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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派標點符號理論和評點實踐初探

管錫華(四川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桐城派是清代文壇上的一個重要文學流派。桐城派作家的詩文創作和文學理論受到了後世文人學者的充分重視。但對他們的標點符號理論和評點實績的研究,則「至今尚未見其人」。[1] 實則桐城派與標點符號史有著密切的關係。它上繼歸(有光)唐(順之),主張從典範的書文中汲取作文的「秘訣」,以指導創作實踐。而揭示典範書文的「秘訣」的方式則主要是如下兩種:一是圈點評點,一是寫成文學理論專著,而後者又是前者理論的升華。其圈點和評點之「點」是標點符號史研究的重要內容自不待說,其基於圈點、評點寫成的文學理論專著當亦是標點符號史研究的不可或缺的內容。故下遴取桐城派十家,從標點符號理論和評點實踐兩方面作一研究介紹,以確立桐城派在標點符號史上的地位。

一、方苞

方苞(16681749),清代著名散文家。字靈皋,號望溪。安徽桐城人。他對標點符號的作用有明確的認識。他在〈奏重刻十三經廿一史事宜劄子〉中說:

 

舊刻經史俱無句讀,蓋以諸經、注疏及《史記》、《前、後漢書》辭義古奧、疑似難定故也。因此,纂輯引用者多有破句。臣等伏念:必孰思詳考,務期句讀分明,使學者開卷瞭然,乃有裨益。

舊刻經史沒有句讀,使得纂輯引用者多有破句。因此,奏請重刻《十三經》、《廿一史》務使句讀分明,使學者開卷瞭然,有所裨益。這是對整理古籍使用標點符號的最早的呈文。由於有這種認識,他自己在整理古籍時就很重視標點符號的使用,他一生對經史子集的整理就做了許多評點批點的工作,如《大戴記》、《左氏》、《史記》、《漢書》、《莊子》、《韓文》、《柳文》、《朱子韓文考異》、《唐宋八大家文》、《古詩箋》等。惜這些評點多未公之於世廣流傳而不得見。今所可易見者,唯張裕釗刊入《歸方評點史記》的《評點史記》(或稱《史記評點》),而且張氏所刻節錄墨刊本,標點符號及其色皆用文字表示。通覽此書共有五種稱述的文字。

    (一)藍圈

    如〈秦始皇本紀〉:當是之時至三川郡藍圈表示方苞評點〈秦始皇本紀〉中「當是之時,秦地已巴、蜀、漢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東,有河東、太原、上黨郡;東至滎陽,滅二周,置三川郡」數句皆用藍筆逐字加上了圈號。

(二)丹點

如〈項羽本紀〉:項王項伯東嚮坐至張良西嚮侍丹點表示方苞評點〈項羽本紀〉中「項王項伯東嚮坐,亞父南嚮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嚮坐,張良西嚮侍」數句皆用丹筆逐字加上了點號。

(三)藍坐圈

如〈孝文本紀〉:禍自怨起而福繇德興句  藍坐圈表示方苞評點《孝文本紀》中「禍自怨起而福繇德興」句用藍筆分別加上了坐圈號。

(四)丹坐圈 

如〈屈原賈生列傳〉:屈原疾王聽至人之本也丹坐圈表示方苞評點〈屈原賈生列傳〉中「屈原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數句逐字用丹筆分別加上了坐圈號。

(五)丹劃   

如〈樂書〉:  誹謗聖制當族句  丹劃

表示方苞評點〈樂書〉中「誹謗聖制當族」句逐字用丹筆加上了竪綫號。

    據此可以考見,方苞評點《史記》共用了圈、點、綫三種標點符號,配以色則有了「藍圈」「丹點」「藍坐圈」「丹坐圈」「丹劃」五種。

 

二、劉

    劉大,清代著名散文家。字才甫,又字耕南,號海峰。在他的文學理論專著《論文偶記》中從「論文」的角度談到了一些字句的問題。

    (一)字句與文及「論文」

《論文偶記》第十三則說:

    神氣者,文之最精處也;音節者,文之稍粗處也;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然論文而至於字句,則文之能事盡矣。

「字句」與「神氣」、「音節」相比是文之最粗處,但是「論文」至於字句,則文之能事盡矣。

    (二)字句奇與氣奇

    第十六則說:

    字句之奇,不足奇;氣奇則真奇矣。神奇則古來不多見。次第雖如此,然字句亦不可不奇,自是文家能事。

「神奇」其首,「氣奇」其次,字句之奇則不足奇,但文家皆以字句之奇能事。

    (三)字句與作文

    第十五則說:

    近人論文,不知有所謂音節者;至語以字句,則必笑以末事。此論似高實謬。作文若字句安頓不妙,豈複有文字乎?

講求字句才談得上作文。

    (四)有形之句與無形之句

    第十九則說:

    文貴遠,遠必含蓄。或句上有句,或句下有句,或句中有句,或句外有句,說出者少,不說出者多,乃可謂遠。

「句上有句」「句下有句」「句中有句」「句外有句」,有形之句含有無形之句,言有盡而意未止,此可謂文之「遠」,文之「含蓄」。

    (五)句與字、章、篇

    第十四則說:  積字成句,積句成章,積章成篇。

用《文心雕龍》〈章句〉之語,表明在字、句、章、篇四級語言單位中是處於第二級的位置。劉大「乾隆丙辰舉博學鴻詞,後又舉經學,皆不遇。」[2]「終其身皆教文、評文。」[3] 他所評點過的書甚夥。如《左傳》、《孟子》、《國語》、《莊子》、《揚子法言》、《詩經》、《楚詞》、《文選》、《古詩選》、《唐人萬首絕句》、《杜詩》、《錢箋杜詩》、《王阮亭詩集》、《高季迪大全集半部》、《茅坤唐宋八家文鈔》等。下舉《海峰八家圈點評》中韓愈〈論佛骨表〉之例以見一斑。

    論佛骨表

    此時至佛也 

    此時至然也 

    事佛至知矣 

    假如至宮禁 

表示〈論佛骨表〉中「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數句,點;「事佛求福,乃竟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數句,圈;餘類推。

 

三、姚鼐

    姚鼐(17321815),清著名散文家。字姬傳。室名惜抱軒。安徽桐城人。乾隆進士,官刑部郎中,記名禦史,年餘,乞病歸。自是,曆主講梅花、敬敷、紫陽、鍾山各書院,凡四十餘年。「一生讀書、評文;舌耕筆耕,學問文章,詩歌書藝,皆第一流人物。」[4] 他認圈點愈於解說。他在〈答徐季雅書〉中說:

    震川閱本《史記》,於學文最有益,圈點啓發人意,有愈於解說者矣。可借一部臨之,熟讀必覺有大勝處。

「圈點啓發人意,有愈於解說」,故對「學文最有益」。

姚鼐自己評點的書籍亦復不少。如《易經》、《毛詩故訓傳》、《周禮》、《禮記》、《左傳》、《大戴記》、《秦板九經》、《莊子》、《揚子法言》、《李注文選》、《唐賢三昧集》、《五七言今體詩鈔》、《古詩箋》、《黃山谷全集》、《歸震川文》、《精華錄》等。

    姚鼐早年充分肯定評點親自評點了許多書籍,但晚年對評點的認識則有所改變。他「初

刻《古文辭類》曾有圈點,晚年則盡去之,以鄰近俗學。」[5] 這即是一個例子。

 

四、吳德旋

    吳德旋(17671840),字仲倫,江蘇宜興人。《初月樓古文緒論》其弟子呂璜所述。本書卷首曰:「道光戊子,吳仲倫先生館於鄞。十二月,將返宜興,過杭,而璜留焉。住叢桂山房凡二十餘日,所親承口講指畫,恐其久而忘也,條記之如左。」這本「論文」的書中有兩處涉及到句讀、評點的問題值得一提。

    (一)論句子的多少與文章的風格

    《初月樓古文緒論》第六則說:

    有作一句不甚分明、必三句兩句乃明而古雅者,亦有煉數句一句乃覺簡古者。此昌黎之文而發,數句乃明是古雅,一句而明是簡古。

    (二)論圈點的作用

    第七則說:

   《古文辭類》其啓發後人,全在圈點。有連圈多,而題下只一圈兩圈者;有全無連圈,而題下乃三圈者:正須從此領其妙處。末學不解此旨,好貪連圈,而不知文品之高,乃在通篇之古淡,而不必有可圈之句,知此則於文思過半矣。

吳德旋認《古文辭類》之所以給人以啓發,全在於本書巧妙地使用了圈點。「啓發後人,全在圈點」。因此吳、呂二氏所評點之書亦復不少。吳德旋的如《孟子》、《東都事略》、《惜抱軒詩集》,呂璜的如《史記》、《漢書》、《文選》、《韓詩》、《杜詩》、《唐詩別裁》、《唐宋八大家》、《蘇詩》等。

五、曾國藩

    曾國藩(18111872),清末湘軍首領。原名子成,字伯涵,號滌生。湖南湘鄉人。道光進士,官武英殿大學士,一等毅勇侯,謚文正。有《曾文正公詩文集》和《經史百家雜鈔》和《十八家詩鈔》等傳世。

    (一)他對評點做了研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在〈經史百家簡編序〉中說:

    自六籍燔於秦火,漢世掇拾殘遺,徵諸儒能通其讀者,支分節解,於是有章句之學。

劉向父子勘書秘閣,刊正脫誤,稽合同異,於是有校仇之學。梁世劉勰、鍾嶸之徒,品藻詩文,褒貶前哲,其後或以丹黃識別高下,於是有評點之學。三者皆文人所有事也。前明以四書經藝取士,我朝因之,科場有勾股點句之例,蓋猶古者章句之遺意。試官評定甲乙,用朱墨旌別其旁,名曰「圈點」。後人不察,輒仿其法,以塗抹古書,大圈密點,狼籍行間。故章句者,古人治經之盛業也,而今專以施之時文;圈點者,科場時文之陋習也,而今反以施之古書。末流之遷變,何可勝道?

曾氏首次確立了「評點之學」的科學術語,研究了它的起源和發展,對當時把「古人治經之盛業」的章句「專以施之時文」、「科場時文之陋習」的圈點「反以施之古書」表示了否定的態度。

    王安定《求闕齋弟子記》卷二十二〈文學下〉引《曾國藩文集》又說:

    竊嘗謂古人讀書之方,其大要有二:有注疏之學,有校正之學。……逮前明中葉,乃別有所謂評點之學。蓋明代以制藝取士,每鄉、會試,文卷浩繁,主司覽其佳者,則圈點其旁以標識,又加評語其上以褒貶,所以別妍媸、定去取也。濡染既久,而書肆所刻四書文莫不有批評圈點。其後則學士文人競執此法以讀古人之書,若茅坤、董份、陳仁錫、張溥、淩稚隆之徒,往往以時文之機軸,循《史》、《漢》、韓、歐之文。雖震川之於《莊子》、《史記》,猶不免循此故轍。又其甚則孫鑛、林雲銘之讀《左傳》,割裂其成幅,而粉傅其字句,且之標目,如鄭伯克段、周鄭交質,强三代之人以就坊行制藝之範圍,何其陋與!我朝右文崇道,巨儒輩出,當世所號能文之士,如方望溪、劉才甫之集,與姚姬傳氏所選之古文詞,亦複綴以批點。賢者苟同,他復何望?蓋習俗之入人深矣。

曾氏對評點之學的源流做了進一步的說明,對明代茅坤、董份、陳仁錫、張溥、淩稚隆,當代方望溪(苞)、劉才甫(大)、姚姬傳(鼐)等評點大家做了指名道姓的批評。曾氏什麽要反對評點呢?《求闕齋弟子記》卷二十二〈文學下〉引《曾國藩文集》有這樣一段話:

    古之文者,其神專有所之,無有俗說巵言肴其趣。自有明以來,制義家之治古文,往往取左氏、司馬遷、班固、韓愈之書,繩之以舉業之法,之點、之圓圈以賞之,之乙、圈以識別之,評注以顯之。讀者囿於其中,不復知點圈、評乙之外別有所謂屬文之法也者。雖勤劇一世,猶不能以自拔,故仆嘗謂末世學古之士,一厄於試藝之繁多,再厄於俗本評點之書,此天下之公患也。

制義家之治古文,繩之以舉業之法,之評點,而使讀者囿於其中,不復知點圈、評乙之外別有所謂屬文之法。末世學古之士,一厄於試藝之繁多,再厄於俗本評點之書。這就是曾氏反對評點的原因。

    (二)他做了大量的評點、句讀工作

    與自己的態度不相諧調,曾氏實際上是做了大量的評點和句讀工作的。他的評點著作就有《評點左傳》、《評點孟子》、《評點文選》和《十八家詩鈔》《經史百家雜鈔》等。而且他的評點對後人影響還很大。劉聲木《桐城文學淵源考》卷四「曾國藩」條就說他:

    讀書必離析章句,條開理解,證據論議,墨注朱揩,吳汝綸評點諸書之先河。

    他所編選的《十八家詩鈔》和《經史百家雜鈔》就不僅用了評點符號,還用了句讀符號。[6] 曾氏主觀上反對,而客觀上還是做了這麽多的評點、句讀工作,這又如何解釋呢?從曾集中可以找到一些答案。一是姑且之。《求闕齋弟子記》卷二十二〈文學下〉引《曾國藩文集》說:

    道光癸卯季仙九先生視學安徽,國藩視行篋所不携之書,借得二十餘種。甲辰冬,取《震川集》加丹黃焉。效明代人評點古文之法,識之以朱圈,著之以褒譏。丙午之冬,先生受代還朝,國藩以此已被點污,將別,購善本歸之。先生曰:「苟評識有當,固無害也。」……國藩淺鄙無狀,上之不克研經翼傳、闡發微言,次之又不克搜羅群籍、討論異同,日抱兔園子、習常蹈故、以從事於批點者,心知其謬而姑仍之。……今將以此歸先生,故敬識數語,以懲餘之詭隨而不自克也。

上不能研經翼傳、闡發微言,次不克搜羅群籍、討論異同,只好姑且做做批點工作。

    二是確有用處。〈經史百家簡編序〉說:

    咸豐十年,余選經史百家之文,都一集。又擇其尤者四十八首,錄簡本,以詒餘弟沅甫。沅甫重寫一,請餘勘定,乃稍以己意分別節次,句絕而章乙之間,亦正其謬誤,評騭其精華。雅與鄭奏,得與失參見,將使一家昆弟子侄啓發證明,不復要塗人而强同也。

雖說「不復要塗人而强同」,但它「將使一家昆弟子侄啓發證明」,還是有用。

最後,有一點要特別指出的是:曾氏對評點持否定態度,但他不反對章句、句讀。《求闕齋弟子記》卷二十二〈文學下〉引《曾國藩文集》在討論到古人讀書之法之一的注疏之學時說:

    注者,尊引其義,如水之有所歸;疏者,開暢其說,如牖之視而得明爾。是故,章斷而句離,條箋而縷釋,若漢之孔、鄭,唐之孔、賈,宋之程、朱,其取徑不同,其注疏之學一也。

前所引〈經史百家簡編序〉更是說得清楚:「章句者,古人治經之盛業也。」可見曾氏對章句是肯定的。而他所反對的只是如今專以章句「施之時文」而已。

曾氏對句讀也是肯定的。如《求闕齋弟子記》卷二十一〈文學上〉引《曾國藩日記》:

    讀史本易於讀經,而〈喪服〉尤經中之最精深者,尤難讀。餘讀《儀禮》〈士喪禮〉,以張稷若句讀、張皋文圖主,而參看徐健庵、江慎修、秦味經諸書,頗有所會。

難讀之書選擇有句讀本讀之而「頗有所會」,說明句讀對讀書有用。這裹透露出了曾氏對句讀肯定的態度。

 

六、吳汝綸

    吳汝綸(18401903),近代散文家、學者。字摯甫。安徽桐城人。劉聲木《桐城文學淵源考》卷十「吳汝綸」條說他:

    師事曾國藩,受古文法,刻苦勵學。其好文出天性,周秦古籍、太史公、揚、班、韓、柳、以逮近世姚、梅諸家之書,丹黃不去手。治經由訓詁以求文辭,自群經子史及百家之書皆章乙句絕,一以文法醇疵高下裁之;其尤者,以丹黃識別而評騭之。

    〈補遺〉又說:

    其於古書各有評騭點勘,凡所啓發,皆能得其深微,整齊百代,別白高下,而一以貫之;盡取古人不傳之蘊,昭然揭示,俾學者易於研求,且以識夫作文之軌範。

可見點勘、評點是吳汝綸一生學術的重要方面。事實也正是如此,他所點勘、評點的書竟達數十種之多。如《四書》、《詩經》、《書經》、《易經》、《左傳》、《禮記》、《糓梁傳》、《公羊傳》、《大戴記》、《儀禮》、《周禮》、《國語》、《戰國策》、《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晋書》、《宋書》、《齊書》、《梁書》、《陳書》、《魏書》、《隋書》、《新唐書》、《新五代史》、《通鑑》、《明史稿》、《老子》、《管子》、《墨子》、《莊子》、《荀子》、《韓非子》、《晏子春秋》、《文子》、《孔叢子》、《揚子法言》、《說苑》、《抱朴子》、《靈樞》、《素問》、《楚詞》、《蔡中郎集》、《陳思王集》、《陶淵明集》、《阮步兵集》、《謝康樂集》、《鮑參軍集》、《江醴陵集》、《韓文公集》、《柳柳州集》、《李習之集》、《皇甫持正集》、《孫可之集》、《李長吉集》、《李義山集》、《杜牧之集》、《韓翰林集評注》、《杜子美集》、《李太白集》、《李元賓集》、《唐諸家集》、《香奩集》、《歐陽永叔集》、《蘇明允集》、《蘇東坡集》、《王荊公集》、《曾子固集》、《黃山谷詩集》、《晁叔用集》、《宋諸家詩集》、《元遺山詩集》、《歸震川集》、《方望溪集》、《姚惜抱集》、《張皋文集》、《梅伯言集》、《曾文正公集》、《張濂亭集》、《晁具茨詩集》、《文選》、《全唐文》、《古文約選》、《歷朝詩約選》、《經史百家雜鈔》、《駢體文鈔》、《漁洋古詩選》、《唐詩鼓吹》、《瀛奎律髓》、《古文辭類》。點勘、評點之書之廣之多,可謂空前絕後。

    七、俞樾

    俞樾(18211907),清代著名學者。字蔭甫,號曲園。浙江德清人。道光進士,官翰林院編修、河南學政。晚年講學杭州詁經精舍。治經、子、小學,撰有《春在堂全書》二百五十卷。其中涉及評點、句讀的有《九九銷夏錄》、《古書疑義舉例》和《群經平議》、《諸子平議》諸書。

    (一)《九九銷夏錄》

    1、探討了評點的源流,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九九銷夏錄》卷二〈以後世文法讀經〉一節中說:

    唐成伯璵《毛詩指說》凡四篇,其四曰「文體」,凡詩中句法、字法、章法,皆評論之,似非詁經之體。有明一代,風尚纖佻,盛行此派。嘉靖間,戴君恩著《讀風臆評》,取〈國風〉諸篇加以評語,於文章妙處用密圈、密點,則真以後世文法讀之矣。然止有〈國風〉,不及〈雅〉、〈頌〉。萬時華著《詩經偶箋》,其序曰:「謝太傅嘗問諸從『《毛詩》何句最佳』,遏以『楊柳依依』對。公所賞乃在『訏謨定命,遠猶辰告』。[7] 譚友夏亦言『讀詩不能使〈國風〉與〈雅〉、〈頌〉同趣,終是讀書者之病』」。是所見較戴高矣。然究是讀經魔道。明淩濛初著《言詩翼》一書,采徐光啓、陸化熙、魏浣初、沈守正、鍾惺、唐汝諤六家之評,以句法、字法、章法論三百篇加以圈點,明季說《詩》陋習略見於此。明林兆珂有《考工述注》二卷,於記文皆旁加圈點,綴以評語。郭正域有《批點考工記》一卷,體例相同。孫鑛評經史以下四十二種,今所存者《詩》四卷、《書》六卷、《禮記》六卷,各有圈點評語。鍾惺《周文歸》二十卷,删節《三禮》、《三傳》、《家語》、《國語》、《逸周書》、《楚辭》以時文法評點之。國朝王澍《大學》、《中庸》皆有圈點本。將家駒《尚書義疏》於經文亦有圈點。皆明以來陋習。世所傳蘇洵批《孟子》,謝枋得批《檀弓》三書,實皆書,古人無是也。

首先探討了《詩經》評點的源流,接著探討了其他經書評點的源流。認爲評點導源於唐代,而盛行於明代。指斥圈點、評語都是「明以來陋習」。對明以來的評點持否定態度,與其師曾國藩的觀點基本一致。

    2、考證了陰文號和方匡號的歷史

卷五〈刻書用陰文及方匡識〉一節說:

    《唐書》〈陸龜蒙傳〉:「得書仇比勤勤,朱黃不去手。」是古人校書必用朱筆、黃筆以別於原書之字。宋方崧卿著《韓文舉正》,凡所改之字,皆用朱筆,亦唐人舊例也。

然古人刻印書籍,無今世所行之套版刻本,《韓文舉正》遇朱筆改正之字,皆刻陰文。

此亦宋世刻書之舊法,如《政和本草》,凡神農本經用朱書者皆作陰文,即其證也。然則刻陰文必先雙鈎其字,頗不容易。於是,徑省其事者不作陰文而以方匡識之,唐陸伯沖《春秋微旨》〈自序〉謂「《三傳》舊說亦存之,其義當否,則以朱墨別。」今所行本於應用朱書者,皆以方匡界畫其起訖。此書籍中刻陰文、刻方匡之所由始也。

唐宋校書用朱筆、黃筆,但當時沒有套色印刷的技術,因而就刻成陰文以表示。又由於陰文製作困難,因而又改成陽文加方匡來表示。這就是陰文號、方匡號的由來。

    俞氏又反過來推測:

    明陳耀文《天中記》,每條標數位目,以陰文刻之,明人刻《事文類聚》,於「詩」字、「賦」字、「表」字、「贊」字諸標題,皆作方匡,疑唐宋舊本,亦必刻陰文也。

《天中記》明代類書,《事文類聚》宋代類書,二書都引用了前代大量典籍。前書數位用陰文,後書標題字用方匡。由此推測「唐宋舊本,亦必刻陰文也」。

    又舉《韓文舉正》例考證了方圈號與方匡界畫號的不同:

    方式《韓文舉正》體例極密:改正之字,用朱書;衍去之字,以圓圈圍之;增入之字,以方圈圍之;顛倒之字,以墨綫曲折乙之。此用方圈與方匡界畫稍異。

    3、考證了以空字表示句讀方法的來源

    卷五〈每句空一字〉一節中說:

    《法苑珠林》〈咒術篇〉所載咒語,皆每句空一字。蓋西域梵文傳入中國不便誦讀,故以此法便讀者也。沈約《宋書》〈樂志〉鐸舞曲聖人制禮樂篇,每句空一字書之,蓋以此篇有聲音無文義,恐人不得其讀耳。其時梵書盛行,殆即用其法也。國朝張爾岐著《儀禮鄭注句讀》,亦離析其句,使人易讀,則以此讀經矣。

西域梵文傳入中國不便誦讀,故用每句空一字表示句讀的方法以便於讀者。其後南朝梁沈約的《宋書》、清代張爾岐的《儀禮鄭注句讀》皆受其影響而用了空字表示句讀法。俞氏這段考證,是迄今止能够見到的、古代最早論述外國典籍對漢語語言層次表達法的影響的文字。

    在《九九銷夏錄》中還有對古書疑難語句辨讀。如卷五〈造語不通〉:

    明周宏禴著《何之子》,……數語使人不能解,……愚竊定其句讀曰:太虛奚無無句以無無無句無無無則無無句無無則虛句虛虛則實句實實則極句極極則易句易易則始句。然則,義亦不深,口頭禪耳。

經俞氏一讀,知道本來不能理解的這段文字只是義不深的口頭禪而已。

(二)《古書疑義舉例》

本書共七卷八十八例。至於內容,俞樾在〈序〉裹做了交待:

    夫周、秦、兩漢,至於今遠矣。執今人尋行數墨之文法,而以讀周、秦、兩漢之書,譬猶執山野之夫,而與言甘泉、建章之巨麗也。……竊不自揆,刺取《九經》諸子,《古書疑義舉例》七卷,使童蒙之子,習知其例,有所據依,或亦讀書之一助乎?

它是一本闡釋古書讀例的書。細讀本書,可以知道本書對句讀古書有兩方面的貢獻。

    1、許多讀例可以直接幫助讀者給古書斷句

    如:

        卷一 倒句例

             倒序例

             兩語似平而實側例

             兩句似異而實同例

             以重言釋一言例

             以一字作兩讀例

        卷二 一人之辭而加曰字例

             兩人之辭而省曰字例

             蒙上文而省例

             探下文而省例

        卷三 叙論行例

        卷四 詞語叠用例

             語語複用例

             句中用虛字例

             句尾用故字例

             句首用焉字例

        卷五 重文作二畫而致誤例

             重文不省而致誤例

             本無闕文而誤加空圍例

        卷六 字以兩句相連而誤叠例

        卷七 分篇錯誤例

掌握這些特殊的讀例,可以幫助讀者給古書中的衆多疑難文字以正確的斷句。

    2、解决了許多古書句讀的實際問題

    俞書每個讀例之下都舉有不少實例,其中就許多是句讀方面的。下舉卷一〈以重言釋一言例〉中一例以見之:

    《周易》〈乾〉:「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惕者,惕惕也,猶言「終日乾乾,終夕惕惕」也。後人不明一言之即重言,遂以「夕惕若」句矣。《尚書》〈盤庚中篇〉:

「乃咸大不宣,乃心欽」。欽者,欽欽也。「乃心欽」,猶《詩》「憂心欽欽」也。後人不明一言之即重言,遂以「乃心欽念以忱」句矣。由不達古書之例,失其義,失其讀也。

由古書實例總結成讀例,又以讀例指導正讀的實踐,解决實際的句讀問題,這是俞氏長於其所宗者王念孫等人的地方。

 

八、姚永樸

    姚永樸(18621936),近代散文家、學者。字仲實,晚號蛻私老人。安徽桐城人。所撰《文學研究法》文學理論專著。其第二十四篇〈工夫〉在討論「讀文看文」時列舉了三種方法,前二種即是「分段落」和「觀古人評點」。先看「分段落」:

    一曰分段落。蓋不先將段落分清,何由尋古人綫索,而得其精神?惜抱先生於文之深古者,每注明各段大意,曾文正讀書尤詳於分段,皆以此。番禺陳蘭甫(澧)亦言〈小雅〉「有倫有脊」之語,即作文之法。作文必先讀文。凡讀古人之文,每篇必求其主意而標志之,尋其倫次而分畫之,明乎古人之「有倫有脊」,而後我之作文能「有倫有脊」也。

自己作文,要讀古人之文,讀古人之文,要分段落求大意。劃分語言層次是讀古書的重要方法之一。

    再看「觀古人評點」:

    二曰觀古人評點。惜抱先生〈答徐季雅書〉:「夫文章之事,有可言喻者,有不可言喻者。不可言喻者,要必自可言喻者而入之。……若夫其不可言喻者,則在乎久之自得而已。震川閱本《史記》,於學文最有益,圈點啓發人意,有愈於解說者矣。可借一部臨之,熟讀必覺有大勝處。」昔永樸先考慕庭君嘗言:吾鄉戴存莊孝廉(鈞衡)入都,曾文正詢古文法,存莊以《惜抱軒尺牘》告之,文正由是益肆力文章,故作〈聖哲畫像記〉:「國藩之粗解文字,由姚先生啓之也。」〈歐陽生文集序〉亦及存莊,謂「精力過絕人,自以守其邑先正之法,嬗之後進,義無所讓」。觀此可見文必有導師。特古今評點極多,苟非善者,或反害初學而亂人意,亦宜知所擇耳。

姚惜抱(鼐)謂「圈點啓發人意,有愈於解說」,戴鈞衡、曾國藩皆受其益而成了大家,可見讀書「觀古人評點」的重要。姚永樸一方面强調評點的重要性,而另一方面又能以客觀的態度對待評點,認古今評點有善者不善者之分,當擇其善者而觀。這種觀點比姚鼎、吳德旋全盤肯定評點、比曾國藩全盤否定評點,要科學得多。

 

九、林紓

    林紓(18521924),近代文學家、翻譯家。字琴南,號畏廬,原名群玉。福建閩縣人。他對歸有光評點《史記》至推崇。他在《春覺齋論文》〈述旨〉中說:

    章實齋著《文史通義》,可解得文中甘苦矣;然亦患主張太過,且往往自亂其例。

其譏歸震川用五色筆評《史記》也,甚其辭曰:『若者全篇結構,若者逐段精采,若者意度波瀾,若者精神氣魄,以例分類,便於拳服揣摩,號古文秘傳』。意實不以可。愚則謂震川之評《史記》,用聯圈處,其妙尚易見;(即原本丹朱筆。)若每句用三角形加於其旁者,(原本黃筆。)始震川之用心處,亦《史記》文法之宜研究處;且其連用三角形者,或提醒文之命脉,或點清文之筋節;至於單句之上用單三角形者,尤震川獨得之秘訣。……震川深識文中三昧,評騭之本,安可厚非?

論震川評點《史記》用點之妙以反駁章實齋(學誠)之譏,認震川深識《史》文三昧,評點之本不可厚非。他還撰有〈震川史記平點發明〉專文,逐點逐號闡發震川評點之妙。

    他不僅推崇震川評點《史記》,還親自對《史記》進行評點。《畏廬續集》〈桐城吳先生點勘史記讀本序〉有這樣一段記載:

    《史記》一書,前十六年客杭州時得一舊本,不審誰氏所刊,序目已散落,餘於書中關鎖穿插處加一朱點。一日就日中映視,則經餘點處,其下咸有淡黃圜,蓋同其八九也。心異之。迨讀至終卷,則婁江謝氏用震川本加黃標識。餘尚未得震川本,急覓而取驗,則武昌張氏舊刻,用銳形之筆以代黃圜。嗚呼!震川氏可謂善於《史記》矣。

由推崇震川評點《史記》而自己親自動手評點《史記》。當驗明自己的評點與震川「同其八九」,其自得之情已溢於言表。

 

十、劉聲木

    劉聲木,清末民初著名學者、藏書家。所撰《桐城文學淵源考》、《桐城文學撰述考》,收錄桐城派作家、學者六百四十餘人,上自明代歸有光,下逮近代馬其昶、姚永朴、姚永概、賀濤、王樹枬諸老,以至當代章士釗、於省吾等。

《淵源考》於每一收錄者,列其姓名、堻e、簡歷,且摘引評論。在評論中把名家評點的成就當成了重要的內容。如卷四「曾國藩」條下說曾氏「讀書必離析章句,條開理解,證據論議,墨注朱揩,吳汝綸評點諸書之先河」。卷十「吳汝綸」條下說吳氏「師事曾國藩,受古文法,刻苦勵學。……周秦古籍、太史公、揚、班、韓、柳、以逮近世姚、梅諸家之書,丹黃不去手。治經由訓詁以求文辭,自群經子史及百家之書皆章乙句絕,一以文法醇疵高下裁之;其尤美者,以丹黃識別而評騭之。」不僅交待了各家評點的成就,還交待了這些成就的淵源關係。

《撰述考》列桐城派作家、學者二百三十八人,收書二千三百七十餘種。是桐城派的專題書目。這個書目在標點符號源流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是它首次著錄了評點之書。〈凡例〉說: 

    評點諸書實於文章大有裨益,從無有見著錄者。曾國藩目之評點學,是亦不可輕廢。此編略舉其所知者錄之。

《撰述考》著錄評點(圈點、點勘)之書二百種,幾占總書目的十分之一。而且還遺憾「獨學無友,未能獲交於桐城文學諸家,故所知極少,無從搜集」,不免「挂一漏萬」。

    重要十家已如上述。桐城派還有一些作家在評點上做出了不小的成績,如姚範、陳溥、陳學受、張士元、王元啓、朱書、曹一士、吳大廷、周大章、鞠濂、姚瑩、張惠言、王拯、方東樹、方宗誠、王樹枬、王源等等。

    由上可見,桐城派的標點符號理論和評點實踐在標點符號史上,特別是清代,占有着重要的地位,應該充分予以肯定。

 

注 釋:

[1] 吳孟複《桐城文派述論》,安徽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第163頁。

[2] 劉聲木《桐城文學淵源考》,黃山書社1989年版,第137頁。

[3] 同1,第71 頁。

[4] 同1,第99頁。

[5] 同1。

[6] 因號難排,例略去。請參《十八家詩鈔》、《經史百家雜鈔》同治甲戌季秋傳忠書局校刊《曾文正公全集》本。

[7] 「楊柳依依」,見《小雅》〈采薇〉;「訏謨定命,遠猷辰告」,見《大雅》〈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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