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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思想和元哲學
周劍銘

  摘要:元哲學是哲學的本義,一般意義上的哲學只是哲學學,元哲學在認識論意義上的反思以現代闡釋學的形象滲入到廣泛的社會文化中。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的研究實際上是把存在等同于先驗意義的時間性,他的語法性話語文本使得不同層次意義的存在能夠交織在先驗與世俗的時間中展開,他的存在論因失去了時間的真義夭折。中國語言的語境性語法才真正是存在的家園,它使中國思想的表達得到在不同層次上的一致性展開,中文的「是」具有與logos相同的價值,而更具元哲學意義。

  元哲學一般是在作為哲學學的意義上使用,即把哲學的作為一門研究對象的學問,探討它的對象、方法和一般結論,在這個理解上哲學學就是哲學的元學;實際上哲學學還有另一種理解,即哲學學就是哲學史,由於哲學的物件、方法和結論幾乎沒有固定過,你如果不是在哲學史的意義上研究哲學,你也就無研究哲學。但是當你自覺地在哲學史的意義上想根本性的研究哲學,你馬上就發現你無法做到這一點,因為你無法找到真正的研究的起點,你不知道問題應從那媔}始,甚至如何提出問題,你幾乎沒有立足之地,其實這就是哲學的真正的元學性質,因此真正哲學性質的哲學是元哲學,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哲學永遠是它自己的元學,哲學即元哲學;這樣,所有一般意義的哲學都是哲學學,即它們都是元哲學的某種歷史性的結果,在適當的綜合上就是哲學史。所有在最本質意義上對哲學的探求在開始時總是元學性質的,但在以後的研究中,如果不是無功而返,或者是半塗而廢,而能有幸達得到一塊後人可以憑弔的立足之地,但這就已成為某種哲學學了。哲學總是在對自己的物件和方法問題的探求的開始點上而不是已做過的工作上使哲學成為哲學的元學。這樣元哲學不是meta-philosophy,因此它不是亞里斯多德的形而上學,也不是柏拉圖意義的形而上學,而只能是具有超越意義的哲學自身。哲學的元學性質總是在創造新的哲學,它就是人類在自身最本質意義和方向上一個最精微的縮影,所以儘管這種幾乎無法達到目的的追求常常使人氣餒甚至使哲學家拒絕哲學,但哲學的真正的原創精神總在激勵著所有的人不自覺的追求哲學,一個人不管是不是哲學家,都是某種意義的自己的哲學家,人是在自己的元哲學意義上成為了人,這才是人的最真正的本質,所以元哲學就最終是人自己。

  1 存在與時間

  大家都承認,對事物的好奇和原因的追求是人的一種本性,而對原因的終極追求就成為哲學,但人們很快就發現事物的終極原因和對它的追求自身都有問題,而且首先是終級原因是否存在的問題,即有沒有最終意義的智慧或知識或真理? 終級原因的存在也就是世界的普遍性存在,這樣的意識使世界的存在問題就變為存在的存在,這就是元哲學,存在就是元哲學。對存在問題的哲學探索始于古希臘哲學家,存在(to on)或許只有一個,但存在論或本體論(ontology)卻有兩種,而哲學卻有數不清的學說、理由、觀點和方法, 幾千年來的探索和紛爭在元哲學的意義上幾乎沒有進展,但卻留下了與人類歷史同在的哲學史,哲學不是以它對目的的接近而是以自己的展開成為哲學,哲學在自己的展開中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初衷,它從元哲學開始,在對元哲學的遺忘中成為哲學學的哲學。

  重新對此做出精確分析的是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1889-1976年),海德格爾認為西方哲學主要地是在本體論的意義上研究哲學,他稱之為形而上學對存在的遺忘,這正重新認識到對哲學學意義的哲學與元哲學意義的哲學的區分。海德格爾區分了本體論和存在論,企圖去捕捉「存在」這個元哲學的真正幽靈,他的沒有達到目的,但不是無功而返,他在哲學的核心陣地上再次清掃了千年戰場。

  海德格爾對存在有研究一開始就具有分析或闡釋的意義,他首先把存在問題變為問題自身,在他的《存在與時問》首先把研究存在問題的自身作為他的研究出發點,即把什麼是存在或存在是什麼這樣的問題看成是問存在問題的自身,即不是在本體論的意義上去問什麼是存在,而是問人們是如何開始對存在的問題的提問的,問誰或誰在問?(本體問題)問什麼?(存在論問題)為什麼問?(元問題)最後是成為他的哲學的怎樣問。在這樣的問題中主詞和謂詞並不先出現,而是在問問題中逐漸出現,這也就是存在在存在問題的中元哲學呈現,問問題成為了問題,而且是問存在問題自身成了存在問題,問題的元學性質就是元哲學意義的哲學。但這樣的問題們自身仍然只一個空中樓閣,所以海德格爾只能從本體意義的存在者入手,首先從存在者上剝離出存在,再進一步揭示存在自己,這樣他所要固定的幽靈在他的研究中逐步呈現,他以一個詞法形式「此在(Dasin)」 在他的存在論中代表了這個幽靈,海德格爾在這一個立足點上開展了他的全部研究。此在具有兩個方面的研究性展開,其一是此在與存在者的關係,即從存在者上剝離出存在,在這個意義上,此在是海德格爾哲學研究的工具方法,這是元哲學意義的研究; 另一方面是此在與存在的關係,即存在以此在方式而展開自己,此在成為了存在的替身演員,這就是哲學學性質的了,存在論變回到了本體論。

  一方面,海德格爾在現象學基礎上把存在表達成此在作為一種境域的顯現,他比喻為林中空地(Lichtung),他的意思是說樹木是森林中的眾在,樹木消失時,空地出現,但這堥S有因果關係,空地不是樹木消失的結果,相反是空地在樹木消失的過程中自身呈現,這樣空地具有了先在於樹木的意義,海德格爾就是企圖在這媔e住的存在的幽靈。他解釋說存在者因領會世界而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此在在存在者對自己的存在意識中自動呈現。這個過程我們可以分解來理解,首先,存在不是存在者,存在者是純粹本體論意義上的存在,這容易理解;第二。也不是存在者意識到自身的存在,因為在這個意義上它還需依附於存在者,只能是存在者對自身意的結果,所以仍是一種本體意義存在;第三,對這兩重意義的否定才使存在研究拒絕了一切本體論的意義而成為了虛無,這才是元哲學意義的存在,所以海德格爾說存在就是虛無。形而上學的傳統研究方法是分解問題的結構或層次,得到因果鏈和結構關係,比如把可以上述問題分解為存在者忘失了了本體意義的自身和存在論意義的存在者對自己再忘失這樣的意識過程關係或結構,但海德格爾直接把它們看成為一種同時性境域,在這種境域中,因果、結構、和關係都消失了,用他的另一個術語就是無之無化,存在成為本己的存在,海德格爾把這種境域的呈現表達成為他的文本話語,他利用西文的豐富的語法性辭彙手段,把存在分解為元哲學,哲學學和認識論上的相互區別的詞法意義,用它們的語言語法關係去表達境域生成中的關係和過程,就是說他企圖用西文語境來實現意境,但語法與辭彙的繁複恰恰首先妨礙了語境的建設,他的哲學失去了胡塞爾的那種層次的清晰性,他把現象學帶入到了語言交織的森林,存在的境域變成了語言的境域,這就是他說的語言是存在的家的意義,但他的文本話語遮蔽了讀者,以至於讀者不使用他的文本話語就難以表達他的哲學。

  另一方面,此在具有時間性意義,海德格爾並沒有意識到它的真正來源,正是在這一點上的失落使它成為了海德格爾沉淪的誤區,海德格爾將此在在不同的時間性中展開,此在不同意義的時間性的交織在海德格爾的存在論文本話語中進行,而且不是此在的生存分析在他的存在論中展開,而是他的存在論在此在的生存中展開,就是說不是此在被分析,而實際上是存在論被闡釋,所以此在在海德格爾的存在論框架內充當了存在的演員,它的演出繁複如夢境。

  存在總是某種存在者的存在,海德格爾認定此在也具有存在性,因為只有這樣此在才能帶著與存在的關係在時間中進行生存展開,此在就是一種對存在具有特殊存在關係的存在者,具有顯現或者是生成的時間性先在的本質,就是說此在的存在性就是它的時間性,但這種意義的的時間性已經是存在論的時間性,即時間性先驗化了,此在從本體論存在而來,卻在先驗的時間中生存,具有元哲學意義的存在成了哲學學意義的存在,存在論的存在不自覺地成為了本體論的存在。海德格爾將此在展開為過去、現在、未來的三個通常的時間形式,而且海德格爾沒有覺察時間性的不同本質,因此強調此在的在世就是世俗的在世,這樣先驗的意義的時間性與日常時間不加區分交織進行,這樣就導致對過去、未來、現在這三個通常概念的不同于通常意義的解釋,此在雖然在世,但視在世為沉淪,「煩」 (Sorge )替代了存在者對世俗的領悟,對死亡的意識變成了先驗的認識,現實的可能性被交織在潛在的可能性之中,此在同時扮演了先驗的整體性、存在的本真性、和世俗的生存性等多重角色,它在海德格爾的存在論中變化自如,歎為觀止,這種生存論話語文本的展開使人有一種讀佛教文本的感覺。海德格爾的存在論意義的時間性就是存在以此在的時間結構方式展開,此在的存在就是先驗時間,在這個意義上存在就是時間,他的存在論已經成為了一種超驗性質的存在主義或現象學意義上的存在主義,正是這方面的原因,他被貼上了存在主義的標籤而他自己又拒絕這個稱號。

  海德格爾的哲學意義的複雜不僅在於他的文本話語方法,他的哲學實際上也是哲學森林中的空地,這也或許就是他的哲學的意義所在,他的存在論企圖在諸多不是之間呈現,一方面,雖然存在決定存在者,但存在又必須因存在者而顯現,因此它們之間沒有因果關係,即不存在時間真義的關係,雖然海德格爾堅持說意識的意向性活動以意識自身的存在為前提,以此區別于胡塞爾的先驗的現象學,但意識自身的存在並不等同於存在者存在,他並不是說存在者先於存在,其真正的意義只是說存在不在意識之外,所以海德格爾的存在論的存在沒有真正的時間意義;另一方面,此在的境域也不能在形式的意義上分解,存在與存在者之間沒有種差屬性關係,因此不能以邏輯關係來說明,所以它能區別於本體論的存在。前一方面,海德格爾拒絕了歷史真義上的時間性,而使自己的元哲學沉淪,後一方面,海德格爾對本體論的不滿使他自學地拒絕了形而上學意義的客觀性時間,但卻仍然不自覺地用先驗意義的時間來展開存在論,或許還要加上第三方面,即對在意識的先驗意義上的存在的拒絕又使胡塞爾拒絕了海德格爾,而且海德格爾自也拒絕自己是存在主義的哲學,他的哲學真的成為了哲學學叢林中的一塊飛地。存在與時間的研究已失去了初衷,此時間非彼時間,海德格爾原準備由此轉向時間的歷史意義的研究的計畫不得不夭折,或許海德格爾己意識到這個問題在不起現有的哲學的框架內是無法解決的,但他的研究再次揭示了本體論和存在論的區分的意義,這種分裂一直深深潛伏在整個西方哲學史中,而且正是本體論對存在論的分化表現了西方哲學的文化特徵,實際上在哲學領域中,對這種分化的抗爭與逆叛也沒有停止過,但往往以西方文化中的反理性思潮形態出現,海德格爾同樣嘗試轉入人文領域去尋找解答,還想從中國哲學中尋找出路,這就形成了他的後期哲學的轉向。

  2 認識論與現代闡釋學

  元哲學意義的哲學只在創生時是元哲學, 但對元哲學的研究以認識論的形式一直保存著元哲學的餘光,雖然哲學家不能時時創造新的哲學,但認識論仍在追尋探究元哲學的足跡,哲學學意義的哲學總是觀點和方法上互成源頭或承繼而成為哲學史,而元哲學與哲學學的關係就以哲學觀和研究方法的形成而成為一種認識論的意義上的再研究,這也就是隨著哲學理論的深入發展,哲學越來越認識論化的原因,而且正是對這種元哲學在觀點和方法上,特別是對它的表達方法的強烈意識使現代哲學具有更鮮明的語言方法論色彩。比如哲學思想總是借語言而被表達的,因此哲學思想,哲學方法與語言就具有天生的同一性,古希臘哲學家如阿那克西曼德、巴門尼德等對哲學思維與存在的同一性就有充分的理解,但要想分離它們是非常困難的,這就直接導致元哲學意義的存在論幾乎無法表達,認識論實際上就充當了這個任務,它不是象元哲學一樣企圖直接去接近存在,而是把元哲學作為它的物件,把元哲學目的和方法以認識如可能的形式再現出來,但同樣認識論不得不首先面臨以哲學自身如何開始的闡釋,這樣現代的認識論在闡釋學的意義開始,現代的闡釋學甚至文化化了,幾乎已滲透進了現代文化的各個領域,但這終究不過是元哲學普照一切的微弱餘光。

  分析哲學把語言看作是哲學表達的唯一方法,哲學意義的分析只不過是對語言表達哲學能力的再認識,因此認為哲學就是語言分析,即把哲學方法等同於語言自身的方法,分析哲學看出了用語言表達的哲學已經不是元哲學意義的哲學,因而認為一般哲學學意義的哲學是無意義的認識,提出了取消這種哲學學意義的哲學的觀點,但它並沒有抹消元哲學意義地的哲學,只是保持語言上的沈默而已,這是一個古老的中國哲學思想,這幾乎已經成為現代西方哲學的無可抗拒的歸宿,「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

  現象學透過語言方式,開闢了在直觀中或者對直觀進行直接研究的哲學方法,由於離開了現象學的方法就沒有現象學意義的哲學,所以把現象學就把現象學方法看成就是哲學,這樣哲學就等同於哲學方法,這是認識論上的同一,即以哲學與哲學方法的同一性闡釋哲學。海德格爾從闡釋問題自身開始,以他的文本話語方式完成了他的闡釋,但為了瞭解海德格爾必須闡釋他的文本,海德格爾的哲學成了不折不扣的自身闡釋學。

  傳統哲學從古希臘哲開始把神話變成了思想,再把思想變成哲學,後人又把「哲學」變成了純粹的知識,這樣思想在往往在概念、文本、已有的觀點和研究方法的闡釋空間中迷失自己,現代闡釋學是從認識論的意義上去闡釋文本和文本形成的境域,但這只能用現在的思想去重現過去的思想,即在今天的境域中呈現過去的境域,人們在開始的起點上幾乎無法依賴任何方法和標準;另一方面,現代的認識論已意識到元哲學首先是自己的觀點和方法的形成,即哲學問題應怎樣開始,幸好它還未變成哲學問題的開始是否可能這樣的問題,否則哲學就生無立足之地了,無論是闡釋學意義上的認識論還是認識論意義上的闡釋學在元哲學前似乎無門可入。

  中國哲學完全是另一種景象(參見中國思想與歷史哲學),孔子述而不作,視歷史為真理而開闡釋之先河,他對歷史的闡釋就是歷史的延續,因為他就在歷史之中,他是以歷史闡釋歷史,歷史在他的思想中歷史地活化成為歷史自己,後人無法達到他的境界,只能「我注六經」,理學的雖然有「六經注我」的醒語,但只是從禪學式的 「山是山,水是水」的無明到了「山非山,水非水」意境,真正的歷史只能是歷史自身,只能是「山是山,水是水」的複歸, 只有在這種境界上,才能達到闡釋,認識與元哲學的一致。

  3 中國思想與元哲學

  中國在近代以前沒有哲學這一名詞,這只是表明中國沒有哲學學意的的哲學,但不是沒有元哲學意義的哲學(參見論中國思想),中國思想就是元哲學,而且正是因為元哲學本質上是無法直接表達的,所以中國思想自身無法形式化,正是在這個特質上它表現的元哲學的真正本質。作為文化思想的直接載體的中國的語言文字也浸透了中國思想的文化精神,這不僅是指它的文字所保留的象形意義,更加重要的是中國語言特有的話語方式保存了中國思想的表達意境性。正是在語言的話語本質上,中國語言體現了中國思想的真正的元哲學性質。

  中國古代語言確實沒有形式化的係詞和係詞結構,這是因為中國思想的本質不是形式化性質的,而是元表達性質的,它的話語方式依賴語境進行。中國古文之所以能保持一種簡樸的語法結構,就是因為話語語境在其中起著重要的作用,比如現代人說:「仁就是人」,文言文則表達為:「仁,人也」,現代人使用的係詞在古文中是由語境代替的。西文係詞的表達方式很大程度上脫離了對語境的依賴,因而具有形式的普適性,依形式而真,但卻丟掉了它的最寶貴的意境,而中國古文的表達仍然保留著話語語境的功能,運用中國古文必須有一種化入的臨場感,沒有語境感,你幾乎無法真正領會文本表達的全部意義,雖然不用係詞,但前後兩個名詞或概念之間的語氣停頓就是一種語感的表達,它建設了語境,依靠語境,概念之間建立了表達關係,因此這可以稱之為語境性語法,這種語法停頓給予了在場者以建立理解的意境的空間。一個現代人可以在不理解仁就是人的真正含義情況下使用這個話語而振振有詞,但當他一但把握住了仁的深刻內涵時,他一定願意在以容有節的語境方式說:仁,人也,正是在這種語境下,在場者的價值判斷,意向或感情才完全得到表達,在場者才覺得自己化入了仁與人的統一,這才是深層上的語意交流,真正的思想表達。

  中文的「是」字在古代主要的在三個意義上使用,第一種就是指稱,如「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論語)第二種是判斷,如「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在這種情況下並不是表達前後件的真值關係,而是表達了說話者的理解和肯定,這兩種情況雖然都是作為語法性質使用,但都離不開語境;第三種情況就是「是」的本義,中文是字的本義就是法則,《爾雅o釋言》:「是,則也。」從中國古人的樸素哲學觀點看來,天下之大法,莫過於四季寒暑迴圈和晨昏更替,因此法莫大于時,所以中文古義的「是」字與「時」字的意義相通《爾雅o釋詁下》:「時,是也。」「是」字從日,日為時則,時為法根,無時不「是」,大義精深,莫過於是。「是」不僅是大法的本義,而且守時才是「是」,循法才是「是」,就是說是還具有「是是」的自身意義,在多層次意義上的一致性才是「是」的全部意義,因此在它的全部理解上,是的本義就是道,因此中文的「是」與西方的logos具有相同的價值。比如「實事求是」如果按形式語法和字面意義理解,是字可以解作現代意義的真,它指事實的自身的真實性,但「實事求是「不能以」實事求真「替代,雖然在一般意義上並沒有錯,但丟失了是字的深層語境,實事求是的全部意義還包含了人與法則的取向一致性,具有價值判斷的意義,這種深層意義在語境中才能出現。「求」字在這堿O一個動詞,但只不過是「是」的一個方面意義的替身,因此用「實事是是」這一用法完全可以替代「實事求是」的全部意義,只不過在不如「實事求是」用兩個字表達更淺白,順口,實際上,實事求是這個成語通常就是在「按照事實的真實性去行為」這樣的語境意義被人們頻繁地使用。因此中文中的「是」字包含有自身的多義性,「是」作為「是是」是自是、自在、自有的自身本義,它們在語境中自動呈現,這種多義性不是歧義,而是內在的一致,在語境中開合自如,渾然天成,只有在這個意義上,才能說語言是存在的家;而西方的logos不作to be的語法性使用, 因此沒有自身的語境意義,logos在自然是規律,對立於人,在人是理性,對立於經驗,在精神是神對立於世俗,這是由西方文化的本質決定的;中文中的「是」的語境意義卻能呈現道的元哲學性質,中國的「是」是自然、法則、事實和人的行為超越的一致性,離開了語境就無法掌握它的全部意義,這也正是「是」字在中國古文中沒有成為語法係詞的原因。中國語言中所包含的歷史性是中國文化的一個重要特徵,表達中國思想的語言工具與中國思想的本質具有這種歷史性的一致,中國思想的元哲學本質正是通過中國語言文字深層的語境語法滲透進中國文化的方方面面,這種一致性的統一性成為中國文化的最基本精神素質。

  4 結語

  西方哲學的字源性意義是愛智慧(philo-sophia),而形而上學的字源性意義是元科學(Meta-physics),前者是人類精神活動在終極意義上的動力和方向,後者是世界的客觀性本質,從中國思想角度看來,這兩者並沒有不一致性,前者實際上就是人類精神活動自身,而後者則是所有人類活動的物件,但恰恰是這種分別,造成了西方哲學無法自愈的分裂,這種分裂足以使無數的哲學家殫精竭智,卻無功而返。元哲學與存在是同一的,與思想意識同在、同是、同有,它因我思、我在、我是而自明,笛卡兒的名言道出了這個真理而成千古絕唱;但如果你企圖去分解它,它立即成為最晦暗的概念,這正是從西方文化意義上無法理解它,掌握它的本質原因。存在不可能不存在,人們只能重複這句話,而不能真正解說它,柏拉圖說存在是理念,光可以照亮它,但他沒有告訴我們光是什麼;亞里斯多德論證了存在是形而上學的實體,在某種意義上他確實遺忘了存在,康得認為在知識的意義上存在就是不可知的自在之物,因而胡塞爾可以把它從知識的絕望領域引入到不用概念和邏輯的直觀,但意識的自明仍然是無明,只不過是換了環境而已,分析哲學至少在語言的自身本質上重複了康得的自在之物,海德格爾認識到了存在的元學性質,但他的努力終因文化因素的限制而夭折,當我們從西方哲學的紛紜中回到中國思想時,它根本有說過存在是什麼,但它仍然使我們領悟它「說」了存在,「道」了它不可說真義,存在「在」一切之中, 「有」一切,「是」一切,但唯獨沒有自己,因此存在就是在它自己的不存在,道即是無,無即即道,中國思想自身的超越性以中文語境呈現了這個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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