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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二OO六年十月第一五四期

【哲學專欄──哲學的東西】
荀子哲學概述(一)
郭其才

  (一)

  荀子雖然是古代中國哲學家,其學說也非居於儒學的主流,然而牟宗三認為面對今日之中國文化之開展而言,亦是不能不對荀子的思想系統予以疏導而作出適切的融貫,他甚至認為這項工作可以作為中西文化之命脈的大融攝的例子。[1]此外,海外學者陳榮捷就認為荀子的主智思想性格對於現代人而言,仍然在在都能展現出特別的吸引力。[2]可見,荀子這位曾被比作西方亞里士多德[3]的古代哲學家之哲學思想,並非對於現代中國哲學而言是過時之產物,仍然具有值得深細研究的課題。

  荀子名況,為趙國人,後來也有稱為孫卿子或孫卿。荀子是戰國後期最具代表性的儒家人物,他的確實生卒年份目前仍未可考,據汪中的年表所記,荀子大概是生於趙文王,卒於趙悼襄王,前後約六十年,他的生平大略一般都是據於《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荀卿,趙人。年五十始來游學於齊。騶衍之術迂大而閎辯;奭也文具難施;淳于髡久與處,時有得善言。故齊人頌曰:『談天衍,雕龍奭,炙轂過髡。』田駢之屬皆已死。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老師。齊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為祭酒焉。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廢,因家蘭陵。李斯嘗為第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猾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與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因葬蘭陵。

  荀子是孔子以後儒家八派中的一個別支,在戰期後期是儒學的主要代表人物。後來有的學者認為他的儒學思想傾向異化,究其原因,這和荀子長期在齊國稷下學宮講學有關。因為稷下學宮廣納當時不同思想的學者論政議事,荀子接觸到各家各派學說而受到影響,所以他的儒學思想就滲雜了百家之說。[4]不過,荀子本人一直都以正統儒家自居,而且除了一些具爭議的思想外,事實上,學界的主流意見普遍皆肯認荀子的儒學思想。

  至於荀子的著作,本來有三百二十五篇流傳下來,後來經過劉向校定後,定為三十二篇,名之為《孫卿新書》,於中唐有楊倞為此書作注,改名為《荀卿子》,分三十二篇為二十卷,即今存《荀子》的文本,到清未學者王先謙,就集各家之說著有《荀子集解》,此集解廣受學者好評。

  (二)

  荀子是先秦儒學的主要代表,而先秦時代是中國哲學的創發時期,哲學思想的萌生和所處時代背景密切相關,梁啟超從政治、社會經濟及學術三方面勾勒出當時狀況,簡述如下:[5]

  甲) 政治方面:1. 封建制度失效。2. 貴族政治沒落。3. 諸民族同化成熟。4. 舊禮文習慣不足維繫。5. 君主專權,權威濫用。6. 長期戰爭。

  (乙)社會經濟方面:1. 出現集政治商業文化的大都會。2.工商業興起。3. 工商巨賈與新奴隸級層。

  (丙)學術方面:1. 平民智識階級。2. 私人講學盛行。3. 延攬人才(士)。4. 智識交換頻繁。5. 書藉流行。6. 社會劇變,人心惶恐。7. 思想解放,學術超前。

  從上述可見,先秦乃是中國處於巨變的大時代,由於封建制度失去效力導致了諸侯競爭權力,戰禍頻生,社會經濟由純農業向商業活動發展,除了傳統貴族外,也形成新的富商階層,學術方面則知識下放民間,講學之風促成百家爭鳴。諸侯及富商為了權力及資源的競爭而廣納賢士襄助,加上學術風氣盛,這種種原因有利於知識的傳播,也大大促成諸子學說的興起。荀子處於學風隆盛時期,於是荀子在齊國稷下學宮和四方學者切磋學問而聞名於世。

  此外,據牟宗三指出,春秋戰國是面對著「周文疲弊」問題,[6]周代所制訂的禮節儀文用意是安排人間生活的秩序規範,但由於時代更替造成了新與舊社會的差異,新的社會生活環境與舊有禮法秩序的脫節又形成了廣泛而嚴重的價值真空狀態,諸子興起的目的就是設法提出救正時弊的學說,以期改變天下無道的問題。社會學家張德勝對春秋戰國「周文疲弊」所造成的社會失範情況就有如下描述:[7]

  從遺留下來的典藉中,可以發現當時的人面對的主要威脅,不是來自自然,而是源於社會本身。那時的社會情景,可以一個『亂』字來概括:國與國彼此攻伐,人與人互相篡奪,此起彼落,無時或已。或者說,衝突是人類社會常見的現象,非春秋戰國所獨然。但是當時的爭奪,無論從規範,頻率或深度看,在人類歷史上,不僅空前,而且絕後。尤有甚者,當時的紛紛的都在制度化的渠道之外進行,大家不按牌理出牌,是失範社會(anomic society)的典型。

  社會失常、文化失落和價值失範就是先秦諸子所共同面對的時代難題。而孔子、孟子及荀子則承繼了周人的文化精神,他們亦以救正世道為己任,故此相繼興起和典立儒學思潮,這一則是由於人類開始有自覺的表現,對事物發生責任感而表現為憂患意識,[8]二則是因為當時處於社會大轉折的過渡時期,在思想言論趨向自由之條件下,儒家思想得以傳播。[9]所以,在學術思想自由加上社會禮賢下士的時代,荀子觀摩百家之說,最終就培養他一家之言。

  (三)

  據學者研究,[10]兩漢時期孟荀思想皆處於並尊地位,中唐有學者楊倞為《荀子》作注,楊倞認為「孟軻闡其前,荀卿振其後」,視二人皆承繼和發揚了孔子儒學。又中唐韓愈寫了一篇〈讀荀子〉文,以「大醇而小疵」評價荀學,然而韓愈之用意不是要貶荀,而是要揚孟。到了宋明時期,由於孟學興起,荀學就漸受貶抑,二程認為荀子「大本已失」,而朱熹幾乎視荀子為異端,他說:「不須理會荀卿,且理會孟子性善」[11]、「荀卿則全是申韓,觀成相一篇可見」。[12]由於宋儒普遍依據道統心傳的精神主要在於性善的形上意義,荀子性惡論不為宋代儒者所接受。

  到了明代王學崛起,對宋人抑荀的評價就提出異議,王陽明說:「荀子性惡之說,是從流弊上說來,也未可盡說他不是,只是見得未精耳」,[13]可見王陽明對荀子的評價態度就比較開通。到了清代,由於清學者著重考據訓詁之學,他們對《荀子》作版本考訂、文字校勘、詞義訓釋的學術研究,而其學術成果則為後來荀學研究提供了不少貢獻,其中王先謙集大成之作《荀子集解》一直被認為是研究荀子的案頭必備之物。

  不過,在民國時期,由於學術界傾向反封建思想,於是就發起了「排荀」運動,抨擊荀子是二千年以來中國專制政治的源頭,指責荀子是二千來封建政治的幫凶。到了現代,又有很多學者嚐試重新發掘荀子思想於中國哲學的意義,例如胡適就認為荀子學問很博,能在儒家中別開生面,而牟宗三也認為荀子的思想可以作為中西文化命脈的大融攝之一例。

  荀子距今有二千多年,荀子博大的思想仍然有不少值得研究的內容,尤其在今日中西哲學接面的時代,如牟宗三所言,荀子與西方哲學相提並論互相發揮,或許會是荀學研究的一個新方面,因為荀子的主智精神和西方尚智哲學比較接近,從荀子思想之中獲得啟發而與西方哲學融貫而論不是沒有可能的。

  (四)

  荀子思想傾向知性化和客觀性,據趙士林研究,其理由有四:[14]

  (一)時代情勢:由於戰國後期的政治現實破滅了儒家的社會理想願望,荀子認為在堅持儒家基本價值觀的前提下,唯有因應現實,尋求變通的表現,以調適儒家社會思想的實踐方式。

  (二)思想資源:由於先秦諸子百家的思想到了戰國末期已成為一筆豐富的文化遺產,荀子生於當時且受到這些思想的啟蒙和刺激,使他能對先秦學術作出總評,形成一家之言。

  (三)好學精神:據《史記》說荀子年五十才遊學於齊,五十以前荀子經過一段長時間的累積知識過程,所以能綜羅百家,這表現了荀子的知性態度或理論興趣及求學精神。

  (四)性格稟賦:荀子稟性乃誠樸篤實,重現實之務,少熱烈情感而多冷靜理智,這些性格特徵使荀子以較客觀的態度對待社會政治的風雲變幻及學術思想問題。

  另外,牟宗三從中國歷史之精神發展觀出發,認為戰國是純物量的精神,[15]所以荀子之文化生命及理想則轉而為「通體是禮義表現的知性主體」,[16]荀子通過自身的反省而提練出一個「思想主體」,因而將「自然」純淨化而為主體之對象,於是整個禮義之統就轉向客觀知性。荀子把儒學精神轉進知性的客觀形態,因為荀子企圖從價值主體轉出知性主體,目的是建立實踐禮義的軌道,這亦儒家是「內聖外王」的體現。

註釋:
[1] 牟宗三:《名家與荀子》(臺灣:學生書局,1979年初版),頁196。
[2] 陳榮捷編著;楊儒賓等合譯:《中國哲學文獻選編》上冊(臺灣:巨流圖書公司,1993年一版),頁202。
[3]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香港:三聯書店,1993年第一版第二印),頁268。
[4] 錢遜:《先秦儒學》(臺北:洪業出版社,1994年初版第1印),頁141。
[5]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臺灣:東大圖書公司,1993年第三初),頁72-74。
[6] 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臺北:學生書局,1993年初版第5印),頁60。
[7] 張德勝:《儒家倫理與秩序情結-中國思想的社會學詮釋》(臺北:巨流圖書公司,1995年第5版),頁38。
[8] 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臺灣:商務印書館,1999年初版第12印),頁21。
[9]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香港:三聯書店,1993年第一版第二印),頁30。
[10] 荀學在傳統學術中的流傳概況是參考自兩本著作;1)馬積高:《荀學源流》(上海:上海古藉出版社,2000年第1版第1印),頁179-289。2)廖名春:《荀子新探》(台北:文津出版社,1994年初版),頁1-11。馬積高提供大量資料來交代荀學於學術傳統中的發展情況,並試圖以此來維護荀子思想的價值。廖名春的論述較為簡略,立場力求平實而少有提出作者的個人評價。
[11]《朱子語類》卷一三七。
[12] 同上注。
[13]《傳習錄》下。
[14] 趙士林著:《荀子》(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8年第1版),頁17至19。
[15] 牟宗三:《歷史哲學》(香港:人生出版社,1970年再版),頁101。
[16] 同上注,頁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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