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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荒謬(下)
郭其才(華夏書院人文學部研究員)

  人有時會感到生活是荒膠的,但是感到荒膠是否就不再有意義?

  卡膠認為意義失落造成了荒謬,但內格爾[1]就不太贊成這種想法。他認為由於一方面人類有去過嚴肅生活的內在意義要求,與此同時人也會作出理性的懷疑,這發自內在人性的「嚴肅」與「懷疑」都是無可避免地同存於人,所以才出現荒謬。

  我們都曉得人不同於老鼠,老鼠不需目標來奮鬥,不為改善生存環境努力,甚至牠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誰。但人們關心生活中的規劃、計算及成敗,對這種種都持著嚴謹的態度,為此我們用上數十年苦心關切經營,活著總像是一項很專業的工作職份。人也不能沒有理想性的觀念(形上的)作為安頓存活的種種理由,又既不能放棄意志也不能缺乏對自我的洞悉。即使有些人能把生活當作遊戲人間,也不能缺少人間遊戲所需的嚴肅性,也無論人們是如何安於現狀,都不會缺乏過一次捫心對幸福提出懷疑。追求名聲、快樂、美貌、知識甚至公義,總可以歸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值得?」的提問去。

  一旦心堸搢魽u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值得?」,這一項自問正要求對其嚴肅意義性的自辯,換言之,是要人們自身擔當起優良的自我答辯者的角色,對「所作所為」提出「自我感覺良好」的辯護理由。這自問自答是出於內在的理性懷疑,因為人類有自我覺識能力,內格爾指出我們會退一步問問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值得如此,這一反思層次就是人的特性,而且對所提出的問題作出辯護正是人們企圖支持嚴肅有意義生活的理由,也正好它亦同是荒謬感之源。因為以「退一步」方式進行反思後的回答其成份或是利己或是利他,或為個人或為更偉大的目標,不管何者,雖然其所能帶給我們的理由總是有的,但是為某個理由而作出的辯護之鏈總於某處就會停住,以為不再需要更多的理由支持,我們只習慣於通常的理據,而不再發問,也實在無力發問。

  這可印證於我們所願望的穩定生活觀念,生活的「穩定勝於一切」的理由大部份都依賴於「理所當然」的慣常看法,任誰也難以任意地去忽略生活所參照的既定標準,否則,成為「不穩定者」的後果不僅不能自負,甚至早就不容許任何冒險的代價可能。內格爾也是無意攻擊人們持之以恆的生活「常道」,他只是想說出於人性內在的理性懷疑所要求的,是像要求去判斷「我現在是否在做夢抑或幻覺?」一樣嚴苛之問,而當我們肯定地聲稱知道「不是」,這只反映了我們不覺得有必要排除某些不相容的可能性而已,更壞的情況是所持的理由不過是自圓其說的循環論證,因此我們所秉持的意義的「確實性」之所以可能,只是因為存在大量我們不想費心去排除的其他可能性的懷疑。

  內格爾認為像知識論的懷疑主義一樣,荒謬感「都可以從我們所接受了的證明和維護系統內提出的初始懷疑中得出,並且可以不突破我們的一些通常概念來加以說明。」。就是說任何「退一步」地自問自答所提供的辯護理由,它雖能給予合用於生活的嚴肅理由,為日常生活安排慣性的軌道,可是理性也會得寸進尺地在任何辯護理由的立足點上,再出疑問。儘管我們不想費心去排除其他種種以為不足道的可能懷疑,而最終只期望能依於通常的習慣來過生活,但事實上我們故意去忽視那些無窮地提問的理性本性,將使得抱著嚴肅態度而活的人們產生荒謬之感。可惜有趣而可笑的地方卻在於「如果我們試圖完全依賴理性,給它沉重的壓力,我們的生活和信念就會崩潰。而如果以理所當然的態度看待世界和生活的那種慣性力量多少地喪失了,又會出現某種形式的精神紊亂。」。

  人們面對荒謬,卡謬提倡以自身為價值的本源來克服「虛無」並以之來嘲弄當中的「荒謬」。但是內格爾認為這種帶有一點自憐自愛的浪漫主義,雖可能有助於人們提昇高尚的自尊,但並不就使我們的生活變得不再荒膠。內格爾要申論的是「荒謬乃是有關我們的最人性的事情之一,因為它表明我們最高級最有趣的特徵。像認識論的懷疑主義一樣,它之所以成為可能,只因為我們具有某種卓識,就是具有在思想上超越我們自己的能力。」。故此,就算明知用來支撐價值意義的各種理由還是不夠充份,就算我們仍不得繼續堅持著它來過生活。只不過,當我們退一步之後,我們就能夠以旁觀者的目光(超越意義)來觀察生活中的自身。所以他說:「如果對荒謬的感覺是感知我們真正的處境的一種方式,我們有什麼理由怨恨它或逃避它呢?」。

  其實支持我們的信念和行動不全是非於理性或者確當的理由不可,內格爾反而認為是某些比之更為根本的東西驅動存活。在確信理性的無能為力後,我們還是需以原來的方式繼續行事過活,即使嚴肅與懷疑是無可避免地會造成普遍的荒謬感,然而,它並非是能以任何可克服過來的方式解除。哲學性的懷疑是對支持嚴肅生活的辯護作出不帶有任何預設的理由要求,但理性的局限使得我們只能滿足於某個可適用的據點,這當然就是荒謬的據點,就算我們能無窮地退一步省思,每退一步皆是每個荒謬之常。只是內格爾認為採取退一步的懷疑之後,我們可以幽默諷刺而非英雄主義的絕望的態度對待我們的荒謬生活,帶著它回到自己所熟悉的信念習慣去,也帶著無法放棄所依賴的自然反應回到生活堨h。所以他說:「(荒膠)它未必是一件痛苦的事,除非我們使它成為痛苦,它也未必要激起對命運的無禮的蔑視,好讓我們為自己的勇敢而自傲。」。

  註 釋

  [1]這位著名的美國哲學家對哲學的看法是:「在哲學中要想避免膚淺,像在其他任何地方一樣困難,……人們所能做一切,只能是努力保持對答案的一種渴望,對長期找不到答案的一種寬容,對漠視尚未得到解釋的直覺心有不甘,以及對表達清楚、論據有力的合理標準的一種堅信。」。〈荒謬〉是內格爾《人的問題》"Mortal Questions"其中一篇,書中還有〈死亡〉、〈性反常〉和〈公共事務中的冷酷無情〉等深刻有趣又富爭議的章節,自1991年這本書就由劍穚大學出版社編輯為大眾經典(Canto edition),廣受大眾讀者歡迎,中文譯本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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