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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二OO六年五月第一四九期

致中國思想及其思想者-端午節之思
莊朝暉

  今天是端午節,這兩天一些思想佔據了我的心,通過我的意識和指頭鍵擊的輸入,在網路公共領域上言談著自己。以下分為「變局」、「出路」、「展開」和「鑄鐘」四個部分。

  1.變局

  十九世紀下半葉,中國文明面臨「千古未有之大變局」〔1〕。西方諸國,承載著希臘文明與希伯來文明的歷史傳承,以發達的社會制度和科學技術作為現實背景,以鴉片和戰艦作為武器,打開了中國的大門。西方文明,以一種強烈的形象,從此進入中國人的視野。

    中國歷史上,也曾經接受過佛教文明。然而,佛教文明是以一種和平友好的方式進入中國。對於佛教進入中國,一直流傳著一個傳說〔2〕「漢明帝夜間夢見神人,身帶金光,第二天他問群臣,這是什麼神?有位叫傅毅的人說,我聽說天竺有得道者,名佛,能飛,您夢見的就是這位神了。於是漢明帝遣使者張騫、秦景等十二人,到大月支國去抄取佛經四十二章。」這一傳說,或許難以證實,然而眾所周知的是,佛教文明是以極其和平的方式進入中國的。到了今天,中國佛教已經是世界佛教的中心了,佛教文明已經成為中國思想不可分離之一部分。

    對比鮮明的是,西方文明,特別是其中的希臘文明,初次進入中國人的視域,卻是帶著如此蠻不講理、暴力的特徵。當時的中國,面臨著亡國的危險。中華文明,面臨著滅亡的危險。對於西方文明,當時的中國人或可說是「愛恨交加」,既痛恨他的侵略特徵,又無奈于強勢文明不學不行。「師夷長技以制夷」,或許正是這種矛盾心理的文本流落。這或許已經決定了,中國人吸收西方文明的過程,可能會以一種扭曲的方式來進行:憤恨、功利、片面、激進、崇拜、極端、搖擺、反復、疑惑、享樂、虛無。

  2.出路

    1898年10月,嚴復在《與吳汝綸書》中寫道:「且今日之變,固與前者五胡、五代,後之元與國朝大異,何則?此之文物遜我,而今彼之治學勝我故耳,然則三百年以往中國之所固有而所望以徐而修明者孑遺耗矣。豈不痛哉!豈不痛哉!複每念此言,嘗中夜起而大哭,嗟乎!誰其知之,姑為先生髮此憤俳而已。」

    面對著「千古未有之大變局」,到了五四時期,中國學者或許可以分出三類:一類學者是對西方文明有實踐層面的瞭解,如魯迅、胡適等。相較而言,或許他們倒是對中國文明有更深入的瞭解;一類學者對於中國文明有較深入和同情之瞭解,如王國維等;另一類學者是對西方文明有較深入的瞭解,對中國文明也有十分同情之理解,如嚴復等。

  第一類學者提出「全盤西化論」,極端批判中國傳統文明,甚至有些人使用漢字提議廢棄漢字;第二類學者心憂國學,欲說卻無語凝噎,鬱鬱於心;第三類學者主張集西方文明與中國文明精華為一爐,各取所長為我所用。回顧歷史,我們可以發現,第一類學者在當時贏得了學生與公眾的擁護,奪得了話語權。是呀,在一個激昂的時代,激昂的聲音總是更容易被我們激昂的內心所注意。

  1927年6月2日上午,一代國學大師王國維在頤和園投湖自盡。死前一天,王國維留下一封遺書,開頭寫道:「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對於王國維自沉之因,眾說紛紜。另一國學大師陳寅恪評論道:「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達極深之度,殆非出於自殺無以求一己之心安而義盡也。」「蓋今日之赤縣神州值數千年未有之巨劫奇變,劫盡變窮,則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與之共命而同盡,此觀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為天下後世所極哀而深惜者也」。竊以為,陳寅恪先生此語切中根底。

  站在百年後的今天回顧歷史,一個人,越來越清晰地進入我們的視野。他,就是嚴復先生。對嚴復先生有更多的瞭解,對這位思想巨人,我就有更多的敬佩。〔3〕嚴復(1853--1921),原名宗光,字又陵,後改名複,字幾道,福建侯官人。少年時期,嚴復考入了福州馬尾船政學堂,接受了嚴格的自然科學的教育。1877年到1879年,嚴復等被公派到英國留學,先入普茨毛斯大學,後轉到格林威治海軍學院。留學期間,嚴復對英國的社會政治發生興趣,涉獵了大量資產階級政治學術理論,尤為讚賞達爾文的進化論。回國後,嚴復致力於海軍教育事業,但一直得不到當時掌權的洋務派的重用。甲午戰爭後,中國的戰敗深深地刺激了嚴復,他以深邃的西學素養,連續發表政論文章,倡新叛舊,尊民貶君,在當時思想界產生了振聾發聵的影響。同時,他翻譯《天演論》,以「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生物進化理論闡發其救亡圖存的觀點,提倡鼓民力、開民智、新民德、自強自立。其後,他又陸續翻譯了亞當o斯密的《原富》、斯賓塞的《群學肄》、孟德斯鳩的《法意》等,首次把西方的古典經濟學、政治學理論以及自然科學和哲學理論較為系統地引入中國,啟蒙與教育了一代國人。辛亥革命後,京師大學堂改名為北京大學。1912年嚴復被任命為北大校長,體現了嚴復在當時思想界和學術界的令人信服的顯赫地位。此時嚴復的中西文化比較觀走向成熟,開始進入自身反省階段,趨向對傳統文化的複歸。他擔憂中國喪失本民族的「國種特性」會「如魚之離水而處空,如蹩跛者之挾拐以行,如短於精神者之恃鴉片為發越,此謂之失其本性,」而「失其本性未能有久存者也。」因此,他對中國故有文化傾注對了深厚的情感和期望。直到臨終,他在遺囑中尚稱:「須知中國不滅,舊法可損益,必不可叛。」對中華民族及其文化的復興充滿了信心。

  對於西方文明的理解,從經濟學、法學、政治哲學到邏輯哲學,嚴復先生可稱為當時第一人。即使到了今天,嚴復先生對西方文明的理解深度,我們又有幾人能及呢?然而,也正是翻譯了《天演論》的嚴復先生,在他老人家耳順之年發起建立了孔教會,並對西學有所批判。他批判激進道路,他批判軍國主義〔4〕:「至於言軍國主義。期人人自立者,則幾無人焉……雖然,民族主義將遂足以強吾種乎?愚有以決其必不能者矣」。他為辜鴻銘辯護〔4〕:「辜鴻銘議論稍為驚俗,然亦不無理想,不可抹殺。渠生平極恨西學,以為專言功利,致人類塗炭,鄙意極以為然」。他讚揚孔孟之道〔4〕:「鄙人行年將近古稀,竊嘗究觀哲理,以為耐久無弊,尚是孔子之書,《四書》、《五經》,固是最富礦藏,惟須改用新式武器,發掘淘練而已!」,作《保教餘義》、《「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講義》、《讀經當積極提倡》等。對此,自以為真理在胸的學者們大可一言以蔽之:「老糊塗了」,或者客氣點借用西方名言:「吾愛吾師但吾更愛真理。」

  1921年10月27日,嚴復先生在郎官巷去世,只次女嚴謬送終。嚴復先生在遺囑中寫道〔5〕:「(一)中國必不亡,舊法可損益,必不可叛;(二)新知無盡,真理無窮,人生一世,宜勵業益知;(三)兩害相權,己輕,群重。」〔5〕晚年,祖父(注:嚴復)的心情趨向沉寂,苦悶的時候,甚至對他自己那番偉大的文筆生涯,也起了有何價值的懷疑。他說:「自歎身遊宦海,不能與人競進熱場,乃為冷淡生活,不獨為時賢所竊笑,家人所怨咨,而擲筆四顧,亦自覺其無謂。」

  嗚呼!先知們的命運,大抵如此,複有何言!

  3.展開

  風雨之間,時光走到了今天。滄海桑田,世事變幻不可謂不大,然而從思想史來看,我們面對的問題,與百年前的學者,並沒有多少變化。甚至,我們對於問題的看法,與百年前似乎也沒有多少進步。

  80年代著名的《走向未來》叢書中,有一本書名為《搖籃與墓地--嚴復的思想和道路》。在該書負有吸引讀者重任的內容提要堙A作者寫道〔4〕:「然而,以孔孟之道為代表的傳統文化既是滋養他成長的搖籃,又是籠罩他墓地上空的陰霾。」由此,可見作者的主觀心態,也可管窺當時思想界對傳統文化的態度。

  近幾年的中國大地,學者們關於「國學」與「西學」的爭論也是此起彼伏,「你方唱罷我登臺」。部分極端者,仍舊持有「國學就是好」或者「西學就是好」這樣盲目非理性的信仰。有的人一聽到「國學」,必欲罵之而後快。有的人一聽到「西學」,必欲放大他的種種缺陷而甘心。相較而言,似乎「西學」的聲音較高。畢竟,對於科學與市場,我們已經身在其中。

  此類口水戰可以休矣!我們不妨假設我們是旁觀者,在面前一邊放著「中國文明」,一邊放著「西方文明」,現在我們面臨一個問題:「如何更好地發展中國思想?」。中國文明,曾經滋養了一個偉大的民族,曾經養育過一位東方巨人。而西方文明,支撐著當代的幾乎所有發達國家,又以其反思能力帶有內在的糾錯機制。對於未來的可能,我們一無所知。在當下,我們的答案說來很簡單:「不拘一物,各取所長。」然而做起來卻一點不簡單,當面臨具體選擇的時候,我們如何知道哪種文明是更適合的呢?而面對具體問題時的選擇,或許才具有辯論價值罷。

  在當代中國,我們還可以把視域放得更廣闊。正如同開頭所說,佛教文明,作為一種外來文明,已經進入中華兒女的骨髓,已經成為中國思想堣ㄔi分離的重要部分。另外,這百年來,基督徒和基督學者以實踐行動或理論言說的方式,在中華大地上,推廣著基督教和基督精神。其後正是另一種文明,希伯來文明。在中華大地上,已經有人類歷史上四大文明並存:佛教文明、中華文明、希臘文明、希伯來文明。中國思想,作為中華大地上發生的思想,現在正處於四大文明的交彙激蕩之中。所謂的中國思想,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包含且將會更多包含四大文明。當代中國,已經成為四大文明的熔爐。

  放眼世界,這一類的場所並不多。西方人因為他們的強勢文明,對於其他文明還沒有投以更多的注意。歷史輪回,或許這一幕在未來也將承受後人的批評,正如同明末西方人利瑪竇對我們的批評〔1〕:「他們看來,世上沒有其他地方的國王、朝代、或者文化是值得誇耀的。這種無知使他們越驕傲,則一旦真相大白,他們就越自卑。」

  有些學者不免會問,這些文明之間會不會有衝突?當代,西方學者亨廷頓寫作《文明的衝突》。依我淺見,標題就有問題。文明之間,往往並不會衝突,衝突的其實是人。有了人,就有了利益。有了利益,就有人以文明為名謀個人之私。而作為文明本身,他們的內在並不具有緊張的衝突關係,更不是「不共戴天」的關係。事實上,他們往往關注不同的層面,也正因此他們具有良好的互補性。至於這堶掘埴茠漱爰肊坌膍s,或許需要我們用一生的時間,甚至用幾代人的時間來部分完成。以下,從個人觀點,舉些例子簡要說之。

  對於科學主義,對於極端信仰科學者,不妨仍舊使用希臘文明的理性精神來反思。事實上,對於科學的功能、局限等反思,西方學者們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倒是在中華大地上,移植了西方的科學技術,卻沒有移植更根本的邏格斯精神,更沒有移植「愛智慧」之精神。在國內高校,我們並不鮮見,科技研究能力,代替了以前的八股文考試,成為不少學者進入官場的敲門磚。正如數學大師丘成桐所說〔6〕:「中國的學生,念書的目的,只有兩個,要麼能夠賺錢,要麼當官,他們普遍有一種學而優則士的想法,認為只要當官,就可以過舒適的生活,所以,中國的學生,做學問達到一個地步,足夠令他們找到一份安定的工作便會停下來,他們追求的東西只此而已,對學問根本沒有熱誠。」如此的急功近利,導致了學術的功利、無價值,並且在更深的層面很可能會浪費國家的學術撥款、浪費納稅人的錢,延緩甚至阻止中國科技進入世界一流水平。

  當代中國,憲政的建設還可以加強。在文革時期,尊貴如劉少奇主席,頭頂憲法也逃不過被紅衛兵批鬥毆打的悲慘結局。〔7〕從中國文化來說,以前並沒有西方那種神聖的傳統,法律是政府用來對付人民的,是一種刑罰,做錯了就可以抓人罰人,但反過來,如果執法者不在場,人民就常常隨便來,沒有員警馬上不守規則,有了員警還可以通融走後門,與執法的人搞好關係,可以做不合法的事,這就是中國的問題。而在西方基督教傳統中,認為法律是上帝給予的,是上帝創造宇宙的自然法律,所有人間的法律都是從自然法引伸出來的,這個法律的神聖性是被肯定的。這正是希伯來文明,對於憲政建設的可能啟示。

  對於孔孟之道,有些學者看到就喜歡踩上兩腳,似乎不批不足以平民憤。這些學者看到「中庸之道」,就會聯想到 「焚書坑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其中的荒謬正如同,把「希伯來文明」等同于「異端裁判」,把「希臘文明」等同於「科學主義」。事實上,以孔孟為代表的中華文明,經過幾千年的傳承,已經深入我們每個人的潛意識、深入我們每個家庭,深入我們每個社區,提醒著我們做人要「溫良敦厚」。在制度之外,中華文明正可以構成我們同質的文化認同。在此,我們有必要回顧一下嚴復先生的話,他擔憂中國喪失本民族的「國種特性」會「如魚之離水而處空,如蹩跛者之挾拐以行,如短於精神者之恃鴉片為發越,此謂之失其本性,」而「失其本性未能有久存者也。」

  當代中國,已經帶有瘋狂消費的特徵。我們瘋狂地追逐著各種欲望,以為欲望的滿足能夠給我們快樂。然而,放縱的背後是更徹底的虛無。對於過分物欲的放下,對於心理的分析,對於精神方面的安祥,毫無疑問,佛教文明,將帶給我們巨大的震撼和最後的安祥。

  4. 鑄鐘

    佛教文明、中華文明、希臘文明、希伯來文明,這四大文明,正在中華大地這熔爐堙A交彙激蕩。作為成品的中國思想,將以一種前所未見的強度,激撞出黃鐘大呂之聲,響徹地球村的角落,為我們帶來不可遏抑的歡樂的頌歌。

  「歡樂啊,群神的美麗的火花,來自極樂世界的姑娘,天仙啊,我們意氣風發,走出你的神聖的殿堂。無情的時尚隔開了大家,靠你的魔力重新聚齊;在你溫柔的羽翼之下,人人都彼此結為兄弟。」

  在當下熔鑄的時刻,我聽到席勒在《大鐘歌》(1799)〔8〕堸蛫D:「我看到白泡浮上表面;好啦!銅塊已經熔解。讓我們放進一些草堿,就能促使澆鑄加快。 這個混合的溶漿, 也要把浮泡撇光,用純粹的金屬鑄成,鐘聲就會嘹亮而清純。」

    謹以此文敬獻給佛教文明、中華文明、希臘文明、希伯來文明及世界各大文明!敬獻給過去的思想者!敬獻給現在的思想者!敬獻給未來的思想者!

  2005年6月11日端午節氣管炎中

參考文獻:
1.孫邦華,西潮衝擊下晚清士大夫的變局觀,《二十一世紀》二○○一年六月號 第六十五期
2.賴永海主編,中國佛教百科全書(歷史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3.嚴復簡介,嚴復先生網上紀念館,http://cn.netor.com/m/box200003/m494.asp?BoardID=494
4.陳越光,陳小雅編著,搖籃與墓地--嚴復的思想和道路(《走向未來》叢書),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
5.嚴停雲,《吾祖嚴復的一生》,嚴復先生網上紀念館
6.陳穎慈,《北大清華令人灰心!數學大師丘成桐點破中國學術死穴》,網文
7.麻天祥、梁燕城,《禪與基督教的對話》,網文
8.席勒著,錢春綺譯,《席勒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