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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二OO五年五月第一三七期

熊十力的新唯識論
韋漢傑(華夏書院人文學部副主任兼研究員)

  熊十力(1885-1968)是中國當代新儒家大師,他可能是當代中國哲學界中最具創造力的一位哲學家,雖然早年隨歐陽竟無學習唯識,但他不為宗派門戶所困,而能獨立反思,最後在中國易學思想中印證了自己的體會,他的《新唯識論》就是一部將唯識思想批判地融攝於中國易學的劃時代的巨著,其思想清奇秀逸,充滿著真知灼見,為人又真誠正直,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關於熊十力,陳榮捷評論言:「最重要的是,自從1949年共產黨接管了政權以後,在一本書裡重申了他的整個哲學體系,而其他人郤沒有這麼做。他在這本書裡沒有採用共產黨的口號,也沒有談到馬克思、斯大林或毛澤東。這本書的名字是《原儒》(1956年),沒有改變《新唯識論》的基本原理。」[1]熊十力,字子真,湖北黃岡人,少年隨父學習四書五經,年十二父亡而輟學,年十五長兄送他從學於鄰縣何焜閣門下,焜閣受學於熊光大孝廉,治姚江學,喜談時事,導諸生勵實行、救國危,對少年十力深有影響,可惜遭富家子所嫉,只能從學半年。由於國家危難,年方十七,熊十力便與好友同謀革命,投武昌新軍凱字營當兵,1911年辛亥武昌首義成功,赴武昌任湖北都督府參謀,年三十左右,「因奔走西南,念黨人競權爭利,革命終無善果,又目擊萬里朱殷,時或獨自登高,蒼茫望天,淚盈盈雨下」[2],他以這深摯的懮國懮民的情懷,棄政從學,1920年遂從學於支那內學院歐陽竟無門下,1922年北京大學擬向內學院聘請一人開唯識學課,原意請呂秋逸,因歐陽竟無不放人,遂改定為熊十力,由此時起,熊先生終身未離北大教席。熊先生深研唯識數載,漸覺有宗不對,遂棄有宗而返空宗,揭破唯識之短,後覺儒有進於佛,並深契中國大易思想,於是1932年出版了生平第一部重要著作《新唯識論》文言本,1944年出版語體文本,熊先生的重要著作還有《原儒》、《體用論》、《乾坤衍》等。1966年大陸文革爆發,熊先生雖年事已高亦不能免於難,1968年因心力衰竭而與世長辭,是年7月14日香港新亞研究所唐牟二先生為熊十力主持追悼會。[3]

  與其說《新唯識論》是一部中國化的或改造了的唯識著作,不如說它是以唯識(即有宗)為批判的對象,吸收了(中國)佛學的空宗、華嚴及禪宗思想,並將它們融攝於中國易學及陸王心學的儒家著作。[4]《新唯識論》所揭示的理境是一種近似於佛教華嚴宗或陸王心學的體證的覺悟境界,此種境界「唯是反求實證相應」[5],實證者,即是「本心的自知自識」[6],熊先生的「本心」多少受到禪宗影響,因禪宗說:「識自本心,見自本性」。「本心」亦是宇宙萬法之本體,本體並非離心而獨存,亦非認知者所對之客體,因它亦是吾人之本心,唯有透過內在的體證才能證顯。熊先生的哲學思想可稱為一種本體宇宙論,特別是一種「體用不二」或「即用顯體」的思想,體指本體,用指宇宙萬物、現象或種種功用,它千差萬別,有種種相狀可見。體與用不是兩重世界,用就是本體的顯現,本體必顯現為無量無邊的功用,我們即於分殊的功用,直見它們都是本體真實的顯現。[7]本體是萬物之內在根源,不可妄計本體在萬物以外,是謂「體用不二」。[8]熊先生所謂的「不二」是指「不是分離、不是二物」之意,並沒有邏輯上「不二即是同一(事物)」之意,熊先生的意思是:本體與功用是相即不離,不能分割開來而互相獨立於對方。[9]若要覓得真體,只可在大用流行中去發見;若離用覓體(或說體),則體勢必成為一空洞之境。體亦必舉其自身全顯現為分殊的大用,所以不可(亦不必)離用覓體。[10]從這個「體用不二」或「即用顯體」的觀點,熊先生展開了對唯識宗的批評,他認為唯識宗將事物分成三種界別:一現界、二種界、三真如。[11]現界指現象世界,唯識宗又稱為現行(即現實的行為活動),但根據有宗,客境「唯識所變」,現象只不過是(認知者之)心識而已,例如我見到一張「?」,並以為它是客觀自存的,其實離心而客觀自存的「?」是沒有的,「?」只不過是一束顏色、形狀等感官意識吧了。種界指種子,種子指精神的潛隱的功能、習氣或勢力,「種子是潛隱」是相對於現象或現行而說的,現行是現實的現象或行為,我們意識到(aware, conscious)它,但我們郤意識不到種子,雖然意識不到它,但種子有潛存的勢力,當遇到適當的機緣,精神的種子會逐漸生長,最後成熟並開花結果,即顯現為現實的行為或現行。種子與現行的關係是一種因果關係,種子是因而現行是果,即是說,種子是宇宙萬物的根源。最後,真如指事物的真實相狀,據大乘空宗,此即是空、法性或諸法實相[12],現象界(及種界)是?那生滅、可以言說,而真如則是不生不滅、不可言說的真理世界,關於此,唯識宗亦不得不承認。筆者認為,熊先生對唯識宗的批評有對有錯,歷來評論者或批評者大多似乎只是注意到熊先生錯誤的批評,而忽略了主要的正確的批評:唯識宗犯了「體用分離」的過失,關於此,熊先生說:

  「至於以種子為識的因,以識為種子的果,因果判然兩物,如母親與小孩,截然兩人。舊說種子和他的所生果,是同時俱有的,則以因果各有自體故,參考《攝論》等種子六義。這種因果觀念,太粗笨,是他底玄學上的一種迷謬思想。」[13]

  我們以上提到,種子成熟時,它從潛隱的狀態轉變為現實的狀態(即現行),種子是因而現行是果,但現行只是一些心識,即是說,種子是因而心識是果,例如,以「?」的種子為因,而顯現為「?」的眼識現象為果,根據無著的《攝大乘論》,因與果「是同時俱有的」,但它們屬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潛存,一個現實,一個沒有空間,一個具有空間性質,這樣,作為因的種子與作為果的現象必是分離的,因為因果同時存在,但作為因的種子,它是精神的(mental),沒有空間的擴延(extension),它不能存在於現象之中,它們「判然兩物」,但另一方面,種子是功能是體,而心識是現行是用[14],因此,有宗的體用是分離的,熊先生即批評有宗「體用為二」,不能「即用顯體」。

  以上提到,唯識宗將事物分成三種界別,即現界、種界和真如,除了批評唯識宗「體用為二」之外,熊先生還進一步批評唯識犯了「二重本體」的過失。[15]首先,種子是體,現行是用,因此種子是第一重本體;另外,熊先生認為,有宗又立「真如」,真如既不是種子,亦不能顯現為種子,種子是?那生滅,真如則是不生不滅、無有起作,真如與種子,是各不相干的兩片物事。[16]熊先生說:「(唯識宗)承用不生滅或痡`的真如,說為現界的實體」[17],又說:「佛家無論何派,都說萬法底實體名為真如。唯識論師不得有異。」[18]熊先生的意思是,種子是第一重本體,唯識宗又承認真如為萬法之本體,這是第二重本體,因此,唯識宗犯了「二重本體」過。其實,熊先生大概是對的,但批評者郤反駁說,佛教根本不談本體或實體,因此,熊先生對有宗的批評不成立。筆者認為,熊先生大概是對的,首先,種子是第一重本體,這裡,本體指一種根源實在,根據唯識「境無識有」、「唯識所變」的原則,種子亦是萬法的根源實在;其次,真如是第二重本體,這裡,本體亦指一種根源實在,但並沒有是宇宙萬法的根源的意思,熊先生說真如為「現界的實體」,唯識宗不一定同意,真如是不生不滅、絕對清淨,現界則是?那生滅、污染迷執。但無論如何,種子是第一重本體,而真如是第二重本體,它是絕對清淨的終極實在,是聖智所緣境界,因此唯識宗有「二重本體」之過。[19]

  《新唯識論》的另一重要觀念是「翕闢成變」的易學思想。熊先生認為佛家(特別指空宗)雖能「破相顯性」[20],於性體空寂方面有所證會,但仍是耽空滯寂,不悟生化,不許真如顯現為宇宙萬象。[21]熊先生認為本體是即寂即動的,顯本體空寂是為了識生化之妙,我們不能只言性體空寂,「郤須於生生化化、流行不息真機認識性體」,熊先生於是融佛老以歸宗《大易》,始遺偏執而顯真實。[22]因此,本體是即寂即動的功能,熊先生又稱為「睌遄v或「能變」[23],本體顯現為萬殊的功用時,有兩方面相反相成的勢用,即翕闢是也。本體顯現為用時,首先有一種攝聚、凝聚或物化的傾向,即稱為「翕」,本體由翕而形成一一實物,這時幾乎要完全物化,靜止不動。但本體畢竟是一種能動性,決不會物化,剛顯現為翕的勢用時,即有一種剛健而不物化的勢用俱起,名之為「闢」,能運於翕之中而自為主宰,使翕隨己轉,這是生命的動進。[24]翕的勢用是凝聚的,是一種物化的趨勢,即依翕故,假說為物;闢的勢用是剛健的,是運行於翕之中,而能轉翕從己,即依闢故,假說為心。[25]心和物是一個整體的兩個面相,它們是渾融而不可分的;[26]這是因為翕和闢畢竟不是二片物事,而是本體兩方面的勢用,它們是相反相成、彼此相融的。[27]當闢隱而翕顯時,假說為物;當翕隱而闢顯時,假說為心,其實翕闢是同時俱在的。翕與闢是互相需要、相輔相成的,如果只有闢而沒有翕,則闢將浮游而無運用之具,即無所依據以顯發其德用;如果只有翕而沒有闢,則便完全物化,宇宙只是頑固堅凝的死物。[28]翕闢雖不即是本體,郤是本體的勢用;又闢雖不即是本體,郤是本體底自性的顯現,正因本體具有剛健明智的性格,所以闢才不是盲目的衝動,而是隨緣作主的,如生物的進化,由低等生物發展至高尚的人類。[29]

  因此,本體是剛健明智生生不息的至寂仁體,它舉其自身全現為分殊的大用,我們不可離用去覓體,宇宙萬物的生成變化都是由於本體顯現時的翕闢這兩種勢用,由於本體剛健明智的性格,宇宙不是盲動的,而是不斷地生生不息的向上發展。還有,由於宇宙萬物都是本體的顯現,它們皆是變動不居的過程,?那生滅,並無暫住,這方面熊先生明顯地受到印度佛學的「?那生滅」義的影響;[30]但從另一觀點看,又更能突顯本體之能動性或活動義。

注 釋:
[1] 陳榮捷〈熊十力的新唯心主義儒學〉,《玄圃論學集:熊十力生平與學術》,北京:三聯書店,1990,頁22;陳榮捷《中國哲學文獻選編》下冊,台北:巨流圖書公司,1993,頁889。
[2] 《十力語要》卷三。
[3] 關於熊十力的生平,可參看景海峰《熊十力》,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1。
[4] 景海峰《熊十力》,頁74。
[5] 熊十力《新唯識論》,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247;此書以下簡稱《新論》。
[6] 《新論》,頁253。
[7] 《新論》,頁301-302。
[8] 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學生書局,1976,頁328。
[9] 吳汝鈞〈純粹力動觀念之突破熊十力體用論〉,頁4,佛教研究的傳承與創新研討會,台北,2002年3月。
[10] 《新論》,頁362。
[11] 《新論》,頁359。
[12] 據空宗的般若思想,「無相」就是諸法實相。
[13] 《新論》,頁280-281。
[14] 《新論》,頁441,304。
[15] 《新論》,頁360,428。
[16] 《新論》,頁304,360。
[17] 《新論》,頁360。
[18] 《新論》,頁360;讀者請注意,熊先生用字可能不完全精確,熊先生的「實體」基本是體或本體的意思,和「實體」一詞的現代用法不完全相同。在現代用法中,實體是有自性的意思。
[19] 唯識對真如的看法似乎是曖昧不清的,一方面認為真如是心識以外的最清淨法界,是聖智所緣境界,這是世親在《佛性論》的觀點,另一方面認為真如就是萬法的唯識性的真理,即如果我們體證到「萬法唯識」,我們就體證到真如,這是護法在《成唯識論》的觀點。
[20] 這裡「性」指本體。
[21] 《新論》,頁393,408;這裡,生化指本體之流行,即本體之顯現為大用。
[22] 景海峰《熊十力》,頁184,190。
[23] 《新論》,頁317。
[24] 《新論》,頁317-318;翕闢兩字出自《易.繫辭傳》:「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是以廣生焉」,翕的意思是收縮、聚合,闢的意思是打開、開闢。
[25] 《新論》,頁319。
[26] 《新論》,頁273,274,320。
[27] 《新論》,頁320。
[28] 《新論》,頁321。
[29] 《新論》,頁321-322。
[30] 景海峰《熊十力》,頁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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