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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二OO六年二月第一四六期

中西文化大同大不同
郭其才

  丹麥漫畫風波擴大,本港的伊斯蘭組織也發起遊行聲援,這是繼世貿會議韓國農民示威之後,發生在本港的另一國際事件。伊斯蘭文化在西方世界常常被排斥欺壓,所以他們也透過漫畫來反諷另一個所謂文明世界貶低他們的文明。我到《伊斯蘭之光》網站(www.islam.org.hk)就看見了不少這些向他者說不的漫畫(見下圖)。

「轉移目標」

  丹麥漫畫風波之所以鬧大,乃因為西方報界堅持以新聞自由和言論自由維護刊出漫畫的合理性,《日德蘭郵報》的編輯認為刊登那些漫畫有助文化多元的討論,但多個月後,事件引發的不是討論,而是聲討。非常令人不解的是,事件發生至今他們始終不願意發表道歉聲明了事,這當然是印證了亨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提出的文明的衝突的觀點了。究竟西方人出了什麼問題竟招致了那麼多人類的禍害?八次的十字軍東征,兩次世界大戰、屠殺猶太人、核子競賽、全球暖化、……。但反觀中國的文化史,我們就看不見有頻繁、長期的文明衝突記載,即使儒、道、釋三家都有非常異質的宗哲思維,然而也沒有因此而形成深層次的水火不容,沒有一場大戰因此而起,沒有延禍千載的仇恨,反之卻能和平共處說儒、談玄、講佛,三家合流共同構築了中國文化的花映燦爛。究竟中國文化有什麼能耐,在未化干戈已化為玉帛?

  漢以來,儒家都處於中國哲學的主流,而且是建制的主要力量,但是,道家和佛家卻沒有因為儒家居於政治和社會上的優勢而遭受過任何重大的壓迫,反之能自由地依循本身群體發展壯大起來。為什麼二千多年以來傳統儒家所形成的具大社會群體能與其他文化群體相安無事?我想跳到哲學層次來看中國文明的問題。

  學者安樂哲(Roger T. Ames)在〈中國式的超越和西方文化超越的神學論〉一文中比較了儒家的超越性和西方神學的超越性。他指出「超越」一詞在西方的神學傳統中是用以維護上帝自主存在的一個概念,上帝以祂的存在影響著世界,但其自身就不受世界事物所影響,故此,上帝的超越性是指其獨立於世界又不受約制,同時卻擁有影響世界的能力。安樂哲認為「嚴格的超越性在西方思想傳統中是非常重要的預設。超越性的概念在邏輯、科學、哲學、神學的討論中,以及其他一些論述中幾乎總以這一術語的最嚴格的意義為根據。」,據安樂哲,這嚴格意義的超越性的定義就是:一項原則甲是乙的原則,如果不訴諸甲,乙的意義和涵意就無法得到充份的分析和解釋,則甲對乙是超越的;反之則不然。我們看得見在西方文化中,這超越原則的預設既是他們對自身文化的理解,即「甲」,同時也是去分析和解釋「非甲」(異質文化)的原則。然而,這項原則背後所含的辯證性卻是西方文化從來都不願意正面承認的思維「忌諱」。

  我們看看中國哲學是如何處理超越性內堛瘍G證問題。牟宗三在《中國哲學的特質》中指出:「天道高高在上,有超越的意義。天道灌注於人之時,又內在於人而為人的性,這時天道又是內在的(immanent)。因此,我們可以康德喜用的字眼,說天道一方面是超越的,另一方面又是內在的,天道既超越又內在,此時可謂兼具宗教與道德的意味,宗教重超越義,而道德重內在義。」。牟宗三以內在超越性詮釋儒家的天道,有意與西方以外在超越性為上帝相對。安樂哲分析說:「牟宗三清楚地說明,無論怎樣理解中國古典思想中的超越觀,它都既不獨立於自然世界,也不屬於一神論。」。由他的分析可見,儒家的道德思想及其宗教性並非預定了超越與內在之間的對立二分,反過來說,即是容許並承認了超越性的辯證性,因此並不以天道(道德價值的超越原則)為高高在上的外在超越性為主宰,本文認為這點和儒家群體不會在處於優勢之下持強凌弱的君子作風莫大關係,亦即儒家從來不會認為由於其本身秉承了天道(最高價值之源),所以就擁有價值意義絕然優於與之對立的任何事物,以此去分析和理解其他文化。從另方面來說,就是即使儒家以超越性為其價值精神的主軸,然而,儒家去分析和理解其他文化卻是以和合為目的,所追求的是共同的超越性,並且容許自身與他者在內在性方面的差異,因此,在儒家思想埵傢鷇W越性這概念的論述,皆以共同性「理一」為追求,並肯定「分殊」的差異。故儒家思想就不出現安樂哲所提的嚴格意義的超越性。

  唐君毅先生在《哲學概論》下冊指出,致中和就是儒家價值哲學的基石,這「致中和」的意義包含三方面:一,於和諧關係中,價值是客觀地存在於另一面之中;二,從整體看,互以價值在對方,同時亦各自否認價值在自己;三,和諧關係之本身不在外面而在於每一事物求和諧之自身。依唐先生這說法,儒家既承認天道(價值的最高根源)的超越性,更重要的是也承認價值存在於關係之中,互以價值在對方並且各自否認價值在自己。

  我們回看漫畫風波,據新聞報道得悉,很多西方評論員都認為西方文化是世俗和「進步」的,而伊斯蘭文化就是他們文化的反面。假如上面這句話以「中國文化」替換了「伊斯蘭文化」,同樣適用,故此我們就更明白其實西方文化背後是在承認和採用了他們的預設之下,不斷詮釋其他文化。西方文明的問題正正是因為西方文化背後預設了他們自身的超越性,當他們遇見了其他文化的異質性後,他們所預設的自身超越性就起著作用,從不放棄這思維的魔障:一項原則甲(西方的)是乙(其他文化)的原則,如果不訴諸甲,乙的意義和涵意就無法得到充份的分析和解釋。

  安樂哲也分析說:「儒家的宗教感是以人為中心並且肯定人的價值的,他明確地拒絕了任何極端的『另一性(radical otherness)』觀點,或者說拒絕了所謂的內在與超越之間,道德面與宗教面之間截然的本體論差異,同時肯定了人性與天之間的連續性和相互依存性,恰如『天人合一』所表達的那樣。」。儒家所重的人與天道的天人合一是以契合為基礎的,相較於西方神學以外在超越為神人的垂直關係,儒家的宗教性顯得更為包容親和,因為儒家的人性論並沒有本體論差異的預設,而且其天人合一的追求實質就是人文和諧的大同理想,這儒家的倫理包容精神在群體中發揮影響力,正是中國文化不出現文明衝突的理由。故儒家長期居於中國文化的主軸,卻沒有釀成文明衝突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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