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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二OO六年四月第一四八期

墨子是滕州人嗎?--就教任繼愈先生
郭成智

  提要:本文針對任繼愈先生的墨子是滕州人的見解,通過豐富的材料,說明了任繼愈先生、張知寒先生的墨子是滕州人的見解是站不住腳的。

  主題詞:墨子 籍貫 魯山 滕州 任繼愈

  2004年12月27日上午。北京人民大會堂山東廳。山東滕州召開的六屆墨學國際學術研討會開幕式,會場燈火通明,氣氛融融。任繼愈先生講話了。因為任先生是享譽很高的學者,全場一片肅然,洗耳恭聽。然而當任先生講到「墨子是滕州人,最近又有考古發現證明了這一結論。可是現在還有人要爭,說墨子不是滕州人。如果是秦檜,就不會有人爭了!……」會場立時唏噓不已,一片譁然。

  學術之爭是推動學術研究深入發展的動力,是明辨是非,達到真理的重要方法和途徑。然而任先生對這場爭論,卻顯得如此不耐煩,這不能不使學者們感到意外和愕然。

  其實就別說是探討佔有中國和世界重要史學地位的墨子了,即便真是那位被後世唾罵的秦檜,該爭還是要爭的。因為學術論爭是探究事物的客觀真理性,不是為了一己榮辱或一地一方的狹隘私利。秦檜為什麼就不能爭呢?

  墨子媊y原有宋國說、魯陽說、魯國說、齊人說和外國說,沒有滕州說。滕州說的新論,是原山東大學張知寒先生在墨子魯國人說被否定後創造的,而墨子魯陽(即今河南魯山縣)說,卻不是筆者的發明。而早在一千七百多年以前的東漢和一千五百多年前的清乾嘉時,已被高誘、畢沅和武億說清楚了。他們不僅明確指出墨子是楚國魯陽人,武億還把墨子寫進清嘉慶《魯山縣誌》的人物傳中。為此,筆者與張知寒先生論爭了將近十年,並有十篇論文公開就教于張知寒先生。但遺憾的是,我們的論爭還未結束,張先生便過早地故去了。不過這場論爭不但沒有停下來,且有更多的學者支持筆者觀點,積極地參與了這場論辯。但魯山和滕州仍保持著平等探討的良好關係。魯山的每次會議都向山東和滕州發出了邀請,滕州的李廣星先生和市領導,也幾次來魯山探訪。此次會議筆者報到的當天,就受到滕州市委和政府領導的專門探望。然而,任繼愈先生的講話卻與這平等探討的氣氛很不協調。

  任先生是很受敬仰的學者,很早筆者就想就教先生,但一直沒有機會。既然這次任先生把問題提出來了,就借此向先生求教一番了。

  張知寒先生是這樣論證墨子是滕州人的:童書業先生在《春秋左傳研究》中說過,「墨子實為目夷子的後裔,以目夷為氏,省為墨也。」顧頡剛先生在《禪讓傳說起于墨家考》一文堣]說:「近人以墨姓多不見,對於墨子的姓氏祖籍起了很多猜測。我們認為,墨確實是他的真姓氏,而且從這個姓上,可知他是公子目夷之後,原是宋國宗族。」「公子目夷就封於目夷」。「目夷子的後人,均生息發展於'目夷'。」可知墨子生長於'目夷','目夷'這個地方就在今山東滕州境內,古代屬於小邾國的濫邑。因此說,墨子應為小邾國境內的濫邑人(張知寒主編《墨子研究論叢o再談墨子媊y應在今之滕州》,1992年,山東大學出版社)。張先生還在這篇文章中做出了一個申明,他說:「我所考察的墨子媊y應在今之滕州,是基於墨子為魯國說之上的,如墨子魯國人說被否定,我所得的結論,也將失去一個重要依據。(見前注)

  張知寒先生創立了一個滕州說,然而卻又抓住魯國說不肯鬆手,這種用心是非常微妙的。現在筆者先放下張先生關於「墨子實為目夷子的後裔」的那些推論暫且不論,先看看張先生基於魯國人說之上的「墨子既是魯國人又是滕州人」的真實性。

  張知寒先生說:「《春秋o左傳》'昭公三十一年。冬,黑肱以濫來奔'。自此之後,'濫'就成了魯國的下邑;如說墨子是'魯國人',自然也是可以的。因為小邾國及其'濫邑',均在今山東滕州境內,所以墨子應為今之滕州人」。(見前注)

  如果對張先生的推論不仔細審視,乍一看張先生說的「有根有據」,真的把墨子既是魯國人又是滕州人給統一起來了。但你仔細一瞧,就發現張先生在這媯禤怳F一槍,把你唬住了。在《春秋o昭公三十一年》的經文堙A雖然只說「冬,黑肱以濫來奔」。並未說明帶著濫邑投奔魯國的黑肱是哪國人,而《左傳》卻解釋得很清楚:「冬,邾黑肱以濫來奔。賤而書名。重地故也。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慎也」。《穀粱傳》也曰:「其不言邾黑肱何也?別乎邾也。其不言濫子何也,非天子所封也。來奔,內不言叛也。」

  很明白,黑肱是邾國人,而不是小邾國人。當時邾國和小邾國是同時並存的兩個諸候國,二者從不混淆。如《春秋o左傳》昭公十七年,經曰:「春,小邾子來朝」,傳曰:「十七年春,小邾穆公來朝。」這堣p邾就是「小邾」,絕不與「邾」混同。

  再如《春秋o左傳》昭公十年。經文曰:「九月,叔孫舍如晉,葬晉平公。」《左傳》釋曰:「九月。叔孫婼、齊國弱、宋華定、衛北宮喜、鄭罕虎、許人、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如晉,葬平公也。」這堣]把「邾」人和「小邾」人並列寫在一起,清清楚楚。就是工具書《辭海》也寫的明明白白。在「濫」條下曰:「濫,古邑名,春秋時邾國地。在兒 條下曰:「古國名,倪、兒、也稱小邾、小邾婁。」而張知寒先生卻把邾國和小邾國混淆起來,拿出的是邾國黑肱的材料,論證時卻又把邾國的黑肱說成是小邾國的黑肱。不知張先生是有意混淆視聽,偷換概念,還是不懂這起碼的同一律的邏輯常識。

  黑肱是邾國人,不是小邾國人。按張先生的論證,黑肱奔魯之前是邾國人,奔魯之後是魯國人,但什麼時候都不是小邾國人。如果張先生硬說墨子是小邾國人,那墨子什麼時候都不是魯國人。因為小邾國的黑肱不可能帶著邾國的濫邑投奔魯國。張先生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不小心跌入自己編織的兩難之網中了。就此,張先生構建的墨子既是滕州人又是魯國人的理論,也就徹底坍塌了。

  按理說,對張先生鬧這樣的笑話,任先生是應該早就明白的。因為《春秋》及其「三傳」白紙黑字印得明明白白,然而任繼愈先生竟沒有把它看出來。不知究竟為什麼。

  至此,對張知寒先生的「墨子實為目夷子的後裔」,「目夷子的後裔均是生息發展於目夷」,已是不攻自破,無需再論了。但既是向任繼愈先生求教,那也就別怪筆者繞舌了。

  根據充足理由律的邏輯規則,在同一思維和論證過程中,一個思想被確定為真,必須要有充足理由。如果以主觀臆造為依據,那就是理由虛假。虛假的理由得出的判斷,必然也是虛假的。

  張知寒先生的「墨子實為目夷子的後裔」的根據(即理由),一是童書業先生《春秋o左傳研究》中說過的「墨子實為目夷子的後裔,以目夷為氏,省為墨也。」二是顧頡剛先生《禪讓傳說起于墨家考》中說的:「近人以墨姓多不見,對墨子的姓氏起了很多猜測。我們以為,墨確實是他的真姓氏,而且從這個姓上,可知他是公子目夷之後,原是宋國的宗族。」其實,童、顧二人誰也沒能提出真憑實據,證明自己的說法,僅僅是「墨姓多不見」,「起了很多猜測」,「我們以為」的主觀臆測,而張知寒先生自己說的「目夷子的後人均生息發展於目夷」(見前注)。更是憑空臆造。卻都不具有充足理由。用這些虛假的理由做前提,進行推理,本身就是邏輯的錯誤,怎能推出墨子的正確媊y呢?

  其實,關於墨子的姓氏,還有以下幾種說法。

  1、墨子姓翟名烏說。元代伊世珍《琅嫣記》說:「墨子姓翟名烏。其母夢,日中赤鳥飛入室中。炎輝照耀,目不能正警覺。生烏,雖名之」。

  2、墨子廢姓說。江瑔《讀子卮言》在論墨子非姓墨一章說:「墨家諸人無一稱姓,則墨子之「墨」,斷非姓明矣。」

  3、「墨」為刑徒之名,或因「色黑,瘠薄」之意。去台學者錢穆先生,在其《墨子》第一章《墨子傳略》說:「餘考'墨'乃古代刑名之一。……古人犯輕刑,往往罰作奴隸苦工,……故知'墨'為刑徒。轉辭言之,便為奴役。墨家生活菲薄,其道以自苦為極,故隨被稱為墨了。」

  4、「墨子姓墨胎氏,省為墨氏。」《史記o伯夷傳》「索隱」引應劭日:(孤竹)「伯夷之國也,君姓墨胎氏。」《通志o氏族略》和《元和姓纂》雲:「墨子孤竹君之後,本姓墨胎氏,後改為墨氏……戰國時,宋人墨翟著書號墨子。」

  如果以上的說法也可成立,墨子當然又可認為是狐竹君墨胎氏的後裔。孤竹國是商的附庸國。很多典籍,包括《辭源》都說:「孤竹。古國名,墨胎氏。在今河北盧龍縣南。存在于商、西周、春秋時。」這麼說,墨子是不是又該是河北盧龍縣人了呢?

  再則,孤竹君是商湯所封,墨胎氏自然從商湯所始;目夷子是宋公所賜,因封到目夷這個地方,才稱目夷子。故目夷氏只能始于春秋之季。墨胎氏比目夷氏的源頭要早千年。如果相信墨姓是由其他姓變來的話,「墨胎氏」倒比「目夷氏」有更老的資格。

  三則,中國的墨姓早于夏代就有了。王符《潛夫論o贊學》記載的「舜師紀後,禹師墨如」就是鐵的證明。如果說墨子是目夷子的後裔,那麼這位早於目夷子一千五百多年而被夏禹就尊為師表的墨如,他又該是何人,又是誰的後裔呢?

  四則,假使,墨姓真是由目夷氏演變的,墨子出生於西元前480年,分封目夷子的宋襄公在位於前650年--前637年。以襄公在位的最後一年計,墨子距目夷子已是157年了。在那諸候征戰、烽火連連的年代堙A張先生能保證墨子一定出生在目夷子封地的那塊土地上呢?張先生的「目夷子的後人均生息發展於目夷」有何根據?如果真如張先生所說,明代曾任監察禦史和兵部侍郎的墨鱗,為什麼生於陝西高陵?古代出版的《百家姓》墨姓注曰:「望出梁郡」。「梁」即今日的河南省汝州市,距今魯山縣不足百里,在古代魯山長期隸屬于梁。為什麼它不說望出滕州?任先生能解釋嗎?

  五則,中國姓氏十分複雜,同姓而不同源者很多。以中國五大姓氏之一的王姓為例,其來源就有八支:有出自姬姓的,有出自媯姓的,有出自田姓的,有出自子姓的,還有易姓、冒姓、賜姓的等等(見史國強《姓氏起源》和陳明遠、汪宗虎《中國姓氏大全》)。即使任先生的任姓也有三支:一支為黃帝後裔,出自姬姓。始祖為禺陽,或作禹陽。另一支出自風姓,是太昊之後。第三支出自王姓,始祖為元代王信。因變亂,王信子王宣為避禍,王字旁加了立人,改為任姓(見前注)。其實任先生自己出於任姓的哪一支,也未必清楚,就別說墨姓是如何變出來的了。史學考證是要拿出實實在在證據的,主觀臆斷的猜測,即便重複一千遍,也不過仍是一句空話。

  六則,目夷子的封地是在滕州嗎?目夷子的墓在今山東微山縣境的微山湖島上。如說目夷子的封地在微山縣,那是可信的。因為目夷子不可能葬在他人封國的領地中。滕州與微山相鄰,如果滕州的某些地方曾屬於目夷子的封地,倒有一些可能性,但硬說目夷的封地就在滕州,顯然不合事實。張先生為證明目夷子的封地在滕州,引了兩條典籍。一是《春秋o襄公四年》條後的杜預注:「 狐駘,邾地,魯國番縣東南有目夷亭。」該注明明說「狐駘」是「邾地」,即邾國之地,卻不是張先生口口聲聲說的「小邾」。張先生引的第二條典籍是《路史o國名紀》,他說在商氏後「目夷」條下記曰:「今滕之東南有目夷亭」。而筆者對著《路史o國名紀》橫察豎瞧卻發現這媦g的是「今徐之滕東有目夷亭。」不知為什麼張生先竟又把「徐之滕東」「錯」寫成「滕之東南」了。是筆下之誤?有意為之?

  2004年8月,筆者應滕州幾位老知識份子之約,去滕州進行了一次考察,他們的話,更使筆者震驚。因墨子根本不是滕州人,滕州市沒有任何遺跡可尋,而張知寒先生找了一個叫「木石」的村子,說「木石」就是「目夷」,喊轉了,這兒就是目夷的封地。但光有一個「木石」還不夠,還需給墨子找個具體地方。於是張知寒先生在「木石鎮驅車繞了一圈」(老知識份子語),發現一個叫化石溝的村子,因化石溝有個「石」字,於是指著山坡上幾間房子和一口井,把手中的木棍往地下一戳說:「就叫他(指墨子)在這兒吧!」(老知識份子語)於是這堳K成了墨子的出生地了,當年這堛漕漲鴠峇繻陞薊v癭疾的和尚,便被說成了墨子;那條叫化癭溝的水溝也被挖成了「墨子井」。「化癭溝」也就被命名為「目夷溝」了。

  張先生為了給墨子找到更多的「證據」,把滕州所有帶「石」的地名全解釋成「夷」,連遠離滕州數百里的沂河、沂山、沂源,都說成了「夷」。更令人吃驚的是,當地考古工作者在木石鎮附近發現了一處春秋到秦漢時的墓葬群,群眾稱為「母子地」,張知寒先生也把它改為「墨子地」了。群眾稱張先生這種做法是「亂點鴛鴦譜」,很反感。他們說:「我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堙A從沒聽說過墨子是滕州人,包括滕州歷代修的志書,都沒有墨子一點蛛絲馬跡。」張先生卻說:「歷史上好多事都是先入為主,弄假成真的。」(當地群眾原話)張先生還說:「人家曹縣有個曾子,鄒縣有個孟子,曲阜有個孔子,難道滕州就不能有個什麼子嗎?這就叫人才鏈。」(當地群眾原話)

  過去筆者在與張知寒先生論辯時,就發現他的論證,除了推理,還是判斷,且錯誤百出,自相矛盾,連自圓其說都不能。就懷疑他的「考證」的虛擬性。通過這次進一步實地考察和聽了當地幾個老知識份子的訴說,竟發現「滕州說」完全是憑空臆造的神話。滕州的一位老先生流著眼淚對筆者說:「他們這樣是要把我們的子孫後代引向歧途的呀!叫我死不瞑目啊!」對此,不知任先生是不曾有聞,還是另有解釋?敬請給以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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