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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士的徹底經驗論
韋漢傑(華夏書院人文學部副主任兼研究員)

  詹姆士(William James, 1842-1910)是美國著名的心理學家、哲學家及實用主義的主要創始人之一,懷德海(A. N. Whitehead)稱他為一位「值得敬慕的天才」[1],美國哲學家懷特(M. White)亦稱他為哲學界的一顆大行星,他在自己的軸心上旋轉,並且把實用主義的所有其他發光體(即領導人)都吸引到他的有力的活動領域中來。[2]詹姆士在1861年進入哈佛大學學習化學及生理學,1865年跟隨他的老師阿噶西(L. Agassiz)到巴西亞馬遜流域進行動物調查,1869年畢業於哈佛醫學院,1873年應聘擔任哈佛大學講師,講授生理學及解剖學,1875年開始講授心理學,並在美國建立一所實驗心理學的實驗室,其心理學的主要成就則可以在1890年出版的《心理學原理》為代表,最後他由心理學走入哲學的研究。在哲學思想方面,詹姆士受到達爾文演化論很大的啟發及影響,他在1879年初次開授哲學課程,課名即是「演化論哲學」,詹姆士的實用主義原本即是為了回應達爾文演化論的沖擊而提出的[3];另一方面,詹姆士又受到?對現念論的刺激,它激起詹姆士強烈的反感而發展出多元主義的徹底經驗論(radical empiricism)而作回應。[4]詹姆士一生活躍於科學與宗教當中,而他活著的時代正是宗教受到科學(特別是達爾文演化論)沖擊的時代,我們可以將詹姆士的實用主義看為「如何解決科學與宗教的沖突」這個問題的一個回答。[5]

  在這篇短文中,筆者將介紹詹姆士的實用主義及徹底經驗論的思想。詹姆士認為,實用主義並不代表任何哲學成果,它首先是一種方法,其次是一種真理觀,用來解決形上學的爭論和科學與宗教的沖突。[6]作為一種方法,實用主義使我們的思想清晰,使我們利用清楚的觀念來思考,即是說,實用主義旨在揭露概念的兌現價值(cash value),亦即藉由一概念所可能涉及或產生的實際效果而對它有清楚的認識,我們對這些無論是直接的還是遙遠的實際效果的認識,就是我們對這個概念的全部認識。[7]此外,詹姆士還把實用主義的方法應用到真理問題上,從而得到實用主義的真理觀,詹姆士所說的真理並不是一種?對客觀靜止的真理(如理性主義所說的上帝),而是一個使觀念變成真的、主觀的實現或證實過程(process of verification)[8],他認為「純粹客觀的真理,即因結合新舊經驗而使人得到滿足這種滿足功能在(此)真理之建立中沒有起任何參與作用的這種真理,是在那裡都找不到的」[9],從實用主義的觀點看,如果一個觀念是「真」的,它必定在經驗(experience)方面有兌現價值(cash value)[10],特別是真理有滿足的功能,「新觀念如果能最圓滿地盡它的功能來滿足我們雙重的需要,就是最真的」[11],實用主義「把我們的心靈同實在之間的『符合』(correspondence)的靜態關係這個絕對空洞的觀念,轉變成為我們的特定思想同其他經驗構成的偉大宇宙這兩者之間的一種豐富的和活動的溝通」[12],這是一種人文主義的(humanistic)、實用主義的真理價值觀。[13]詹姆士認為實用主義的方法能夠解決一些形上學的爭論,例如「唯物論」(materialism)與「唯靈論」(spiritualism)的爭論,對於這爭論,感官經驗似乎無助於解決它,詹姆士甚至認為,如果宇宙現在就完結而再沒有將來,單就過去的宇宙而論,從實用主義的觀點看,兩種理論都同樣成功地解釋過去的宇宙,它們其實並沒有分別,爭論是無益的。[14]可是宇宙此刻還未完結,它仍有將來,則選擇「唯物論」或「唯靈論」就是重要的問題,此時,唯物論不能永久保證理想的價值,不能實現我們最遙遠的希望,另一方面,唯靈論中的上帝最少能保證理想的秩序可以永久存在,這種永琲犖諯垢揮ヰ獄搨n,是我們心裡最深刻的需要之一。因此唯物論與唯靈論的真正意義就在於這些感情上和實用上的不同感染力,就在於如何調整我們對於希望與期待的具體態度和它們的差異所產生的一切微妙的後果。[15]換言之,從實用主義的真理觀看,相信唯物論或唯靈論影響我們主觀的態度及行為的傾向,從而影響我們道德實踐的生活。詹姆士認為,這個唯物論與唯靈論的爭論是可解決的,因為根據實用主義的真理觀,真理是主觀的真理,我們當然選擇唯靈論,從而過著有盼望的道德生活,創造道德的真理價值。最後,詹姆士亦希望利用實用主義來調和科學與宗教的沖突,他在《實用主義》中提到「當前哲學上的兩難」,一方面是有宗教信仰的、喜愛抽象原理的理性主義,另一方面是喜愛經驗事實的經驗主義,這兩派哲學思想很不相同,而我們這個時代,世上從來沒有像現在有這麼多傾向經驗主義的人,特別是詹姆士身處的美國社會,小孩子幾乎一生下來就有科學傾向,我們須要科學的事實,但也要一種宗教,可是那一種哲學能適合我們這種需要呢?如果你求助於最注重事實的地方,你會發現「科學與宗教之間的沖突」正達到高峰。[16]詹姆士認為實用主義正能適合這種需要,它是經驗主義思想方法與人類的比較具有宗教性的需要的適當的調和者。[17]詹姆士之所以提出實用主義的真理觀,就是要融和科學與宗教的沖突,無論科學抑或宗教,只要它們能夠產生積極的作用、通過效用的檢驗,都可成為真理。[18]

  實用主義基本上是一個哲學方法,而「徹底經驗論」(radical empiricism)才是詹姆士的哲學思想體系,關於此,詹姆士在《真理的意義》中有一扼要的說明:

  「徹底經驗論包括一個基設(postulate)、一個事實的陳述(statement of fact)和一個概括的結論(generalized conclusion)。

  基設是:哲學上所討論的事物以經驗範圍為限。[無法經驗的事物雖然可能存在,但不能作為哲學爭論的題材。]

  事實的陳述是:事物之間的各種連結的(conjunctive)或分離的(disjunctive)關係,和事物本身一樣都是直接特殊的經驗事實。

  概括的結論是:經驗的各部分是由關係接連在一起,這些關係本身也是經驗的一部分。簡言之,我們直接認識的宇宙不需外加的超經驗的連結力來支持,它本身就具有連接或連續的結構。」[19]

  這裡,我們從事實的陳述開始討論,從著重經驗這方面看,徹底經驗論跟傳統的經驗主義是沒有分別的,但詹姆士認為傳統經驗主義不夠徹底(radical)、不能貫徹始終,作為徹底的經驗論,就必須既不要把任何不是直接經驗到的元素納入它的結構中,也不要把任何直接經驗到的元素從它的結構中排除出去[20],傳統的經驗論者(例如休謨)採取原子的經驗論這種觀點,把所有的經驗事實看為一束互相獨立分離的心理原子,他們認為這些個別的心理原子就是我們所有的經驗,至於關係則不是真實的,只是我們心理習慣的附加。[21]於是傳統經驗主義在分析吾人經驗時,把種種真實的關係遺漏了,使經驗變成一堆連不起的散沙,以致讓?對觀念論有機可乘,引進不必要的超經驗的連結力(如黑格爾的?對觀念或康德的先驗範疇)以彌補這種遺漏。[22]詹姆士認為,關鍵在於傳統經驗論者忽略了「關係」在吾人經驗中的真實性,這些事物之間的各種連結的或分離的關係,都是吾人直接經驗到的事實,它們亦是經驗的一部分,「連結經驗的關係本身必是被經驗到的關係(experienced relations),而任何種類被經驗到的關係也必須被認為是『真實的』(real),如該系統內的其他東西一樣」[23],然而關係的真實性只能以經驗的內省(introspection)加以肯定。[24]詹姆士稱自己的立場為「徹底的」經驗論,就是表示承認經驗的一切內容,包括事物之間的種種關係,以回復經驗的本來面目,即經驗本具的連結性及連續性(continuity),以彌補傳統經驗主義的遺漏,關係既可被經驗到,?對觀念論對原子經驗論之不足而提供的先驗綜合的原則亦不再須要了。要說明經驗本具的連結性及連續性,我們可用自我意識的經驗流為主要例子來解釋,關於自我意識從何而來,詹姆士認為經驗的流動是連續的,在新經驗剛出現,而先前的經驗還未完全消失的瞬間,新起經驗發現對於先前的經驗有親和感而把它攝取(appropriate),當作是屬於「我」的,這個過程不斷重複進行,後來的經驗所「攝取」的先前經驗越來越多,所謂「自我」意識就是這個「攝取」過程累積而成的。[25]先前的經驗與後起的經驗不是獨立分離的,由於這種攝取的活動,它們是互相關連的。

  詹姆士的徹底經驗論是一種以「純粹經驗」(pure experience)為基本素材的存有論,他假設宇宙只有一種原初的素材(primal stuff),稱為純粹經驗,所有事物都是由這種素材組成的,包括物質和心理現象。[26]在其原初狀態,純粹經驗是未經限定的實在(unqualified actuality),到目前為止,它只是潛能地可以是主體或客體、精神或物質[27];純粹經驗是事物的原初狀態,一切主體與客體、精神與物質的區分都是後起或附加的。[28]若要了解詹姆士的純粹經驗,筆者認為首先要認識「經驗之埸所」(field of experience)這個觀念,當詹姆士解釋非感知經驗的客觀性時,他引Munsterberg的話說:

  「…感知和事物(作為不可分辨的一個東西)是真實地被經驗在那處(there)、在外面(outside)」[29]

  此外,詹姆士提到徹底經驗論與自然實在論(natural realism)相似,自然實在論理論上及邏輯上是可能的,所有對象(objects)及它們所處的空間(space)對不同的主體來說都是共同的。[30]實在論基本認為真理是客觀外在、離心而存在的,詹姆士並不反對自然實在論;他又提到,實踐上,縱使一個或多個心靈被?滅,這個對象世界依然在那裡。[31]關於這點,讀者可能會感到有些奇怪,徹底經驗論與自然實在論是否有點矛盾呢?關於這個問題,我們暫不討論,詹姆士認為它們很相似,筆者在此只想強調詹姆士的純粹經驗是在一個空間或埸所中進行,一切都是純粹經驗,純粹經驗組成一個經驗之埸所。明白了這點,我們開始說明詹姆士如何從純粹經驗解釋認識論的主客二分、為何同一個東西(例如桌子)既存在於心中又存在於外界的難題。詹姆士認為這根本上和同一個點能夠存在於兩條相交的?上的問題是一樣的,我們要注意,桌子本身亦是純粹經驗,它存在於經驗之埸所中,如果「桌子」這個純粹經驗處在兩個過程(processes)的交點,一個是物理的過程,另一個是意識的過程,由於桌子同時屬於兩個過程,它就可以被計算兩次,就可以被說為存在於兩處,雖然它仍然是同一個東西。[32]一方面,「桌子」這個純粹經驗可以和其他與桌子有關的物理事件連結在一起,成為客觀外在事物系列(series)的一環,例如原本是樹木,被砍下作為木材,木匠將木材做成桌子,桌子被搬到我的房間,現在是被我看到的「桌子」,以後將損壞,然後被丟進廢物堆中等等,這是一個物理事件系列。另一方面,「桌子」這個純粹經驗又可和「我」這個知覺者的其他意識活動連結在一起,成為主觀內在意識系列的一環,例如我原本在看書,後來閉起眼睛思索問題,突然想查資料,一抬頭現在就看到眼前的「桌子」,等一下聽到有人召喚,於是放開書本走出房間等等,這是一個意識事件系列。[33]以上兩個事件系列在「桌子」這個純粹經驗此一點上交會[34],由於此交會點屬於兩個過程系列,若被視為物理過程中的一個事件,「桌子」是客觀外在的,若被視為意識過程的一個事件,「桌子」就在我心內,因此它可以存在於兩個地方。同一個純粹經驗既可代表一個意識事實(或能知者),亦可代表一個物理實在(或所知),據它被用在那一個脈絡中[35],若被用在物理過程的脈絡中,它就是一個物理事件,若被用在意識過程的脈絡中,它就是我的一個意識事實。

  純粹經驗是經驗的原初狀態,是完全未經概念化、亦未分化的狀態,例如,當「我看到桌子」時,就此一經驗的原初狀態言,在我心中的桌子與在外在世界中的桌子乃是同一的,只有在反省後,我察覺到「我」正在看「外在的」桌子,也察覺到我心中的桌子不同於外在世界的桌子。[36]詹姆士的純粹經驗的理論可能仍有很多弱點,例如,當「我看見月亮」時,在我心中的月亮與在外在世界的、與我相距十萬八千里的月亮是否真的是同一呢?由於篇幅關係,我們談到這裡。

  註 釋
[1] A. N. Whitehead, Science and the Modern Worl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33, p.3.
[2] M.懷特編著、杜任之譯《分析的時代:二十世紀的哲學家》,北京:商務印書館,1987,頁155。
[3] 朱建民《詹姆士》,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8,頁42,44。
[4] 《詹姆士》,頁42。
[5] 《詹姆士》,頁48。
[6] 詹姆士著、陳羽綸等譯《實用主義》,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頁26,29,36-37,38。
[7] 《實用主義》,頁26,27,30;《詹姆士》,頁84。
[8] 《實用主義》,頁102-103。
[9] W. James, Pragmatism and Other Writings, New York: Penguin Books, 2000, p.33;《實用主義》,頁36;《分析的時代:二十世紀的哲學家》,頁169。
[10] 《實用主義》,頁102-103。
[11] 《實用主義》,頁35-36。
[12] 《實用主義》,頁38;《分析的時代:二十世紀的哲學家》,頁171。
[13] 《實用主義》,頁36;《詹姆士》,頁125。
[14] 《實用主義》,頁52。
[15] 《實用主義》,頁57。
[16] 《實用主義》,頁11。
[17] 《實用主義》,頁38。
[18] 《詹姆士》,頁49。
[19] W. James, The Meaning of Truth,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5, preface, pp.6-7;郭博文《經驗與理性》,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0,頁2。
[20] W. James, Essays in Radical Empiricism,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6, p.22 (此書以下簡稱ERE);詹姆士著、龐景仁譯《徹底的經驗主義》,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頁22。
[21] 例如,休謨就懷疑科學中的因果關係,認為這只不過是我們心理習慣的聯想。
[22] 《詹姆士》,頁210。
[23] ERE, p.22;《徹底的經驗主義》,頁22。
[24] 《詹姆士》,頁221。
[25] 《經驗與理性》,頁16。
[26] ERE, p.4;《徹底的經驗主義》,頁2。
[27] ERE, p.13;《徹底的經驗主義》,頁12。
[28] ERE, p.6-7;《徹底的經驗主義》,頁5。
[29] "...percept and thing, as indistinguishably one, are really experienced there, outside,"(ERE, p.11);《徹底的經驗主義》,頁10。
[30] ERE, pp.37-42;《徹底的經驗主義》,頁40-45;Graham Bird, William James,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86, p.100。
[31] ERE, p.39;《徹底的經驗主義》,頁42。
[32] ERE, p.8;《徹底的經驗主義》,頁6;請讀者注意,「桌子」這個純粹經驗存在於經驗之埸所中,它是兩個過程的交點,因此,它只是一?那的經驗,我們將「桌子」這個純粹經驗與以下提到的桌子這個物理事件系列稍作區分,雖然後者亦是一個純粹經驗的系列。
[33] 《經驗與理性》,頁13。
[34] 在這例子,郭博文用「我看到桌子」來指此交會點(《經驗與理性》,頁13),筆者認為「我看到桌子」意思可能不太清楚,如果「我看到桌子」指未曾分化為主體及客體的純粹經驗,這當然沒有問題;但如果「我看到桌子」具有已分化為主觀意識的、「在我心內的桌子」的意思,它就再不是一個純粹經驗,亦不能被解釋為「外在事物過程中的一個事件」(《經驗與理性》,頁13)。關於此點,郭博文並沒有交待清楚,因此筆者用「桌子」這個純粹經驗來指此交會點,詹姆士亦用類似的名稱,他甚至用「那個」(that)這個名稱來指此交會點。(ERE, pp.8-9;《徹底的經驗主義》,頁6-7)
[35] ERE, p.69;《徹底的經驗主義》,頁74。
[36] 《詹姆士》,頁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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