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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127-19

羅素
韋漢傑

  羅素(Bertrand Russell, 1872-1970)是現代英國大哲學家,也是現代分析哲學的創建者,由於文筆清晰流暢以及其多姿多彩的重要著作,羅素在195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羅素1921年應邀到中國講學,因此其思想較為中國人所認識及注重;相比之下,其老師懷德海(A. N. Whitehead)──現代另一位英國哲學大師──對中國人來說則較為陌生。

  羅素一生的思想有很大的變化,童年在孤寂和鬱鬱寡歡的日子堛齯j,也許環境使羅素性格內向,喜歡尋根究底地深思,並對於一般的流俗見解大膽質疑,羅素年幼時就具有一種哲學家對一般見解及信仰產生懷疑的氣質。1890年,羅素進入劍橋大學三一學院,在當時著名的數學家懷德海的指導下攻讀數學[1],可是羅素的興趣很快便轉到哲學。當時,黑格爾思想「征服」了英國的哲學界,因此在哲學方面,年青時的羅素很受黑格爾及康德影響,他在1896年寫的哲學著作《論幾何學的基礎》,就是在德國觀念論的觀點下寫成的,但是可能受到比他低兩個年級的摩爾(G. E. Moore)影響,羅素很快就放棄了德國觀念論。[2]據羅素,1899-1900這兩年是他的哲學的轉捩點,他採用了邏輯原子主義哲學和數理邏輯的皮亞諾(G. Peano)技術,這兩年的改變對他來說是一次革命,以後的改變則屬於漸進的性質。[3]從1900年開始直到1910年,羅素及其老師懷德海把大部分時間寫成劃時代的巨著《數學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此書的主要目的在於說明數學是從邏輯推導出來的[4],是自從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的《工具》(Organon)以來最重要的邏輯著作,由於此書是羅素主導而成的,懷德海有時逕稱羅素為「亞里斯多德第二」(Aristoteles Secundus)。[5]

  除了哲學及邏輯外,羅素對科學的經驗世界也很關注,他把英國的經驗主義與現代邏輯的分析方法結合起來,建立他的邏輯原子論(logical atomism),此哲學思想基本上是一科學的分析方法或還原主義(reductionism),把複雜經驗分析或還原到經驗的「磚塊」或原子(atom),再用邏輯的「黏合劑」把經驗的「磚塊」連接起來,砌成知識的「大廈」。[6]羅素以上的邏輯思想及邏輯原子論可簡單解釋如下:首先,關於羅素的邏輯思想,我們知道,傳統西方哲學都很受到亞里斯多德的主謂邏輯思想影響,認為所有命題都是主謂(subject-predicate)形式的,由主詞(subject)及謂詞(predicate)組成,主詞通常是一現實事物或實體(substance),謂詞是謂述或描述主詞的,表示主詞的屬性,例如「這朵花是白色的」,可是這樣,邏輯就受到很大的限制。因為並不是所有命題都是主謂形式的,特別是表達兩個(或多個)事物的關係的命題,例如「張先生和張太太是夫妻」,我們郤不能說:張先生是主詞,張太太是謂詞,因此張太太沒有獨立的存在性,她只是張先生的屬性。在這個男女平等的自由社會,若說「她只是張先生的屬性」,張太太一定要跟張先生打架。羅素在邏輯上一個主要成就就是認識到命題不一定是主謂式的,更重要的是,它表達事物間之關係。命題可分為簡單命題及複合命題,簡單命題或原子命題(atomic statement or proposition)是最簡單、最基本、不可再分的命題,複合命題是由簡單命題透過邏輯連接詞(logical connectives)組合而成的,例如若果p和q是(簡單)命題,我們可透過連接詞 (並且,and)構成複合命題p q,從而我們可以構造複雜的邏輯命題,並由一個邏輯命題推論得到其他的邏輯命題,這是羅素與懷德海在《數學原理》得到的邏輯成就。

  其次是羅素的邏輯原子論,這與羅素以上的邏輯思想有很密切的關係,其實,羅素就是用以上的邏輯思想描述科學的經驗世界,因此羅素說:哲學的精髓就是邏輯。羅素認為複雜的經驗可以分析或還原為簡單經驗,羅素稱為原子經驗或原子事實(atomic facts)。但事實(fact)不等於事物(thing, entity),因此羅素的原子事實不等於物理世界的原子。某事物具有某種性質、或某些事物間存在某種關係,這叫事實。一個簡單的東西如桌子或物質的原子(physical atom)是一事物;而「桌子是紅的」或「桌子在房間堙v才是事實,因此與原子事實相對應的是原子命題,原子事實是由原子命題來描述、來反映的,例如「桌子在房間堙v就是一個原子事實或原子命題。[7]羅素認為,科學的經驗世界是由事實(而非事物)構成的,複雜的事實能夠被分析、被還原為多個簡單的原子事實的組合,正如複雜的命題能夠被分析為多個簡單的原子命題透過邏輯連接詞組合而成一樣;複雜的事實對應於複合命題,而原子事實則對應於原子命題。根據羅素的邏輯原子論,邏輯命題的世界能完整地、精確地描述或反映經驗事實的世界。[8]還有,羅素認為關係或事實都是客觀實在的,因此,邏輯原子論是一實在論(realism)。[9]

  關於羅素的邏輯原子論,我們還要補充幾句。很明顯,邏輯原子論是用科學的、分析的還原方法,它將複雜的事實或命題分析、還原到簡單的原子命題,複雜命題是由原子命題組成的;存在著「原子真理」[10],(較複雜的)真理只是由「原子真理」組合構成的。這種思想跟科學的還原主義很相似,後者認為,若要研究一個複雜的系統,我們就得把這個系統還原到較小的組成部分,如果我們能夠了解這些較小的組成部分,獲得對它們的知識,那麼我們就能夠了解整個系統,得到對這個複雜系統的知識;並且,科學的還原主義認為:這些較簡單的部分,並不依賴於整體(即整個系統)或任何其他的組成部分,這即是說,若要研究組成部分A,獲得對A的知識,例如它的性質,那麼它的存在或性質完全不依賴於整體或其他部分,我們可以完全忽略任何其他部分,甚至將A從系統中抽離開來來研究它。例如,對生物系統的認識可以還原為對化學物質的認識,對後者的認識又可還原為對物理原子的認識等等。換言之,科學的還原主義認為存在著「局部真理」,它們雖然是「局部真理」,但絕對是真理,這些「局部真理」與羅素的「原子命題」或「原子原理」很相似。[11]羅素這個邏輯原子論就是要反對黑格爾的思想,黑格爾認為沒有「原子真理」或「局部真理」,要了解一個在身體內的原子就要了解整個身體,要了解身體就要了解整個人,要了解這個人就要了解整個國家,要了解整個國家就要了解整個宇宙(或上帝),這樣就沒有科學知識可言。[12]

  關於羅素哲學生命的方向,羅素曾提到三種單純而強烈的激情支配著他的一生:對知識的追求、對愛情的渴望、對人類苦難摧肝裂膽的同情。[13]關於知識的追求,羅素把其智力活動集中於尋求知識的確定性,並可以《數學原理》及邏輯原子論來總結。[14]對愛情的渴望,羅素很年輕22歲就與愛麗絲(Alys Smith)結婚,曾先後結婚四次,離婚三次,亦曾有多名情婦,最後一次結婚當時羅素已80歲。關於對人類苦難的同情,並因而改變了羅素生命的方向,那要從第一次世界大戰說起,他說:「那次大戰的影響是使我不能再繼續活在抽象的世界堙C那時我眼看見年輕人們搭上了運送軍隊的火車,後來因為將帥們的愚蠢在索謨被人家屠殺了。我對於這些青年感到一種痛苦的憐憫。我發見我和實際的世界有了痛苦的結合。看到我周遭所存在的痛苦,所有我以前關於抽象的概念世界那些浮誇的思想,我都覺得沒有內容,無足輕重。」[15]就是由於見到第一次大戰的痛苦,把羅素從柏拉圖抽象的理念世界拉回到現實的經驗世界,從而建立其邏輯原子論,並此後為著人類的苦難、民主自由而奮鬥。[16]

註 釋:
[1] 懷德海是數學家,也是哲學大師,他是半途「出家」的,從大概1918年,他的興趣轉向哲學,並於1929年完成其哲學巨著《歷程與實在》(Process and Reality)。
[2] 羅素著、溫錫增譯《我的哲學的發展》,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頁7,32。
[3] 《我的哲學的發展》,頁7。
[4] 《我的哲學的發展》,頁65。
[5] 胡基峻《羅素及其哲學》,台北:桂冠,1998,頁14。
[6] 徐友漁《羅素》,香港:中華書局,1994,頁46-47。
[7] 《羅素》,頁60-61。
[8] 《羅素》,頁61-62。
[9] 高宣揚《羅素哲學概論》,香港:天地圖書,1983,頁51-52。
[10] 這堙A「原子真理」指原子命題。
[11] 這即是羅素的原子性原則(principle of atomicity)。
[12] 參看牟宗三《中西哲學之會通十四講》,台北:學生書局,1990,頁13-14,41-42。
[13] 《羅素》,頁3-4。
[14] 原子命題或原子事實都是具有確定性的知識,真理都是由原子事實或命題組合而成的。
[15] 《我的哲學的發展》,頁195;《羅素及其哲學》,頁19。
[16] 《我的哲學的發展》,頁196;《羅素及其哲學》,頁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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