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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二00七年九月第一六五期

關於何為知識的思考

莊朝暉(廈門大學助教)

  摘要:知識的樸素定義是:「知識是真實的信念」,在羅素的批判下,知識可以是新的定義:「知識是有辯護的真實的信念」。然而,葛梯爾問題又提出了該知識定義的反例。本文分析了葛梯爾問題,認為知識往往是可錯的。因此,使用「真實的」來定義知識是不恰當的。事實上,所謂知識是「真實的」,往往與該知識是「有辯護的」相關聯。另外,不同種類的知識之所以為知識的根據是很不相同的。所以,本文提出知識的另一定義:「知識是有根據的信念」。所謂知識是「有根據的」,與知識的來源有關。根據知識來源的不同,本文把知識分成以下種類:分析一致命題,實質一致命題,事實命題,演繹命題,歸納命題和類比命題。根據不同的種類,文中分析了這些知識的不同根據。前三類命題,分別在某種意義,是不可錯的。後三類命題涉及推理方式,都是可錯的。最後,本文提出,因明論包含了演繹、歸納和類比推理方式,並且因明論要求辯論中使用到的基礎命題為辯論雙方所共同接受。這些特點都表明,因明論適於做知識研究的一般框架。

  1、知識的JTB定義

  西方哲學鼻祖柏拉圖在《美諾篇》中,以「知識」與「意見」的區別入手,探討了知識的定義。在《泰阿泰德》中,柏拉圖提到了知識的一種定義:知識是真實的信念。這個定義是樸素的,也為我們日常所持有。首先,知識是信念之一種。一般來說,信念也即具有真假值的命題。其次,知識應該是真的,應該在世界中得到認證。

  一個信念(或命題)可能為真也可能為假,甚至可能真假值還未知。當我們相信一個真的命題時,我們有一個真實的信念。當我們相信一個假的命題時,我們有一個假的信念。當我們相信一個未知的命題時,我們有一個未知的信念。然而,真實的信念並不就是知識。羅素舉過這樣一個例子。一個人的手錶不知不覺停了一天,第二天,當他渾然不知地想知道時間時,他剛好得到一個正確的時間。雖然他有一個真實的信念,但該信念的來源是缺少合理性的,所以大多數人不認為他真正知道正確的時間。因此,知識的定義還要在「真實的信念」之上再加上「有辯護的」,因此知識就是有辯護的真實的信念(Justified True Beliefs)。這也稱為知識的JTB定義。

  2、葛梯爾問題與知識的非單調性

  1963年,葛梯爾(Edmund Gettier)[1]提出了葛梯爾問題(Gettier Problem),提出了針對知識定義的反例。在該例中,主體有一個有辯護的真實的信念,然而該信念卻不是知識。比如這樣的例子:在你的辦公室堙A你有這樣一個信念:「張三有一輛福特汽車」(信念A)。因此,你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辦公室埵酗H有一輛福特汽車」(信念B)。事實上,張三並沒有福特汽車,所以信念A是錯誤的。然而辦公室堙A李四倒真的有一輛福特汽車,所以你的信念B是正確的。這樣來看,你得出的信念B是有辯護的(由信念A推出),同時信念B又是真實的,因此信念B符合知識的定義。然而,直觀上來看,我們往往不認為信念B可以算是你的知識。因此,信念B是對上述知識定義的一個反例。

  直覺地來看葛梯爾問題,問題出在:我們由錯誤的信念A推導出正確的信念B。因為信念B並不一定要由信念A得出,它可由另外一個命題C的推出。由信念A可以得出信念B,由信念C也可以得出信念B。這堶悸滷擰优O沒有問題的,問題出在構成推導基礎的信念,如這堛澈H念A。我們當初相信信念A是正確的,然而它其實是錯誤的。由錯誤的前提,經過正確的推導,我們不只可以得到錯誤的結論,我們同樣可能得到正確的結論。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是,在經典邏輯中,由A與∼A,我們可以得出所有命題成立,這堶惘蛣M包含有真命題。

  那麼,當我們發現信念A其實為假時,我們怎麼辦呢?我想,我們應該清除信念A及由其推導出的結論(如信念B)。然後再加進正確的信念C,當然,由此我們可能推導出與原先一樣的信念,如信念B。那麼,原先成立的信念B與後來再加入的信念B有何區別呢?如果把知識當作一個集合,或許前後沒有區別。但如果我們把支持集理論考慮進去時,原先的信念B依賴于信念A,而後面的信念B依賴于信念C。知識集堛漫R題沒有變化,然而命題間的依賴關係已經發生了變化。因為信念A被清除出知識集,所以信念B也被刪除出去。因為信念C加入知識集,所以信念B又可以加入知識集。當未來信念C不成立時,信念B還可能再次被剔除出去。古德曼(Goldman)的《認知的因果論》(《A causal Theory of Knowing》)[2])闡述了類似的觀點。

  古德曼[3]還提出過葛梯爾問題的變種――「假穀倉」的例子。比如我們駕駛汽車行駛在某村莊的路上,看到路邊有看起來像穀倉的東西,因此我們就得到一個信念:「它是穀倉」。相關的背景是這樣的,當地村民偽裝了很多假的穀倉,這些假穀倉僅僅是從正面看起來算穀倉,碰巧的是,我們看到的那個穀倉剛好是真的穀倉。這樣來說,一方面,我們的信念是真實的;另一方面,我們的信念一方面是有辯護的,因為我們從正面看這個東西像是穀倉,而正面看起來像穀倉的就是穀倉。然而,直覺上,我們也不認為這個信念可以算是我們的知識。因為僅僅靠正面看,並不能區分真的穀倉和假的穀倉,我們對於「它是穀倉」的辯護不是合理的。這媗G護不合理的原因是,我們使用了不是必然真的推理:正面看起來像穀倉的就是穀倉。

  綜上,就葛梯爾問題來看,問題是出在對於知識的辯護是錯誤的。辯護的錯誤可能來自於前提的錯誤或者推理的錯誤。葛梯爾的例子是因為前提是錯誤的,古德曼的例子是因為推理是錯誤的。更一般地來看,這個問題,是知識集的非單調增長問題,目前在人工智慧界已經有比較深入的思考。這堛澈D單調性,來自於知識的可錯性。這堛壅悛漸i錯性,來自於前提的可錯性或者推理的可錯性。

  3、知識的另一定義

  自從葛梯爾對傳統知識定義進行了置疑後,很多學者對於知識定義進行了研究。一些學者是在傳統JTB定義之上再加入更多的條件,來定義新的知識定義。他們的思路是這樣的:既然葛梯爾例子是對於傳統JTB定義的反例,那麼就加入更多的條件,來排除反例。然而問題是,等到他們加入了這樣那樣的條件,各種各樣的反例還是層出不窮。這部分可以參見徐向東的《懷疑論、知識和辯護》[4]一書。

  本文的思路是另外一個方向,我認為,葛梯爾問題實際上反映了知識往往是可錯的。比如經驗科學的知識,往往是可錯的。我們並不能因為經驗科學知識是可錯的,就不承認它們是知識。因此,使用「真實的」作為條件來定義知識,這種做法是值得懷疑的。

  事實上,我們所說的知識是「真實的」,往往指的就是該知識是「有辯護的」。根據休謨,對於歸納法我們是無法證明其推理的必然性有效性的。同樣地,對於經驗科學的知識,我們也無法證明它們是「真實的」,我們最多只能說它們是「有辯護的」。

  另外,以上的知識定義沒有區分不同的知識種類,沒有區分基礎信念和被推導信念,沒有區分分析判斷和綜合判斷。事實上,不同的知識種類,它們之所以為知識的原因是很不相同的。舉個例子,「2+3=5」與「雪是白的」這兩個命題,它們之所以為知識的根據是很不相同的。

  因此,我們修改知識的定義為:「有根據的信念。」何謂「有根據的」?這就涉及到知識的來源問題。不同的知識來源,構成了不同的知識種類。以下我們根據不同的知識種類,進一步說明何為知識是「有根據的」。

  4、知識的種類:分析一致命題,實質一致命題,事實命題,演繹命題,歸納命題和類比命題

  所謂分析一致命題,即邏輯體系堛滬咧它﹛A不包含任何經驗內容,比如「p逍」。分析一致命題的根據在於使用到的推理規則的有效性。如果我們承認推理規則的保真性,分析一致命題是不可錯的。分析一致命題是邏輯體系堛滬咧它﹛A也相當於廢話,比如「p逍」。然而,有些廢話深藏在邏輯體系中,比如「(p(q逗)) ((p通) (p逗))」也是分析一致命題,然而這個命題我們不是很容易可以推得和驗證。機器對於處理分析一致命題,倒是有它的計算優勢。

  所謂實質一致命題,是指我們在經驗生活中約定的命題。比如「未婚男=單身漢」。實質一致命題的根據在於共同體的約定。如果我們遵守這種約定,可以說實質一致命題是不可錯的。實質一致命題也來自於一些科學領域,比如在「人是一種生物」的約定下,「張三是人陰i三是生物」

  所謂事實命題,是指我們在經驗生活中觀察到的事實。這些經驗事實為我們所觀察,通過語言被概念化為基礎知識。比如「雪是白的」。基礎知識的根據性來自於語言共同體對於該經驗事實的共許。在語言共同體內部,基礎知識是不可錯的。然而,基礎知識有時候是模糊的,比如對於一個「紅得發紫」的顏色,我們可能一會兒說「這是紅色的」,一會兒說「這是紫色的」。關於基礎知識的討論,可以參見拙文《為基礎論奠基――從分析哲學,現象學和佛教認識論的角度》。

  以上三類命題,分別在某種意義上,都可以說是不可錯的。以下三類命題涉及到推理方式,都是可錯的。

  所謂演繹命題,是指由前提按照某些推理規則得出結論。比如亞里斯多德三段論:「所有人都是有死的,蘇格拉底是人,所以蘇格拉底有死。」演繹得出的知識的根據是它的前提和使用到的推理規則。演繹命題是可錯的。

  所謂歸納命題,是指由一些相似的事實歸納出一般的結論。比如「張三這個人是有死的,李四這個人是有死的,所以所有人都是有死的。」歸納得出的知識的根據在於當前沒有反例。歸納命題是可錯的。

  所謂類比命題,近似于歸納應用於相似事物得出的結論。比如「張三是人,並且張三是有死的,李四是人,因此李四是有死的。」 類比得到的知識的根據在於它有可借鑒的相似事例,也在於它隱含使用的歸納當前沒有反例。類比命題是可錯的。

  以上三者都是推理方式,它們互相關聯,各有特點。演繹的推理過程具有保真性,只要前提正確,演繹得到的知識就是正確的。然而,演繹得到的知識其實已經包含在前提堣F,所以演繹並沒有得到新的知識。歸納的推理過程不具有保真性,歸納得到的知識可能是錯誤的,歸納得到的知識是新的知識。類比的推理過程不具有保真性,類比得到的知識可能是錯誤的。類比得到的知識是新的知識。類比推理不為我們所重視,然而,維特根斯坦揭示出「家族相似性」的概念,與類比推理具有密切的關係。張志林等[5]對此進行了分析。

  在西方知識論和人工智慧的研究中,這三種推理形式的研究往往是獨立進行的。然而事實上,我們日常的知識體系往往是這三種推理方式的混合使用。比如我們往往先用歸納推理出一般的前提,比如「所有人都是有死的」,然後使用演繹推理出「蘇格拉底是有死的」。對於身邊的「王五」這個人,我們也可以演繹推理出「王五是有死的」。如果隱藏了歸納得到的一般前提,這其實也就是類比推理。因此,有必要找到一種推理框架,能夠融合這三種推理方式。

  

  5、因明論

  佛教邏輯,因明論,就是一個包含演繹,歸納和類比這三種推理方式的推理框架。

  因明是佛教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明是梵語「希都費陀」(Hetuvidyā)的意譯,「因」指推理的依據,「明」即通常所說的學;因明,就是印度古典邏輯中佛家所發展起來的關於推理的學說。因明是大乘佛教的「五明」(即五門學問)之一。因明大致可分為古因明和新因明。陳那是新因明的代表人物,《因明正理門論》[6]是陳那的代表作,玄奘法師于西元649年譯成漢文。近年來,巫壽康[7]用羅素、懷特海《Principia Mathematica》一書中的一階邏輯系統對因明論進行了嘗試的描述。本文的因明理論主要基於陳那的《因明正理門論》。

  《因明正理門論》的推理是使用宗因喻的三支論式,例如:

  宗:聲是無常

  因:所作性故(所作:是造作出來的)

  同喻:有某個所作見彼無常,猶如瓶等;

  異喻:若是其常見非所作,猶如空等。

  其中,宗為要推出的結論。宗的主詞稱為宗有法,宗的賓詞稱作宗法。如上例中的「聲」即是宗有法,「無常」即為宗法。

  上例可以解釋為:「我認為聲音是無常的,原因是聲音是造作出來的。存在有某個造作出來的是無常的,猶如瓶子等(同喻),並且凡有常的都不是造作出來的,猶如虛空等(異喻)。」

  一個正確的因明推導要滿足「因三相」的條件:「遍是宗法性,同品定有性,異品遍無性」。在這堙A什麼是同品,什麼是異品就不再討論了,有興趣可以參看相關資料,我們這媯馴X「因三相」的直觀示例。在上例中,「遍是宗法性」指「所有的聲音都是所作的」,「同品定有性」指「存在某個所作是無常的」,比如同品「瓶」,「異品遍無性」指「所有有常的都不是所作的」,比如異品「空」。

  因明論包含了演繹,歸納和類比推理,如下例。

  宗:蘇格拉底是有死的。

  因:蘇格拉底是人。

  同喻:以前觀察到張三這個人是有死的。

  異喻:凡不死的都不是人。

  這個宗在當前是成立的,因為它是合格的因明論式。然而,這個宗在未來卻可能是不成立的。當我們發現一個不死的人時,或者同喻出錯了,這個因明論式就不成立了。在這個一般論式堙A包含了演繹,歸納和類比的推理方式。「異喻」的存在,相當於在當前經驗範圍內歸納得出:「所有人都是有死的」。這個大前提再與「因」「蘇格拉底是人」這個小前提一起演繹,這是演繹推理。「同喻」的存在則提供一種相似物的借鑒,這是類比推理。因此,在一般的因明論式中,包含了演繹,歸納和類比這三種推理方式。

  因明論也可以限制為演繹推理,比如從「人是生物」和「小莊是人」,我們可以推導出「小莊是生物」。這是一個演繹命題。在因明論中,我們可以立這樣的論式。

  宗:小莊是生物。

  因:小莊是人。

  同喻:張三這個人是生物。

  異喻:不是生物的都不是人。

  在生活世界堙A人被定義為生物之一種,也就是說人必然是生物。當前提為真時,演繹出來的結論不只在當前有效,在未來也都一直有效。由此觀之,在因明論中,可以表達演繹命題。現代西方演繹推理的成果,都可以在因明論的框架中使用。

  另外,前三類知識,分析一致命題、實質一致命題和事實命題,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因為約定而成立的命題。如果辯論雙方具有不同的約定,那麼辯論是無法進行的。辯論時用到的基礎命題,應該是辯論雙方共同接受的。這點在因明論也有很好的體現。在使用因明論進行辯論的時候,要求辯論雙方對於基礎命題的共許。也就是說,辯論的時候使用到的基礎命題,應該是雙方都承認的。

  綜上,因明論是適合於知識研究的一般框架。對於因明論的形式化,可以參見拙文《因明論——一個基於事實的假設推理框架》和《基於同品和異品的誘導推理》。

參考文獻:
[1] Edmund Gettier, Is Justified True Belief Knowledge? , Analysis, v.23 (1963), pp: 121-123. Available at http://www.ditext.com/gettier/gettier.html
[2] Alvin Goldman, A Causal Theory of Knowing in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v. 64 (1967), pp. 335-372.
[3] Alvin Goldman.. Discrimination and Perceptual Knowledge. Journal of Philosophy 73(1976): 771-91.
[4] 徐向東著,《懷疑論、知識與辯護》,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
[5] 張志林,陳少明著,《反本質主義與知識問題--維特根斯坦後期哲學擴展研究》,廣東人民出版社,1995
[6] 陳那,玄奘法師譯,因明正理門論,大藏經
[7] 巫壽康,《因明正理門論》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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