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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二OO六年五月第一四九期

個人主義文化論-中西文化中的文化觀
周劍銘

  摘要:心靈才是真正屬於個人的,個人並不屬於個人,這是人文學和社會學的第一原理。理性的個人主義是文化,現代社會的文化化是社會進步的現代形式。新教是個人主義的宗教信仰,路德真正貢獻於歷史正是基於這一點:靈魂是屬於上帝的,因此也是屬於個人的,這與資本主義所信仰個人主義具有相同的社會意義。中國傳統文化的文化個人主義是文化在人身上實現的純文化形式,即人或人性的文化性,這正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最大的秘密,這正與西方文化的logos的一樣,是真正的人類瑰寶,相比之下,西方文化中的個人主義是一種普遍意義上的形式化理性。

  1. 現代社會的文化化與對文化社會化的自覺

  現代人一個最大的驚喜和困惑就是現代世界的文化化,但這種文化與傳統意義上的文化似乎完全不同,一方面,社會成了無外不在的文化的萬花筒,甚至在思想文化研究的專門學科領域也是亂花迷眼,另一方面,更大的困惑卻來自于具有傳統意義上的知識份子對文化的失落的切膚之痛,傳統文化正在被淺薄地肢解,歷史被輕薄,思想遭譏笑,專業知識侵佔了純文化而成為主流,純文化意義上的文化人日漸從血緣土地上脫離而成為都市中疏離的群落,競爭、博弈就能決定一切,傳統意義的知識份子再次被邊緣化,"人心不古"似乎是歷史註定的命運。

  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的衝突只不過是文明的衝突在中國文化內所表現的特殊形式,實際上,在現代文化的多種表現形式中,並沒有所謂的文化衝突現象,中西文化,古今文化能斑駁陸離混雜在一起,只是增加了新奇和喜悅,人們大多忙著在多元化、多視角中一次又一次地接軌,不停地變換自身的角色而感受到興奮,真正的衝突來自於深層的價值判斷而不是交換價值,這媟t含著傳統文化是一種深層價值這樣一個前提,而傳統意義的知識份子則自覺地與之共命運,當然,如果懷疑深層價值的存在那就是完全全不同的另一個問題了,因此真正的問題是:現代文化的真正價值是什麼?深層價值怎樣地在現代文化中得到體現?或:現代文化與傳統文化如何實現價值的統一?

  這樣的大文化問題的意義就在於它總只是意義的而不是答案的,因此這些問題從來、也永遠不會失去真正的本質性和永恆性,它仍然在千年如一地等待著不斷更新的朝聖者,我們現在只是像一隻闖入到超市中的興奮的猴子,無暇顧及而已。有一個故事說,1908年,塔夫特(Taft 共和黨)與布萊安(Bryan 民主黨)競選總統時,有一位選戰漩渦中的政治家參觀了威爾遜山天文臺,他從巨大的天文望遠鏡中觀看仙女座星雲,許久,他回過頭說:和這個比較起來,究竟是塔夫特或者是布萊安當選並不那麼重要。因此,當一個政治家從仙女座星雲得到某種感受時,能說天文學與手中的選票是完全絕緣嗎?現代科學家在科學的最前沿,如宇宙論等中就面臨著的歷史到底是偶然意義還是有規律的,歷史是進步的還是迴圈的這樣真正的大文化、大哲學的挑戰,這樣的問題是永恆的思想,事情不在於這樣的問題離我們的現實有多遠,而是今天的我們離我們的未來有多遠,當我們譏笑過中世紀的愚昧時,我們會同樣被後人不齒嗎?人類絕不會因為不去思考這類問題而更聰明、更智慧,思想的潛在影響力是通過心靈實現的,心靈的外在社會表現就是我們稱之為"精神"的東西,只有當心靈迷失時思想才是蒼白無力的,歷史卻是在真正的思想中成為人類自己的歷史,文化化只不過是人類化的代名詞,所以今天的文化化只是人類化的繼續,社會的文化化是通過文化的社會化實現的,今天知識的社會化使傳統意義的知識份子能夠從專業知識份子區別開來,這不並是一種文化的失落,這正象儒家文化便中國傳統文化從王宮學中獨立出來而得到一種歷史與自身的超越性一樣,今天文化的社會化它使人類得到了更大的未來的機遇,人類永遠不會失落自己,正如他的開始一樣,如何在現實生活中引入這種智慧,這正是現代知積份子自己的命運,中國傳統意義上的知識份子從來不是一個特殊的有著自已獨立階級利益或黨派形式的階層,也無法套用共公空間之類的現代概念,中國傳統意義上的知識份子,不僅只是指儒士,而是包括了所有具有文化理想與文化價值的中國人,是中國傳統文化在人身上實現的純文化形式,即人或人性的文化性,這也就是中國文化傳統實現方式,這正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最大的秘密,從西方文化的觀點或方法是很難解難讀這個秘密的,中國傳統文化的實現方式與西方文化的logos的方式一樣, 是真正的人類文化的瑰寶,中西文化的不同只不過是人類的文化本質不同的表現而已。人類永運不會忘記真正的自己,基督教的世界末日不過是個人死亡的文化隱喻,從個人的有限視野出發,這是個人存在的終點,但人的思想是超越個人即在的有限存在,人的心靈是人的價值之源,人的心靈即是個人的也是社會的,自我意識是自我的超越,這就是唯一屬於人類的精神的實現方式,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人才是有意義的人,有價值的人,存在的人,今天人們瘋狂地追求自我價值,自我肯定,自我實現等等,只不過是這偉大精神所折射的一點微光,它並不與作為人文價值的理想對立,但即使能認識到這一點,也是足夠的大文化的思想了。

  2. 個人主義與社會價值

  個人主義是近代開始的現代性主題之一,個人從氏族、家庭、教會、政治團體等等社會實體中日漸分離獨顯出來,實質上已成為現代社會的原子,"個人主義"這個概念奪目的光影,幾乎令人難以直視,它幾乎覆蓋了現代一切社會科學主要辭彙的外延,而且它確確實實是從西方文化源頭就開始一直延續下來的文化精神,只是在近現代隨文化的凸現而成為一種時代精神。但是個人義並沒有得到正確的理解和解釋,人們似乎從來還沒有一種從豐富的文化層次中一致性地理解個人主義的觀點和方法,但現代社會的文化化卻使人們越來越意識到,個人主義是一個文化觀念而不僅僅是一個學科概念或日常用語,比如哈耶克指就認為真正的個人主義即是一種基本社會理論也是社會意識形態下的政治行為規範,從哲學的高度上理解個人主義雖然具有一種深刻性普遍性,如本體論、認識論或倫理論的個人主義理論等,但很難從哲學自身的困境中打通走向現實世界的道路。一般個人主義的粗糙的理論往往抽掉了文化的層次性,在同一個平面中把個人主義劃分為各種類型,或者把它們納入到現有的理論框架體中去,比如把個人主義平面化為與社會公共利益、國家、集體、對立的利己行為或是自由散漫和狹隘自私的個人品德等等,人們沒有理解到,當個人主義被認為是與集體主義對立的時候,集體這一概念本身從來就沒有從個人這個概念中清晰地被分離出來,甚無力反駁集體是真實個人的虛幻形象這樣的唯名論命題,這樣,個人主義實質上是人文學和社會科學的基礎問題之一,甚至能危及一系列最基本的學術範疇,比如,道德的意義是基於社會的還是源於個人的?在這樣一種基礎不穩定的情況下,對個人主義這一概念的使用就避免不了解釋的任意性,個人主義就無法避免被輕易地插上整體的分裂和對統一的背叛之類的標籤,現代的一些強烈的個人主義信奉者(如安o蘭德1905-1982),也往往是感情強于學理,即使是在一定的相對固定的層次如價值觀上,個人主義也有自己的嚴重困難,如個人主義與家庭和社會和傳統價值的對立的指責就是非常有力的,個人主義信奉者也無法避免這樣的事實,如果完全游離在社會關係之外,個人生活就會失去價值,人生也就沒有了意義,深受法國傳統薰陶的托克維爾就承認,個人主義同時也削弱了那些賦予個人尊嚴理想以內容和實質的意義。實際上,個人主義與社會之間的價值的對立從來就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解釋,個人價值與利他的關係這樣深刻而複雜的隱喻常常是文學、影視藝術中愛情之外的第二主題,如孑然一身的遊俠、牛仔、超人、綠林英雄、江湖好漢、武林高手、甚至私人偵探之類,這類主題實際上都充滿了價值觀的迷惑而具有動人的力量,而且更深刻的是,中世紀的宗教傳統或近現代烏托邦世界觀與個人主義尖銳對立,集體與極權的變相,是發生過了的過的沉重歷史,更不用說與當代政治生活中的有關自由、權利、法制等等的論爭中焦點化關係。

  中西不同文化中的個人主義課題是一塊尚未開墾的土地,實際上中西文化的異同性不僅對個人主義的解釋具有極大的解析能力,而且對中西文化自身的理解具有重要的意義,這方面的研究甚至可以從哲學的源頭的基本觀念開始,從而深刻涉及到人文學和社會科學領域一系列基本概念的理解。在中國文化境域中,傳統與現實的衝突主要是由有著傳統自覺性知識份子或文化人感受著的,這與西方文化中對以文化研究為專業的知識份子不同,後者所看到的文化衝突是社會層面的,最集中的就是政治領域,或者說他們主要地只是從即有的意識形態的衝突上去看文化的變遷,但中國知識份子的感受是來自心靈,是從文化的本質自身去闡釋文化,這是一個以個人意識方式實現著的社會意識,這本身就是傳統在現代文化中的活的價值,重要的是,這本身就是文化能夠以活的價值延續傳承的方式,傳統的知識份子能否從近代以來不可阻擋的個人主義中重生這樣的問題,只不過就是西方文化中上帝能否在當前的世界中實現拯救一樣,這樣的問題我們實際上有許多不同的表達,如一個學科性術語表述就是:現代人能否在個人與社會的統一中得到文化意義上的自覺?或者更專業地:思想與存在的問題如何從哲學複蓋世界更新為哲學覆蓋文化?

  在西方傳統文化中,除了上帝以外,不存在其他的實體意義的精神方式,基督教的原教旨就強烈地反對偶象崇拜,個人靈魂之類是同屬於上帝的,柏拉圖的理念也完全可以理解為上帝的幾何形式,這可以看作是希臘知識能與希伯萊宗教相融合的前提,因此專屬於世俗人類的精神存在只能以自然物質形式實現的,這正是人能夠分離於上帝的立足之地,人帶著自身的分裂性本質來到世俗的人間尋求的自己統一性,這是西方文化的最困難最神秘的聖地,這也就是從中國文化所理解的西方文化的偉大形象--基督!同樣,亞里斯多德哲學的核心概念實體(substance)的研究也正是把思辨意義的純粹概念與現實世界的物質事物統一起來的不朽的努力。因此,從文化的源頭上看去,西方文化中個人主義也只能是人或個人這個抽象觀念的物質實現形式或方法,或換一種說法,西方文化中的人就是努力地從自己的物質形式中尋與失落的靈魂的統一的人,正是在這一點上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文化存在形式顯著不同。

  基於這種的文化起源,我們完全可以理解,西方文化中個人主義是一種基於物質表現的理性精神,但這種理性是基於世俗的表現形式,與靈魂的純粹性不同,它是對物質的超越形式,但不是超驗的存在,因此註定有一種對抗上帝,又禁錮個人的雙重性,韋伯稱之為了工具理性的東西正是這樣一種本質在西方學術中最恰當的理解,個人主義的理性精神即是反抗中世紀宗教黑暗的光與火,又建造了個人與與社會價值統一的障礙,他具有自身形式的無限創造性,有著永遠渴望超越自身的統一性,這就成為了西方文化的本質與動力。

  3. 個人主義與資本主義精神

  宗教改革可以看作是個人主義這種文化因素在宗教領域中的實現,這與個人主義以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實現方式是共同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是同步的而不是因果的,這種理解與一般人們對馬克思o韋伯的理解不同。韋伯在他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申明: "我們只是希望弄清楚宗教力量是否和在什麼程度上影響了資本主義精神的質的形成及其在全世界的量的傳播。更進一步地說,我們的資本主義文化究竟在哪些具體方面可以從宗教力量中找到解釋。"產生這目的的前提是人們無法直接定義什麼是資本主義精神,因此想尋找它的宗教闡釋,但當這個問題與中國和其他一些國家沒有產生資本主義的情況聯繫起來時, 就會認為或隱含地認為是由於這些國家缺泛新教的倫理精神,從而使人們得到新教倫理是資本主義產生的一個影響因素這樣的結論,至少韋伯自己沒有意識到他的研究暗示了這個結論和所帶來的這一後果。

  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都不過是文化步進的不同社會實現方式,我們可以認為,韋伯的確"理解"了資本主義精神與新教倫理之間的關係,但他沒有達到Logos,正如他看到了工具理性,但無法看透工具理性一樣。新教的本質就是個人的宗教,馬丁o路德(1483-1546)強調和重新闡釋了因信稱義的教義:"既然這信只能在內心的人掌權,如羅馬書十章所說:心堿菻H就可以稱義,而且既然只有信才可使人稱義,那麼這一個內心的人就顯然不能因什麼外表的行為或其他方法得稱為義,得以自由,得蒙拯救。行為,不論其性質如何,與內心的人沒有關係。"(基督徒的自由)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人的世俗生活被解放了,向資本主義的現代世俗生活敞開了大門,所謂"天職"的新教義就是近代世俗生活的神學證書。在神學上,路德的要義是"教徒個人的共同教會",人們聽從個人心中的上帝而不是教會,由人的心靈通過聖經和上帝直接聯繫在一起,拯救是個人在世俗生活中實現的的追求而不是專門的宗教活動或教會行為,傳統宗教的社會機制革命性地轉化為個人主義的宗教信仰,在世俗的意義上就是資本主義直裸裸信仰的個人主義,這也正是新教倫理與資本義精神同義的文化進步,路德真正貢獻於歷史正是基於這一點:靈魂是屬於上帝的,因此也是屬於個人的。路德在對因信稱義以新的神學闡釋時給予了信仰的"信"以現代理性的意義,他的暗喻和所帶來的深遠影響就是保衛個人靈魂就是捍衛信仰,這種偉大的闡釋最終成為美國憲法修正案1791年確立的政教分離和宗教信仰自由的條款,它可以看作是保衛個人靈魂的宗教原理的資本主義版本,因此我們由此可以看出,美國能成功地避免了宗教與政治衝突又深深地依賴宗教信仰的凝聚力,正是由心靈的個人性與個人的社會性這種現代方式所提供的堅實的基礎。

  心靈才是真正屬於個人的,個人並不屬於個人,這是人文學和社會學的第一原理。韋伯沒有得到這個結果是因為他由於條件限制無法得到中國思想的真髓,雖然韋伯沒有成功地在新教的禁欲、與資本主義功利活動之間建立一種令人信服的說明邏輯,但我們卻可以從韋伯的研究中辨識個人主義作為文化進步的在資本主義精神與新教倫理中相同的足跡。"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的書名在這本書中變成了第五章主題:"禁欲主義與資本主義精神",在此韋伯集中地討論了神學理論中禁欲教規如何與世俗生活實現一致化,這當然是新教倫理與為資本主義精神之間的關係的關鍵,韋伯論述了禁欲教規與日常經濟活動的種種關係,如艱苦的體力或智力勞動與人們的態度,職業化與組織化的好處,對財富的理解、對消費、享樂的界限等等,但這些方方面面總有一致與矛盾同時存在,韋伯不得不一一清理或辨說,這些思想緒就象重新解釋新教如何才能把勞動致富"看成"是榮耀上帝一樣,韋伯確實是努力辨護的,如"禁欲主義的節儉必然要導致資本的積累。"等等,他舉過的雅各o福格(Jacob Fugger )的例子,認為這才是真正的近代資本主義精神,他的潛臺詞就是:新教的禁欲以資本主義的(理性)掙錢的方式實現--這才是可以得到的兩者的的理論關係。實際上韋伯相想得到的結果:近代資本主義精神乃至整個近代文化精神的諸基本要素正是從基督教禁欲主義中產生出來的結論,是他是通過對藝術享受容忍,即這些享受不得付出任何代價這樣的類比中領悟的:"人們使自己服從於自己的財產,就象一個順從的管家,或者說就象一部獲利的機器。這種對財產的責任感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了令人心寒的重負。如果這種禁欲主義的生活態度經得起考驗,那麼財產越多,為了上帝的榮耀保住這筆財產並竭盡全力增加之的這種責任感就越是沉重。"這就是韋伯的闡釋。我們還看到了韋伯的心中的計畫:"如何分析舊約的戒律滲透入社會生活後對民族性格的影響,這是一個引人入勝然而迄今為止尚未取得令人滿意的成果的課題"。

  這當然並不是說,從心理過程出發可以邏輯地直接推出社會學的結果,資本主義的成為西方歷史主流與社會歷史中的殖民主義(此處詞義有別)具有一種歷史的共時性,而這與個人主義的精神-心理因素不可分離,殖民主義的先驅就是拓荒者,他們遠離傳統社會,得到了一個從傳統中重新創造自我的機會,即所謂的"邊疆個人主義",它是一個極大量的土地供給和傳統文化相遇形成的大機會,這當然是一種創造動力和它的直接結果--財富,比如英國是一個分離於歐洲大陸的島國,但與日本不同,它一開始就是歐洲大陸的殖民地,易北河和萊茵河流域的日爾曼部落--盎格魯、撒克遜等在五世紀中葉侵入不列顛島嶼,與當地部落爭奪和融合中形成七個國家,這樣就具有了一種後來的"聯合王國"的精神基礎,並使英國具有一種與歐洲大陸不同的民族氣質,甚至具有後來人們所熟悉的學術上的英國經驗傳統,當然我們同樣可以理解千多年以後,美國國家或民族創立所經歷的更完美的再版,這迄今仍以美國夢的魅力成為無數理性個人主義者的情結。相比較之下,日本則完全不同,日本是主動接受了中國大陸文化,卻從來沒有被中國殖民化過,日本和英國雖具有相似的地理條件,但具有完全不同的歷史,這可以成為文化比較研究的專門課題。

  4. 中國文化與個人主義

  但個人主義的這些深刻的文化本質並沒有被人們真正的理解,真正問題的關鍵在於對個人的理解實際上存在著兩個層次上完全重合,即個人即是社會意義的個人(普遍的個人)又同時是特殊的、唯一的質的個人,人們往往不理解人的本質就是人與社會的同一,卻總是希望分離分析個人性的本質與社會的本質而得到一種人與社會之間的結構性關係,在西方文化中,人的本質是屬於上帝的,現實中的人是世俗化的形式,如果按照亞里斯多德的學說,可以理解為人是上帝的形式與世俗的質料相結合的結果,這種解釋可以看作是上帝造人的隱喻與哲學思辨的兩種版本的一種清洗。但正是這種分化造成了人的自我否定,宗教企圖使人回歸上帝得而到統一,世俗社會卻不斷地創造無限的形式對抗對上帝的回歸,所謂的個人主義正是這種趨勢的現代表現,現代個人主義之所以是理性的,只不過是對個人的這種命運的意識正在自覺化而已。

  雖然現代科學理論已經能夠提供對人的問題的理解廣闊的視野,但在這無限豐富的圖景後面我們卻看不到終極價值,人類文化學家道金斯所描述的生命世界的自私和無情(自私的基因),物理學家溫伯格對我們這個世界的產生竟可能是由偶然漲落支配的荒謬感(最初三分鐘),都使人的真實價值感突然毀滅,最精美的邏輯和堅實的客觀性所引發的科學的激情突然分文不值,這一切都不得不使人想到到古板的康得哲學的無奈,人類最終只能走向教堂尋求慰籍。

  傳統的哲學的純粹或宗教的理想性,或經驗的抽象或綜合,都不能使人們直接從個人主義中得到啟示,因為個人主義本身是一種價值,它是人在自覺與不自覺的模糊中不斷成長和更新的社會意識,因此,近代從西方文化中開始凸現的個人主義從來就沒有得到過學理上的真正解析,比如將個人主義從淵源上逆到斯多葛派、犬儒學派身上去,或者被羅馬征服後希臘人的個人精神世界中去等等,這與西方學術中科學精神一脈相承的的偉大傳統相比較起來,總給人一種非常勉強的攀附感,在現代學術中雖然有門類繁多的有關學科研究,卻沒有一門獨立的能夠勝任這樣一項綜合而又非常專門任務的學問。這樣,雖然西方學術雖然給中國文化帶來了極為豐富的營養,但卻無法供給他們自己也沒有清理出來的東西,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從來就沒有個人主義的概念,但這並不意味意著中國文化就不能解析個人主義,也並不意味著中國傳統文化中就不存在個人主義文化淵源,中國傳統心學就是以人的心靈理性問題作為專門學問,當然離現代人境域太遠,但有希望在現代諸學科的無限豐富的新土地中新生,中國傳統學術在現代文化中的境域中的破殼新生將具有適應現代文化研究的學術能力並成為現代文化的重要組成部份。

  中國傳統文化中一個無法忽視的現象就是入世精神與出世情結共生,在學理上,儒家與道家是兩家,儒家通過哲學思想--中國思想--與道家一致,在現實生活中,一種出世情結卻是中國傳統知識份子的心靈上的最隱密的個人嚮往,聖人就具有自然的隱士品質,只不過是自覺地被深深克制而己,孔子的"吾與點也"之歎就是這種兩聖合一的靈光一激,但這與基督教的回歸和佛家的出世思想不同,中國道家(區別道教)的終級歸縮不是超驗的人生世界,而是純粹的自然生命本身, 是人性的回逆而不是彼岸的再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這是現實人生所能達到的個人的智慧--一種最精純的個人主義的文化。基於這樣一種理解,我們就可以領悟,莊子在他那種回逆而並非顛的夢想中所深深飽含的人文關懷,這實質是生命純粹化的激情而不是對現實的否定,這也與西方犬儒主義的憤世疾俗、玩世不恭完全不同,正是在這個基點上,道家的文化精神與儒家是完全一致的,由此我們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中國的傳統知識份子為什麼能有一種自性的入世與出世之間的精神自由。

  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個人主義是文化的個人主義,是以個人的心靈道路實現的個人的理性化,就是說中國文化中的個人主義是真正個人意義上的精神文化,而西方文化中的個人主義則是一種普遍意義上的個人形式化和理性化,這種理性的本源是外在的,來自上帝或"看不見之手",也正是在這一點上,才是"工具理性"和與個人自由相對的"牢籠",相反,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文化個人主義,是通過個人的理性自覺達到的個性的自由,是人性的自性,比如莊子文章中驚世駭俗的反理性語句正是對人性梏桎的檄文,"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與"盜亦有道乎"這樣的齊物論,其實是將人性置於高於一切的位值,貌似荒誕,但無法反駁,因為這本身就一種最高理性。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這種文化個人主義是基於真正對人性的深有感觸切領悟,因此與基於功利的個人主義完全不同,它恰恰不是一種自私,而是的無私,西方學術理論對個人主義解釋總是歸於人與生俱來的自私自利動機,並堅信個人自私自利的動機必然導致社會秩序,但這媮`是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上帝的存在,或者說學術地,自然供給(空間或形式等)是無限的,無視這個前提而得到結論就造成了完全誤解了人性的結果,這也使無數學者陷入紛爭或不能自圓其說的泥坑。

  中國傳統文化並不與資本主義精神衝突已為的廣泛事實所證明,中國的傳統文化能否能為現代資本義的提供新的創造性動力是一個正在向我們走來的大課題。因此當人們說中國沒有產生現代資本主義精神是因為中國歷史上沒有基督教和新教的倫理因素的時候,我們現在可以知道這個問題是中國文化為什麼與西文化不同這樣一個問題在錯誤的層次上的錯誤翻譯,這樣的問題與上帝為什麼不在造人時就賦予他一棵理智的心這樣的異教問題一樣,本身就是大逆不道的,基督教教義和神學是完全予以扼殺的,韋伯或韋伯的研究者將韋伯的研究轉換文化場景時自覺或不自覺地將韋伯的理解方法變成了因果規律正是這樣一種學術上的自悖。

  現代許多學者已在廣泛注意人類的心理因素在人文學和社會科學中的地位,這是一種尋覓突破西方學術傳統的努力,就是說想通過個人化的心理過程找到人類社會中心靈--精神過程的動力性影響,但是如果沒有一種中西方融合的大文化視野的支持,就無法建立一個這樣一種從心理到精神過程上統一的理論平臺來達到對現代無比複雜的社會的認識。比如西方的個人主義如果沒有工具理性的本質,就無法避免走向無政府主義或者以奇理斯瑪(Charismatic)方式走向極權化,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文化個人主義卻與無政府主義或極權化不相干,最大的可能就是個人走向出世的道路,最高統治者皇帝出家當和尚或做道士就在中國歷史上多次發生過,中國歷史上一些傳統氣質的大文人也喜歡談禪論道,甚至造旨高深,中國歷史上晉代的文人反世俗行為和流傳下來的清流文化也一直餘韻流響,但這與西方的無政治主義思想完全不同,文化個人主義基於精純的個性化人性,所以與宗教感情具有共嗚性,但這僅僅是個人情感上的,是服從文化大理性的,觀察深刻的托克維爾就說過個人主義是一種"成熟而鎮靜的感情。"這種理解就具有文化的深刻性。

  人是最主要和重要的文化載體,中國傳統文化真正的實現就是人自覺的文化命運,儒家文化和儒士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體現者,因之具有一種超越歷史的傳承性,文化不僅僅是個人獲得的文化知識或科學知識,而是個人身上實現的文化精神,文化精神總是內在于個體心靈,文化理想和價值表現為個人的文化氣質,最終成為為社會文化精神,這是社會理性與個人倫理道德的變易之道,現代形式的天一合一,中國人在"良心"前面加上"天地"而成為"天地良心"就是這個過程的民俗化,良心就是社會化的人性,他曾經凸現了中國傳統社會的倫理本質,而且良心是高於這個倫理性的社會本體,所以中國人才有大義滅親之類這樣一種悲劇性的美德,這與西方文化中榮譽與正義的衝突一樣,具有一種觸及靈魂的深刻性和感動性,只不過這兩者都是從負面表現的相同主題而已。文化以心靈方式實現的社會化和以理性方式實現的個人化就象太極之舞:完全(美)、感動(善)、永恆(真)。

  (與本文相關的觀點可參見周劍銘論中國思想和中西文化系列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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