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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二OO六年五月第一四九期

現代社會的道德定位:責任自覺
代訓鋒(忻州師範學院政教部講師)
李改拴(忻州師範學院政教部教授)

摘要:在現代社會,由於工具理性的全面統治和價值理性的消褪,給現代社會所帶來的後果就是世界的「祛魅」,現代人所處的道德困境是意義感的喪失。解決生命的價值和生活的意義,只能是實現責任倫理的自覺。在中國市場經濟不斷深入和完善的過程中,責任倫理的自覺更具有現實意義。

  關鍵字:工具理性 價值理性 道德困境 責任自覺 困境

  改革開放20多年來,我國的社會經濟生活領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由思想解放所催生的巨大的經濟動能改變了我國長期以來貧窮落後僵化保守的現象,隨著由物質欲求拉動的利益神經的進一步覺醒,更是喚起了長期被壓抑而沉澱於內心深處的逐利本能,逐利意識在整個社會逐漸擴散,由利益引導的市場運作的範圍和領域急劇深化和拓展,滲透到社會的每一個角落,但是,由於缺乏有效的規範,人們的商業意識和逐利行為逐漸失範和失衡,物化的觀念不可避免的滲入到社會關係的方方面面,並對人們的道德觀念、價值選擇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這樣一個體制變革和社會轉型的時代,人們究竟應該如何進行道德判斷和道德選擇?如何為我們生存的價值和生活的意義尋求一個支點?要回答這些問題,對此,我們不能僅僅站在單純道德主義的立場來痛心「道德危機」「道德滑坡」,我們應該採取一種歷史的態度,認清現代社會和現代人所處的特殊的道德困境,在明確這種道德困境的前提下,審慎地考慮我們的道德定位。

  (一)

  要認清現代人的道德困境,必須先明確現代社會的特質。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o韋伯認為,比較於傳統社會,現代社會的主要特質有二,一是理性化,二是由於理性化所導致的世界的「祛魅」。祛魅化世界使人類精神陷入一種二律背反的價值處境和理性悖論之中,這便構成了現代社會的風貌,並支配了現代人的生存品性。現代社會和現代人的道德困境就根植此。

  根據韋伯的說法,這堛熔z性並不是「價值理性」,而是「工具理性」或者「計算理性」,它指的是把某種目的、實現目的所採取的手以及這種手段可能產生的結果都納入考慮的理智態度。

  在現代化發軔之初,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之間有一種相互推動的內在的親和力。新教的禁欲倫理,要求新教徒在世俗的世界中採取一種理智的生活態度,在世俗世界要恪守天職觀念,辛勤勞作,勤儉節約,創造更多的財富,增加上帝的榮耀,以便回應上帝的召喚,從而得到救贖。新教倫理的這種入世態度,有力地推動了人類現代化的進程,成為現代社會經濟發展和文明產生的價值支撐和精神力量。在此,價值理性為工具理性提供了神聖意義和終極目的,而工具理性則為價值理性提供了實現的途徑。

  隨著時間的推移,二者之間關係的發展出現了一個充滿悖論和悲劇的結局。社會的發展,使工具理性大踏步地征服著人類的現實生活,征服的結果不是加強了與價值理性的親和力,而是逐漸遠離和拋棄了作為工具理性自身源動力的價值理性,手段壓制了目的,工具理性反客為主,消解和否定了價值理性。「大獲全勝的資本主義,依靠於機器的基礎,已經不再需要這種精神的支援了」[1],對物質和財富的追求神聖意義,已經不復存在了,只剩下赤裸裸的與物質利益的關聯。現代化對一切事物的評價標準是「效率」,一切事物的好與壞就在於它的功利效率性,經濟衝動力已經佔據了主導地位,並成為壓倒一切的力量,而宗教衝動力所代表的神聖意義則日漸衰微,工具理性終於終結了價值理性。

  工具理性的全面統治和價值理性的消褪,所帶來的後果就是世界的「祛魅」。在前現代社會,人們相信這個世界是一個有意義有秩序的整體,在人們的意識深處,「包含著'世界'作為一個'宇宙秩序'的重要宗教構想,要求這個宇宙必須是一個在某種程度上安排的'有意義的整體',它的各種現象要用這個要求來衡量和評價」[2]。人們相信一切事物都有其內在的根據和理由,都可以在這個神聖的有秩序的意義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這個根據和理由,或者是上帝的意旨,或者是周行不殆的天道,每個人只有把自己的生活與這個神聖的有秩序的意義世界相關聯,就可以獲得生活的終極目的和存在的神聖意義,獲得生命的安頓之處,然而工具理性的單向發展,不僅使人異化成為單向度的人,更是摧毀了這個神聖的意義世界,因為工具理性只能告訴我們什麼是達到目的的最佳手段,在它的視域中之有物、事實、工具等,在工具理性看來,除了滿足人們的各種工具性目的之外,世界不存在任何意義。

  世界的祛魅在今天的科學時代達到了頂點,在科學看來,知識只有建立在可觀察的事實和邏輯推理的基礎之上,才能是合理的知識,除此之外,一切都是無意義的胡說。知識要求的是價值中立,關心的是客觀性,強調的是邏輯推理。如果說在中世紀,人們相信「解剖一隻跳蚤能看到上帝」的證明,那麼,在現代社會則完全解除了這些「魔咒」消滅了一切不能用科學語言所表達的神秘之域。「今天還有誰會相信,天文學、生物學、物理學或者是化學,能教給我們一些有關世界意義的知識呢?即便有這樣的意義,我們如何才能找到這種意義的線索?姑且不論其他,自然科學家總是傾向於從根底上窒息這樣的信念:即相信世界存在著世界的意義這個東西」[3]。科學不思想,它向人們展示了一個赤裸裸的世界機械化和數理化的世界,人們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認知需要,去認識事物的因果規律,以滿足人們的功利需要,但是,整個世界已完全失去給人提供一個普遍的、客觀的意義和價值秩序的功能,因此,再也不能為個體生命的安頓和生活的價值提供方向和目標。

  這我們生活於其中的世界,這種合理化和祛魅已成為一種不可改變的趨勢和無法逃避的現實。自改革開放以來的近幾十年,尤其是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以中國社會已不可逆轉地越來越深地捲入這一進程當中。今天,當每一個人在提出生命的意義和生活的價值等問題時,在他背後所送禮的巨大背景就是這樣一個不斷合理化和祛魅的世界。

  (二)

  世界的祛魅、工具理性對價值理性全面勝利,給人們生活的價值和生命的意義到來了嚴重的後果,其中最大的後果就是價值的分化以及由於價值分化所帶來的終極價值的多神化。

  世界的祛魅消解了統一的原始的世界秩序以及通過這種世界秩序所建立起來的價值原則,從而把人們的生活分成兩個截然不同的領域:事實領域和價值領域。

  事實領域是依照工具理性的原則建立起來的生活空間,是一個公共領域,在這個領域中,人們必須遵從理性的原則,按照理性的法則行事,在社會分工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典型的就是現代官僚體制,它是完全按照理性原則組織起來的,通過這種方式,使得現代大規模的經濟、政治活動成為可能。但是,事實領域排斥感情而遵循價值中立的原則,在這個領域,人們不可能提出「人生的終極意義是什麼」諸如此類的問題,也不可能從事實領域中推演出「人應該怎樣生活才更有意義」、「什麼樣的人生是真正有意義的」等問題的答案。

  事實領域無法解決價值問題,然而,作為個體生命總要不斷的追問生活的價值和意義,以便使自己的生命獲得安頓之地,這樣,留給這一問題的合法的空間就只有屬於私人領域的個人的道德良知了。

  把個人的生活價值和生命的意義等價值問題歸屬於個人的私人領域,這就意味著價值問題不再有普遍性和客觀性,它是主體性的,是每一個個體生命自由作出的選擇,是私人行為。關於人生意義、生活價值、人生目的等完全成了私人的信仰,個體靈魂深處的事情應由個人來負責處理。在這個領域中,個人擁有完全的治權,他是自己的立法者,個人自行建構自己的生命目的,闡釋自己的生命意義和生活價值。如果說在公共生活領域,個人作為社會的公民必須接受和服從法律等社會公共規範,那麼,在個人的生活領域則完全是其本己的自由領地,社會沒有權利規定一套關涉人的生命意義和終極關懷的思想體系,否則,就會被認為對個人自由和權利的威脅和侵害,就是對社會正義的損害。

  事實領域和價值領域的分離,使得價值多神話和終極價值私人化。價值多神話使得每個人都堅持自己選定的價值標準,必然導致價值的衝突,諸神爭鬥,你侍奉這個神,就意味著你必得罪其他神,統一性的價值原則消失了;終極價值私人化,使得生命意義和生活價值變成了自我的認證和個人的良知判斷。

  這兩者以一種集中的方式凸顯了現代人所處的價值困境,在這麼一個祛魅的世界,隨著事實領域和價值領域的分離,生活的意義和生命的價值這一安頓每一個人精神生活的重大問題,無可推卸地落到了每一個人的身上,再沒有了神,也沒有了先知為價值和意義提供基礎,我們每個人都是自己終極價值的當事人,我們必須自主地為自己尋求和選擇生活的目的和方向,這是現代社會帶給每一個現代人的最艱巨的任務。

  (三)

  在祛魅的世界,如何解決生命的價值和意義這一精神生活的重大問題?直面這一價值困境,實現責任倫理的自覺,應該成為現代人的基本價值意識。

  責任倫理是與信念倫理相對而言的,韋伯指出:「恪守信念倫理的行為,即宗教意義上的'基督行公正,讓上帝管結果',同遵循責任倫理的行為,即必須顧及自己行為的可能後果,這二者之間有著極其深刻的對立」[4]。信念倫理意味著一個行為的倫理價值在於行動者的意圖、動機和信念,只要行動者的意圖、動機和信念是崇高的,行動者就有理由拒絕對行為的後果負責,將責任推諉於上帝或上帝所容許的罪惡。與此不同的是,責任倫理則認為,倫理價值的根據在於行動的後果,它要求行動者要敢於為自己的行為後果承擔責任,並以後果的善補償或抵消為達此後果所使用的手段不善或可能產生的副作用。信念倫理屬於主觀的價值認定,行動者只是把信念的純潔性視為責任。責任倫理要求行動者認識客觀世界及其規律,審時度勢以作選擇,從而對行為後果負責任。如果說信念倫理暗含的是一種出世性的思考方式,它在實質上把價值的最高權威歸於彼岸的神聖實體,並要求行為者在主觀動機、意圖、信念上對彼岸的神聖實體保持絕對的虔誠和信任。那麼,責任倫理所暗含的是一種入世性的思考方式,它在實質上否定了彼岸的神聖價值,認為生活價值只能由現世的個體來自我創造和負責。

  不難看出,責任倫理和信念倫理的這種區分,有著深刻的社會背景,責任倫理自覺到,隨著社會的理性化和祛魅,隨著傳統的神的魅力的消退和社會價值的多神化,代表秩序和世界法則的意義已經無可挽回的崩解了,現代社會已經無法找回代表彼岸世界的可皈依的實體。在傳統社會堙A具有無上合法性的信念倫理,隨著社會的理性化和世界的祛魅,已經不合時宜和格格不入了。如果在現代社會仍然固執地信守信念倫理,將會使現代人把行為的後果推卸給已經被理性化消解的虛無縹緲的彼岸,從而忘卻、忽視、乃至淡漠自己所應對這個社會承擔的責任,甚至會導致為了目的善而採取手段上的惡。

  因此,責任倫理是一種與現代人所處的環境相適應的道德選擇,它為現代人在這個祛魅的世界中如何闡釋自己生命的意義、找到自己的價值歸宿提供了一個方向。

  在這個祛魅化的世界堙A在這個既無先知有無神的時代堙A由於心靈的漂泊和「無家可歸」,現代人有可能會產生兩種極端的態度:一種是無法忍受這個理性化的沒有意義的悲涼之地,從而希望某種具有終極意義的神聖實體的降臨,來為自己的生存找到可以皈依的價值權威,以免除這個為個體生命所不能承受之重。另一種則是面對祛魅的世界,面對這個「上帝已死,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深感萬念俱灰,對生命的意義和生存的價值採取一種虛無主義的態度,從而遊戲人生,在及時享樂中逐漸放棄自己所應承擔的責任。

  責任倫理不同於此,首先,責任倫理意味著一種敢於自我承擔責任的勇氣和精神,它要求在這個無神的時代和祛魅的世界堙A在理性化的價值困境中,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並且為之願意付出自己全部的努力和忠誠。把責任作為自己的道德選擇,既不會自欺欺人,也不可能怨天尤人,他就象一個真正的勇士和英雄:既然在現實生活中沒有高高在上的神給我的生命和生存提供有意義的生活,那就讓我來為自己的生命和生活規定和確立一個信仰和價值,這是一種大無畏的開拓進取精神。一旦做出決定,就會不計成敗利鈍,以一種虔誠的心態侍奉它,並且對行為的後果勇敢地承擔起責任。

  其次,責任倫理還意味著一種恪盡職守的「天職」觀念。根據責任倫理,一個有道德的人,他須遵循責任感去行動,以從事一項事業為「天職」。因為在這現今即無上帝又無先知的境遇下,黑夜中只能靠自己前行。在工具理性占統治地位的社會堙A專業化的分工是現代人必須面對的現實,每個人不得不處在這個龐大專業分工體系中,並佔據其中某個精細的位置,這是不爭的事實。社會分工以及由此所帶來的專業化和職業化,是現代人不可抗拒的命運。責任倫理的價值立場主張,既然專業化的分工不可避免,那麼,我們就應該面對這個現實,並把自己所從事的工作視為天職,全身心地、不計名利的獻身於它。如果做到了這一點,那麼,即使從事的是 「非高貴」工作,但由於把它視為一種具有崇高價值的天職,人的生命也會因此獲得充實的意義。

  第三,由於敢於自我承擔責任的精神和恪盡職守的天職觀念,責任倫理的價值立場,在祛魅化的現代社會中,從而確立了一種獨立的、具有真正尊嚴的人格品格,這才是最根本的和最有意義的,它告訴我們,在這個工具理性占統治地位的現代社會堙A我們究竟怎樣做「人」,怎樣才能真正「成為一個人」。

  按照責任倫理的要求,在現代社會特定的道德困境中,要做人,要真正成為一個人,最關鍵的是勤勤懇懇地做事,決定一個人人格的,是為事業而獻身的精神和執著的態度,一旦選定了某種職業,就不僅僅是把它作為謀生的手段,而是把它作為一種必須全身心投入的生存和生活方式,並對他付出全部的熱誠和努力,這樣的人也許最後歷經磨難仍遭失敗,但是,由於其敢於為行為後果承擔責任的大無畏勇氣,其生活獲得了自足的意義,其人格也真正獲得崇高。

  中國目前正處於全面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時期,隨著中國市場經濟建設的日益深化,人們在享受日益膨脹的物質成果的同時,工具理性的負面效應越來越凸顯並成為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諸如環境污染、拜金主義、誠信缺欠、官場腐敗、精神空虛等,都在一定程度上制約著中國社會的進一步發展。此時,責任倫理的道德選擇越發顯示出其重要性和迫切性。當人們驚歎道德危機而呼籲道德重建時,我們應當意識到,與那些宏大的價值主張相比,同每個人生活最為密切,在每個人生活中最為基本的責任倫理,對於克服社會轉型所帶來的道德危機和道德滑坡,其實具有更大的現實力量和可操作性,因而也是我們最需要加以提倡和弘揚的。

  * 本文承忻州師範學院院級科研基金資助。

註釋:
[1] 《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精神》韋伯著, 第142頁,三聯出版社 1992年版。
[2] 《經濟與社會》韋伯著, 第508頁,商務印書館 1997年版。
[3] 《學術與政治》韋伯著, 第33頁 三聯出版社1998年版。
[4] 轉引自《倫理學大辭典》朱貽庭主編, 上海辭書出版社 第14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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