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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二OO六年十月第一五四期

【哲學專欄--沉思哲語】
哲學十年
陳成斌

  本科選了哲學作主修,之後在港大浸淫兩年後再轉戰馬大,至今亦已經過了三年。總計起來,唸哲學的日子好像還未夠十年,但若把我中學時期看李天命和唐君毅的書也計算在內,那麼我唸哲學又不止十個年頭了。其實是否有十年這麼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過了人生一個轉折關口,這才是值得記錄下來的事情。這篇文章可以說是我之前兩篇文章〈既濟未濟〉和〈奢談飄零〉的續篇。我在那兩篇文章裡記下自己本科畢業時和剛來到馬里蘭州時的心境;而現在當研究生快要五年了,一直在尋覓自己的道路,迷惘過,找到了研究方向,但繼續對未來感到不確定。是時候寫篇文章記下這些心路歷程了。

  先說我尋覓研究方向的經過。有些研究生很早便能定下研究方向,甚至入學前已能說出自己的題目,找到自己的論文導師。但我不是這類型的學生。這五年來尋尋覓覓,嘗試過科學哲學、物理學哲學、心靈哲學和政治哲學等等的範圍,也當然旁及閱讀中國哲學、宗教哲學、邏輯、語言哲學等等,涉獵的學問是很廣泛的。這也是我唸本科時期定下的方向:儘量使自己的認知層面廣泛一些,以便他日能對哲學內各門領域都有些概念,不會像一些研究生般對自己研究範圍外的學問一竅不通。但這樣做是有代價的,代價就是在這段期間難以有明顯的研究成果。

  當然,我總要定下一個研究範圍的。我在本科時唸得最多是科學哲學,雖然那時我視心靈哲學(嚴格一點說,是心靈哲學的分支:認知科學的哲學 Philosophy of Cognitive Science)為科學哲學裡的一個分支,卻偏偏沒有機會唸心靈哲學。本科畢業後在香港大學的兩年正好有機會補充心靈哲學這方面的空白,主要是思考聯覺(synaesthesia)和意識(consciousness)的問題。到馬里蘭後,第一年嘗試過花點時間認識量子力學的哲學,第二年則在思考可能世界理論。這些東西其實都很有趣,也跟心靈哲學和科學哲學有關,甚至是當中的一部份。我絕不會說這些研究是沒有價值的。相反,我認為這些哲學(特別是可能世界理論)是掌握了解決一些問題的鑰匙(例如可能世界理論可用來解決心物二元的爭議或苦難論證的邏輯問題),都是挺不錯的理論。

  可是,我卻感到越來越不對勁;最終,我發現了問題所在:我是挺喜歡唸這些哲學理論的,甚至喜歡在思考和辯論時運用這些理論;可是,我並不喜歡研究它們!研究是要發掘一些前人所未見的論點,可不只是要明白或實踐某些理論。而且,研究是要非常專注的,研究人員往往願意花上數年甚至一生的時間,就在那個研究題目裡打轉。而最重要的就是我應該要對研究的題目有自己的見解,覺得非為此問題查個水落石出不可,也非為自己的見解辯護不可。這些,我自問未能在研究心靈哲學時做到。比方說,我或許想知道能否用聯覺去證明代表理論(representationalism)對意識的解釋;但基本上有人做到令我信服的論證就行了,我不必花上所有時間去找出聯覺能否證實或否證代表理論。我感到自己沒有這麼堅毅的意願,願意花很多時間去找尋這些答案。

  我不會後悔花了這麼多時間在這些哲學領域,我也相信這些年來的思考訓練對我日後的發展必定會甚有助力。事實上,直到如今我還是希望將心靈哲學和科學哲學視為我的AOC (Area of Competence,意思大約就是非自己的研究專長,但是自己懂得教授這些領域的基礎課程)[1]。但我覺得AOS (Area of Specialization)[2]必須是我自己喜歡的領域。於是,我問自己到底喜歡甚麼?有甚麼問題是我很渴望知道,而且願意付出時間精神來找出答案,並且還會將之視為一生的事業的?要回答這些問題,我便必須回想這十年來到底是為了甚麼而讀哲學的呢?又這些年來隨著命運際遇的變遷,我到底視甚麼為生命裡重要的事情呢?

  我不斷地在找尋答案,甚至懷疑是否尋覓答案本身便是答案。從我接觸哲學的歷史想起,我在中學時便接觸李天命的著作,影響了我的思考方法和對邏輯、科學哲學等學問的興趣;我願意到美國唸哲學也與此不無關係。但到中六時閱讀唐君毅的著作,才算正式意會到這是哲學。我那時看的多是唐君毅早期到中期的著作,偏向談論人生意義或國家危難等問題。我那時不單被感動了,更覺得唸哲學的人能心繫當代社會文化民族國家,確實是很有意義的事情,甚至是哲人應該做的事情。

  或許,這是典型中國知識份子的情懷,總希望利用自己的知識改造社會。從小喜歡看政治新聞的我,自覺也有這樣傾向。香港、台灣、大陸、美國、歐洲等地的政治新聞我都愛看,也愛閒來考察各國的政治體制。二零零三年的七一遊行是我初次參加這種和政治有關的群體活動,亦是這次遊行才讓我決心開始研讀政治哲學。種種非哲學因素,反而間接促成了我要在哲學內轉向的原因。

  當然,最直接的原因還是我對哲學的冀望。我期望唸哲學出來後,不會是埋首故紙堆裡去做研究而不問世事的 (再次聲明,我不是說這樣做沒價值,只是於我性格不合而已)。相反,我是希望把學到的哲學用在當代世事之中。而我對政治體制等的問題一直都有興趣,那麼,還有比唸政治哲學更好的嗎?所以,我最終還是選定了要走政治哲學的路向,這不可不說是一個大轉變。儘管我對不同的哲學都有涉獵,但政治哲學還是相對而言比較不認識的領域。剛開始時,我認識的政治比哲學還多,這也許決定了我做的政治哲學不會是傳統上純哲學的問題,而是和政治學重疊在一起的問題,又或者可以說是用哲學來思考政治問題。

  現時我做的領域是全球化/國際政治問題。在這個領域內,最吸引我的是民主與和平的關係。談民主是我一直以來的興趣,過往我也寫了不少與民主有關的文章。和平與戰爭的問題是我第一個接觸的國際政治問題,也是一直纏繞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問題。由一開始我已經對此有很模糊的想法,只是一直未能將之實化。過去一年來,我由思考正義戰爭、必要之惡、全球公義、世界貿易、世界大同主義、到康德的永久和平,都是與戰爭和平有關的。到最後,這些又可以通通和民主扯上關連。於是和平與民主便成了可以思考的大方向了,也可滿足自己希望論文能與世界有關的虛榮(妄?)感!當然,細節上我還未能決定應做些甚麼題目,更遑論能寫出特別的論點了。無論如何,我總算是踏出了一步,甚至可能是改變我一生的一大步。這一步讓我從單純地唸哲學走到社會裡,面對世界,心繫當代。或許因為這個選擇,如果有一天我發現留在哲學院系內不能實踐我的理想,我便會離開去追求我的理想!

註釋:
[1] "An area of competence is one in which an individual is qualified to teach undergraduate and, possibly, some graduate courses, but which is not a primary area of concentration and/or research." (http://www.apa.udel.edu/JobS/faqAppendix.html)
[2] "An area of specialization is one in which an individual has considerable experience and has done a significant amount of research. For those at the beginning of their careers, this would be the area(s) in which their dissertations belong; for others, it would be their primary area(s) of publication." (http://www.apa.udel.edu/JobS/faqAppendi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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