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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朱對現代人的意義

 

華巨浪

 

摘要

本文認為屬先秦思想的楊朱,甚哲學義理深邃而具啓發性,與當代西方存在主義的基調相似,在現代社會亦有其研讀的價值。

 

  最近翻閱了《楊朱篇》的文本,驚覺臭名遠播,在中國思想史上不佔席位的楊朱,其思想並不如想象的壞。不只不差,其思想更是出乎意料的深邃,及具啓發的意義。在我看來,很多具名氣的西方哲學家也未必比得上他。

  楊朱屬道家一派,但不同於老子、莊子,他被列爲消極的道家學說。令人饒感趣味的是,他的學說與在西方近世兩次大戰期間才出現的存在主義的基調極其相似,也許,在不久的將來,生在戰國期間的楊朱會,會被學界追奉爲存在主義的鼻祖,也是很有可能的。

  世人知悉楊朱是來自孟子:「楊朱爲我,拔一毛以利天下者不與也!」先秦諸子的大家均不以利己爲學說的核心,孟子鄙視楊朱爲純利己主義者,評其爲「無君」。在已臻浩然之境的亞聖眼中,以正面剛建的儒家觀點,如此的評價楊朱自有他一定的理據,但楊朱非一無可取。讓我們看在列子內的《楊朱篇》原文:「不以一毫利物,舍國而隱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體偏枯。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原來下文尚有「舍國而隱耕」、「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我既不做任何利天下的事,也不貪圖任何不屬我的利益。

  若我們細心想,所謂的「天下」,拆細了便是一一個體的滿足總和。用粗淺的數學公式表達如下:

  a1+b1+c1..............x1=社會總體滿足指數

  以禹帝爲例,他爲冶洪水,十多年不曾回家,三過其門而不入。他心堛眯w不好過,他的家人何嘗不是?那在進行利他行爲的時候(其時治水成功與否尚是未知之數),對其他人的滿足指數在沒肯定可增加時,他自己及其家眷已被扣掉滿足,從而降低總體社會滿足指數。那是否不智?在經過有些徹底利他主義運動的新中國,是否有提高了整體的社會滿足感了?

  這涉及了道家所提倡的適合原則,在莊子逍遙遊堣j鵬與蜩鳩,不論其形體宏微,各自自有其獨特享逍遙樂之法。你一心利他,不見得他會喜歡。各家自掃門前雪,我本來在累積厚雪想堆雪人,誰知你好心來把我門前雪全掃清了,你也累時我也哭笑不得!真實的例子來自新中國,好像說在某火紅的年代,有位英勇工人爲搶救一桶油,犯險沖入火海,全身灼傷苦不堪言,但仍拒絕用藥,理由是不想浪費國家的金錢云云……,最後只能如楊朱所說的「一體偏枯」了。

  又「舍國而隱耕」,在勸喻人們退卻熊熊燃燒的生命之火,生命的本質苦多於樂,應把握好好享受難得的清閒之樂了。

  楊朱曰:「百年,壽之大齊。得百年者千無一焉。設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幾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晝覺之所遺,又幾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憂懼,又幾居其半矣。量十數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慮者,亦亡一時之中爾。則人之生也奚爲哉?奚樂哉?爲美厚爾,爲聲色爾。而美厚複不可常厭足,聲色不可常翫聞。乃複爲刑賞之所禁勸,名法之所進退;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規死後之余榮;偊偊爾順耳目之觀聽,惜身意之是非;徒失當年之至樂,不能自肆于一時。重囚累梏,何以異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暫來,知死之暫往;故從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當身之娛非所去也,故不爲名所勸。從性而遊,不逆萬物所好;死後之名非所取也,故不爲刑所及。名譽先後,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楊朱曰:「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則有賢愚、貴賤,是所異也;死則有臭腐、消滅,是所同也。雖然,賢愚、貴賤非所能也,臭腐、消滅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賢非所賢,愚非所愚,貴非所貴,賤非所賤。然而萬物齊生齊死,齊賢齊愚,齊貴齊賤。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聖亦死,凶愚亦死。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紂,死則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異?且趣當生,奚遑死後?」

  西方存在主義者的講法:我們在不知情,未經諮詢同意的情況下被抛擲到這世上,無人分擔我的憂、無人分享我的樂,孤獨而無助。在這生命的快速列車,不知何時到站,也不知啥時被召下車。生命是虛無的、荒謬可笑的……所說的基調與楊朱何其相似?

  雖然楊朱所說,與儒家的理想,在理論上仍有段距離。只不過,若人人管理好自己、照顧自己,做好自已,不妄言己所好施於人,不貪圖非己之利,在曾經經歷過雷鋒式童話新中國的慘痛教訓而言,楊朱境界已是無比珍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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