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文哲學會網頁 http://humanum.arts.cuhk.edu.hk/~hkshp

《人文》二OO六年七月第一五一期

【哲學專欄】哲學淺說
臨濟義玄

  韋漢傑

  義(-867),俗姓邢,為中國臨濟宗的創立者。慧能的法馬祖道一有三大弟子(南泉普願、百丈懷海、西堂智藏),其中百丈懷海傳法予黃檗希運,黃檗希運則傳法予臨濟義玄。義玄初參黃檗,當時堂中首座勉勵他參問黃檗,義玄於是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黃檗便打。如是三問,三度被打,自恨愚魯,遂生辭意,首座便告訴黃檗:「義玄雖是後生,却甚奇特,來()辭時,願(黃檗)和尚更垂提誘」,當義玄與黃檗辭別,黃檗便指往大愚處去,大愚乃廬山歸宗(道一弟子)的弟子,歸宗是希運敬佩的禪師。義玄遂參大愚,大愚問:「黃檗有何言教?」義玄答:「義玄親問佛法大意,如是三問,三度被打,不知有過無過」,大愚於是道破:「黃檗與麼老婆心切,為汝得徹困」,義玄便言下大悟,於是說:「原來黃檗佛法無多子」。義玄就這樣從黃檗及大愚處悟法得道。[1]

潘桂明在其《中國禪宗思想歷程》說:「佛教的中國化,禪宗最明顯;禪宗的中國化,洪州最突出」[2],這裡,「洪州」指馬祖道一這系的禪法,而義玄即馬祖道一的三傳弟子,臨濟義玄的禪法比其繼嗣的洪州禪在中國化和老莊化方面更發揮得淋漓盡致。[3]臨濟所言的「無依道人」和「無位真人」都很明顯深受中國道家的精神主體的超脫自由思想影響,臨濟宗是宗教意味最淡薄的佛教宗派,臨濟很少提及「佛性」或「如來藏」,但言「佛者心清淨是」[4],他較少直接言及形上問題,在「體用」方面,他偏於用,重在「用」中見性,這很接近中國哲學的思考方式。[5]臨濟十分注重那「用」底「人」,即臨濟所言的「無依道人」或「無位真人」,他著重這個「人」,日本禪學家鈴木大拙認為,《臨濟錄》是這個「人」說法和活動的記錄,臨濟把他的宗教完全確立在這個「人」之上,鈴木認為這個「人」是「形而上的自我」。[6]鈴木又認為,臨濟可說是個偉大的思想家,在這個「人」,慧能的「見」、神會的「知」和馬祖的「用」被結合為一個整體。[7]最後,義玄常用最平白淺顯甚至最通俗的語言來說明禪宗的要旨,例如,馬祖說「平常心是道」,義玄則承之,言佛法只是「平常無事」,又言「無事是貴人」。[8]這些都說明,臨濟宗實在是受到中國文化很大的影響。

臨濟非常重視學道人要有「真正見解」[9],即能體認真我,若有真正見解,則能「自信」及「不受人惑」,此真我即臨濟所言「無依道人」或「無位真人」,關於「無依道人」,臨濟說:

唯有聽法無依道人,是諸佛之母,所以佛從無依生。若悟無依,佛亦無得,若如是見得者,是真正見解。」[10]

  慧能說「無住」,義玄則言「無依」,此「無依道人」亦很明顯受到道家的影響,她表示精神主體的無依無待與超脫自由,若見此「無依道人」,即是「真正見解」,此「無依道人」臨濟亦稱為「無位真人」:

「上堂云: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從汝等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時有僧出問:如何是無位真人?師下禪床,把住云:道!道!其僧擬議,師托開云:無位真人是甚麼乾屎橛!便歸方丈。」[11]

  此「無位真人」(即真我),亦很明顯受到莊子的「真人」思想影響,所謂「真人」,就是忘却物我、恬淡無為、隨遇而安、不為境動、任運自由的道家理想人格。[12]由於禪宗提倡一種直指人心、頓悟成佛的玄旨,因此她不會提出一種漸悟的、具有修行次第的階位思想,如菩薩十地的階位思想,她直指那無階位的終極真我,義玄稱之為「無位真人」,此是眾生本具的絕對平等的、但又平常自然的超越真我,不因菩薩而有所增,不因凡夫而有缺少。由此「無位真人」,可以看到臨濟宗的頓悟性格。

     此真我是臨濟宗的玄旨,因此她要我們尋回真我,不可外求:

「大丈夫漢不作丈夫氣息,自家屋裡物不肯信,只麼向外覓,上他古人閑名句。」[13]

「大德,覓甚麼物。現今目前聽法無依道人,歷歷地分明,未曾欠少。爾若欲得與祖佛不別,但如是見[14]

「咄哉丈夫,將頭覓頭。儞言下便回光返照,更不別求,知身心與祖佛不別,當下無事,方名得法。」[15]

  境智相比,臨濟宗實在更關心超脫自由的精神主體,或者說,她認為主體更(終極地)真實:

處處遊履國土,入華藏世界,盡見諸法空相,皆無實法。唯有聽法無依道人,是諸佛之母,所以佛從無依生。若悟無依,佛亦無得,若如是見得者,是真正見解。」[16]

  華藏世界(及諸佛國土)乃華嚴宗之真境,但義玄却說「皆無實法」,「唯有聽法無依道人」,可見義玄對主體的重視。

     另外,臨濟很著重「機用」,並在「用」中見性(或「用」底見性),義玄云:

「大丈夫漢,更疑箇甚麼?目前用處,更是阿誰?」[17]

「五台山無文殊,爾欲識文殊麼?只爾目前用處,始終不異,處處不疑,此箇是活文殊。」[18]

  文殊菩薩是華嚴三聖之一,相傳常於五台山顯靈,義玄却叫眾人莫向外求,你當下「目前用處」,就是「活文殊」,欲識文殊,只是你「目前用處」,此即在「用」中見性,在用中體認真我的意思。義玄又說:

「是爾目前用底,與祖佛不別。」[19]

是甚麼解說法聽法?是爾目前歷歷底,勿一箇形段孤明,是這箇解說法聽法。若如是見得,便與祖佛不別。」[20]

  意思是說,我們要在當下目前「用」的底下(或深處)去體認那「形而上的真我」,要在現今目前歷歷孤明的(聽法)活動底下去見到那「無依道人」,這是在「用」底見性。臨濟很著重「機用」,這是一種靈動機巧的應機接物和開悟眾生的教導方式,禪宗不重視經論,義玄認為這些都是表顯的教迹,臨濟則透過一些迅速的對話或猛烈的動作(例如棒喝)的「對機」的方法,要對方立即回應,不給予任何思考的餘地,希望對方得到啟發或開悟見性,例如義玄參黃檗三問三遭打,臨濟的機用應該是繼承馬祖和黃檗的。[21]

     又臨濟只看重真正的覺悟解脫,即體認真我之無依無待和超脫自由,為了令眾生直接頓見真我,而真我乃自心見,義玄因此常有破除外在宗教崇拜的說法:

「十地滿心猶如客作兒,等妙二覺擔枷鎖漢,羅漢辟支猶如厠穢,菩提涅槃如繫驢橛。」[22]

  這裡,「十地滿心」、等覺妙覺都是菩薩很高的修行階位(或境界),但義玄叫我們不要看重外在階位與外在崇拜,而要回到「無位真人」。與等覺妙覺不同,此乃終極究竟的真我;亦與等覺妙覺的高高在上不同,此真我乃「平常自然」甚至是「平凡自然」的真我,這正是臨濟的「無位真人」的真義。[23]

     關於真我的平常自然的性格,義玄繼承了馬祖道一的「平常心是道」的說法,他進而說「平常無事」:

「道流,佛法無功用處,只是平常無事,屙屎送尿,著衣喫飯,困來即臥,愚人笑我,智乃知焉。」[24]

無事是貴人。但莫造作,只是平常。」[25]

  這是道家的自然無為的性格,在日常生活中體驗佛道,不希求殊勝,而殊勝自至。

註釋:
1. 關於義玄的生平,可參看:(1)《臨濟錄》,T47.504b-505a (即《大正藏》卷47,頁504中-505上);(2)《景德傳燈錄》,T51.290a-b;(3)潘桂明《中國禪宗思想歷程》,北京:今日中國出版社,1992,頁290-291。
2. 潘桂明《中國禪宗思想歷程》,頁256。
3. 潘桂明,頁267,278。
4. 《臨濟錄》,T47.501c。
5. 杜寒風《晚唐臨濟宗思想述評》,台北:佛光,1996,頁231。
6. 阿部正雄著、王雷泉、張汝倫譯《禪與西方思想》,台北:桂冠,1992,頁77-78;鈴木大拙等著、孟祥森譯《禪與心理分析》,台北:志文出版社,1971,頁60。
7. 阿部正雄《禪與西方思想》,頁77;這裡,慧能的「見」指「見性」之「見」,即「般若直覺」。
8. 《臨濟錄》,T47.498a, 497c;潘桂明,頁302。
9. 《臨濟錄》,T47.497b, 498b-c。
10. 《臨濟錄》,T47.498c。
11. 《臨濟錄》,T47.496c;參看吳汝鈞《中國佛學的現代詮釋》,台北:文津出版社,1995,頁223-224。
12. 參看郭慶藩輯《莊子集釋》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1982,頁226-230;潘桂明,頁266-267。
13. 《臨濟錄》,T47.502b-c;這裡,「自家屋裡物」指「真我」。
14. 《臨濟錄》,T47.499c。
15. 《臨濟錄》,T47.502a。
16. 《臨濟錄》,T47.498b-c。
17. 《臨濟錄》,T47.500c。
18. 《臨濟錄》,T47.498c。
19. 《臨濟錄》,T47.500c。
20. 《臨濟錄》,T47.497b-c。
21. 吳汝鈞《中國佛學的現代詮釋》,頁228。
22. 《臨濟錄》,T47.497c。
23. 吳汝鈞《中國佛學的現代詮釋》,頁222。
24. 《臨濟錄》,T47.498a。
25.《臨濟錄》,T47.497c。

Copyright (c) Hong Kong Society of Humanistic Philosophy.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