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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二OO五年八月第一四O期

現代性隱憂(二)
郭其才(華夏書院人文學部研究員)

  上篇論述泰勒提出的自我實現概念才能讓人們在自由的環境下活得更具意義。雖然泰勒是以西方文化為論域展現他對現代性的思考,其所指的隱憂當然是對著西方的現代性處境而言。然而,泰勒對自由的反思是那麼遠而不足道嗎?

  泰勒指出自我實現背後的道德理想是真實性(authenticity),這真實性涉及:(A) -(i)創造、構造以及發現;(ii)原創性,以及 (iii) 頻繁地反對社會規則,甚至潛在地反對我們當作道德的東西;(B)-(i)對重要意義視野的開發(否則創造性會失去了使其具有意義的背景);和(ii)對話中的自我定義。泰勒承認這些要求之間可能彼此形成張力,不過他認為切不可以因此就簡單地讓一些要求優先於另一些要求,例如為了(A)而犧牲(B),反之亦然。泰勒甚至特別地以此來批評時髦的後現代「解構」哲學,因為解構主義過於強調(A.i)而完全忽略(B.i),它緊緊抓住了(A.iii)的極端形式,又忽略了(B.ii),這都是由於後現代思潮過於高舉了創造性中的個人自由與權力快感造成的後果,其弊端是與個人主義「正正得正」。

  雖然,自我實現的條件是自決的自由,如在本欄前篇論述中指出,任何人去追求成為X的生活風格,背後唯一恰當的好理由就是出於自決的自由使然,所以泰勒也強調真實性本身是一個自由思想,它涉及個人有主權可以抵制外部順從的要求而發掘自己對生活的設計的主張及實踐自由,但是泰勒也認為這不過只是自決自由親和的一面而已,他指出自決自由亦可以推到極端以致不承認任何限制界?,故當人們在作抉擇時,就可能容易逃避了某些需要尊重的任何事物,而這些事物卻往往是具有深意的。不然,其結果就是使社會自由的主要價值只餘下了僅保證當事人的「選擇」可能性本身,即僅僅高舉著「有得揀」的旗幟來保護個人的自由自主,可是泰勒認為這「有得揀」本身就成為了社會平庸狹隘化的根源之一。

  為什麼有很多很多的「選擇」不好呢?讓社會更多選擇不是最能表現多元自由開放的嗎?泰勒這樣問:難道我僅僅從牛扒、薯條和布甸之間,選擇了牛扒和薯條,就可以宣稱自己是一個自決者嗎?故此,人們能從選項之中作出抉擇,不就是說該人是自由地作了抉擇,即使擺在眼前的可能性再多,自我實現的意義都不訴諸於選項上的數量有幾多可能性,也非當事人的決擇意志,而是當事的自主程度及其對抉擇所賦予的意義。所以泰勒說我們應當反省有意義的「選擇」是怎麼回事?是否只因為僅僅可以在A和非A之間作選擇,而不要求一個關於重要意義問題的視野(即作抉擇背後的理由所引申自的理念),就是具意義的抉擇?泰勒指出,假如排除了自我之外的任何東西(例如歷史、自然、社會或團結的要求),則這將會消滅一切在選項之中較為緊要事物的可能性 (即重要意義的視野),因此,自我以外的東西並非和抉擇無關,它反而是自我實現的可能條件。

  「自由」一方面故然有文化因素之故而呈現出特殊的意義,然而,自由也是人類最普遍的心靈願景所能放大到最極致,最遙遠的任何可能性的終點,即眼睛最能窮目的最遠處。關於任何自由的意義都不是出於純客觀之故,因為沒有離了主體性而仍可言客觀性的東西可以被思及,否則如何說它是或不是,誰在下判斷?自由是於內在主觀有此要求,人們通過特意構造和適度調整而把它呈獻出來。即使古代人不是在現代意義下談論關於現代性的「自由」意義,然而,無論人類歷史處於什麼時期,人類的個體意識是否強烈如今,人類畢竟很早就渴望著從「超越者」那媕簳詮釋自由之名,以別他(同自然物之異離)的不一樣方式要求自由解放,重回永恆之中,這換言之即是要從無限性媕Y獲取自我定義的資源,好讓「我」在這一生是一「有」者,而不僅僅是一「在」者,並可堅定地拒絕「有」的反面去佔居主體意識,所以畏死避苦之「非有」才成為了人們奮鬥的根本動力。否則,若不以超越物質性的還原方式了解「自由」,就只有因果性可以套用而別無他選,果如是,人是打定了主意要放棄自由,甚至摧毀自由,亦即堵塞人之為人的超越根據,任何具意義的自由都將由這類抉擇所滅。而令人覺得不值的是,並非一定這樣,即使自由與因果性根本是兩難,但是,這堣]沒有必然的理由可推出排他的結果。

  自由與個人抉擇有關,但是假如形上學的觀點不能作為社會政治問題的先決條件,則這堜珓「可能的理由」將成為廢話,因為當我們想談及它們之時,假如我們不可能進行具意義的思考,即從思考它們之中能獲得具有深刻的啟發性自覺意識,那麼,社會中的任何人將只是依工具主義理性之下從事於以因果性為原則的活動者,服務於前定之見,以其所引伸出的可能性為實現真實性的合法目的,透過操作得出結果,於是目的就給前定之見所決定著,人在其中的位置就注定是接受前定而引出結果的工具。但對照於泰勒所提出真實性中的(A)和(B)各項,人的工具角色都是主體之自我實現的障礙。

  自由在現代哲學中仍是被熱列討論著的大論述,據柏林(Berlin)指出,「自由」一詞在古今中外擁有超過二百多種解釋,而他則將之區分消極的(negative)自由和積極的(positive)自由兩種。消極的自由意指個人行動不受有意的外在干預,越少干預越自由。而積極自由指出如果個人具有自由意志去行動,不僅越少外在干預越自由,而個人自己越少障蔽,越能表現得自由。因此,支持自由的立場其實有兩種,一種是贊成消極自由,另一種則贊成積極自由。泰勒的立場是批評消極自由,而支持積極自由。因為如果個人要成為一個真正的自由人,而不僅僅是一個存活於少干預少限制社會之中的個人,積極自由比之於消極自由對於自我實現更重要,因為一個自由人的意義不只是減少對其的外在限制,其本身是否夠自我洞悉和具質素的自發動機乃至關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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