉白沙書

  克修書來,問東溟幾萬里,江門未盈尺,妄以「道沖而用之不盈」之意答之,未知先生之意果然耶?不然,則作者為郢書,解者為燕說矣。京師事,智自知之,但先生所處,是陳太丘、柳士師以上規模,晚生小子腳根未定,不敢援以為例耳。然亦當善處之,計不至露圭角也。朱子答陳同父書雲:「顏魯子以納甲推其命,正得《震》之九四。」先生所推與之合耶?果若此爻,其於朱子何所當耶?幸教!

  讀石翁詩

  皇王帝伯一蒲團,落盡松花不下壇。豈是江山制夫子?祇緣夫子制江山。

  乾坤誰執仲尼權,硬敢刪從己酉年。大笠蔽天牛背穩,不妨相過戊申前。(某錄石翁詩,止得己酉年所作。)

禦史陳時周先生茂烈

  陳茂烈字時周,福之莆田人。年十八,即有志聖賢之學,謂顏之克己、曾之日省,學之法也,作《省克錄》以自考。登弘治丙辰進士第。奉使廣東,受業白沙之門。白沙語以為學主靜,退而與張東所論難,作《靜思錄》。授吉安推官,考績過淮,寒無絮幕,受凍幾殆。入為監察禦史,袍服樸陋,蹩躠一牝馬而自系,風紀之重,所過無不目而畏之。以母老終養,給母之外,匡床敝席,不辦一帷。身自操作,治畦汲水。太守閔其勞,遣二力助之。閱三日,往白守曰:「是使野人添事而溢口食也。」送之還。日坐斗室,體驗身心,隨得隨錄,曰:「儒者有向上工夫,詩文其土苴耳。」吏部以其清苦,祿以晉江教諭,不受。又奏給月米,上言:「臣家素貧寒,食本儉薄,故臣母自安於臣之貧,而臣亦得以自遣其貧,非誠有及人之廉,盡己之孝也。古人行傭負米,皆以為親,臣之貧尚未至是。而臣母鞠臣艱苦獨至,臣雖勉心力未酬涓滴,且八十有六,來日無多,臣欲自盡尚恐不及,上煩官帑,心竊未安。」奏上不允。母卒亦卒,年五十八。

  白沙謂:「時周平生履歷之難,與己同而又過之。求之古人,如徐節孝者,真百煉金孝子也。」先生為諸生時,韓洪洞問莆人物于林俊,俊曰:「從吾。」從吾者,彭韶字也。又問,曰:「時周。」洪洞曰:「以莆再指一書生耶!」俊曰:「與時周語,沈屙頓去。」其為時所信如此。

長史林緝熙先生光

  林光字緝熙,東莞人。成化乙酉舉人。己醜會試入京,見白沙於神樂觀,語大契,從歸江門,築室深山,往來問學者二十年。白沙稱「其所見甚是超脫,甚是完全。蓋自李大厓而外,無有過之者」。嘗言:「所謂聞道者,在自得耳。讀盡天下書,說盡天下理,無自得入頭處,終是閑也。」甲辰複出會試,中乙榜,授平湖教諭。曆兗州、嚴州府學教授,國子博士,襄府左長史。致仕。年八十一卒。

  初,先生依白沙,不欲仕。晚以貧就平湖諭。十年官滿來歸,母氏無恙。再如京師,將求近地養親,未及陳情,遂轉兗州。於是奏請改地,塚宰不許。未及一年,而母氏卒。白沙責其「因升鬥之祿以求便養,無難處者,特於語默進退斟酌早晚之宜不能自決,遂貽此悔,胸中不皎潔磊落也」。又言:「定山為窘所逼,無如之何,走去平湖,商量幾日求活,一齊誤了也。」然則平湖之出,亦白沙之所不許,況兗州乎?其許之也太過,故其責之也甚切耳。

  記白沙語

  先生初築陽春台,日坐其中,用功或過,幾致心病。後悟其非,且曰:「戒慎與恐懼,斯言未雲偏。後儒不省事,差失毫釐間。」蓋驗其弊而發也。

  曾論明道論學數語精要,前儒謂其太廣難入,歎曰:「誰家繡出鴛鴦譜,不把金針度與人。」

  先生教人,其初必令靜坐,以養其善端。嘗曰:「人所以學者,欲聞道也,求之書籍而弗得,則求之吾心可也,惡累於外哉!此事定要覷破,若覷不破,雖日從事於學,亦為人耳。斯理識得為己者信之,詩文末習,著述等路頭,一齊塞斷,一齊掃去,毋令半點芥蔕於胸中,然後善端可養,靜可能也。始終一境,勿助勿忘,氣象將日佳,造詣將日深,所謂至近而神,百姓日用而不知者,自此迸出面目來也。」

州同陳秉常先生庸

  陳庸字秉常,南海人。舉成化甲午科。游白沙之門,白沙示以自得之學,謂:「我否子亦否,我然子亦然,然否苟由我,於子何有焉。」先生深契之。張東所因先生以見白沙,有問東所何如?白沙曰:「餘知庸,庸知詡。」年五十以荊門州同入仕。蒞任五日,不能屈曲,即解官,杜門不入城郭。督學王弘欲見之,不可得。同門謝祐卒而貧,先生葬之。病革,設白沙像,焚香再拜而逝,年八十六。

布衣李抱真先生孔修

  李孔修字子長,號抱真子。居廣州之高第街,混跡闤闠,張東所識之,弔入白沙門下。先生嘗輸糧於縣,縣令異其容止,問姓名不答,第拱手。令叱之曰:「何物小民,乃與上官為禮。」複拱手如前。令怒,笞五下,竟無言而出。白沙詩「驢背推敲去,君知我是誰?如何叉兩手,剛被長官笞」所由作也。父歿,庶母出嫁,誣先生奪其產。縣令鞫之,先生操筆置對曰:「母言是也。」令疑焉。徐得其情,乃大禮敬。詩字不蹈前人,自為戶牖。白沙與之論詩,謂其具眼。嘗有詩曰:「月明海上開樽酒,花影船頭落釣簑。」白沙曰:「後廿年,恐子長無此句。」性愛山水,即見之圖畫,人爭酬之。平居,管甯帽,朱子深衣,入夜不違。二十年不入城,兒童婦女皆稱曰「子長先生」。間出門,則遠近圜視,以為奇物。卒,無子,葬於西樵山。西樵人祭社,以先生配。先生性不鑿,相傳不慧之事,世多附益之。或問:「子長廢人,有諸?」陳庸曰:「子長誠廢,則顏子誠愚。」霍韜曰:「白沙抗節振世之志,惟子長、張詡、謝祐不失。」

謝天錫先生祐

  謝祐字天錫,南海人。白沙弟子。築室葵山之下,並日而食,襪不掩脛,名利之事,纖毫不能入也。嘗寄甘泉詩雲:「生從何處來,化從何處去。化化與生生,便是真元處。」卒後附祀於白沙。按先生之詩,未免竟是禪學,與白沙有毫釐之差。

文學何時振先生廷矩

  何廷矩字時振,番禺人。為郡諸生。及師白沙,即棄舉子業。學使胡榮挽之秋試,必不可。白沙詩雲:「良友惠我書,書中竟何如?上言我所憂,下述君所趨。開緘讀三四,亦足破煩汙。丈夫立萬仞,肯受尋尺拘?不見柴桑人,丐食能歡娛。孟軻走四方,從者數十車。出處固有間,誰能別賢愚?鄙夫患得失,較計於其初。高天與深淵,懸絕徒嗟籲!」

運使史惺堂先生桂芳

  史桂芳字景實,號惺堂,豫之番陽人。嘉靖癸醜進士。起家歙縣令,徵為南京刑部主事,晉郎中。出知延平府,以憂歸。再補汝寧,遷兩浙鹽運使以歸。

  先是,嶺表鄧德昌,白沙弟子也,以其學授傅明應。先生讀書鹿洞,傅一見奇之曰:「子無第豪舉為,聖門有正學可勉也。」手書古格言以勗,先生戄然,向學之意自此始。其後交於近溪、天臺。在歙,又與錢同文為寮,講於學者日力。留都六載,時譚者以解悟相高,先生取行其所知而止,不輕信也。其學以知恥為端,以改過遷善為實,以親師取友為佽助。若夫抉隱造微,則俟人之自得,不數數然也。天臺曰:「史惺堂苦行修持人也。」天臺以禦史督學南畿,先生過之,卒然面質曰:「子將何先?」天臺曰:「方今為此官者,優等多與賢書,便稱良矣。」先生厲聲曰:「不圖子亦為此陋語也!子不思如何正人心、挽士習,以稱此官耶?」拂衣而起。天臺有年家子,宜黜而留之,先生曰:「此便是腳根站不定!朝廷名器,是爾作面皮物耶?」天臺行部,值母諱日,供張過華,先生過見之,勃然辭去,謂天臺曰:「富貴果能移人,兄家風素樸,舍中所見,居然改觀矣。」其直諒如此。天臺又曰:「平生得三益友,皆良藥也。胡廬山為正氣散,羅近溪為越鞠丸,史惺堂為排毒散。」

  先生在汝甯與諸生論學,諸生或謁歸請益,即輟案牘對之,刺刺不休,談畢珍重曰:「慎無弁髦吾言也。」激發屬吏,言辭慷慨,遂平令故有貪名,聞之流涕,翻然改行。郡有孝女,不嫁養父,先生躬拜其廬,民俗為之一變。其守延平,七日憂去,而盡革從前無名之費。若先生者,不徒講之口耳矣。

文清薛敬軒先生瑄

  前言

  河東之學,悃愊無華,恪守宋人矩矱,故數傳之後,其議論設施,不問而可知其出於河東也。若陽明門下親炙弟子,已往往背其師說,亦以其言之過高也。然河東有未見性之譏,所謂「此心始覺性天通」者,定非欺人語,可見無事乎張惶耳。

  文清薛敬軒先生瑄

  薛瑄字德溫,號敬軒,山西河津人。母夢紫衣人入謁而生,膚理如水晶,五臟皆見,家人怪之。祖聞其啼聲,曰:「非常兒也。」自幼書史過目成誦。父貞為滎陽教諭,聞魏、范二先生深於理學,(魏純,字希文,山東高密人。范,俟考)俾先生與之游處。講習濂、洛諸書,歎曰:「此問學正路也。」因盡棄其舊學父移教鄢陵,先生補鄢陵諸生,中河南永樂庚子鄉試第一。明年登進士第。宣德初授監察禦史。三楊欲識其面,令人要之,先生辭曰:「職司彈事,豈敢私謁公卿?」三楊嗟歎焉。差監湖廣銀場,手錄《性理大全》,通宵不寐,遇有所得,即便劄記。正統改元,出為山東提學僉事,先力行而後文藝,人稱為「薛夫子。」時中官王振用事,問三楊:「吾鄉誰可大用者?」皆以先生對。召為大理寺少卿。三楊欲先生詣振,謝不可。又令李文達傳語,先生曰:「德遠亦為是言乎?拜爵公朝,謝恩私室,某所不能為也。」已遇振於東閣,百官皆跪,先生長揖不拜,振大恨之。會有獄夫病死,妾欲出嫁,妻弗聽,妾遂謂夫之死,妻有力焉。先生髮其誣。都禦史王文承振意,劾為故出。先生廷折文,文言囚不服訊;系獄論死,先生讀《易》不輟。覆奏將決,振有老仆者,山西人也,泣於灶下,振怪問之,曰:「聞薛夫子將刑,故泣耳。」振問:「若何以知有薛夫子?」曰:「鄉人也。」具言其平生狀。振惘然,立傳旨戍邊,尋放還家。景泰初,起南京大理寺卿。蘇、松饑民貸粟不得,火有粟者之廬。王文坐以謀叛,先生抗疏辯之。文謂人曰:「此老崛強猶昔。」中官金英奉使,道出南京,公卿餞於江上,先生獨不往。英至京言於眾曰:「南京好官惟薛卿耳。」壬申秋,以原官召入。英廟復辟,遷禮部右侍郎,兼翰林學士,入內閣。于忠肅、王宮保就刑,先生謂同列曰:「此事人所共知,各有子孫。」石亨奮然曰:「事已定,不必多言。」上召閣臣入議,先生言:「陛下複登寶位,天也。今三陽發生,不可用重刑。」同列皆無言,詔減一等。先生退而歎曰:「殺人以為功,仁者不為也。」一日,召對便殿,上衣冠未肅,先生凝立不入,上知之,即改衣冠,先生乃入。上惡石亨專,徐天全、李文達、許道中退朝,謂耿都禦史,令禦史劾之。先生謂諸公曰:「《易》戒不密,《春秋》譏漏言,禍從此始矣。」未幾諸公皆下詔獄。上以先生學行老成,甚重之。一日,奏對誤稱學生,眷注遂衰。先生亦知曹、石用事,非行道之時,遂乞致仕。臨行,岳季方請教,先生曰:「英氣太露,最害事。」後季方敗,憶先生之言,曰:「正乃先生之罪人也。」居家八年,從學者甚眾。天順八年甲申六月十五日卒,年七十有六。留詩有「七十六年無一事,此心始覺性天通。」

  先生以複性為宗,濂、洛為鵠,所著《讀書錄》大概為《太極圖說》、《西銘》《正蒙》之義疏,然多重複雜出,未經刪削,蓋惟體驗身心,非欲成書也。其謂「理氣無先後,無無氣之理,亦無無理之氣」,不可易矣。又言:「氣有聚散,理無聚散。以日光飛鳥喻之,理如日光,氣如飛鳥,理乘氣機而動,如日光載鳥背而飛,鳥飛而日光雖不離其背,實未嘗與之俱往。而有間斷之處,亦猶氣動,而理雖未嘗與之暫離,實未嘗與之俱盡而有滅息之時。」羲竊謂,理為氣之理,無氣則無理,若無飛鳥而有日光,亦可無日光而有飛鳥,不可為喻。蓋以大德敦化者言之,氣無窮盡,理無窮盡,不特理無聚散,氣亦無聚散也。以小德川流者言之,日新不已,不以已往之氣為方來之氣,亦不以已往之理為方來之理,不特氣有聚散,理亦有聚散也。先生謂:「水清則見毫毛,心清則見天理。喻理如物,心如鏡,鏡明則物無遁形,心明則理無蔽跡。」羲竊謂,仁人心也,心之所以不得為理者,由於昏也。若反其清明之體,即是理矣。心清而見,則猶二之也。此是先生所言本領,安得起而質之乎?

  崔後渠言:「先生之佐大理,王振引之也,當時若辭而不往,豈不愈於抗而得禍與?於忠肅有社稷之功,其受害也,先生固爭之矣,爭不得,即以此事而去,尤為光明俊偉。」正統四年,南安知府林竿言:「比者提學薛瑄以生員有疾罷斥者,追所給廩米。臣以為不幸有疾,罷之可也。至於廩給,糜費於累歲,而追索於一朝,固已難矣。父兄不能保子弟之無疾,今懲償納之苦,孰肯令其就學!」上是之。先生出處大節,豈後學所敢輕議,而盡美不能盡善,所雲連得間矣。成化初,諡文清。隆慶五年,詔從祀孔廟,稱先儒薛子。

  讀書錄

  統體一太極,即萬殊之一本;各具一太極,即一本之萬殊。統體者,即大德之敦化;各具者,即小德之川流。

  人心有一息之怠,便與天地不相似。

  為學之要,莫切於動靜,動靜合宜者,便是天理,不合宜者,便是人欲。

  人心一息之頃,不在天理便在人欲,未有不在天理人欲,而中立者也。

  《易傳》曰:「易,變易也,變易以從道也。」如人之一動一靜,皆變易也,而動靜之合乎理者,即道也。

  少欲覺身輕。

  心中無一物,其大浩然無涯。

  先儒曰:「在物為理,處物為義。」如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之類,皆在物之理也。於此處各得其宜,乃處物之義也。

  每日所行之事,必體認某事為仁,某事為義,某事為禮,某事為智,庶幾久則見道分明。

  為政以法律為師,亦名言也,即知律己,又可治人。

  二十年治一怒字,尚未消磨得盡,以是知克己最難。

  性非特具於心者為是,凡耳目口鼻手足動靜之理皆是也。非特耳目口鼻手足動靜之理為是,凡天地萬物之理皆是也。故曰:「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

  凡聖賢之書所載者,皆道理之名也,至於天地萬物所具者,皆道理之實也。書之所謂某道某理,猶人之某名某姓也,有是人之姓名,則必實有是人,有是道理之名,則必有是道理之實。學者當會於言意之表。

  湖南靖州讀《論語》,坐久假寐,既覺,神氣清甚,心體浩然,若天地之廣大。蓋欲少則氣定,心清理明,其妙難以語人。

  無形而有理,所謂「無極而太極」,有理而無形,所謂「太極本無極。」形雖無而理則有,理雖有而形則無,此純以理言,故曰「有無為一」。老氏謂「無能生有」,則無以理言,有以氣言,以無形之理生有形之氣,截有無為兩段,故曰「有無為二」。

  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皆物也,而其人倫之理即性也。佛氏之學曰「明心見性」者,彼即舉人倫而外之矣,安在其能明心見性乎?若果明心見性,則必知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必不舉人倫而外之也。今既如此,則偏於空寂,而不能真知心性體用之全,審矣。

  盡心工夫,全在知性知天上。蓋性即理,而天即理之所從出。人能知性知天,則天下之理無不明,而此心之理無不貫;苟不知性知天,則一理不通,而心即有礙,又何以極其廣大無窮之量乎?是以知盡心工夫,全在知性知天上。

  博文是明此理,約禮是行此禮。

  無欲非道,入道自無欲始。

  舉目而物存,物存而道在,所謂形而下、形而上是也。

  誠不能動人,當責諸己,己不能感人,皆誠之未至。

  太極一圈,中虛無物,蓋有此理而實無此形也。

  常沉靜,則含蓄義理,而應事有力。

  少言沈默最妙。

  厚重、靜定、寬緩,進德之基。

  無欲則所行自簡。

  敬則中虛無物。

  處人之難處者,正不必厲聲色,與之辯是非,較短長。

  才舒放,即當收斂,才言語,便思簡默。

  事已往,不追最妙。

  人能於言動、事為之間,不敢輕忽,而事事處置合宜,則告然之氣自生矣。

  費是隱之流行處,隱是費之存主處,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如陰陽五行流行發生萬物,費也;而其所以化生之機,不可見者,隱也。

  矯輕警惰,只當於心志言動上用力。

  須是盡去舊習,從新做起。張子曰:「濯去舊見,以來新意。」餘在辰州府,五更,忽念己德所以不大進者,正為舊習纏繞,未能掉脫,故為善而善未純,去惡而惡未盡。自今當一刮舊習,一言一行求合於道,否則匪人矣。

  若胸中無物,殊覺寬平快樂。

  心虛有內外合一之氣象。

  俯仰天地無窮,知斯道之大,覺四海之小矣。

  工夫切要,在夙夜、飲食、男女、衣服、動靜、語默、應事、接物之間,於此事事皆合天則,則道不外是矣。

  凡大小有形之物,皆自理氣至微至妙中生出來,以至於成形而著。張子曰:「其來也幾微易簡,其至也廣大堅固。」

  一念之差,心即放,才覺其差,而心即正。

  水清則見毫毛,心清則見天理。

  心清即是天理,雲見則猶二之也。故陽明先生曰:「心即理也。」

  人性分而言之有五,合而言之則一。一不可見,而五則因發見者,可默識也。

  須知己與物,皆從陰陽造化中來,則知天地萬物為一體矣。

  夫子所謂一,即統體之太極也,夫子所謂貫,即各具之太極也。主一則氣象清明,二三則昏昧矣。

  將聖賢言語作一場話說,學之者通患。

  志動氣,多為理,氣動志,多為欲。

  學至於心無一物,則有得矣。

  言不謹者,心不存也,心存則言謹矣。

  余於坐立方向、器用安頓之類,稍大有不正,即不樂,必正而後已。非作意為之,亦其性然。

  言動舉止,至微至粗之事,皆當合理,一事不可苟。先儒謂一事苟,其餘皆苟矣。

  觀太極中無一物,則性善可知,有不善者,皆陰陽雜揉之渣滓也。

  天之氣一著地之氣即成形,如雪霜雨露,天氣也,得地氣,即成形矣。

  才敬便渣滓融化,而不勝其大;不敬則鄙吝即萌,不勝其小矣。

  知止所包者廣,就身言之,如心之止德,目之止明,耳之止聰,手之止恭,足之止重之類皆是;就物言之,如子之止孝,父之止慈,君之止仁,臣之止敬,兄之止友,弟之止恭之類皆是。蓋止者止於事物當然之則,則即至善之所在,知止則靜安慮得相次而見矣,不能知止。則耳目無所加,手足無所措,猶迷方之人,搖搖而莫知所之也。知止,則動靜各當乎理。

  大事謹而小事不謹,則天理即有欠缺間斷。

  程子「性即理也」之一言,足以定千古論性之疑。

  人惻然慈良之心,即天地藹然生物之心。

  覺人詐而不形於言,有餘味。

  心一操而群邪退聽,一放而群邪並興。

  才收斂身心,便是居敬,才尋思義理,便是窮理。二者交資,而不可缺一也。

  居敬有力,則窮理愈精,窮理有得,則居敬愈固。

  初學時見居敬窮理為二事,為學之久,則見得居敬時敬以存此理,窮理時敬以察此理,雖若二事,而實則一矣。

  人不持敬,則心無頓放處。

  人不主敬,則此心一息之間,馳騖出入,莫知所止也。

  不能克己者,志不勝氣也。

  讀書以防檢此心,猶服藥以消磨此病。病雖未除,常使藥力勝,則病自衰;心雖未定,常得書味深,則心自熟。久則衰者盡,而熟者化矣。

  處事了不形之於言尤妙。

  廣大虛明氣象,無欲則見之。

  當事務叢雜之中,吾心當自有所主,不可因彼之擾擾而遷易也。

  心細密則見道,心粗則行不著,習不察。

  學不進,率由於因循。

  事事不放過,而皆欲合理,則積久而業廣矣。

  究竟無言處,方知是一源。

  不識理名難識理,須知識理本無名。

  為學時時處處是做工夫處,雖至陋至鄙處,皆當存謹畏之心而不可忽,且如就枕時,手足不敢妄動,心不敢亂想,這便是睡時做工夫,以至無時無事不然。

  工夫緊貼在身心做,不可斯須外離。

  心一放,即悠悠蕩蕩無所歸著。

  讀前句如無後句,讀此書如無他書,心乃有入。

  下學學人事,上達達天理也。人事如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類是也,天理在人如仁、義、禮、智之性,在天如元、亨、利、貞之命是也。只是合當如是,便是理。

  理只在氣中,決不可分先後,如太極動而生陽,動前便是靜,靜便是氣,豈可說理先而氣後也。

  心一收而萬理鹹至,至非自外來也,蓋常在是而心存,有以識其妙耳。心一放而萬理鹹失,失非向外馳也,蓋雖在是而心亡,無以察其妙耳。

  朱子曰:「聚散者氣也,若理只泊在氣上,初不是凝結自為一物,但人分上合當然者便是理,不可以聚散言也。」

  理既無形,安得有盡!

  有形者可以聚散言,無形者不可以聚散言。

  石壁上草木,最可見生物自虛中來,虛中則實氣是也。

  一切有形之物,皆呈露出無形之理來,所謂無非至教也。

  人心皆有所安,有所不安,安者義理也,不安者人欲也。然私意勝,不能自克,則以不安者為安矣。

  心存則因器以識道。

  看來學者不止應事處有差,只小小言動之間,差者多矣。

  心無所止,則一日之間,四方上下,安往而不至哉!

  理如物,心如鏡,鏡明則物無遯形,心明則理無蔽跡;昏則反是。

  釋子不問賢愚善惡,只順己者便是。

  理如日光,氣如飛鳥,理乘氣機而動,如日光載鳥背而飛。鳥飛而日光雖不離其背,實未嘗與之俱往;而有間斷之處,亦猶氣動而理雖未嘗與之暫離,實未嘗與之俱盡,而有滅息之時。氣有聚散,理無聚散,於此可見。

  理如日月之光,小大之物各得其光之一分,物在則光在物,物盡則光在光。

  三代之治本諸道,漢、唐之治詳於法。

  細看植物,亦似有心,但主宰乎是,使之展葉、開花、結實者,即其心也。

  略有與人計較短長意,即是渣滓銷融未盡。

  人只於身內求道,殊不知身外皆道,渾合無間,初無內外也。

  不可將身外地面作虛空看,蓋身外無非真實之理,與身內之理,渾合無間也。

  聖人應物,雖以此理應之,其實理只在彼物上,彼此元不移也。

  聖人治人,不是將自己道理分散與人,只是物各付物。

  只主於敬,才有卓立,不然東倒西歪,卒無可立之地。

  太極不可以動靜言,然舍動靜便無太極。

  此理真實無妄,如天地日月、風雲雨露、草木昆蟲、陰陽五行、萬物萬事皆有常形,定則古今而不易。若非實理為之主,則歲改而月不同矣。

  方為一事,即欲人知,淺之尤者。

  理明則心定。

  順理都無一事。

  理明後見天地萬物,截然各安其分。

  所以陰陽變易者,固理之所為,而理則一定而不易,所謂恒也。

  知言者,書無不通,理無不明之謂。

  學至於約,則有得矣。

  天下無無理之物,無無物之理。

  凡所為,當下即求合理,勿曰今日姑如此,明日改之。一事苟,其餘無不苟矣。

  心有毫髮所系,即不得其平。

  氣無涯而形有限,故天大地小。

  心使一言不妄發,則庶乎寡過矣。

  人只為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做得不是,壞了仁、義、禮、智、信,若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做得是,便是仁、義、禮、智、信之性。《詩》所謂「有物有則」,《孟子》所謂「踐形」者是也。

  仁是嫩物,譬如草木,嫩則生,老則枯。

  知至至之,窮理也,知終終之,盡性以至於命也。

  博文知崇也,約禮禮卑也。

  分外之事,一毫不可與。

  言要緩,行要徐,手要恭,立要端,以至作事有節,皆不暴其氣之事;怒至於過,喜至於流,皆暴其氣也。

  大而人倫,小而言動,皆理之當然。才有有為之心,雖所行合理,亦是人欲。

  絕謀計功之念,其心超然無系。

  立得腳定,卻須寬和以處之。

  習於見聞之久,則事之雖非者,亦草覺其非矣。

  非禮勿視、聽、言、動,便是克己;視、聽、言、動之合禮處、便是複禮。

  知覺不可訓仁,所以能知能覺者,仁也。

  教人,言理太高,使人無可依據。

  四方上下,往來古今,實理實氣,無絲毫之空隙,無一息之間斷」

  為學不實,無可據之地。人於實之一字,當念念不忘,隨事隨處省察於言動居處、應事接物之間,心使一念一事,皆出於實,斯有進德之地。

  繼之者善,化育之始,流行而未已,陽也;成之者性,人物稟受,一定而不易,陰也。

  靜坐中覺有雜念者,不誠之本也。惟聖人之心,自然真一虛靜,無一毫之雜念。

  循理即率性也,自一身之耳、目、口、鼻、手、足、百骸各順其則,以至人倫庶事各得其宜,皆循理也。

  順理心安,身亦安矣。

  事來則順應之,不可無故而先生事端。

  常存心於義理,久久漸明,存心於閒事,即於義理日昧矣。

  凡涉於有為者皆氣,其無為者道體也。

  心常存,即默識道理無物不有,無時不然;心苟不存,茫然無所識,其所識者,不過萬物形體而已。

  沖漠無朕,而萬象昭然已具,蓋才有理即有象,初非懸空之理與象,分而為二也。

  學問實自靜中有得,不靜則心既雜亂,何由有得!

  篤志力行而不知道,終是淺。

  涵養省察,雖是動靜交致其力,然必靜中涵養之功多,則動時省察之功易也。

  在一心之理,與在萬事之理,本無二致,惟聖人一心之理,能通萬事之理者,以其純乎天理之公也。

  名節至大,不可妄交非類,以壞名節。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只是動靜各止於理,而不知有人我也。

  物格是知逐事逐物各為一理,知至是知萬物萬事通為一理。

  《孟子》之「知言」,即《大學》之「物格知至」也。

  《孟子》之「知性」,即《大學》之「物格盡心,即知至」也。

  道無處不在,故當無處不謹。

  天道流行,命也,命賦於人,性也,性與心俱生者也。性體無為,人心有覺,故心統性情。

  不責人,即心無凝冰焦火之累。

  天地間理無縫隙,實不可分。

  元者善之長,亨利貞皆善也;仁為善之長,禮義智皆善也。

  性命一理也,有善而無惡也明矣。

  《中庸》言明善,不言明性,善即性也。

  雜慮少則漸近道。

  心每有妄發,以經書聖賢之言制之。

  一息之運,與古今之運同;一塵之土,與天地之土同;一夫之心,與億兆之心同。

  致知格物,於讀書得之者多。

  「論性不論氣不備」有二說:專論性不論氣,則性亦無安泊處,此不備也;專論性不論氣,則雖知性之本善,而不知氣質有清濁之殊,此不備也。「論氣不論性不明」亦有二說:如告子以知覺運動之氣為性,而不知性之為理,此不明也;如論氣質有清濁之殊,而不知性之本善,此不明也。二之則不是,蓋理氣雖不相雜,亦不相離。天下無無氣之理,亦無無理之氣,氣外無性,性外無氣,是不可二之也。若分而二,是有無氣之性,無性之氣矣,故曰二之則不是。

  程子曰:「四端不言信者,既有誠心為四端,則信在其中矣。」愚謂若無誠心,則四端亦無矣,故學道以誠心為本。

  鬼神者,天地陰陽之靈;魂魄者,人身陰陽之靈。

禦史閻子與先生禹錫

  閻禹錫字子與,洛陽人。年十九,舉正統甲子鄉試。明年,授昌黎訓導。母喪廬墓,詔旌其門。聞薛文清講學,往從之遊。補開州訓導,遂以所受於文清者,授其弟子,人多化之。李文達薦為國子學正,轉監丞。幹謁不行,謫徽州府經歷。尋複南京國子助教監丞,超陞禦史,提督畿內學政。勵士以原本之學,講明《太極圖說》、《通書》,使文清之學不失其傳者,先生之力也。成化丙申卒。所著有《自信集》。或問先生與白良輔於文清,文清曰:「洛陽似此兩人也難得,但恐後來立腳不定,往別處走。」觀先生所立,雖未知所得深淺,亦不負文清之所戒矣。

侍郎張自在先生鼎

  張鼎字大器,陝之咸寧人。成化丙戌進士,授刑部主事,遷員外郎。出知太原府,晉山西參政,仍署府事。轉河南按察使。弘治改元,擢右僉都禦史,巡撫保定等府,入為戶部右侍郎。乙卯卒於家,年六十五。先生少從父之任蒲州,得及薛文清之門。終身恪守師說,不敢少有踰越。文清歿後,其《文集》散漫不傳,先生搜輯較正,凡數年,始得成書。

郡守段容思先生堅

  段堅字可久,號容思,蘭州人也。年十四,為諸生,見陳緱山《明倫堂上銘》「群居慎口,獨坐防心」,慨然有學聖人之志,於是動作不苟。正統甲子領鄉薦。己巳,英宗北狩,應詔詣闕上書,不報。自齊、魯以至吳、越,尋訪學問之人,得閻禹錫,白良輔,以溯文清之旨,踰年而歸,學益有得。登景泰甲戌進士第,歸而讀書。越五年,出知福山縣,以絃誦變其風俗,謂「天下無不可化之人,無不可變之俗」,六載而治行,郁然可觀。李文達薦之,擢知萊州府,以憂去。補南陽府,建志學書院,與人士講習濂、洛之書。其童蒙則授以《小學家禮》。祀烈女,迸巫尼,凡風教之事,無不盡心。八年而後歸。成化甲辰卒,年六十六。

  嘗言:「學者主敬以致知格物,知吾之心即天地之心,吾之理即天地之理,吾身可以參贊者在此。」其形於自得者,詩雲:「風清雲淨雨初晴,南畝東阡策杖行。幽鳥似知行樂意,綠楊煙外兩三聲。」先生雖未嘗及文清之門,而郡人陳祥贊之曰:「文清之統,惟公是廓。」則固私淑而有者也。

廣文張默齋先生傑

  張傑字立夫,號默齋,陝之鳳翔人。正統辛酉鄉薦,授趙城訓導,以講學為事。文清過趙城,先生以所得質之,文清為之證明,由是其學益深。丁外艱服闋,遂以養母不出。母喪畢,為責躬詩曰:「年紀四十四,此理未真知。晝夜不勤勉,遷延到幾時?」無複有仕進意。其工夫以「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二語為的。用《五經》教授,名重一時。當道聘攝城固學事,先生以鄉党從遊頗眾,不能遠及他方辭之。段容思贈詩「聖賢心學真堪學,何用賓士此外尋」。先生答詩亦有「今宵忘寢論收心」之句,學者爭傳誦焉。有勸先生著書者,曰:「吾年未艾,猶可進也,俟有所得,為之未晚。」成化壬辰十月卒,年五十二。

文莊王凝齋先生鴻儒

  王鴻儒字懋學,號凝齋,河南南陽人。成化丁未進士,授南戶部主事,出為山西提學僉事,進副使。孝宗與劉大夏論人才,曰:「藩臬中如王鴻儒,他日可大用。」大夏對曰:「此人才學不易得,誠如聖諭。」正德初致仕,己已起國子祭酒,不數月,憂去。服除,改南戶部侍郎,召入吏部。時塚宰為陸完,喜權術,先生諷之曰:「惟誠與直能濟國事,趨名者亦趨利,於社稷生民無益也。」未幾完果敗。辛酉,陞南戶部尚書。宸濠反,武宗南巡,勤勞王事,疽發背卒。先生書法端勁,少未為人知,裏人有為府史者,嘗以其書置府中,知府段堅偶見而奇之,史對曰:「裏中王生書也。」堅即召見,曰:「子風神清澈,豈塵埃人物?」遂收之門下,故先生之學,本之段氏。

  凝齋筆語

  乾道變化者,五月一陰生,乾道變矣;六月二陰生,乾道再變矣;至十月則乾道變極,陽盡而純陰以成,坤卦所謂化也,此正秋冬之時,百穀草木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乾之利貞也。

  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禦天。六位,六虛位,自子至巳也;六龍,六陽爻,自初九至上九也。聖人大明乾道之終始,則見陽之六位以時而成。自十一月一陽生,則畫一剛於初位,是乘以一龍也;十二月二陽生,則畫一剛於二位,是乘以二龍也;餘四位四畫准此乘,乃加乘之乘,猶載入也。天之六陽,時序如此,聖人加畫,《乾》卦亦如此,所以禦天也。

  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此以七者贊乾之德。剛言其不屈,健言其不息,中言其無過、不及,正言其不偏不倚,純言其不二,粹言其不雜,精則進乎粹矣。純粹精,譬如粳米中無粟米,便是純是。粳米雖純矣,若顆粒有大小,便不是粹;一一勻稱,便是粹矣。米雖勻稱,炊飯有不香者,便是不精;炊飯又香,乃是精也。愚嘗以為剛、健、中、正、純、粹、精七者,皆是贊乾。

  《乾》初九,《文言》曰:「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此言初九君子固守不屈之節然也。拔者,掣而出之。如蛇,龍屬也。蛇入穴,人見其尾,雖拔之幾斷,亦不肯出。此亦可以證潛龍之確乎不拔也。

  陽主笑,陰主哭,故同人號咷指六二,笑指九五也。

  撝謙,行之謙也。鳴謙,言之謙也。

  觀雷出地奮豫,則雷在地中可推矣。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蠱而治矣,奉身而隱也。

  澤中有雷,雷之蟄也,故君子體之向晦入宴息。

  《噬嗑》,震下離上,《彖》曰:「雷電合而章。」始以雷電為一物,謂電即雷之光也。及觀曆候,八月雷始收聲,十月亡電,則相去兩月,乃知非一物矣。雷得電而聲愈震,電得雷而光愈熠,故曰:「雷電合而章。」

  君子得輿,小人剝廬。陽為君子,陰為小人,皆就在上一位而言。君子居之,則為得輿,上九之陽不動,眾陰共載一陽也。小人居之,則為剝廬,上九亦變而為陰,群陰失庇也。五陰如輿,一陽如廬。

  《大過》《彖》「棟橈,本末弱也」。先儒所謂「人主之職,在論一相者」,信哉!

  六十四卦者,八卦之蘊也;八卦者,兩儀之蘊也;兩儀者,太極之蘊也。

  男女有別,然後父子親,萬世格言也。

  下武,自三後言之也。三後在天,武王在下,故曰「下武」。

  衛武公,諸侯也,其詩乃見於《雅》,蓋為王卿士時也。

  載色載笑,色怒也。載色以怒而複載笑,非怒也。乃教也,匪怒應載色。伊教應載笑。

  虞,夏雍州貢道,浮於積石,至於龍門西河。自今日觀之,則漕運當由北中行者千里。由是知唐虞北邊疆境,尚遠在河外也。

  《左氏》隱三年四月,鄭祭足帥師取溫之麥。按夏四月正麥熟之時,故曰「取溫之麥」。若依趙氏謂時月皆改,則此當為夏之二月,豈可取麥者乎?

  周之郊祀,亦有迎屍,以為迎後稷之屍也。然據禮家說,祭山川皆有屍,則恐祭天亦有屍也。

  或問「《周禮》祀天神、地示、人鬼之樂,何以無商音?」文公曰:「五音無一則不成樂,非是無商音,只是無商調。」先儒謂商調是殺聲,鬼神畏商調。

  罍,尊陽也,在阼;犧,尊陰也,在西,堂上以陽為主也。縣鼓,陽也,在西;應鼓,陰也,在東,堂下以陰為主也。

  魏主嗣常密問崔浩曰:「屬者日食,趙、代之分,朕疾彌年不愈,恐一旦不諱。」此以《左氏》載日食曰:「魯、衛當之者。」同是日食之災,誠有分野。

  史彌遠雖非賢相,猶置人才簿,書賢士大夫姓名以待用。今有若人乎?宜賢才之日遺也。見方虛谷撰《呂千家傳》。

  《大學》在親民,程子曰:「親當作新。」愚按:親、新古字通用。觀《左氏》石碏之言,新間舊,作親間舊,此可見矣。

  孔子之謂集大成,樂一變為一成,尚非大成,九成皆畢,然後謂之大成。

  孟子之學,明在於事親、事長,而幽極於知性、知天。上下本末一以貫之,此所以為醇乎醇之儒也。彼莊、老者,幽明二致,首尾衡決,世儒方且尊以為聖哲,豈知道之論乎!

  《顏氏家訓》曰:「夫遙大之物,寧可度量。日為陽精,月為陰精,星為萬物之精,儒者所安也。星墜為石,精若是石,不得有光,性又質重,何所系焉?星與日月形色同耳,日月又當是石也。石既牢密,烏兔焉容?石在氣中,豈能獨運?日月星辰,若皆是氣,氣體輕浮,當與天合,往來環轉,不能錯違,其間遲疾,理宜一等,何故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數,移動不均?」致堂辨曰:「考之《六經》,惟《春秋》書隕石于宋,不言墜為石也。既以星為石,此皆推臆之說,非聖人之言也。」愚謂:日月星辰,皆氣之精而麗於天,體如火光,不能搏執。其隕而為石者,以得地氣故耳,非在天即石也。有隕未至地而光氣遂散者,亦不為石也。

布衣周小泉先生蕙

  周蕙字廷芳,號小泉,山丹衛人,徙居秦州。年二十,聽講《大學》首章,奮然感動,始知讀書問字。為蘭州戍卒,聞段容思講學,時往聽之。久之,諸儒令坐聽,既而與之坐講。容思曰:「非聖弗學。」先生曰:「惟聖斯學。」於是篤信力行,以程、朱自任。又受學於安邑李昶。李昶者,景泰丙子舉人,授清水教諭,文清之門人也。恭順侯吳瑾總兵於陝,聘為子師,先生固辭。或問故,先生曰:「總兵役某,則某軍士也,召之不敢不往;若使教子,則某師也,召之豈敢往哉?」瑾遂親送二子於其家,先生始納贄焉。肅藩樂人鄭安、鄭寧皆乞除樂籍,從周先生讀書,其感人如此。成化戊子,容思至小泉,訪之不遇,留詩而去:「小泉泉水隔煙蘿,一濯冠纓一浩歌。細細靜涵洙、泗脈,源源動鼓洛川波。風埃些子無由入,寒玉一泓清更多。老我未除塵俗病,欲煩洗雪起沉屙。白雲封鎖萬山林,蔔築幽居深更深。養道不幹軒冕貴,讀書探取聖賢心。何為有大如天地,須信無窮自古今。欲鼓遺音絃絕後,關、閩、濂、洛待君尋。」先生以父游江南,久之不返,追尋江湖間,至揚子而溺,天下莫不悲之。門人最著者,渭南薛敬之,秦州王爵。敬之自有傳。爵字錫之,以操存為學,仕至保安州判。

同知薛思菴先生敬之

  薛敬之字顯思,號思菴,陝之渭南人。生而姿容秀美,左膊有文字,黑入膚內。五歲即喜讀書,居止不同流俗,鄉人以道學呼之。成化丙戌貢入太學,時白沙亦在太學,一時相與並稱。丙午,謁選山西應州知州,不三四歲,積粟四萬余石,年饑,民免流亡,逋而歸者三百餘家。南山有虎患,仿昌黎之《鱷魚》,為文祭之,旬日間虎死。蕭家寨平地暴水湧出,幾至沉陷,亦為文祭告,水即下泄,聲如雷鳴。奏課為天下第一,陞金華府同知,居二年致仕。正德戊辰卒,年七十四。

  先生從周小泉學,常雞鳴而起,候門開,灑掃設坐,至則跪以請教。故謂其弟子曰:「周先生躬行孝弟,其學近於伊、洛,吾以為師;陝州陳雲逵,忠信狷介,凡事皆持敬,吾以為友。吾所以有今日者,多此二人力也。」先生之論,特詳於理氣。其言「未有無氣質之性」是矣。而雲「一身皆是氣,惟心無氣」,「氣中靈底便是心」,則又歧理氣而二之也。氣未有不靈者,氣之行處皆是心,不僅腔子內始是心也,即腔子內亦未始不是氣耳。

  思菴野錄

  心乘氣以管攝萬物,而自為氣之主,猶天地乘氣以生養萬物,而亦自為氣之主。

  一身皆是氣,惟心無氣。隨氣而為浮沉出入者,是心也。人皆是氣,氣中靈底便是心。故朱子曰:「心者,氣之精爽。」

  心本是個虛靈明透底物事,所以都照管得到。一有私欲,便卻昏蔽了,連本體亦自昧塞,如何能照管得物?

  學者始學,須要識得此心是何物,此氣是何物,心主得氣是如何,氣役動心是如何,方好著力進裏面去。

  千古聖賢,非是天生底,只是明得此心分曉。

  天地間凡有盛衰強弱者,皆氣也,而理無盛衰強弱之異。先儒謂「至誠貫金石」,則理足以馭氣矣。

  心便是官人,性便是個印信,情便是那文書,命便是那文書上說的物事,文書或寫得好歹,說得利害緊慢,便喚做才。這一弄事物,不是氣怎麼做的?便喚氣。故心、性、情、命、才、氣本同一滾的事,更何異?

  德無個大小,且指一物始根,便是大德;發生條達,千枝萬柯,都是那根上出來,便是小德。

  接事多,自能令氣觸動心,敬則不能為之累,否則鮮不為之累。

  心之存,則海水之不波;不存,則沙苑之揚灰。

  仁則是心求仁,非一方也。但心有所存主處,便是求仁。觀諸孔門問答,可見師之教、弟子之學,都只是尋討個正當低心,心外無餘事。

  《太極圖》明此性之全體,《西銘》狀此性之大用。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標貼出個心之體用來。程子因而就說個「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包括這兩句。

  「有朋自遠方來」,與「天下歸仁」之旨同。

  「活潑潑地」只是活動,指鳶魚也。便見得理氣,說得面前活動,如顏子「卓爾」,孟子「躍如」模樣。

  天地無萬物,非天地也;人心無萬事,非人心也。天地無物而自不能不物物,人心無事而自不能不事事。而今天下只是一個名利關住紮了,壅住多少俊才,可勝歎哉!氣化然也。

  氣化人事,不可歧而二之,須相參而究之,然後可以知天道消息,世道隆替。

  因天地而定乾坤,因高卑而位貴賤,因動靜而斷剛柔,因方類物群而生吉凶,因天象地形而見變化。此聖人原《易》之張本以示人,故曰「《易》與天地准」。

  《太極圖》雖說理,亦不曾離了氣。先儒解「太極」二字最好,謂「象數未形,而其理已具之稱,形器已具,而其理無朕之目」。「象數未形」一句,說了理,「形器已具」一句,卻是說了氣,恁看氣理何曾斷隔了。

  雨暘燠寒,風之有無,見得天無心處。風雷變化,氣使然也。

  天本無心,以人為心,聖人本無心,以天處心。其未至於聖人者,可不盡希天之學乎!何謂希天?曰:「自敬始。」

  凡所作為動心,只是操存之心未篤,篤則心定,外物不能奪,雖有所為,亦不能動。

  在天之風霜雨露者,陰陽之質;在地之草木水石者,剛柔質也;在人之父子君臣者,仁義之質。陰陽一剛柔也,剛柔一仁義也。陰陽氣也,離那質不得;剛柔質也,離那氣不得;仁義性也,離那氣質不得。未有無氣之質,未有無質之氣,亦未有無氣質之性。偶觀杏實,會得一本萬殊道理。當時種得只是一本,如今結了百千萬個,不亦殊乎?一本萬殊,萬殊一本,有甚時了期,就見得天命不已氣象出來。

  古來用智,莫過大禹,觀治水一事,只把一江一河,便分割天地。

  堯、舜之世,以德相尚,故無讖緯術數之可言。漢、唐以下,偽學日滋,故有讖緯術數之事。

  古人之論處家,有曰義,有曰忍。蓋忍字無涯涘,義字有正救,獨用忍不得。獨用義亦不得,上下名分不得不用義,出入日用不得不用忍。義與忍相濟,而後處家之道備矣。

  孔門優遊涵泳,只是調護個德性好。凡問政、問仁、問士、問禮與行,不過令氣質不走作,掘得活水出來。

  夜氣與浩然之氣不同,彼以全體言,此以生息言。但「浩然」章主於氣,「牛山」章主於性,學者互相考之,有以知性氣之不相離也。

  天高地下,萬物流行,分明個禮樂自然。

郡丞李介菴先生錦

  李錦字在中,號介菴,陝之咸寧人。受學於周小泉。天順壬午舉於鄉,入太學,司成邢讓深器之。讓坐事下獄,先生率六館之士伏闕頌冤,由是名動京師。以主敬窮理為學,故然諾辭受之間,皆不敢苟。居憂時,巡撫余肅敏請教其子,先生以齊衰不入公門固辭。肅敏聞其喪不能舉,賻以二槨,先生卻其一,曰:「不可因喪為利也。」郡大夫賻米,以狀無俸字辭之。成化甲辰,謁選松江府同知。後二年卒,年五十一。

文簡呂涇野先生柟

  呂柟字仲木,號涇野,陝之高陵人。正德戊辰舉進士第一,授翰林修撰。逆瑾以鄉人致賀,卻之,瑾不悅。已請上還宮中,禦經筵,親政事,益不為瑾所容,遂引去。瑾敗,起原官。上疏勸學,危言以動之。乾清宮災,應詔言六事:一、逐日臨朝,二、還處宮寢,三、躬親大祀,四、日朝兩宮,五、遣去義子、番僧、邊軍,六、撤回鎮守中官。皆武宗之荒政。不聽,複引去。世廟即位,起原官。甲申以修省自劾,語涉大禮,下詔獄。降解州判官,不以遷客自解,攝守事,興利除害若嗜欲。在解三年,未嘗言及朝廷事。移宗人府經歷,陞南考功郎中,尚寶司卿,南太常寺少卿,入為國子祭酒,轉南禮部右侍郎。公卿謁孝陵宗緋,先生曰:「望墓生哀,不宜吉服。」遂易素。上將視顯陵,累疏諫止。霍文敏與夏貴溪有隙,文敏為南宗伯,數短貴溪於先生,先生曰:「大臣和衷,宜規不宜謗也。」文敏疑其黨貴溪。已而先生入賀,貴溪亦暴文敏之短,先生曰:「霍君性少偏,故天下才,公為相,當為天下惜才。」貴溪亦疑其党文敏。會奉先殿災,九卿自陳,貴溪遂准先生致仕。壬寅七月朔卒,年六十四,賜諡文簡。

  先生師事薛思菴,所至講學。未第時,即與崔仲鳧講於寶邛寺。正德末,家居築東郭別墅,以會四方學者。別墅不能容,又築東林書屋。鎮守廖奄張甚,其使者過高陵,必誡之曰:「呂公在,汝不得作過也。」在解州建解梁書院,選民間俊秀,歌詩習禮。九載南都,與湛甘泉鄒東廓共主講席,東南學者,盡出其門。嘗道上党,隱士仇欄遮道問學。有梓人張提聞先生講,自悟其非,曾妄取人物,追還主者。先生因為詩雲:「豈有征夫能過化,雄山村裏似堯時。」朝鮮國聞先生名,奏謂其文為式國中。先生之學,以格物為窮理。及先知而後行,皆是儒生所習聞。而先生所謂窮理,不是泛常不切於身,只在語默作止處驗之;所謂知者,即從聞見之知,以通德性之知,但事事不放過耳。大概工夫,下手明白,無從躲閃也。先生議良知,以為「聖人教人每因人變化,未嘗規規於一方也。今不諭其資稟造詣,刻數字以必人之從,不亦偏乎!」夫因人變化者,言從入之工夫也。良知是言本體,本體無人不同,豈而變化耶?非惟不知陽明,並不知聖人矣。

  呂涇野先生語錄

  問:「長江之上,大海之濱,風波之險可畏也。至於風恬浪息,漁人出沒其間,鷗鳥飛鳴其中,若相狎而玩者,何也?水忘機也,漁人、鷗鳥亦忘機也。若乃吾人之宅心,宜若平且易焉已矣,而反有不可測者,則其為風波之險莫大焉,此莊生所謂險於山川者也。是故機心忘而後可以進德矣。」曰:「只看如何平易,平易一差,恐靡然矣。」

  問:「靜時體認天理易,動時體認天理難,故君子存靜之體認者,以達乎動之泛應者,則靜亦定,動亦定,其為成德孰禦焉?」曰:「動時體認天理,猶有持循處,靜郤甚難,能於靜,則於動沛然矣。」

  光祖曰:「物之遇雨,或生或長,其效甚速,人遇教而不興者何也?」先生曰:「只是中心未實,如五穀之種,或蠹或浥,難乎其為苗矣。」

  問:「交友居家處世,不能皆得善人甚難處。」先生曰:「此須有憐憫之心方好,能憐憫,便會區處。如妻妾之愚,兄弟之不肖,不可謂他不是也。此仁知合一之道。」

  問:「今之講學,多有不同者如何?」曰:「不同乃所以講學,既同矣,又安用講耶?故用人以治天下,不可皆求同,求同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道通曰:「果然,治天下只看所所重輕。」

  問:「身甚弱,若有作盜賊的力量。改而為聖人方易。」先生曰:「作聖人不是用這等力量,見得善處肯行,便是力量,溺於流俗物欲者,乃弱也。」

  先生聞學者往來權貴門下,乃曰:「人但伺候權倖之門,便是喪其所守。」是以教人自甘貧做工夫,立定腳根自不移。

  問:「患交接人。」先生曰:「須要寬綽些,不可拘拘守秀才規矩,見大人君子,進退升降、然諾語默皆是學。」

  先生曰:「陳白沙徵到京,吏部尚書問曰:‘貴省官如何?’曰:‘與天下省官同。’請對坐,即坐無辭。此盡樸實有所養。羅一峰訪康齋,見起禦聘牌坊,乃謂其子雲:‘不必有此牌坊。’不見康齋而退。此羅公高處。康齋,孔門之原憲也,而又有此乎!」

  先生曰:「昔者聞有一僉事求見王贛菴公雲:‘西來一件為黃河,二件為華山,三件為見先生。’王公雲:‘若做官不好,縱見此三者,亦不濟事。’這般高,不受人諂。」

  大器問:「動靜不失其時。」曰:「正是仕止久速各當其可,汝今且只於語默作止處驗也。」

  黃惟因問:「白沙在山中,十年作何事?」先生曰:「用功不必山林,市朝也做得。昔終南僧用功三十年,盡禪定也。有僧曰:‘汝習靜久矣,同去長安柳街一行。’及到,見了妖麗之物,粉白黛綠,心遂動了,一旦廢了前三十年工夫。可見亦要於繁華波蕩中學。故於動處用功,佛家謂之消磨,吾儒謂之克治。」

  應德問:「觀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氣象,如何觀?」先生曰:「只是虛靜之時。觀字屬知、屬動,只是心上覺得,然其前只好做戒慎恐懼工夫,就可觀也。」

  南昌裘汝中問:「聞見之知,非德性之知。」先生曰:「大舜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莫之能禦,豈不是聞見?豈不是德性?」「然則張子何以言不梏於見聞?」曰:「吾之知本是良的,然被私欲迷蔽了,必賴見聞開拓,師友夾持而後可。雖生知如伏羲,亦必仰觀俯察。」汝中曰:「多聞擇其善而從之,多見而識之,乃是知之次也。是以聖人將德性之知,不肯自居,止謙為第二等工夫。」曰:「聖人且做第二等工夫,吾輩工夫只做第二等的也罷。殊不知德性與聞見相通,原無許多等第也。」

  許象先問:「樂在其中,與不改其樂,樂字有淺深否?」先生曰:「汝不要管他淺深,今日只求自家一個樂耳。」大器曰:「然求之有道乎?」先生曰:「各人揀自己所累處,一切盡除去,則自然心寬體胖。然所謂累處者,不必皆是聲色貨利粗惡的,只於寫字做詩凡嗜好一邊皆是。程子曰:‘書劄於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著,亦自喪志。’可見。」

  有一名公曰:「近日對某講學者,惟少某人耳。」先生笑曰:「程子說韓持國曰:‘公當求人,倒教人來求公耶?’若為這道講,須下人去講,不然,有道者他肯來尋公講耶?」又曰:「某屍位未嘗建得事業。」先生曰:「不然,賢人君子在位,不必拘拘如何是建功創業,但一言一動皆根道理。在位則僚屬取法,在下則軍民畏服。又使天下之人知某處有某公在,卒然有急可恃,有何不可?」其人曰:「若是不可不慎矣。」

  有一相當國,其弟過陝西,與對山曰:「某回京與家兄說薦舉起用。」對山笑曰:「某豈是在某人手?取功名的人。」先生曰:「此亦可謂慷慨之士。」或曰:「但欠適中耳。」曰:「士但有此氣象,亦是脫俗,怎能勾便中庸也?」

  先生見林穎氣象從容,指謂大器曰:「人動靜從容,言語安詳,不惟天理合當如此,且起觀者敬愛,就是學問也。學者不可無此氣象,但須要先有諸中矣。」

  時耀問:「收放心在何處?」先生曰:「須於放的去處收,則不遠而複矣。」

  先生謂諸生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今講學甚高遠,某與諸生相約,從下學做起,要隨處見道理。事父母這道理,待兄弟妻子這道理,待奴僕這道理,可以質鬼神,可以對日月,可以開來學,皆自切實處做來。」大器曰:「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曰:「然。」

  問「為學」。曰:「只要正己。孔子曰:‘上不怨天,不下尤人,知我者其天乎!’若求人知,路頭就狹了。天打那處去尋,只在得人,得人就是得天。《書》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學者未省。曰:「本之一心,驗之一身,施之宗族,推之鄉党,然後達之政事,無往不可。凡事要仁有餘而義不足;則人無不得者。」

  詔問:「講良知者何如?」先生曰:「聖人教人,每因人變化。如顏淵問仁,夫子告以克己復禮,仲弓則告以敬恕;樊遲則告以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蓋隨人之資質學力所到而進之,未嘗規規於一方也。世之儒者誨人,往往不論其資稟造詣,刻數字以必人之從,不亦偏乎!」

  問「致良知」。先生曰:「陽明本孟子良知之說,提掇教人,非不警切,但孟子便兼良能言之。且人之知行,自有次第,必先知而後行,不可一偏。傅說曰:‘非知之艱。’聖賢亦未嘗即以知為行也。縱是周子教人曰‘靜’、曰‘誠’,程子教人曰‘敬’,張子以‘禮’教人,諸賢之言非不善也,但亦各執其一端。且如言靜,則人性偏於靜者,須別求一個道理。曰誠、曰敬,固學之要,但未至於誠敬,尤當有入手處。如夫子《魯論》之首,便只曰‘學而時習’,言學,則皆在其中矣。」

  論「格物致知,世之儒者辨論莫太高遠乎?」先生謂:「若事事物物皆要窮盡,何時可了。故謂只一坐立之間,便可格物。何也?蓋坐時須要格坐之理,如屍是也;立時須要格立之理,如齋是也。凡類此者,皆是如是,則知可致而意可誠矣。」又曰:「先就身心所到、事物所至者格,久便自熟。或以格為度量,亦是。」

  先生謂諸生曰:「學者只隱顯窮達,始終不變方好。今之人對顯明廣眾之前,一人焉,閒居獨處之時,又一人焉;對富貴又一人焉,貧賤又一人焉。眼底交遊所不變者,惟何粹夫乎!」

  詔因辭謝久菴,公與講論陽明之學。公謂:「朱子之道學,豈後學所敢輕議?但試舉一二言之,其性質亦是太褊。昔唐仲友為台州太守,陳同父同知台州,二人各競才能,甚不相協。時仲友為其母與弟婦同居官舍。晦翁為浙東提舉,出按台州,陳同父遂誣仲友以帷薄不修之事,晦翁未察,遂劾仲友。王淮為之奏辨,晦翁又劾王淮。後仲友亦以帷薄不修之事,誣論晦翁,互相訐奏,豈不是太褊乎?」詔聞此言,歸而問於先生。先生曰:「訐奏事信有之,但仲友雖負才名,終是小人,安得以此誣毀朱子。是非毀譽,初豈足憑?久之便是明白。朱先生劾仲友事,見《台寓錄》;仲友誣朱先生事,見仲友《文集》,可知其是私也。」(同父此時尚未及第,未嘗同知台州。晦翁仲友相訐,未嘗以帷薄相誣。此段無一實者。)

  先生曰:「今世學者,開口便說一貫,不知所謂一貫者,是行上說,是言上說,學到一貫地位多少工夫?今又只說明心,謂可以照得天下之事。宇宙內事,固與吾心相通,使不一一理會於心,何由致知?所謂不理會而知者,即所謂明心見理也,非禪而何?」

  黃惟用曰:「學者不可將第一等事讓別人做。」先生曰:「才說道不可將第一等事讓與別人做,不免自私,這元是自家合做的。」又曰:「學到自家合做處,則別人做第一等事,雖拜而讓之可也。」

  學者到怠惰放肆,總是不仁,仁則自是不息。

  詩人於周公,從步履上看,便見得周公之聖,故曰:「赤舄幾幾。」凡人內不足者,或者讒謗之言,步履必至錯亂,不能安詳。如謝安折屐,豈能強制得住?故古人只求諸己,在己者定,外邊許大得失、禍福,皆不足動我,是故烈風雷雨弗迷。

  先生曰:「予癸未在會試場,見一舉子對道學策,欲將今之宗陸辨朱者,誅其人,焚其書,甚有合於問目。且經書論表俱可。同事者欲取之,予則謂之曰:‘觀此人於今日迎合主司,他日出仕,必知迎合權勢。’乃棄而不取。」因語門人曰:「凡論前輩,須求至當,亦宜存厚,不可率意妄語。」

  問:「危微精一何如?」曰:「心一也,有人道之別者,就其發處言之耳。危微皆是不好的字面。何謂危?此心發在形氣上,便蕩情鑿性,喪身亡家,無所不至,故曰危。何謂微?徒守此義理之心,不能擴充,不發於四支,不見於事業,但隱然於念慮之間,未甚顯明,故曰微。惟精是察,二者之間,不使混雜;惟一是形氣之所用也。皆從道而出,合為一片。」

  本泰問「夜氣」。曰:「有夜氣,有旦氣,有晝氣。晝氣之後有夜氣,夜氣之後有旦氣,旦氣不牿於晝氣,則充長矣。孟子此言氣字,即有性字在。蓋性字何處尋?只在氣字求。但有本體與役於氣之別耳,非謂性自性、氣自氣也。彼惻隱是性,發出來的情也能惻隱,便是氣做出來,使無是氣,則無是惻隱矣。先儒喻氣猶舟也,性猶人也,氣載乎性,猶舟之載乎人,則分性氣為二矣。試看人於今何性不從氣發出來?」

  永年問「配義與道」。先生曰:「言此氣是搭合著道義說,不然則見富貴也動,見貧賤也動而餒矣。」

  問「近讀《大禹謨》得甚意思?」「且不要說堯、舜是一個至聖的帝王,我是一個書生,學他不得。只這不虐無告,不廢困窮,日用甚切。如今人地步稍高者,遇一人地步稍低者,便不禮他,雖有善亦不取他,即是虐無告,廢困窮。」

  皋陶說九德,皆就氣質行事上說,至商、周始有禮義性命之名。宋人卻專言性命,謂之道學,指行事為粗跡,不知何也?

  何廷仁言「陽明子以良知教人,於學者甚有益」。先生曰:「此是渾淪的說話,若聖人教人,則不然。人之資質有高下,工夫有生熟,學問有淺深,不可概以此語之。是以聖人教人,或因人病處說,或因人不足處說,或因人學術有偏處說,未嘗執定一言。至於立成法,詔後世,則曰格物致知,博學于文,約之以禮。蓋渾淪之言,可以立法,不可因人而施。」

  或問:「朱子以誠意正心告君如何?」曰:「雖是正道,亦未盡善。人君生長深宮,一下手就教他做這樣工夫,他如何做得?我言如何能入得?須是或從他偏處一說,或從他明處一說,或從他好處一說,然後以此告之,則其言可入。若一次聘來,也執定此言,二次三次聘來,也執定此言,如何教此言能入得?告君須要有一個活法,如孟子不拒人君之好色、好貨便是。」

  問「慎獨工夫」。曰:「此只在於心上做,如心有偏處,如好欲處,如好勝處,但凡念慮不在天理處,人不能知而己所獨知,此處當要知謹自省,即便克去。若從此漸漸積累,至於極處,自能勃然上進。雖博厚高明,皆是此積。」

  問「存心之說」。曰:「人於凡事皆當存一個心,如事父母兄長不待言矣。雖處卑幼,則存處卑幼之心;處朋友,則存處朋友之心。至於外邊處主人,亦當存處主人之心。以至奴僕,亦要存一點心處之。皆不可忽略,只如此便可下學上達。《易》之理,只是變易以生物,故君子變易以生民。」

  東郭子曰:「聖人教人只是一個行,如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皆是行也,篤行之者,行此數者不已是也,就如篤恭而天下平之篤。」先生曰:「這卻不是聖人言。學字有專以知言者,有兼知行言者,如‘學而時習之’之學字,則兼言之。若博學之對篤行之而言,分明只是知,如何是行?如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亦如是。此篤恭之篤,如雲到博厚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之類。若篤行之篤,即篤志努力之類,如何相比得?夫博學分明是格物致知的工夫,如何是行?」東郭子曰:「大抵聖人言一學字,則皆是行,不是知。知及之,仁不能守之。及之亦是行,如日月至焉,至字便是一般。守之是守其及之者,常不失也。如孔門子路之徒,是知及之者;如顏子三月不違,則是仁能守之者。」先生曰:「知及之分明只是知,仁守之才是行。如何將知及之亦為行乎?予之所未曉也。」

  東郭子曰:「程子謂《大學》乃孔氏之遺書,謂之遺書,正謂其言相似也,然聖人未嘗言之。若以格物為窮理,則與聖言不相似,何以謂之遺書?」先生曰:「謂之遺書者,指理而言,非謂其言相似也。且曰聖人未嘗言之,甚害事。某也愚,只將格物作窮理,先從知止致知起。夫知止致知首言之,而曰未嘗言之,何也?」

  東郭子曰:「我初與陽明先生講格物致知,亦不肯信。後來自家將《論》、《孟》、《學》、《庸》之言各相比擬過來,然後方信陽明之言。」先生曰:「君初不信陽明,後將聖人之言比擬過方信,此卻喚做甚麼?莫不是窮理否?」東郭子笑而不對。

  先生曰:「汝輩做工夫,須要有把柄,然後才把捉得住,不然,鮮不倒了的。故叉手不定,便撒擺;立腳不定,便那移。」

  先生曰:「學者必是有定守,然不好的事不能來就我。《易》曰‘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若我無實,則這不好的事,皆可以來即我也。」

  邦儒問:「近日朋友講及《大學》,每欲貫誠意於格物之前,蓋謂以誠意去格物,自無有不得其理者,如何?」先生曰:「格致誠正雖是一時一串的工夫,其間自有這些節次。且如佛子寂滅,老子清靜,切切然,惟恐做那仙佛不成,其意可為誠矣,然大差至於如此,正為無格物之功故也。但格致之時,固不可不著實做去,格致之後,誠意一段工夫亦是不可缺也。」

  呂潛問:「欲根在心,何法可以一時拔得去?」先生曰:「這也難說。一時要拔去,得須要積久工夫才得就。且聖如孔子,猶且十五志學,必至三十方能立,前此不免小出入,時有之。學者今日且於一言一行差處,心中即便檢制,不可複使這等。如或他日又有一言一行差處,心中即又便如是檢制。此等處人皆不知,己獨知之,檢制不復萌,便是慎獨工夫。積久熟後,動靜自與理俱,而人欲不覺自消。欲以一時一念的工夫,望病根盡去,卻難也。」

  李樂初見先生,問:「聖學工夫如何下手?」先生曰:「亦只在下學做去。」先生因問:「汝平日做甚工夫來?」和仲默然良久不應。先生曰:「看來聖學工夫只在無隱上就可做得。學者但於己身有是不是處,就說出來,無所隱匿,使吾心事常如青天白日才好。不然,久之積下種子,便陷於有心了。故司馬溫公謂‘平生無不可對人說得的言語’,就是到建諸天地不悖,質之鬼神無疑,也都從這裏起。」

  先生曰:「鄒東郭雲:‘聖賢教人只在行上,如《中庸》首言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便繼之以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並不說知上去。’予謂亦須知得何者是人欲,不然戒慎恐懼個甚麼?蓋知皆為行,不知則不能行也。」

  康恕問:「戒慎恐懼是靜存,慎獨是動察否?」先生曰:「只是一個工夫,靜所以主動,動所以合靜。不睹不聞靜矣,而戒慎恐懼便惺惺,此便屬動了。如大《易》‘閑邪存其誠’一般,邪閑則誠便存,故存養省察工夫,只是一個,更分不得。」

  章詔問「格物」。先生曰:「這個物,正如《孟子》雲‘萬物皆備於我’物字一般,非是泛然不切於身的。故凡身之所到,事之所接,念慮之所起,皆是物,皆是要格的。蓋無一處非物,其功無一時可止息得的。」聶靳曰:「某夜睡來有所想像,念頭便覺萌動,此處亦有物可格否?」先生曰:「怎麼無物可格?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亦皆是格物。」章詔因曰:「先生格物之說切要,是大有功於聖門。」先生曰:「也難如此說,但這等說來,覺明白些,且汝輩好去下手做工夫矣。」

  先生曰:「聖賢每每說性命來,諸生看還是一個、是兩個?」章詔曰:「自天賦與為命,自人稟受為性。」先生曰:「此正是《易》‘一陰一陽之謂道’一般。子思說‘自天命便謂之性’,還只是一個。朱子謂‘氣以成形而理亦賦’,還未盡善。天與人以陰陽五行之氣,理便在裏面了,說個亦字不得。」陳德夫因問:「夫子說性相近處,是兼氣質說否?」先生曰:「說兼亦不是,卻是兩個了。夫子此語與子思元是一般。夫子說性元來是善的,便相近,但後來君著習染便遠了;子思說性元是打命上來的,須臾離了,便不是。但子思是恐人不識性的來歷,故原之於初,夫子因人墮於習染了,故究之於後,語意有正反之不同耳。」詔問:「修道之教如何?」先生曰:「修是修為的意思,戒懼慎獨便是修道之功。教即‘自明誠謂之教’一般。聖人為法於天下,學者取法於聖人皆是。橫渠不雲‘糟粕煨燼,無非教也’?他把這極粗處,都看做天地教人的意思,此理殊可觀。」

  問:「戒懼慎獨,分作存天理、遏人欲兩件看,恐還不是。」先生曰:「此只是一個工夫,如《易》‘閑邪則誠自存’。但獨處卻廣著,不但未與事物接應時是獨,雖是應事接物時也有獨處。人怎麼便知?惟是自家知得,這裏工夫卻要上緊做。今日諸生聚講一般,我說得有不合處,心下有未安,或只是隱忍過去;朋友中有說得不是處,或亦是隱忍過去,這等也不是慎獨。」先生語意猶未畢,何堅遽問:「喜怒哀樂前氣象如何?」先生曰:「只此便不是慎獨了。我才說未曾了,未審汝解得否?若我就口答應,亦只是空說。此等處須是要打點過,未嘗不是慎獨的工夫。」堅由是澄思久之。先生始曰:「若說喜怒哀樂前有個氣象便不是,須先用過戒懼的工夫,然後見得喜怒哀樂未發之中,若平日不曾用工夫過來,怎麼便見得這中的氣象?」問:「孟子說個仁義禮智,子思但言喜怒哀樂,謂何?」先生曰:「人之喜怒哀樂,即是天之二氣五行,亦只是打天命之性上來的。但仁義禮智隱於無形,而喜怒哀樂顯於有象,且切緊好下手做工夫耳。學者誠能養得此中了,即當喜時體察這喜心,不使或流,怒時體察這怒心,不使或暴,哀樂亦然,則工夫無一毫滲漏,而發無不中節,仁義禮智亦自在是矣。」叔節又問:「顏子到得發皆中節地位否?」先生曰:「觀他怒便不遷,樂便不改,卻是做過工夫來的。」

  詔雲:「近日多人事,恐或廢學。」先生曰:「這便可就在人事上學。今人把事做事,學做學,分做兩樣看了,須是即事即學,即學即事,方見心事合一,體用一原的道理。」因問:「汝於人事上亦能發得出來否?」詔曰:「來見的亦未免有些俗人。」先生曰:「遇著俗人,便即事即物,把俗言語譬曉得他來,亦未嘗不可。如舜在深山、河濱,皆俗人也。」詔顧語象先曰:「吾輩今日安得有這樣度量!」

  先生語學者曰:「近日做甚工夫來?」曰:「只是做得個矜持的工夫,於道卻未有得處。」先生曰:「矜持亦未嘗不好,這便是‘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但恐這個心未免或有時間歇耳。」曰:「然非有間歇的心,只是忘了。」先生曰:「還是不知。如知得身上寒,必定要討一件衣穿,知得腹中饑,必定要討一盂飯吃,使知得這道如饑寒之於衣食一般,不道就罷了。恁地看來,學問思辨的工夫,須是要在戒慎恐懼之前,方能別白得天理,使做將去,是人欲,即便斬斷,然後能不間歇了。故某常說聖門知字工夫,是第一件要緊的,雖欲不先,不可得矣。」

  吳佑問「人心下多是好名如何?」先生曰:「好名亦不妨,但不知你心下好甚麼名來。若心下思稷只是個養民的名,契只是個教民的名,怎麼便能千萬世不泯?把這個名之所以然上求則得之,未嘗不善。若只空空慕個名,不肯下手去做,卻連名也無了。」

  何廷仁來見,問:「宣之在京一年,亦可謂有志者?」先生曰:「宣之甘得貧,受得苦。七月間其仆病且危,宣之獨處一室,躬執爨,自勞筋骨,未嘗見其有慍色,可以為難矣。」廷仁對曰:「孔明、淵明非無才也,而草廬田園之苦,顏子非無才也,而簞瓢陋巷之窮,看來君子之學,惟重乎內而已。」先生曰:「然。古人做工夫,從飲食衣服上做起,故顏子之不改其樂,孔明、淵明之所以獨處,皆其志有所在,食無求飽,居無求安耳。某常雲‘季氏八佾舞於庭’,‘三家以《雍》徹’,犯分不顧,都只是恥惡衣惡食一念上起。此處最要見得,則能守得。」

  惟時問:「先生常論尹彥明、朱元晦不同者何?」先生曰:「得聖門之正傳者,尹子而已,其行愨而直,其言簡而易。若朱子大抵嚴毅處多,至於諫君,則不離格致誠正。人或問之,則曰‘平生所學,惟此四字’。如此等說話,人皆望而畏之,何以見信於上耶!」因論後世諫議多不見信於人君者,亦未免峻厲起之也。又問:「朱子與二程何如?」先生曰:「明道為人,盎然陽春之可掬,故雖安石輩,亦聞其言而嘆服。至於正叔,則啟人偽學之議,未必無嚴厲之過耳。」頃之歎曰:「凡與人言,貴春溫而賤秋殺。春溫多,則人見之而必敬,愛之而必親,故其言也,感人易而入人深,不求其信,自無不信也。秋殺多,則人聞之而必畏,畏之而必惡,畏惡生則言之入人也難,將欲取信而反不信也。」

  先生曰:「父母生身最難,須將聖人言行,一一體貼在身上,將此身換做一個聖賢的肢骸,方是孝順。故今置身於禮樂規矩之中者,是不負父母生身之意也。」問:「格物之格,有說是格式之格,謂致吾之良知在格物,格字不要替他添出窮究字樣來,如何?」先生曰:「格物之義,自伏羲以來未之有改也。仰觀天文,俯察地理,遠求諸物,近取諸身,其觀察求取即是窮極之義。格式之格,恐不是孔子立言之意,故曰自伏羲以來未之有改也。」

  楷問:「求仁之要在放心上求否?」先生曰:「放心各人分上都不同,或放心於貨利,或放心於飲食,或放心於衣服,或於放心於宮室,或放心於勢位。其放心有不同,人各隨其放處收斂之,便是為仁。」先生曰:「諸君求仁,須要見得天地萬物皆與我同一氣,一草一木不得其所,此心亦不安,始得。須看伊尹謂‘一夫不獲,若己推而內之溝中’。是甚麼樣心?」王言曰:「此氣象亦難。今人於父母兄弟間,或能盡得,若見外人,如何得有是心。」曰:「只是此心用不熟,工夫只在積累。如今在旅次,處得主人停當,惟恐傷了主人;接朋友務盡恭敬,惟恐傷了朋友;處家不消說,隨事皆存此心。數年後,自覺得有天地萬物為一體氣象。」

  先生曰:「人能反己,則四通八達皆坦途也。若常以責人為心,則舉足皆荊棘也。」

  問「無事時心清,有事時心卻不清」。曰:「此是心作主不定,故厭事也。如事不得已,亦要理會。」

  教汝輩學禮,猶隄防之於水,若無禮以隄防其身,則滿腔一團私意,縱橫四出矣。

  問「堯、舜氣象」。曰:「求這氣象,不在高遠,便就汝一言一動處求之,則滿目皆此氣象矣。」

  子貢言「夫子之聖又多能也」,則以多能為聖之外。夫子乃謂「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言不是多,皆性分中事,則多能又不在聖之外矣。斯可見灑掃應對,精義入神,無二也。

  問「修詞立誠」。曰:「如所說的言語,見得都是實理所當行,不為勢所撓,不為物所累,斷然言之,就是立誠處。如行不得的,言之,即是偽也」。

  諸生有言及氣運如何,外邊人事如何者。曰:「此都是怨天尤人的心術。但自家修為,成得個片段,若見用,則百姓受些福;假使不用,與鄉党朋友論些學術,化得幾人,都是事業,正所謂暢於四肢,發於事業也,何必有官做,然後有事業。」

司務呂愧軒先生潛

  呂潛字時見,號愧軒,陝之涇陽人。師事呂涇野,一言一動,鹹以為法。舉嘉靖丙午鄉書,卒業成均。時朝紳有講會,先生於其間,稱眉目焉。母病革,欲識其婦面,命之娶。先生娶而不婚,三年喪畢,然後就室。父應祥,禮科都給事中,既卒而封事不存。先生走闕下,錄其原稿,請銘於馬文莊。與郭蒙泉講學穀口洞中,從學者甚眾。涇野之傳,海內推之,薦授國子監學正,舉行涇野祭酒時,學約,調工部司務。萬曆戊寅卒,年六十二。

張石谷先生節

  張節字介夫,號石谷,涇陽人。初從湛甘泉遊,繼受學於涇野。涇野贈詩,稱其守道不回。嘗語學者:「先儒雲:‘默坐澄心,體認天理。’又雲:‘靜中養出端倪。’吾輩須理會得此,方知一貫真境,不爾,縱事事求合於道,終難湊泊,不成片段矣。」萬曆壬午,年八十卒。

李正立先生挺

  李挺字正立,咸寧人。正、嘉間諸生,從涇野學,孤直不隨時俯仰。嘗自誦雲:「生須肩大事,還用讀《春秋》。」往馬谿田所講學,死於盜,人皆惜之。

郡守郭蒙泉

  郭郛字惟藩,號蒙泉,涇陽人。嘉靖戊午舉於鄉,選獲嘉教諭,轉國子助教,陞戶部主事。出守馬湖,年八十八。先生與呂愧軒同學,愧軒之父,其師也。辛酉計偕,因呂師會葬,遂不行,有古師弟之風。其學以持敬為主,自少至老,一步不敢屑越。嘗有詩雲:「道學全憑敬作箴,須臾離敬道難尋。常從獨木橋邊過,惟願無忘此際心。」又雲:「近名終喪己,無欲自通神。識拄乾坤闊,心空意見新。閉門只靜坐,自是出風塵。」

舉人楊天游先生應詔

  楊應詔,號天遊,閩之建安人。嘉靖辛卯舉於鄉,卒業南雍。時甘泉、涇野諸公皆講學,先生獨契涇野,出其門下。歸作道宗堂於華陽山中,祀濂溪以及涇野,動止必焚香稟命。當世講學者無不與往復,而於心齋、龍溪,為陽明之學者,皆有微疵。先生之學,以寡欲正心為主本,不愧天為歸的,一切清虛玄遠之言,皆所不喜。然其言多自誇大,而雌黃過甚,亦非有道氣象。如「工夫即本體」,此言本自無弊,乃謂「本體光明,猶鏡也;工夫,刮磨此鏡者也」。若工夫即本體,謂刮磨之物即鏡,可乎?此言似是而非。夫鏡也,刮磨之物也,二物也,故不可以刮磨之物即鏡。若工夫本體,同是一心,非有二物,如欲歧而二之,則是有二心矣。其說之不通也。

  楊天遊集

  聖人之所以能全其本體者,不過能無欲耳。吾人不能如聖人之無欲,只當自寡欲入。欲,不獨聲色貨利窠臼而已,凡一種便安忻羨,自私自利心,皆是欲。將此斬斷,方為寡欲,則漸可進於無欲。聖人亦豈逃人絕世,始稱無欲哉?聖人所欲,在天理上用事,有欲與無欲同。雖其有涉於向慕,有涉於承當,所欲處無一非天理天機之流行矣。

  吾人之學,不在求事物之侵擾我不侵擾我,只在處事物道理能盡不能盡,是故居處時則不免有居處事之侵擾,然吾只在恭上做工夫,即其侵擾,亦天機之流行矣。執事不免有執事之侵擾,與人不免有與人之侵擾,吾只在敬上、忠上做工夫,即其侵擾,亦無非天機之流行矣。從古聖賢處世處常處變,其誰不自侵擾中來?若惡其侵擾而生厭怠,便非學也。

  朱、陸之所可辨所可議者,其言也。朱、陸之不可辨不可議者,其人也。道之存於人,不貴於言久矣。苟不以人論學,而以言論學,不以人求朱、陸,而以言語求朱、陸,則今之紛紛、無怪其然。今之學者,出處無朱、陸三揖一辭之耿拔,取予無朱、陸裂石斷金之果決,義利不分,聲色不辨,無朱、陸青天白日之光明,而所為黯闒垢濁,自以為心傳乎孔、孟,而胸次則鬼魅蹠尤,蠅營狗苟,入儀、秦、申、商之奸橐,而反呶呶於朱、陸之短長,可悲也夫!

  平生矻矻,苦力於學,固以收放心為事也。然思索義理,有未會心處,或至忘寢忘食,當食當寢,亦不知所食何物,所寢何地,此皆過用其心而不覺。至於詩文尤甚。吾之心,已放於詩之思索上去矣。生平負性氣,每觸時艱,不覺感歎不樂,對友朋呶呶大言,此皆出於一時感憤意氣之私,吾之心已放於世變意氣上去矣。

  今之學者,不能實意以積義為事,乃欲懸空去做一個勿忘勿助;不能實意致中和,戒懼乎不睹不聞,乃欲懸空去看一個未發氣象;不能實意學孔、顏之學,乃欲懸空去尋孔、顏之樂處。外面求討個滋味快樂來受用,何異卻行而求前者乎?茲所謂舛也。

  聖人之心,如明鏡止水,故此心本體光明,猶鏡也;工夫,磨刮此鏡者也。謂工夫即本體,謂磨刮之物即鏡,可乎?鏡光明,不能不為塵垢所慁;人心光明,不能不為物欲所雜。謂克治物欲,還吾心之光明,則可;謂克治工夫,即吾心之本體,則不可。謂刮磨塵垢,還吾鏡之光明,則可;謂磨刮工夫,即吾鏡之本體,則不可。何也?工夫有積累之漸,本體無積累之漸,工夫有純駁偏全不同,本體無偏全,無純駁也。

  龍溪曰:「學者只要悟。」餘謂:「不解辯吾道禪說是非,不算作真悟。」龍溪曰:「學者只要個真種子方得。」餘謂:「不能透得聲色貨利兩關,不算作真種子。」

  今世學者,病於不能學顏子之學,而先欲學曾點之狂,自其入門下手處便差;不解克己復禮,便欲天下歸仁;不解事親從兄,便欲手舞足蹈;不解造端夫婦,便欲說鳶飛魚躍;不解衣錦尚絅,便欲無聲無臭;不解下學上達,便自謂知我者其天。認一番輕率放逸為天機,取其宴安磐樂者為真趣,豈不舛哉?故余嘗謂學者,惟在日用平實倫紀處根求,不在玄虛誇大門戶處尋討;惟在動心忍性苦楚中著力,不在擺脫矜肆灑落處鋪張。

  靜坐者,或流於禪定;操存者,或誤於調息;主敬者,或妄以為惺惺;格物窮理者,或自溺於圓覺;存心養性者,或陷於即心見性。

端毅王石渠先生恕

  前言

  關學大概宗薛氏,三原又其別派也。其門下多以氣節著,風土之厚,而又加之學問者也。

  端毅王石渠先生恕

  王恕字宗貫,號介菴,晚又號石渠,陝之三原人。正統戊辰進士,選庶起士,而先生志在經濟。出為左評事,遷左寺副,擢知揚州府。歲饑請賑,不待報而發粟,民免溝壑。超拜江西右布政使,轉河南為左。時以襄南地多山險,秦、楚之流民萃焉,日出剽略,於是特設治院,以先生為右副都禦史領之。累平寇亂,又平湖廣劉千觔、石和尚,榜諭流民,各使複業。母憂歸。起複巡撫河南,轉南京刑部左侍郎。父憂歸。服除,起刑部左侍郎,治漕河。改南京戶部,複改左副都禦史,巡撫雲南。而中人錢能橫甚,使其麾下指揮郭景,私通安南為奸利。先生遣人道執景,景迫投井死。盡發能貪暴諸狀,上遂撤能。還,安置南京。進右都禦史,召掌留台。遷南京兵部尚書,參贊守備。尋以部銜兼左副都禦史,巡撫南畿,興利除害。三吳自設巡撫以來,獨周忱與先生耳。中人王敬,挾其千戶王臣,以妖術取中旨,收市圖籍珍玩,張惶聲勢。先生列其罪狀,敬下錦衣獄,臣論死。二年而複還參贊,錢能夤緣為守備,與先生共事,先生坦然,不念前事。能語人曰:「王公,大人也,吾惟敬事而已。」加太子少保。林見素以劾妖僧繼曉下獄,先生救之得出。先生益發舒言天下事,天子不能無望意,因批落太子少保,以尚書致仕。孝宗即位,召用為吏部尚書,加太子太保。上釋奠文廟,先生請用太牢加幣,從之。先生崇禮風義之士,故一時後進在朝者,如庶起士鄒智、禦史湯鼐、主事李文祥十餘人,皆慷慨喜事,以先生為宗主。先生侍經筵,見上困於酷暑,請暫輟講。鼐即言「天子方向學,奈何阻其進?恕請非是」。先生惶恐待罪,謂「諸臣責臣是也。然諸臣求治太急,見朝廷待臣太重,故責臣太深,欲臣盡取朝事更張之,如宋司馬光。毌論臣不敢望光,今亦豈熙豐時也」,上優詔答之。已而鼐劾閣臣萬安、劉吉、尹直,中官示以疏已留中,鼐大言「疏不出,且並劾中官」。中官避匿。亡何安、直皆免,鼐與文祥等日夜酣呼,以為「君子進,小人退,雖劉吉尚在,不足忌也」。於是吉使門客徐鵬、魏璋伺鼐。鼐家壽州,知州劉概與書:「嘗夢一叟牽牛入水,公引之而上。牛近國姓,此國勢瀕危,賴公複安之兆也。」鼐大喜,出書示客。璋以此劾之,鼐、概皆下詔獄。都禦史馬文升故為鼐所劾,欲以妖言坐之,先生力救,事始得解。凡中官倖人,恩澤過當者,先生輒為裁止,雖上已許,必固執也。丘浚以禮部尚書故班先生下,及直文淵閣,先生自以前輩仍序尚書之次,浚意弗善也。每有論奏,陰抑之,且使其私人太醫院判劉文泰,訐先生所刻傳文,詳列不報之章,為彰先帝之拒諫。先生言「臣傳所載,皆足以昭先帝納諫之盛,何名彰惡?文泰無賴小人,其逞此機巧深刻之辭,非老於文法,陰謀詭計者不能,盍無追其主使之人?」乃下文泰錦衣獄,則果丘浚所使也。上以先生賣直沽名,俾焚其傳草。文泰出而先生絀矣。遂乞骸骨歸。又二歲浚卒,文泰往弔,其夫人叱之出,曰:「汝搆王公於我相公,憸人也,何弔為?」聞者快之。先生家居,編集《歷代名臣諫議錄》一百二十四卷。又取經書傳註,有所疑滯,再三體認,行不去者,以己意推之,名曰《石渠意見》。意見者,乃意度之見耳,未敢自以為是也。蓋年八十四而著《意見》,八十六為《拾遺》,八十八為《補缺》,其耄而好學如此。先生之學,大抵推之事為之際,以得其心安者,故隨地可以自見。至於大本之所在,或未之及也。九十歲,天子遣行人存問。又三年卒,贈特進左柱國太師,諡端毅。

  石渠意見

  戒慎恐懼二節

  天理人欲相為消長,有天理即無人欲,有人欲即無天理。如何前一段是天理之本然,後一段是遏人欲於將萌?

  中和節

  中和乃人性情之德,雖有動靜之殊,初無二物。戒懼慎獨,皆是不敢忽之意,豈有彼此?如何自戒懼而約之,止能致中?自慎獨而精之,止能致和?如何致中獨能位天地,致和獨能育萬物?恐非子思之意。

  鬼神章

  「鬼神之為德」。鬼神,蓋言應祀之鬼神。為德,如生長萬物,福善禍淫,其盛無以加矣。以其無形也,故視之而弗見,以其無聲也,故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言鬼神以物為體,而無物不有,如門有門神,灶有灶神,木主為鬼神之所棲是也。然其有感必應,是以使人敬畏而致祭祀,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而不敢忽也。謂之如在,言非實有也。《集註》以發見昭著釋如在,恐非是。

  食無求飽章

  無求飽求安者,志在敏事慎言也。就有道而正者,正其所言、所行之是非,是者行之,非者改之。蓋古之學者皆以言行為學也。

  動容貌章

  斯,猶須也,是用力的字。動容貌,須要遠暴慢;正顏色,須要近信;出辭氣,須要遠鄙倍。若以斯為自然,未安。

  興於詩章

  詩本性情,有邪有正,讀之可以興其好善、惡惡之心,故曰「興於詩」。禮以謹節文,曲禮經禮,人能知之,則敬慎威儀,言動無失,可以立於鄉,立於朝,故曰「立於禮樂,以和神人,用之於郊廟,則祖考來格,用之於燕享,則賓主情洽」。不特此也,事無大小,非和不成,故曰「成於樂」。

  顏淵喟然章

  高堅前後,言己無定見,非聖道之有高堅前後也。《集註》謂「顏子深知夫子之道無窮盡、無方體而歎之也」,若然,則止仁、止敬、止慈、止孝、止信非道歟?

  毀譽章

  今斯之民,即三代之民,而三代之民,直道而行,不妄毀譽人,何今之民毀譽之過情也?

  或問「井田之法,今可行乎」?《意見》以為不可。曰:「何也?」曰:「今之時,人稠地狹,人人授田百畝,其可得乎?」曰:「何必百畝?或五十畝,或七十畝,使彼此均一,即井田之意。」曰:「戶口年年有消長,苟欲均之,必須年年取勘分授,經畫疆界。若然,則官民不勝其煩勞,又且妨誤農業。受田之人必曰:‘此田今年屬我,明年不知又屬何人?’由是人懷苟且之心,怠於耕作糞壅,田必瘠矣。」曰:「十年一分可乎?」曰:「十年一分,止可均一次,其後戶口有消長,則又不均矣。」

  盡心章

  人能竭盡其心思而窮究之,則能知其性之理。蓋性乃天之所命,人之所受,其理甚微,非盡心而窮究之,豈易知哉!既知其性,則知天理之流行,而付於物者,亦不外是矣。與下文「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文勢相同。《集註》言「知性乃能盡心」,不無顛倒。

  春秋

  《春秋》者,孔子因左丘明所作《魯史》而修之也。何為以左氏為《傳》,而以公羊榖梁並行,謂之《三傳》乎?今觀公、榖《傳》,不過發明孔子筆削褒貶之意,未嘗外左氏所記之事,而鑿空為之說,此左氏不可為《傳》一也。孔子言左丘明恥之,丘以恥之,觀此,則知左丘明生乎孔子之前,而為孔子之所敬信者也,不應生乎後者為之《經》,而生乎前者為之《傳》以釋《經》也,此左氏不可為《傳》二也。

  中和

  天下之事,處之得中則成,不得中則不成,故中為天下處事之大本。天下之事,行之以和則行,不和則不行,故和為天下行事之達道。

  道不遠人章

  己之能知能行,人亦能之;己之不能,人亦不能。是己之道,曷嘗遠於人哉?人之行道,不能推己度物,而以人之難知難行之事治人,則是不近人情,而遠人以為道也。

  誠者自成章

  誠,實也。人之心無不實,乃能自成其身,而道之在我者,自無不行矣。《註》以誠與道對言,以人與物為二事,非也。

  「物之終始」之物,猶事也。人之誠實者作事,自然有始有終;不誠實者,則雖有所為,始勤終怠,所以成不得事,故曰「不誠無物」。

  饑渴章

  人能不以饑渴貧賤動其心,則大本立而過人遠矣。其他小事末節,雖不及人,不為憂矣。

  進德修業爻

  忠信,謂存諸心者無不誠也;修辭立其誠,謂出諸口者亦無不誠也。忠信非德也,所以進德者忠信也;修辭立誠非業也,所以居業者修辭立其誠也。知至至之,知德之所至而進以至之,故可與幾也;知終終之,知業之所終而修以終之,故可與存義也。以知行言之,知至知終,似知也;至之終之,似行也。《傳》謂「知至,至之致知也;知終,終之力行也」,不能無疑。

  斂時五福用敷錫

  五福在人,若無禮樂法度,則強淩弱,眾暴寡,富吞貧,放僻邪侈,自陷於罪,豈能安享五福?惟人君建極,有禮樂刑政,是以天下之人,不犯於有司,得以安享五福,則是人君收斂敷布以與之也。

  無隱章

  夫子之適陳、蔡、楚、衛諸國,無行而不與二三子同行,動靜雲為,眾所共見、共聞,曷嘗有所隱乎!

  深則厲

  厲者,嚴厲也。水深可畏,當止而不涉也。

  志至氣次

  志之所至之處,氣即隨之而至,如帥所至之處,卒徒亦隨之而至也。

  王者師節

  貢、助、徹是三代養民之法,庠、序、學校是三代教民之法。後來有王者起,必來取三代教養之法以為法。是三代教養之法,為後來王者之師也。

  言性章

  天下人之言性,只說已然之跡便是性,不知已然之跡,有善有惡。順理而善者,為性之本,不順理而惡者,非性之本,故曰「古者以利為本」。

  孟子末章

  「無有乎爾」者,是反說之詞,猶言「豈無有也」。孟子之意,以為孔門弟子克肖者七十二人,豈無有見而知之者?既有見而知之者,則今日豈無有聞而知之者?觀於此言,則孟子隱然以聞知自任也。

康僖王平川先生承裕

  王承裕字天宇,號平川,塚宰之季子也。弘治癸醜進士,授兵科給事中,遷吏掌科。逆瑾恨其遠己;又疏「進君子,退小人」,益恨之。罰粟輸邊,以外艱去。瑾誅,起原官,曆太仆少卿、正卿,南太常卿。宸濠反,發留都之為內應者。嘉靖初,遷戶部右侍郎,晉南戶部尚書,致仕。林居十年,戊戌五月卒,年七十四。諡康僖。

  十四、五時,從莆田蕭某學,蕭令侍立,三日,一無所授。先生歸告端毅曰:「蕭先生待某如此,豈以某為不足教耶?」端毅曰:「是即教也,真汝師矣。」登第後,侍端毅歸,講學於弘道書院,弟子至不能容。冠婚喪祭必率禮而行,三原士風民俗為之一變。馮少墟以為,先生之學,皆本之家庭者也。

光祿馬谿田先生理

  馬理字伯循,號谿田,陝之三原人。為孝廉時,遊太學,與呂涇野、崔後渠交相劘,名震都下。高麗使人亦知慕之,錄其文以歸。父母連喪,不與會試者兩科。安南貢使問禮部主事黃清曰:「關中馬理先生何尚未登仕籍?」其名重外夷如此。登正德甲戌進士第。時以《大學衍義》為問,先生對曰:「《大學》之書,乃堯、舜、禹、湯、文、武之道也。《傳》有‘克明峻德,湯之盤銘,堯、舜帥天下以仁’之語,真氏所衍唐、漢、宋之事,非《大學》本旨也。真氏所衍,止於齊家,不知治國平天下皆本於慎獨工夫。宋儒所造,大率未精。」以此失問者之意,故欲填首甲而降之。授稽勳主事,改文選,與郎中不合,引疾告歸者三年。戊寅,值武廟將南巡,與黃伯固等伏闕極諫,杖於廷。未幾送嫡母還鄉,乃設教於武安王祠。藩臬為建嵯峨精舍以居生徒。嫡母喪畢,起員外郎,議大禮,複杖於廷。尋轉考功郎中。丙戌,例當考察外官,內閣塚宰各挾私忿,欲去廣東、河南、陝西三省提學。先生昌言曰:「魏校、蕭鳴鳳、唐龍,今有數人物,若欲去此三人,請先去理。」由是獲免。丁亥陞南通政。過河池驛,見其丞貌類黃伯固,問之,乃其弟叔開也。時伯固已死,先生泫然泣下,作詩贈之雲:「六年複見先生面,為過河池見叔開。」戊子,引疾歸。辛卯,起光祿卿。蒞事未幾,又歸林下者十年。癸卯,複起南光祿,至即引年致仕,隱於商山書院。又十年而卒,嘉靖乙卯十二月也,年八十二。

  先生師事王康僖,又得涇野、後渠以為之友,墨守主敬窮理之傳。嘗謂「見行可之仕,唯孔子可以當之,學聖人者當自量力。」故每出不一二年即歸,歸必十數年而後起,綽綽然於進退之間。後渠稱其「愛道甚於愛官」,真不虛也。

恭簡韓苑洛先生邦奇

  韓邦奇字汝節,號苑洛,陝之朝邑人。正德戊辰進士。授吏部考功主事,轉員外郎。辛未,考察都禦史袖私帙視之,先生奪去。曰:「考覈公事,有公籍在。」都禦史為之遜謝。調文選。京師地震,上疏論時政缺失,謫平陽通判。甲戌遷浙江按察僉事。宸濠將謀反,遣內監飯僧於天竺寺,聚者數千人。先生防其不測,立散遣之。又以儀賓進貢,假道衢州,先生不可。曰:「貢使自當沿江而下,奚俟假道?」於是襲浙之計窮。尋為鎮守中官誣奏,逮系奪官。世宗即位,起山東參議,乞休。甲申大同兵變,起山西左參政,分守大同。先生單車入城,人心始安。巡撫蔡天祐至代州,先生戎服謁之,天祐驚曰:「公何為如此?」曰:「大同變後,巡撫之威削甚。今大同但知有某,某降禮從事者,使人知巡撫之不可輕也。」朝廷複遣胡瓚以總督出師,時首惡業已正法,而瓚再索不已。先生止之,不聽。城中複變,久之乃定。先生亦致仕去。戊子,起四川提學副使,改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修撰。其秋主試順天,以錄序引用經語差誤,左遷南太仆寺丞,再疏歸。尋起山東副使,大理左少卿,以左僉都禦史巡撫宣府,入佐院事。又出巡撫山西,再致仕。甲辰薦起總理河道,陞刑部右侍郎,改吏部。丁未,掌留堂,進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歸七年,乙卯地震而卒,年七十七。贈少保,諡恭簡。

  門人白璧曰:「先生天稟高明,學問精到,明於數學,胸次灑落,大類堯夫,而論道體乃獨取橫渠。少負氣節,既乃不欲為奇節一行,涵養宏深,持守堅定,則又一薛敬軒也。」某按:先生著述,其大者為《志樂》一書。方其始刻之日,九鶴飛舞於庭。傳其術者為楊椒山,手制十二律管,吹之而其聲合,今不可得其詳。然聲氣之元,在黃鍾之長短空圍,而有不能無疑者。先生依《律呂新書》註中演算法,黃鍾長九寸,空圍九分,積八百一十分。用圓田術,三分益一,得一十二,以開方法除之,得三分四釐六毫強,為實徑之數,不盡二毫八絲四忽。以徑求積,自相乘得十一分九釐七毫一絲六忽,加入開方不盡之數,得一十二分,以管長九十分乘之,得一千八十分,為方積之數,四分取三,為圓積八百一十分。蓋蔡季通以管長九寸為九十分,故以面積九分乘管長得八百一十分。其實用九無用十之理,凡度長短之言十者,皆分九為十,以便算也。今三吳程路,尚以九計可知矣。則黃鍾長九寸者,八十一分,以面積九分乘之,黃鍾之積七百二十九分也。

忠介楊斛山先生爵

  楊爵字伯修,號斛山,陝之富平人。幼貧苦,挾冊躬耕。為兄所累,系獄。上書邑令,辭意激烈,令異之,曰:「此奇士也。」出而加禮。登嘉靖己醜進士第。官行人,考選禦史。母憂,廬墓畢,補原官。辛醜上封事,謂今日致危亂者五:一則輔臣夏言習為欺罔,翊國公郭勳為國巨蠹,所當急去;二則凍餒之民不憂恤,而為方士修雷壇;三則大小臣工弗睹朝儀,宜慰其望;四則名器濫及緇黃,出入大內,非制;五則言事諸臣若楊最、羅洪先等非死即斥,所損國體不小。疏入,上大怒,逮系鎮撫司,拷掠備至,匣鎖晝夜,血肉淋漓,死者數矣。而先生氣定,故得再蘇。主事周天佐、禦史浦鋐,俱以救先生箠死獄中。於是防守益嚴,上日使人偵先生,一言一動皆籍記。偵者苦於不得言,以情告先生,使多為善言。先生曰:「有意而言,便是欺也。」部郎錢緒山、劉晴川,給事周訥谿,先後以事下獄,相與講學不輟。緒山先釋,先生願有以為別,緒山曰:「靜中收攝精神,勿使遊放,則心體湛一,高明廣大,可馴致矣。作聖之功,其在此乎!」先生敬識之,與晴川、訥谿讀書賦詩,如是者五年。所著《周易辨錄》、《中庸解》若干卷。乙巳八月,上用箕神之言,釋先生三人。而三人者猶取道潞水,舟中講學,踰臨清而別。會上造箕台,太宰熊浹驟諫,上怒,罷浹,複逮三人。時先生抵家甫十日,聞命就道,在獄又三年。丁未十一月,高玄殿災,上怳惚聞火中有呼三人姓名者,次日釋歸。歸二年而卒,己酉十月九日也,年五十七。隆慶初贈光祿寺少卿,諡忠介。

  初,韓恭簡講學,先生輩來往拜其門。恭簡異其氣岸,欲勿受。已叩其學,詫曰:「宿學老儒莫能過也,吾幾失人矣。」剛大之氣,百折不回。人與椒山並稱,謂之「韓門二楊」。

  論學

  天命謂性,天人一理也。率性謂道,動以天也。修道謂教,求合乎天也。戒懼慎獨,自修之功至於中與和也。中和,性命本然之則也,能致之則動以天矣,故其效至於天地位,萬物育。

  道不可須臾離,可離非道,是言當戒懼之意。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是言當慎獨之意。應酬是有睹有聞,不睹不聞是無所應酬之際也。如出門使民,是有所應酬,則有睹有聞。或問:「程子未出門,使民之時當何如?」曰:「此儼若思時也。儼若思,即是戒慎恐懼之意,為功夫尚未說到極至處,故又提慎獨二字,使人雖在暗室屋漏之中,一念發動之際,凜然畏懼,不可少怠,不敢少息,則天理常存,私意不萌,純一不已,而合乎天矣。

  中和,心之本體也,未發之中,萬物皆備,故為天下之大本。已發之和,大經大法所在,而不可違,故為天下之達道。怒與哀中節,皆謂之和。

  致中和,止至善之雲也。天地之位,我位之也。萬物之育,我育之也。

  君子之中庸,中庸,人理之常也。小人反中庸,豈人理哉!時中者,默識其理而妙宰物之權也。若非禮之禮,非義之義,豈時中之道哉!小人則率意妄為而已。

  天下之道,至中庸而極,理得其會同,義至於入神,非至明不能察其幾,非至健不能致其決,故民鮮能之矣。

  董常問文中子:「聖人有憂乎?」言:「天下皆憂,吾何獨不憂?」又謂:「樂天知命,吾何憂!」何必如此說。聖人固未易及,然常人一念之發,得其本心,則與聖人之心無以異。但聖人純一不已,眾人則或存或亡而已。憂樂皆人情之常,而本於性也,豈聖人獨有樂而無憂乎?若曰「樂天知命,吾何憂」,不成父母病,聖人亦「樂天知命」而不憂乎?豈人理也哉!

  漫錄

  夜初靜坐,少檢點日間言行,因司馬溫公論盡心行己之要,自不妄言始。夫不妄言,所言必皆當理,非心有定主,豈能至此?故輕躁鄙背,及事務瑣屑,無益身心而信口談論者,皆妄言也。因書以自戒。

  作一好事,必要向人稱述,使人知之,此心不定也。不知所作好事,乃吾分所當為,雖事皆中理,才能免於過惡耳,豈可自以為美。才以為美,便是矜心,禹之不矜不伐,顏淵無伐善,無施勞,此聖賢切己之學也。

  與人論事,辭氣欠平,乃客氣也。所論之事,雖當於理,即此客氣之動,便已流於惡矣,可不戒哉!書以自警。

  予久處獄中,粗鄙忿戾,略無貶損。粗鄙忿戾,乃剛惡也,負以終身而不能變,真可哀也。因思橫渠「貧賤憂戚,玉汝於成」,乃惕然驚省,赧然愧恥。今日患難,安知非皇天玉我進修之地乎?不知省愆思咎,而有怨尤之心,是背天也。背天之罪,可不畏哉!

  予系此四十一月矣,邏者日在側覘予動作。有甚厚予,攜壺酌以伸問者。後一人來,甚橫逆。予臥於舊門板上,障之以席,其人皆扯毀之,謂予罪人,不宜如此。又往往發其厚予者,使人知之,曰:「某日某皆潛獻其處者。」蓋令其得罪,以見己薄之為是。有蘇、喬二人,皆厚予者,乃忿忿不平,揚罵曰:「是固無傷也。予非私交化外人,雖得罪亦何憾!」

  予與劉子煥吾、周子順之同飯後,因論人才各有所宜。予謂:「二公自度宜何責任?」劉子曰:「吾為孟公綽可。」周子曰:「今日府州外任勉強幾分。」予曰:「滕、薛大夫,聖人固不許,公綽在春秋時,欲盡其職,亦非易事,觀於子產相鄭可見,然則孟公綽亦不可輕看。」

  一人因病狂,迷謬忽入朝,立於御座上。捕下法司擬重,獄成未決,其母詣登聞鼓稱冤。順之在吏科時,直受鼓狀,遇此事未為准理。順之因問予:「使公遇此事,當何如處之?」予曰:「當論其狂病誤犯,不可加罪。但罪守門者失於防禦則可矣。」劉子曰:「此當封進鼓狀,使朝廷知其以病迷,下法司從末減可也。」順之曰:「此固皆是,但如此為之,必得罪,以此小事得罪,吾不欲也。」劉子謂「論人無罪,不當殺,恐非小事」。予曰:「此皆論利害,未說到義理處。若論義理,則當為即為,當止即止,豈計得罪!」順之以為然。

  好議論人長短,亦學者之大病也。若真有為己之心,便惟日不足,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時時刻刻防檢不暇,豈暇論人?學所以成性而已,人有寸長,取為己有,於其所短,且置勿論,輕肆辯折而無疑難涵蓄之心,謂之喪德可也。此予之深患不能自克,可愧可愧。

  道心人心,口以是與不是求之。一念發動的不是,則為人心。道心極難體認,擴充戒謹恐懼之功,少有間斷,則蔽錮泯滅,而存焉者寡矣,故曰「惟微」。人心一動,即在兇險路上行矣,喪德滅身、亡國敗家由於此,故曰「惟危」。所謂「卿士有一於身,家必喪;邦君有一于身,國必亡」。「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則人心之危,真可畏哉!

  《易》謂「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予久處困難,亦時以此自慰。但罪惡深重,為世道之損者甚大,仰愧於天,俯怍於人,襟懷滯礙,鬱抑不安之時常多。

  心靜則能知幾,方寸擾亂,則安其危,利其災,禍幾昭著而不能察矣,況於幾乎!幾者,動之微,而裰裰吉凶之先見者也。所謂先見,亦察吾之動是與不是而已。所動者是,吉即萌於此矣;所動者不是,凶即萌於此矣,故學者以慎獨為貴。

  予稟賦粗鄙,動輒乖謬。夜間靜坐,思此身過惡,真不自堪,真難自容,可謂虛負此生矣。年踰五十,血氣漸衰,老景將至,始自知過,則已晚矣。可勝歎哉!尚幸殘生未泯,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