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文學會網頁 http://www.hkshp.org

 

泛愛萬物,天地一體

 

華巨浪

 

摘要

本文簡釋先秦辯士惠施的「泛愛萬物,天地一體」思想。

 

  我們稱讚一個人學識豐富,常以「學富五車」冠之。這成語是源出《莊子.天下篇》:「惠施多方,其書五車」。莊子是以此稱譽其友人惠施的廣博學養。

 

  而莊子各篇有不少與惠施的對話的爭辯,雖對其友人有不少揶揄及諷刺,但從莊子喪妻後惠施亦前來尉問,可見其二人交情非淺。而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畢竟也是萬有引力其中一條定理,猜度莊惠二子之間的水平及理念不會有過差距。遺憾的是,惠施無一篇文章能流傳於世,要瞭解他的學說,只能從莊子各篇內的一麟半爪去推敲其說。

 

  近人馮友蘭先生在其中國哲學史內,將名家分爲兩派:一爲公孫龍的「離堅白」、另則爲惠施的「合同異」,此誠然爲馮氏對中國哲學的一大貢獻也。「離」者是拆細分析,如公孫龍聲稱石塊的存在不一定是一:我們以手摸之,我們的觸覺告訴我們,石塊是堅硬的;以目視之,視覺則告訴我們其爲白;思覺以世間的約定俗成,告之這是石塊。而我們是壇自而非法的(在認識論未經論證而妄下的判言,謂之非法)將自身的觸覺、視覺及思覺綜合起來。石塊的存在,其石自身、其堅、其白的存在是一,仰爲三?這確是對「存在」有非常深刻的質疑。

 

  公孫龍尚有五篇流傳於世,但另一派「合」的惠施則沒給我們留下只言詞組。唯在《天下篇》內有這樣一段描述: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曆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惠施以此爲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

 

我們試從上段去理解惠施的「合」。

 

若用今天的語言,其小同異幾大同異,大抵是說,以我們今天物種類科的分別法(Categories),我們每一個生物,甚而是植物的花草樹木,都是一一獨立的個體(正如莊子的獨體說),是之謂:「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而我們這堛漯岸苀ㄛO同類(人類),但又各自不同。是以:「大同而與小異,此之謂小同異。」由大至宇宙整體至系統內最小的單位(質子?)皆可以(一)稱之。視乎你的觀點與角度,是以「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

 

  同理,「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莫不如此。你站在水平線上看天地山澤,當然能分高低,但如果你用其他角度,如在半空飛機上看山澤,不也在同一平面?又如何可界定「日方中方睨」,只看乎你所處的緯度是否「日當頭」。而「物方生方死。」習佛的版油肯定會闡述得更詳盡。

 

  「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古人尚未有地圓一說,理解此句可用今天的慣用詞便能令人豁然而解:若我們今天說中東地區、遠東地區,我們現正身處「遠東」,但此地離我們有多遠、有多東?說白了我們便是用了歐洲人的立場去表述我們此地。反過來說,爲何我們不可稱中東爲「近西」、歐洲爲「中西」、美國爲「遠西」呢?(待我們文化稱雄之時,指日可期矣)

 

  從上述,我們發現惠施是通過語言的對偶性、破裂性、限制性,從而達至形而上的玄學境界,最後,他跟莊子一樣,根本就是玄學家,正如莊子如述:「泛愛萬物,天地一體。」當然兩者的手段不一樣,莊子是純然玄學家,而惠施的思路如近世的語言分析哲學家,最後臻形上境地。(維持根斯坦也是如此進路!)

 

  然根據天下篇未段,莊子卻又對惠施過於好辯,捨本逐末,浪費天縱之才而感惋惜,以此作一代鴻文的結尾!

 

  弱于德,陳於物,其塗隩矣。(隩,曲而隱也。非大道)。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一虻之勞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貴,道幾矣!惠施不能以此自甯,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爲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

 

  從此可見二子間的友誼。但是,莊子對惠施的評語公正嗎?

 

  對於上一段:「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以上文下理去理解,應爲莊子轉述惠施的學說概略。但因彼此手段不同,莊子有低估惠施所臻境界的嫌疑。我試圖以下列兩點去證明此說

 

論點一:

 

  《天下篇》: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

 

  自周中葉始,已形成的傳統,對凡是不以天下福祉爲依歸的學說,皆被貶低一線,名學此其時的面貌,更被卷標爲個人化的文字遊戲,而辯者也只能是辯者。至今天我們比較瞭解公孫龍及惠施辯論時所持的邏輯及理據,皆言之成理。不能服人之心只是邏輯及認識論的高低之別,當然,因並沒有文獻支援,公孫及惠二子有將其學說繼續發展。我們只能持平的說,名家對名相邏輯的理解,比其他派別爲高爲深(但不敢肯定可否包括對荀子,及墨家辯者後進之徒)。而莊子此言,卻可被斷爲過份輕視名家這些辯者之徒了。

 

論點二:

 

  《秋水篇》的濠梁之辯,試以惠施的語言分析而至「天地一體,泛愛萬物」的觀點去解:(括弧內綠字爲應該出現的謁後語)

 

  莊子與惠子遊于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女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莊子與惠子遊于濠梁之上。

 

  莊子說:「鯈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你跟魚皆爲獨立個體,於邏輯上,你能感受魚樂是不合理的)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按你的邏輯,我們倆也分別是獨立個體,你也應能不感受我所想所感。如此一來,你認爲我能感受魚樂是不合理的這個想法,也是不合理的。)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不知魚之樂,全矣。」(對了,你我爲獨立個體,我是不應知你所感,正如你不應知魚所感樂。但反過來說,因你能感魚所樂,所以在邏輯上我也能感你所想。天地一體,萬物是能互相感應的。從客觀上,我也能達到你以主觀方法所悟到的境界:萬物與我爲一!)

 

  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女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莊子要求的是一種活潑自在的,不假文字推理的主觀性的「真知」。未明惠子之意。反而在「安知」這詞上做文章:一開始以來,二子都是把「安知」去解作「是否知」,但此句莊子卻改成「如何知」。說:依你『如何知』所說,說明你已知曉我所知矣,但又反而又再問我。我遊濠上而樂,則知魚遊濠下亦樂也。)

 

濠梁後話:

 

  (惠子:雖然你在邏輯上有強辭奪理之嫌,因爲你最後的一句是應該放在「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之後,而不是在辯不過我時,才最後把「安知」一詞偷換概念。但無論如何,到最後我們的結論不就是一致嗎?)

 

  (莊子:你這個辯者之徒……)

 

  惠施的文獻完全佚失,實乃中華文化的一大遺憾!

回 現 代 人 文 首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