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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思想和柏拉圖哲學
--互補的中西文化
周劍銘

  摘要:作為西方哲學基石的柏拉圖的理念是超驗存在的純粹形式,它的相對於具體事物的抽象性和絕對性與幾何形式相同,而中國哲學的陰與陽理念卻正是世間一切事物的普遍的性質,但卻恰恰沒有自身的絕對形式。形式的流變能賦予幾何形式以具體的性質,但只有在思想中理念才能實現超越的統一,莫比烏斯帶、克萊因瓶,和太極圖之間存在著這種深刻的一致性,作為中國思想的道的變易的理念與柏拉圖的理念形式在思想上的互補性揭示了中西文化更高層次的共同內涵。

  柏拉圖 (Plato 427-347 BC.)或者說蘇格拉底-柏拉圖是西方哲學的一個里程碑,這正象孔子 (551-479 B.C.) 或者說老子-孔子是中國思想(參見論中國思想)的一個里程碑一樣,我們雖然不是把一切都歸功於他們,但是他們集成性地代表了兩種哲學的開端和基礎,直至今天我們仍未充分地認識他們的意義。對於西方哲學界來說,柏拉圖和亞理士多德 (Aristotle 384-322B.C.)代表了西方哲學的不同的傾向,這和老子與孔子的關係相似,雖然亞理士多德是柏拉圖的學生,他們的分歧所暗示的意義也未得到充分的理解,而且人們似乎沒有注意到在孔子和柏拉圖之間存在同樣重要的或許是更深刻的關聯,儘管孔子和柏拉圖在歷史上沒有任何聯繫,但歷史卻以一種超越時空的方式揭示了這樣一種互補性的關聯的存在。本文不是從他們各自的學說上具體地討論他們的異同,而只是把他們作為代表來探討東西方文化思想在起源上的關聯。

  理念與形式

  柏拉圖的「理念」 (idea,eidos)具有多重含義,但基本地不是直接地指語言表達的概念,這個工作是由亞理士多德發展的,柏拉圖的理念最核心的意義是理想或典範,是指事物的空間形式的存在,所以在他那堬z念與形式同義,這由他的著名的床的比喻 (理想國10) 可以清楚地看出,事物的理念就是事物的完美的抽象形式,而不是事物之間的抽象關係,這是理解柏拉圖的理念的一個要點。

  理念就是絕對的形式,床的理念除了僅僅是完美的形式外,不具有任何物理性質,這種特徵正與幾何形式的純粹性一樣,比如作為幾何元素的平面是沒有厚度的,即沒有經驗的具體性質,因此純粹的空間形式就是絕對性的理念,但它不是幾何畫法中的圖形,這正如柏拉圖所說的畫家也只是對具體事物的模仿一樣,絕對的幾何形式通過幾何圖形而被表達,理念通過思想而被「回憶」,這就給沒有感性性質、不能看到、不可捉摸的理念帶來可見的陽光,光的比喻在柏拉圖的對話中是重要的,這是他遺留給西方哲學和神學重要的財富之一。具體的事物只是由於「分有」了理念而成為了可以感覺到的真實,工匠只是按照理念而製造具體的床。具體事物是千差萬別、經常變化的,而理念是事物完全的、純粹的、永不發生變化的形式,因此也是絕對的、永恆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理念具有本體意義,是一種超驗的「存在」,柏拉圖還沒有本體與存在相區別的理解,理念的超驗性是不可理解的,它只能存在於靈魂中,正是基於這一點,靈魂因理念而不朽,這就是柏拉圖靈魂不朽論的真正基石。永恆而必然的知識的本質就是理念,在這個意義上知識是絕對的,因此作為真理的知識是先於一切經驗的超驗存在,因此知識就是對理念回憶,學習無非就是回憶,這就是柏拉圖的知識回憶理論。柏拉圖以理念奠定了西方哲學的基礎,而他所遺留的問題即理念作為概念的表達--共相也是西方哲學二千多年來迄今為止消化不了的公案。

  形式的流變

  柏拉圖的形式理念最終沒有得到清晰的展開和表達,雖然柏拉圖以對話的方式反復辯論,最關鍵的問題是比喻無法清晰地表達理念與真實的事物之問的過渡--「分有」,事物的理念可以在思想中被想像(回已),但無法用形式自身表達身與現實世界的關係,柏拉圖認為,畫家和詩人也只是模仿具體的事物,不能表達理念自身。空間形式的表達是由幾何學實現的,雖然西方的幾何學在古代就有了充分的發展,但那只是靜止的幾何學(平移變換的歐氏幾何),遠沒有達到對流變的形式的認識。柏拉圖雖然可以從其他的希臘先哲中吸取關於事物的變動不居的思想和幾何知學的知識,而且也有對幾何形式、事物屬性的變化和空間之間複雜關係的模糊認識 (蒂邁歐篇) ,但他產生沒有形式流變的思想,更說不上有效的形式流變的表達方法,他始終在形式與概念之間徘徊。一直到近代拓撲幾何中才有了對形式流變的發現和研究,這首先就是著名的莫比烏斯帶 (Mobius strip),因德國數學家Ferdinand Mobius (1790-1868)而得名。取一根紙帶將其兩端扭轉180度粘接起來就是一個莫比烏斯帶:在每一個局部紙帶上都有兩個面 (陰與陽),但對於整條紙帶來說卻只有一個面,它簡單而神奇地將陰與陽合二為一!(參見附圖)如果用一根可以任意拓撲變形的管子代替紙帶,我們仍可以實現這種容器內外(陰陽)面的粘合,但是不能把管子兩端用翻轉內面的方法粘接起來,那樣只能得到一個像輪胎一樣的空心環,我們必須把管子的一端從管子從它自身穿入後再將兩端粘合,這就是只有一個面的克萊因瓶Klein bottle ,因德國數學家Felix Klein (1849-1925) 而得名。

  莫比烏斯帶和克萊因瓶只是作為拓撲幾何的著名範例而被充分研究,作為幾何圖形的性質它們是清晰、間單、甚至是優美的,但人們對它的所表達的事物性質卻迷惑不解,幾乎所有的數學家,哲學家,愛好者都對它的性質著迷,但難於理解這種簡單的幾何圖像所表達的神秘性質:兩個面如何是一個面?一個面又如何是兩個面?它們是從形式的流變中的揭示了幾何學的哲學,用幾何學的方法表現了最深刻的哲學原理,這種西方哲學和幾何學所未充分瞭解的秘密卻在古代中國思想家中得到了充分的領悟。如果我們把莫比烏斯帶和克萊因瓶進一步進行抽象的綜合,即去掉它們的空間性質,我們可以得到一個更加抽象的思想圖式,它就是中國太極圖 (見附圖) 。它抽象地表達了存在於一切事物之中的絕對性質--陰與陽和它們的統一,這就是古老的中國理念「道」 和「易」。「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常德不忒,複歸於無極。」(老子:第二十八章) 太極圖和老子的這段話的對應性令人驚歎,這不是圖形和語言的牽強附會,而是理念的一致。莫比烏斯帶和克萊因瓶表現了陰陽的流變統一過程,但卻沒有產生表達這種思想理念的結果,因為西方哲學中缺少這種理念,中國哲學有這種超越的思想理念,但是沒有清晰的表達方法,因為中國古代缺少充分發展的幾何學,只能用簡單的圖式表達最透徹的哲學思想,這不是圖式的神秘,而是思想自身所具有的透視性的深邃性。借助于莫比烏斯帶和克萊因瓶,太極圖所包含的哲學思想可以被更形象地表示出來,而借助於中國思想的理念,幾何學的原理可以得到更深刻的認識,比如對一些近代幾何的概念如非歐幾何、射影幾何、變換群等等,都可以有較好的理解,甚至對一些複雜的數學物理思想如物理空間等都可以有助於理解,實際上有一些在現代科學最前沿探索的學者都自覺地從中國思想理念中尋找啟示,如渾沌理論,非線性理論等等,或許中國思想將給予我們更深刻的東西。

  真、善、美之道

  在柏拉圖的對話中,理念、美、真理、知識和善相互說明,糾纏難解,但它們的基石是形式,他用美對形式進行抽象和說明,他用美來解釋理念 真理、知識之間的關係。理念就是事物的完美的形式,它沒有差別,沒有局部,因此它才是美的,在這個意義上,美就就是具體事物的完全形式,因此美就是對鹹性事物的抽象和超越,絕對的形式就是美。但是事物之間是存在分別的,因此也存在許多理念,這樣在理念之上還有一個更高的理念,柏拉圖稱之為善 (理想國6) 「這個給予知識的物件以真理,給予知識的主體以認識能力的東西,就是善的理念。它乃是知識和認識中的真理的原因。真理和知識都是美的,但善的理念比這兩者更美,這也就是善的知識。」所以理念還不是最終的存在,理念通過美而被自己超越(更美),這樣借助於美的再一次超越,柏拉圖從理念上升到最高形式--善。理念是超驗的,它自身沒有回歸此岸之路,因此它最終只能成為屬於神的性質的善,美不能用來說明神,柏拉圖也無法再對善有所言說,這樣柏拉圖的哲學就停留在不可逾越的二元分裂上。

  中國的道的思想是自身變易的,表現為一切事物的陰陽相對性質和陰與陽的超越互生上,從克萊因瓶的形象可以看到以陽入陰和陰中生陽的流變過程,從每一個局部看,陰陽是明顯對立的,但從全體看,則沒有陰陽的分別,而是合一的統一。所以中國思想的理念不是固化的美的形式,而是形式流變的自身,形式流變的的固化就是它的死亡,它是流變的美自身,因此太極圖也不是美的形式,雖然從圖形上看它也是美的,它蘊含的是變化的美, 流動的美,是思想的美,因此也就是美的自身,在這個意義上美與善是自身的同一。中國的文化精神充滿了自身的和諧統一,人與天是世間最綜合的陰陽事物,「天人合一」正是這樣一種世間所有事物在自身的變易中超越統一的理念。陰陽之道不是絕對對立的,中國思想也不是二元對立的,而是自身生生不息的超越統一。

  真理畢竟是以知識表達的,柏拉圖的知識學說其實不是關於事物的性質與關係的具體知識,而是關於思想與理念的關係的見解,這是很多人誤解他的知識回憶說的原因。柏拉圖所說的回憶其實就是指思想,理念是超驗的存在,它不能被感覺到,也不能被肉眼看到,只有思想(回憶)才能接近它,因此在他看來,知識就是對理念的回憶,我們完全可以理解工匠在製造一張床的時候是按照他思想中 (回憶) 的理念進行的,這一點也不奇怪。所以理念雖然是超驗的,但思想可以接近它,柏拉圖的回憶就是這樣一個思想接近理念的過程。理念作為真理的知識是無法最終地把握的,蘇格拉底的形象是承認自己是無知的辯論者,他的真正的意思是說沒有最終的知識,而只有對知識的追求,辯論和對話就是這樣一個雙方一起探求真知識的過程,因此雖然絕對的知識即理念是達不到的,但在對理念的追求中人們可以分享到理念的陽光,柏拉圖著名的洞穴比喻的真意義正是在這堙C蘇格拉底的辯論和柏拉圖的對話也就是這樣一個無限接近真理的過程。

  在中國哲學中, 道的理念表現在世間事物的全體上,陰和陽就是絕對的事物性質,但不是絕對的事物,因此它不是超驗的存在,它實現自己在一切事物上,但唯獨沒有自己的絕對形式--「大相無形」,在任何具體的,局部的事物上都有陰與陽的對立,但沒有絕對的單陰與單陽的存在,它在對立的超越中存在,它因變易而永生,人們在思想中把握它,太極圖和八卦圖就是思想的路標或思想的範式,這是中國哲學即中國思想最本質的特徵。當然作為人類對事物的知識,它有自己的發生、學習、積累的 消化的過程,這是知識在發展和積累中的更新,即知識自身的變易,這才是真正的知識自身--真理,孔子說:「篤信好學,守死善道。」(論語:泰伯) 正是在不斷的學習和追求中才能得道和守道。老子強調柔弱、虛靜、無爭、溪穀等思想,這是指靜態中的流變,是「知其雄」而「守其雌」, 是孕育中的新生,克萊因瓶的的主體也是陰包陽的瓶(杯)形,沒有陰,陽無從可生,但陽一但產生,陰就不是昔日之陰了,因此形式的流不是反復舊形式的迴圈,而是無時不在的更新,但是克萊因瓶作為一種固化了的形式表現不了這一種更高的理念,它只是流變形式死亡的軀殼,因此從西方傳統思想模式出發無法理解莫經烏斯帶簡單中的神秘,更不會導至更高層次的的流變中的更新理念,但是更加抽象的太極圖卻能指導人的思想活化它們,從思想中看到它的流動和更新,這是「大象無形」的變易,是「無為而無不為」把握和再生,是「中庸」的包容、信念、等待與希望,這些偉大的思想都充分反映在中國古老的文化觀念中:道的超越,易的永恆,「湯之盤銘:荀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學)中國思想因自身徹底的超越精神而崇高,這種美常常使人感到內心的顫慄。

  互補的中西思想

  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到,雖然西方哲學和中國哲學有著明顯的不同,但作為哲學思想卻有著互補的同一性,這首先充分地表現在莫比烏斯帶、克來因瓶與太極圖的一致性上,從歐氏幾何學的角度來看一個平面的兩面性 (陰與陽)是沒區分的意義的,但如果這個面是自身流變的,它就表現出陰陽的兩面屬性,而這種對立在流變又成為一致,這是形式理念的與中國思想一致;另一方面,任何具體的事物都具有普遍的差別性和對立性,也即陰和陽,但世界並不因此分裂而毀滅,世界在自身的變易中成為道的和諧,道在世間一切事物上表現的在超越中的和諧是道自身的絕對和永恆,這是中國思想與西方理念的一致。這兩者就是互補一致的中西思想。只有在這種更高的層次上,我們才能更深刻地領會整個人類文化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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