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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二OO五年七月第一三九期

薩特
韋漢傑(華夏書院人文學部副主任兼研究員)

  薩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是當代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大師及集大成者,他不但能寫艱深的哲學著作,而且還善於以文學(如小說、戲劇等)的方式來表達他的哲學人生的思想,由於文學是一種較普及和容易引起共鳴的寫作方式,薩特的存在主義的影響遠遠擴展到學術界以外,尤其是對追求理想的青年知識分子,產生很大的影響。這個時代是社會不斷高速發展,注重經濟效益,人變成了經濟社會的一種工具而已,在這種經濟社會裡,個人(individual)是沒有意義的,一種人的物化感和異化感便油然而生,傳統價值受到懷疑與挑戰,一代青年透過存在主義特別是薩特的思想開始自我探索的歷程。薩特出生於法國巴黎,父親早逝,薩特從小就在外祖父家長大,幼時喜歡看書及寫作,1924年進巴黎高等師範學院(? Ecole Normale Superieure)就讀,在此認識了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他倆後來成為感情上及思想上的親密伴侶。薩特1933年赴德國柏林在胡塞爾(E. Husserl)門下研習現象學,在現象學中,他感到找到一種探索人生意義的方法。1939年9月1日,德國入侵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由此開始,薩特應征入伍,參戰不久被俘,幸而集中營的條件還不十分差,薩特仍可寫作,在聖誕節,他寫了一部叫《巴里奧那》(Bariona)的「反抗」劇本,描寫巴里奧那接受基督做盟友,打著自由的旗號領導他的部下反抗羅馬人的欺壓。實際上,該劇暗指德軍侵略,號召教徒與非教徒團結起來,進行抵抗,但德軍當局未覺察到該劇的寓意,同意在1940年聖誕節上演。後來德軍審查戰俘,薩特自稱文職人員,由於視力不佳,尤其是右眼已經失明,德軍信以為真,經9個月的關押後獲得釋放。重返巴黎後積極參加抵抗運動,直到1944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巴黎解放為止,在此期間,薩特完成了畢生最重要的著作《存在與虛無》(1943)。他的主要哲學著作還有:《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1946)、《辯證理性批判》(1960)等;而小說及劇本則有:《噁心》(Nausea, 1938)、《牆》(The Wall, 1939)、《無出路》(No Exit, 1944)等。1964年薩特被選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但他拒絕接受,因為他不想被資產階級收買,由於種種政治事件,從1952年開始,薩特一直同情共產主義,他是共產主義的同路人(fellow traveler)。薩特1980年病逝,巴黎有數以萬計的市民為他送葬。[1]

  薩特的存在主義首先是一種「現象學的本體論」(phenomenological ontology),著重在意識中去證顯存在,他把「反省前的我思」(the pre-reflective cogito)作為哲學的出發點,這是對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的繼承與修正,薩特認為笛卡爾的「我思」作為由意識所明證的絕對真理是正確的,可是笛卡爾的「我思」是一個普遍的理性或反省(reflective)的思維,並有實體(substance)的意味,薩特在《存在與虛無》說:「笛卡爾理性主義的本體論的錯誤,就是沒有看到,如果以存在先於本質來定義絕對(the absolute),就不可能設想絕對是實體。意識沒有實體性,它只就自己顯現而言才存在,在這個意義下,它是純粹的『顯現』(appearance)。但是恰恰因為它是純粹的顯現,因為它是完全的空無(emptiness)(因為整個世界都在它之外)──因為在自身中這種顯現和存在的同一性,它才能被看成絕對。」[2]因此薩特的「反省前的我思」是純粹的意識的顯現,它既不是一個普遍的理性思維,也不是一個實體,它甚至是完全的空無;薩特反對把意識或自我當成一種「已經定形了的東西」,相反地,意識或自我只是如是的顯現,一直處於形成的過程中。[3]

  從純粹的主觀意識出發,薩特把存有區分為「在己存有」(being-in-itself)與「為己存有」(being-for-itself)。「在己存有」基本上指客觀世界的物理對象,它是無意識的死寂的事物,沒有任何變化,它永遠是它自己,關於此,薩特說:「存有存在,存有是在己的,存有是其所是。」[4]「為己存有」則完全不同,它是具有意識的人的存有,意識乃在於永遠不斷否定它自己、超出它自己,「為己存有」掙扎著要變成「在己存有」,以期獲得那種屬物的磐石一般的不可動搖的堅實性,但是,只要它還有意識,就無法這樣做。[5]「為己存有」是一個自由而孤獨的個別主體,有點像尼采的超人,藉著接受他的荒謬處境進而建立一種「英雄式的存有」以面對荒謬的事實[6],它是一種不受限制的存有,它是完全主動的、自由的、不斷自我超越的,薩特說:「為己存有被定義為其所不是,且不是其所是。」[7]這是因為為己存有不斷自我超越與創造、不斷否定自我。

  另外,「存在先於本質」是薩特對存在主義提出的精闢的口號,他稱為存在主義的第一原則,關於此,薩特在《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中說:「我們所說的存在先於本質是甚麼意思呢?我們的意思是:人首先存在著,遇到自己,在世界中湧現出來──然後才開始定義自己。依存在主義者看來,如果人無法予以定義,那是因為人在開始時甚麼也不是。只是到了後來,他才成為某種東西,他才把自己創造成他所要成為的東西。因此,就無所謂人的本性(human nature),因為沒有上帝來給予它一個概念。人只是存在著,不僅他只是他自己所構想的,而且他是他自己所意欲的──他躍進存在之後,他才意欲自己成為甚麼東西。人除了是自我塑造的東西之外,甚麼也不是。這是存在主義的第一原則。」[8]即是說,人並沒有先驗的既成的本性,他被拋入世界裡,其存在並沒有任何理由,他只是存在著,然後按照自己的意願創造自己。

  薩特的「為己存有」是自由的,亦是虛無,薩特認為,自由與為己存有的虛無是密切相關的,是一體之兩面。薩特認為,人是無限自由的,他說:「我是被判定(condemned)永遠超過我的本質、超過我的行動之理由和動機而存在。我是被判定為自由的,這意味著,對我自由的限制是不能找到的,除了自由本身之外,或者可以說,我們沒有自由去停止我們的自由。」[9]我們雖然存在於世界中,但世界對於我們的自由不能產生任何限制,不僅不存在任何道德標準或先驗價值的束縛,而且我們亦不受任何客觀條件的限制,我們可能被敵人抓到,施以嚴刑拷問,但我們仍有絕對的自由,向敵人說「不」,或提供假消息。自由之所以是自由,正因為選擇永遠是無條件的,它沒有任何支撐的基礎,因此可能顯得荒謬(absurd),而事實上也確是荒謬的。[10]薩特認為,自由必然是一種否定性(negativity)和虛無化的能力(power of nihilation)[11],它是一種「原初的虛無化的能力」(original nihilation),意識首先要否定自我的實體性、否定它先驗的本質,當我們自由地去創造自我時,我們必須否定舊我、創造新我,意識連續不斷地經驗到自己作為使其過去的存在虛無化的活動(nihilation)[12],透過虛無(nothingness)這種虛無化的活動,自由將自我的過去對它現在的建構不產生作用、將過去與現在隔開因而意識到這個存在的裂縫。[13]自由必須將自我變成空無(empty)以便創造自我。「為己存有」並不是笛卡爾的「我思」,此我思是一個封閉的、質實的思維實體,「為己存有」則是一個「虛無」(nothingness),一個不斷否定自我、創造自我、與「在己存有」溝通的敞開的意識存有,薩特說:「虛無就是存有的洞孔(hole),虛無就是在己存有向著自我的下墜(fall),為己存有是透過這個下墜而被構成的。」[14]由於這種永琲熊窱L化的活動,在己存有消解(degenerate)為對「為己存有」之呈現(presence to itself),薩特稱為一種「本體論的活動」(an ontological act)。[15]

  與胡塞爾的現象學一樣,薩特哲學的立足點在主體意識,因此亦要面對「唯我論」(solipsism)的難題,薩特在《存在與虛無》中用了很多篇幅討論「他者」(the others)的問題,認為我們對他者的存在有一種「前本體論的理解」(pre-ontological comprehension)。[16]還有,意識乃是對某物的意識,「為己存有」需要「在己存有」,意識透過一種內在關係(internal relation)與在己存有相關聯、與在己存有結合為一整體,「為己存有」與「在己存有」是在一種先驗的統一(a priori unity)之中。[17]

  薩特的思想非常豐富,這裡不能介紹他在不同的文學作品中所表達的哲學思想,希望以後有機會為大家介紹。

註釋:
[1] 關於薩特的生平,讀者可參看:(1) R. Kamber, On Sartre, Belmont: Wadsworth, 2000;(2)雷頤《薩特》,香港:中華書局,1994。對於薩特的思想的一個簡要的介紹,可參看:鄒鐵軍等著《現代西方哲學─20世紀西方哲學述評》,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1,頁89-101。
[2] Sartre, Being and Nothingness: An Essay on Phenomenological Ontology, tr. by H. Barnes, New York: Philosophical Library, 1956, lvi (此書以下將簡稱為BN);薩特著、陳宣良等譯《存在與虛無》,三聯書店,1987,頁15。
[3] 畢普塞維克著、廖仁義譯《胡賽爾與現象學》,台北:桂冠,1997,頁217。
[4] "Being is. Being is in-itself. Being is what it is." (BN, lxvi);《存在與虛無》,頁27。
[5] 威廉•巴雷特著、段德智譯《非理性的人》,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2,頁260-261。
[6] 《胡賽爾與現象學》,頁219。
[7] "…the being of for-itself is defined,…, as being what it is not and not being what it is." (BN, lxv);《存在與虛無》,頁26。
[8] Sartre, Existentialism and Humanism, tr. by P. Mairet, London: Methuen & Co. Ltd., 1948, p.28;薩特著、陳煦良等譯《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頁8。
[9] BN, p.439;《存在與虛無》,頁565。
[10] BN, p.479;《存在與虛無》,頁614-615。
[11] BN, p.442;《存在與虛無》,頁568。
[12] BN, p.28;《存在與虛無》,頁60。
[13] BN, p.28;《存在與虛無》,頁60。
[14] BN, pp.78-79;《存在與虛無》,頁120。
[15] BN, p.79;《存在與虛無》,頁120。
[16] BN, p.251;《存在與虛無》,頁334。
[17] BN, p.621;《存在與虛無》,頁7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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