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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康德到海德格爾之追尋形而上學

 

董鵬1,陳明梁2 (1.卡萊(梅州)橡膠製品有限公司計劃部戰略研究員,2.中山大學邏輯與認知研究所博士後)

 

 

 

 

摘要:海德格爾將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闡釋爲形而上學的一次奠基活動,由此將康德爲形而上學奠定的基礎歸結爲先驗想像力。但是,康德由先驗想像力到統覺的退縮和未能闡明認識有限性的存在論後果,顯示了此一奠基的不牢靠性。由此,海德格爾從此在的生存論建構出發,實現了形而上學奠基的置換——基礎存在論。基礎存在論爲形而上學奠基的關鍵在于具體澄清作爲時間性的操心。海德格爾通過源初時間性建構起操心之結構的整體性,從而完成了此在形而上學的奠基。海德格爾所奠基的這一形而上學扭轉了傳統形而上學的致思取向,將哲學的使命規定爲對人的「實際生命」的關涉。

關鍵詞:純粹理性批判;基礎存在論;時間性;形而上學

 

Abstract: heidegger to Kant'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a firm foundation for a metaphysical interpretation activities, which will lay the foundation for metaphysics Kant to a transcendental imagination.However, Kant's transcendental imagination to apperception of withdrawal and failed to clarify understanding of the ontological consequences finiteness, shows the weak of this foundation.Thus, heidegger in the survival of theory construction, realize the displacement - based ontology of foundation for metaphysics.The key to a firm foundation for metaphysics based ontology is specific to clarify as timeliness of worry.Heidegger's early through source timeliness of construct worry about the integrity of the structure and thus completed this in the foundation of metaphysics.Heidegger had turned the foundation stone of the metaphysics of traditional metaphysics, orientation to the mission of philosophy rules to relate to the person's "real life".

Key word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Based on ontology;Timeliness;Metaphysics

 

如何看待康德哲學,尤其是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這成爲當代歐陸哲學爭論的一個焦點性問題。傳統的新康德主義傾向于將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看作是一種「數學—自然科學的知識理論」,從而進一步把康德哲學的「哥白尼式轉向」視爲一場認識論的革命;然而,海德格爾從其存在論的視域,以「基礎存在論」的解讀對抗新康德主義者所作的認識論闡釋。海德格爾式的康德解釋引發了一場持久性的哲學論爭。奧德布雷希茨、卡西爾等人針對海德格爾的康德解釋提出了各種批評。卡西爾甚至還這樣評論道:「海德格爾在這堣w不再作爲一個注釋家在說話,而是作爲一個篡奪者。他仿佛是在運用武力入侵康德的思想體系,以便使之屈服,使之服務于他自己的問題。」① 海德格爾的康德解釋被扣上了一頂所謂的「闡釋的强暴性」的帽子。在這場激烈的思想交鋒中,海德格爾堅持「將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闡釋成形而上學的一次奠基活動」②。根據海德格爾的論證,這項任務恰恰是由康德的意思而提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對《純粹理性批判》所蘊藏的真實任務的一次闡明。

其實,從康德《任何一種能够作爲科學出現的未來形而上學導論》這一書名中,我們就可以看出康德《純粹理性批判》的目的就是爲未來的科學的形而上學進行奠基。正如《純粹理性批判》的序言中所述,康德寫作此書的時候,形而上學正在走向衰退,「今天,時代的時髦風氣導致她明顯地遭到完全的鄙視」③。因此,康德批判形而上學,目的不在于嘲笑,而是爲了重建。那麽,現在我們要做的具有實質性意義的工作便是:康德通過「純粹理性批判」如何奠基了形而上學?海德格爾又是在何種意義上批判康德的形而上學奠基?「海德格爾如何從康德本身的思想推導出另一個天地來?」④ 通過海德格爾對康德形而上學奠基的批判,探討形而上學的當代形態與未來走向,這才是研究海德格爾對康德「暴力性闡釋」的主旨所在。

 

一、海德格爾奠基形而上學的立場

海德格爾對康德的所謂「粗暴性」闡釋植根于其哲學立場。「存在」問題是海德格爾運思之路的核心問題。海德格爾指出:「存在是哲學真正的和惟一的主題。這不是我們的杜撰,這一主題設置活躍在古代哲學的起始階段,幷且在黑格爾邏輯學中達到了最輝煌的結果。現在我們只是主張,存在才是哲學真正的和惟一的主題。用否定的方式說:哲學不是關于存在者的科學,而是關于存在的科學或者(正如希臘語所表述的)存在論。」⑤ 可見,海德格爾明確主張存在是哲學真正的和惟一的主題,幷且作出了進一步的詳細規定:哲學不是關于存在者的科學,而是關于存在的科學或者存在論。因此,從海德格爾的觀點看來,存在——乃是兩千多年的西方哲學始終不變的主題。但是,從柏拉圖一直延續到黑格爾的西方傳統形而上學就其實質而言不是關于「存在」的研究,而是關于「存在者」的科學。「從哲學開端以來,幷且憑藉于這一開端,存在者之存在就把自身顯示爲根據……作爲根據,存在把存在者帶入其當下在場。」⑥ 傳統形而上學之所以是「存在者的科學」,就是因爲它是對存在者之爲存在的根據的探討,從而將存在實體化爲「存在者」了。正是在此意義上,海德格爾指出存在問題被傳統形而上學遮蔽了,幷且宣稱要解除存在問題的「千年之蔽」。海德格爾「存在的遺忘」幷不是說傳統形而上學遺忘了存在問題,而是意味著傳統形而上學沒能尋找到解决存在問題的正確路徑。在形而上學的這種際遇之下,海德格爾必須要拯救它,而這項工作的展開始于爲「形而上學奠基」。

何謂「奠基」?「奠基」原本是胡塞爾現象學的一個概念。在《邏輯研究》中,胡塞爾對奠基作了一個形式上的定義:「如果一個α本身本質規律性地只能在一個與μ相聯結的廣泛統一之中存在,那麽我們就要說:『一個α本身需要由一個μ來奠基』,或者也可以說,『一個α本身需要由一個μ來補充』。」⑦ 「奠基」或「奠基關係」的概念在胡塞爾的意識分析中占有極爲重要的位置。現象學的意向分析的諸多結果最終都可回歸爲在意向體驗的「奠基關係」方面所獲得的本質認識。就此而言,奠基意味著,被奠基的構成物如果不回溯到奠基性的構成物上就無法自身被給予。「每一個內容與每一個內容都通過奠基而相互聯繫,無論這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聯繫。」⑧ 這就是胡塞爾所謂的「奠基統一」。借此,他「闡明認識和認識對象之本質」, 其目的是把哲學建成嚴格的科學,爲形而上學奠定一個明證性的根基。

但是,海德格爾的「奠基」根本不同于胡塞爾的「奠基」思路。胡塞爾仍然囿于傳統主體性哲學的認識論問題,而海德格爾的哲學則是存在論的,奠基于對生命本身的闡釋和領會。海德格爾指出:「形而上學雖然不是什麽現成的就在那堛澈媬v物,但却作爲『自然天性』實際存在在所有的人那堙C因此,形而上學之奠基或許就可以叫作:爲這一自然的形而上學置入一個基礎,或者更確切地說,用一個新的基礎替換掉那舊有的……形而上學奠基,却絕不是對某個體系及其內層的空洞建造,而是對形而上學之內在可能性所進行的建築術意義上的劃界與標明,這也就是說,去具體地規定形而上學的本質。但是,所有的本質規定性却只有在首先對本質根據進行發掘中才可以達到。」⑨ 在這堙A海德格爾的奠基具有雙重含義:奠基不僅爲形而上學提供新的基礎,而且這個新基礎將决定形而上學本身的重建。海德格爾所尋找的這個基礎是以往一切形而上學賴以立身而又不能達到的那個基礎,幷且,通過此一奠基能够揚弃和清除傳統哲學的存在之被遺忘狀態。由此可見,海德格爾力圖從更爲本原的視野出發來爲形而上學的大厦尋找一個堅實的地基。這一地基不僅是對形而上學的奠基,幷且規定了形而上學的重建形態。

因此,「奠基」的問題,實際上關涉到對形而上學本身理解的問題:有什麽樣的奠基就會有什麽樣的形而上學,有什麽樣的形而上學就會需要什麽樣的奠基。在《康德書》中,海德格爾詳細地剖析了傳統的「形而上學」概念。作爲形而上學的第一哲學既是「存在物本身的知識」,又是存在物的最高級的類域的知識,存在物的整體從這一最高類域來得到規定。因此,「形而上學乃是對存在物本身和存在物整體的根本性知識」⑩。海德格爾將這一概念稱之爲「形而上學的學院概念」,幷認爲主要有兩個動因决定形而上學學院概念的形成。第一個原因涉及到形而上學的內容劃分。這源于基督教的世界觀念。在基督教的世界觀念中,上帝作爲造物主處于最高的位置,一切非神的存在物都是被造物:宇宙萬物,而在被造物中,人又擁有卓絕的地位。如此,存在物整體就可以劃分爲上帝、自然和人,相應的研究領域也就被劃分爲:神學、宇宙學和心理學,這些領域就組成了特殊形而上學;與特殊形而上學相區別,一般形而上學(存在論)就以「一般」存在物作爲對象。另一個根本原因在于其認知方式和方法。形而上學將普遍的存在物與最高的存在物視爲其對象,形而上學就成爲具有最高榮耀的科學,成爲了「科學中的女王」。因此之故,形而上學的知識方式也就必須是最嚴格的,必須具有絕對的約束力。「數學的」知識正好契合了形而上學的這一知識理想。數學知識,因爲其獨立于偶然的經驗,乃是最高意義上的、理性和先天的知識,這就是說,它是純粹理性知識。關于一般存在物的知識(一般形而上學)和追求存在物的諸主要領域的知識(特殊形而上學)就這樣成了「出自純粹理性的科學」。海德格爾認爲,「康德堅守這一形而上學的意圖,進而還在特殊的形而上學中把這一意圖强化,康德將之稱爲『本真的形而上學』、『終極目的的形而上學』」。

正是在爲形而上學「奠基」的路上,海德格爾遇到了康德。海德格爾發現:在形而上學的歷史中,康德對「先天綜合判斷何以可能」的發問,第一次使存在論從根本上成了疑難。「康德將存在論的可能性之疑難歸結爲這樣的問題:『先天綜合判斷如何可能?』對這一提問方式的闡釋力求說明,爲形而上學的奠基是作爲對純粹理性的批判來進行的。」正是由于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傳統形而上學的奠基工作才得以開端。這也就是康德哲學尤其是《純粹理性批判》所具有的重要的哲學史意義。

 

二、先驗想像力與康德的形而上學奠基

正是基于對康德《純粹理性批判》是形而上學奠基而非單純認識論的理解,海德格爾指出,當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對人的認識能力進行討論時,這幷不是其目的本身。毋寧說,康德是要從對人類認識能力的有限性思考中獲得對人的生存本質的洞察。「我們對于康德的真正理解只能從按其本質就是形而上學的東西開始,即從關于存在的理論或存在論開始。」因此,康德所揭示的人的認識的有限性正是人的存在之有限性的集中體現。

在康德看來,「形而上學即使不是現實地作爲科學,但却是現實地作爲自然傾向而存在。因爲人類理性幷非單純由博學的虛榮心所推動,而是由自己的需要所驅動而不停頓地前進到這樣一些問題,這些問題不是通過理性的經驗運用、也不是通過由此借來的原則所能回答的,因此在一切人類中,只要他們的理性擴展到了思辨的地步,則任何時代都現實地存在過、幷還將永遠存在某種形而上學」。形而上學作爲自然傾向是理性之自然傾向。當康德如此界定形而上學的時候,就决定了康德對形而上學的奠基只能是在理性領域的認識論奠基。「形而上學至少就其目的而言是由純粹先天綜合命題所構成的。」針對懷疑論的挑戰,康德要爲理性的合法性地位進行辯護,即對象以我們的認知爲准。這樣哲學意義上的知識問題不再是認識符合對象,而是對象符合認識,以保證知識的可靠性和必然性,這就是康德的「哥白尼革命」;面對獨斷論,他提出必須要限制理性的僭越,爲理性劃界,即人的認識只能達到現象界,而永遠不可能達到物自體,這就是康德式的「不可知論」。「『理性』要走出『獨斷』的陰影,而又要保持自己的『權力』」,這就是康德在哲學中要做的主要工作——「純粹理性批判」。「純粹理性批判」構成了康德的形而上學奠基路徑。

海德格爾指出,在康德那堛壅悀@般首先是直觀,「一種知識不論以何種方式和通過什麽手段與對象發生關係,它藉以和對象發生直接關係、幷且一切思維作爲手段以之爲目的的,還是直觀」。康德站在批判的知識論的立場指出,上帝、神作爲原始的存在者,其直觀屬￿創造性的直觀或者理智直觀,即他在直觀中不受制于任何思想而能直接創造出他的對象,此種神秘的認識方式對于作爲存在者的人來說是不能想像的。因爲人的直觀按其本性來說只能是接受性的,這種直觀不能創造它的對象,只能接受向它顯示的對象,屬￿派生性的直觀。這種直觀「不是本源的,就是說,不是這樣一種本身就使直觀的客體之存有被給予出來的直觀方式,而是一種依賴于客體的存有、因而只有通過主體的表像能力爲客體所刺激才有可能的直觀方式」。人類的全部認識始于直觀,有限的直觀給定了我們認識的視界,這首先表明了人類認識的有限性本質。海德格爾指出,康德從一開始就是强調知識的有限性,即知識只有在有限的意義上才是可能的。

從知識的普遍必然性出發,康德承認知識始于經驗,先于經驗我們沒有知識。但是,源于經驗、始于直觀的知識又如何獲得普遍必然性呢?按照海德格爾所理解的,康德的論證思路是這樣的:有限知識的發源地就確定于「心靈的兩個基源」—— 人類自身先驗所具有的感性和知性,通過前者對象被給予,通過後者對象被思維,除此之外,別無其它。源頭的這種雙重性,又如何聯結起來使知識成爲可能的?「提供時空觀念的感性形式」和「提供判斷形式的知性範疇」幷不是「單純的比肩幷列」,相反,只有在這種由其結構所規定的兩者合一即「綜合」中,某種有限的知識才會達到其本質性的存在。這一「綜合」必發自某種「共同之根」。海德格爾根據《純粹理性批判》第一版得出結論說,這一「共同之根」乃是先驗的想像力。在這個層面上,海德格爾借康德之口賦予先驗想像力以結構性和實質性的本原地位:「一般綜合只不過是想像力的結果,即靈魂的一種盲目的、儘管是不可缺少的機能的結果,沒有它,我們就絕對不會有什麽知識,但我們很少哪怕有一次意識到它。」正是立足于此,康德通過先天綜合判斷使知識獲得了嚴格的普遍性和必然性。

對此,海德格爾說道:「在我看來,重要的地方在于指出,在此作爲科學理論而被提出的東西對康德來說幷不重要。康德幷不想給出任何自然科學的理論,而是要指出形而上學的疑難索問,更確切地說是存在論的疑難索問。將《純粹理性批判》中這一具有積極性的主要部分的核心內容,以正面的方式植入到存在論之中。」在海德格爾看來,康德通過哲學史上的這一「哥白尼革命」探求的正是存在論的根源問題。因爲康德的「哥白尼革命」正蘊含著這樣的思想:在知識中已包含有對存在者之存在的先行領會。這種先行領會即是理性對自然的「預先擬訂的計劃」,它在先地决定了存在者的存在。康德認爲,「理性只會看出它自己根據自己的策劃所産生的東西,它必須帶著自己按照不變的法則進行判斷的原理走在前面,强迫自然回答它的問題,却决不只是仿佛讓自然用襻帶牽引而行」;「理性必須一手執著自己的原則,另一手執著它按照這些原則設想出來的試驗,而走向自然」。對存在的先行領會在康德的意義上,就是理性對自然「預先擬定的計劃」,就是康德「哥白尼革命」的主體性原則。正是對存在的先行領會即存在論的知識,使得關于存在者的知識得以可能。「形而上學的奠基在整體上就叫存在論的內在可能性的開顯。這就是在康德『哥白尼式的轉向』的標題下總被誤解的東西的真實意義,而它之所以是真正的,因爲它是形而上學的。」 因此海德格爾說,《純粹理性批判》一開始就不僅僅是知識論的而是存在論的。

在康德的形而上學奠基中,先驗的客觀的知識從根源上講就是由「先驗的想像力」這種唯一的根本能力保證的。「康德的形而上學奠基追問的是存在論知識的本質統一之內在可能性的基礎問題。康德奠基的基礎就是超越論的想像力。超越論的想像力,完全不同于作爲開端的心靈的兩個基源(感性和知性),它作爲居間能力脫穎而出。」 在第一批判中,想像力是一種盲目的遵循規則的綜合,在認識理性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先驗想像力要解决的問題是直觀和概念的結合問題,這個問題既是說明先天綜合判斷如何可能的關鍵,也是服務于證明先天知識的先驗演繹的。先驗想像力是直觀和概念的「共同之根」。因此,它在康德進行形而上學奠基的過程中具有基礎性的地位。而海德格爾認爲,先驗的想像力這種可能性正是得益于源初的時間。「那源初起統合作用的東西,那似乎僅僅是中介性的超越論想像力的居間能力,無非就是源生性的時間。惟有借助于這種在時間中的扎根,超越想像力之一般才能够成爲超越之根柢。」 因此,源初性的時間使得先驗想像力成爲可能。

先驗想像力與時間的關係或者說「時間」概念是海德格爾對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進行解讀的關鍵所在。也正是以源初的時間性爲依據,海德格爾深刻地區分了康德的「自我」與笛卡爾的「我思」。「然而,在康德那堙A時間的這種必然的核心功能最先總是僅僅作爲一切表像的普遍形式來表現宣示和介紹的。但關鍵的地方仍然在于,這是在什麽樣的關聯情景下發生的?」康德僅僅把「時間」看作是感性直觀的形式,意即海德格爾所指出的「表像的普遍形式」。正是在此,海德格爾找到了其存在論研究的切入點。海德格爾對康德哲學的存在論闡釋,既非卡西爾所說的是「粗暴的」侵占和「篡改」,也非單單爲了爭得康德研究的學術榮譽。海德格爾明確表示,他是要從康德文本已說的東西中揭示出康德本人想說而尚未說出的東西。

 

三、海德格爾的形而上學奠基與形而上學的未來

海德格爾指出,康德的先驗想像力作爲根本能力是通過所謂的「圖型化」過程實現的。「圖型」是概念與直觀的結合,是使經驗知識的可能性變成現實性的橋梁。而概念與直觀的綜合正是在時間性中進行的。「只有當時間狀態成問題之處已經確定了的時候,才能成功地引進光綫來照亮圖型說的晦暗之處。」 海德格爾所關注的,正是時間在「先驗的想像力」的活動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先驗的想像力通過其綜合功能,構造了現在、過去和未來三個維度,也即創造了時間。先驗的想像力作爲自我的中心,使自我獲得了統一性。海德格爾將康德的自我與時間性聯結在一起,對柏拉圖式的、笛卡爾式的主體主義哲學進行了深刻的批判。海德格爾指責笛卡爾的「我思」只是一個先行的設置,而實際上「只有規定了我在的存在,才能够把捉我思的存在方式」。相對于笛卡爾封閉的「我思」概念而言,康德的「自我」是具有進步意義的。因爲當康德把時間作爲「自我」的基本結構時,他至少意識到了時間問題的重要性。就此,海德格爾高度評價了康德,「曾經向時間性這一度探索了一程的第一人與唯一一人,或者說,曾經讓自己被現象本身所迫而走到這條道路上的第一人與唯一一人,是康德」。

但是,康德不僅沒有進一步探索先驗想像力所植根的源初時間性,反而將先驗想像力退回到了統覺。在《純粹理性批判》第一版中,康德認爲,先驗想像力比「統覺」更本原、也更在先,是人的本質的更充分的表達。但是,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第二版中將先驗想像力已取得的獨立和突出的地位取消了,幷使之作爲低一級的能力隸屬于「統覺」。原因可能在于康德所確立的先驗想像力的中心地位,違背了自笛卡爾以來的西方哲學强調主體性認知能力的强大傳統,面對傳統主體哲學的這一威脅,他不得不選擇「退縮」;另外,康德在其以後的思想中幷沒有深究人的認識有限性的存在論後果。人的認識的有限性正是人的存在之有限性的集中體現,「把有限性的最內在本質的强調凸顯出來,這乃是形而上學奠基活動的要求」。因此,海德格爾斷言,康德爲形而上學所確立的根基幷不牢靠。沿著存在論形而上學的理路,海德格爾進一步追究了作爲有限性的人是如何在一個源初的時間性中揭示出存在的意義的。由此,海德格爾開始了其形而上學的構建,而康德所找到的奠基起點被海德格爾置換爲「基礎存在論」。

基礎存在論之所以基礎,是因爲存在不僅與此在相關聯,而且把時間作爲了言說存在的境域。「基礎存在論建構的優越之處就在于:這一建構活動應當要將掌握著所有此在的最熟悉的東西的內在可能性開放出來,儘管這一最熟悉的東西還是無規定性的,甚至是太過自明的。」 海德格爾又將這一建構活動理解爲「此在的出擊(Angriff)」,實際上指的就是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所謂的此在的「生存論分析」。在海德格爾看來,「操心」是人的存在樣態,但是「將操心作爲此在超越論的基本法相凸顯出來,這僅僅是基礎存在論的第一階段」,「生存論分析具有决定性意義的下一步驟,就是具體澄清作爲時間性的操心」。

因此,海德格爾在談到《存在與時間》的意圖及目標時寫道,「具體而微地把『存在』問題梳理清楚,這就是本書的意圖。其初步目標則是對時間進行闡釋,表明任何一種存在之理解都必須以時間爲其視野」。「時間」構成了海德格爾追問「存在」問題的視域。同時海德格爾認爲作爲此在存在方式的「操心的結構的源始統一在于時間性」。這就决定了海德格爾的此在生存論分析工作是從實際被拋的生存本身的「具體性」出發,以便把時間性作爲使生存成爲可能的源始的東西揭示出來。海德格爾是從生存本身的「具體出發」,去建立起時間與存在的關係的。一旦「時間」與此在之「生存」聯繫起來,時間就變成了「時間性」。

海德格爾從時間性去理解存在,這使得他避免了流俗的時間理解。「此在由之出發的視野就是時間。我們必須把時間擺明爲對存在的一切領會及解釋的視野。必須這樣本然地領會時間。爲了擺明這一層,我們須得源源始始地解說時間性之爲領會著存在的此在的存在,幷從這一時間性出發解說時間之爲存在之領會的視野。」 所以,與其說是時間構成了海德格爾解說存在的視野,不如說是從時間性出發解說時間之爲存在之領會的視野。海德格爾指出,「我們把如此這般作爲曾在著的有所當前化的將來而統一起來的現象稱作時間性。只有當此在被規定爲時間性,它才爲它本身使先行决心的已經標明的本真的能整體存在成爲可能。時間性綻露爲本真的操心的意義」。「時間性」是「曾在」、「將來」和「當前化」三者的統一。但是把「時間性」這一語詞用作術語時,海德格爾要求首先必須遠離一切從流俗的時間概念堹F上前來的「將來」、「過去」和「當前」的含義。也必須遠離「主觀的」和「客觀的」或「內在的」和「超越的」「時間」概念。爲此,海德格爾區分了「本真的時間性」和「非本真的時間性」。「將來」、「過去」和「當前」這些概念首先是從非本真的時間領會中生出的。所以,必須把時間放在此在的展開狀態中來理解。因爲,這個展開過程是圍繞著這樣的一個基軸進行的,即把本真的存在與非本真的存在分離開,把源始的時間與流俗的時間分離開。

海德格爾認爲,「對于流俗的時間領會來說時間就顯現爲一系列始終『現成在手的』、一面逝去一面來臨的現在。時間被領會爲前後相續,被領會爲現在之『流』,或『時間長河』」。流俗解釋把時間規定爲一種不可逆轉的前後相續,把時間當作一種無終的、逝去者的、不可逆轉的現在序列。這種流俗的時間描述源自沉淪著的此在的時間性。與此相應,在《存在與時間》中,海德格爾把對源始而本真時間性的分析概括爲下面幾個命題:「時間源始地作爲時間性的到時存在;作爲這種到時,時間使操心的結構之建制成爲可能。時間性在本質上是綻出的。時間性源始地從將來到時。源始的時間是有終的。」 這一段話簡明扼要地概括了源始時間性的特徵。需要注意的是,這幾個命題之間幷不是幷列的關係,而是層層遞進的關係,幷且是針對著流俗的時間概念提出來的。所以,海德格爾認爲:「探索工作反倒必須先熟悉源始的時間性現象,以便從這一現象出發燭照流俗時間領會的源流的必然性和方式,以及它占有統治地位的根據。」 在本真的時間性的燭照下,非本真的、流俗的時間概念會更加清楚地向我們顯現出來,反之亦然。

此在源始的存在論上的生存論結構的根據乃是時間性。時間使操心的結構之建構成爲可能。正是這種「時間性使生存論建構、實際性與沉淪能够統一,幷以這種源始的方式組建操心之結構的整體性」。到時的「時間性」在建構「操心之整體結構」的同時,也顯示出自己的「綻出」特性。海德格爾指出,「將來、曾在與當前顯示出『向自身』、『回到』、『讓照面』的現象性質。『向…』『到…』『寓于…』等現象幹乾脆脆地把時間性公開爲綻出。時間性是源始的、自在自爲的『出離自身』本身。因而我們把上面描述的將來、曾在、當前等現象稱作時間性的綻出。時間性幷非先是一存在者,而後才從自身中走出來;而是:時間性的本質即是在諸種綻出的統一中到時」。「到時」是在綻出的統一中到時。「時間性在每一種綻出樣式中都整體地到時,即:生存、實際性與沉淪的結構整體的整體性,也就是說,操心之結構的統一,奠基于時間性當下完整到時的綻出統一性。」 時間性的綻出統一性,亦即在將來、曾在狀態與當前這諸種樣式中「出離自己」的統一性。至此,海德格爾通過源初時間性建構起操心之結構的整體性,從而完成了此在形而上學的奠基。

海德格爾對康德哲學的詮釋是兩個哲學家之間的一場意味深長的「思想的對話」,是其奠基形而上學途中的一個準備性的闡明。海德格爾對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工作予以了這樣的評價:「至于康德自己是否達到了對這一問題的完全澄清,只是一個次要的問題。說康德認識到了這一問題的必要性幷首先將它提了出來,就已經足够了。」 康德《純粹理性批判》的意義在于第一次意識到了形而上學的可能性問題,亦即形而上學的奠基問題,幷將這一問題歸結爲「先天綜合判斷何以可能」的問題。這就意味著康德形而上學是一種更加嚴格的科學的形而上學,是一種知識論形態的形而上學。但這種形而上學依然行進在笛卡爾所開闢的形而上學的「我思」之路上。因此,海德格爾認爲,「康德耽擱了一件本質性的大事:耽擱了此在的存在論」。相對于康德,海德格爾要構建的則是真正的生存論意義上的形而上學。當海德格爾宣稱「唯當此在在,才有存在」 的時候,就已經充分顯示了他形而上學的理論本性。「形而上學决不僅僅是人所『創造』的體系和學說,毋寧說,存在之領悟、領悟之籌劃和被拋在此在本身中發生。『形而上學』就是在突破進入存在物之際所發生的基本事件,而這一突破與人這樣的東西的實際生存同時發生。」 因此,海德格爾主張:「其它一切存在論所源出的基礎存在論必須在對此在的生存論分析中來尋找。」 這就是海德格爾的形而上學奠基,也就是海德格爾所奠基的形而上學。從海德格爾所奠基的形而上學中,我們可以看出:「哲學問題關涉實際生命的存在」,「哲學問題關涉那種在當下被稱呼存在和被解釋存在之方式中的實際生命的存在」。因此,在海德格爾看來,「哲學只不過是對實際生命的明確解釋而已」。

 

注釋:

卡西爾:《康德與形而上學問題——評海德格爾對康德的解釋》,《世界哲學》2007年第3期。

②海德格爾:《康德與形而上學疑難》導言,王慶節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1245926381861872272232298232頁。

③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鄧曉芒譯,楊祖陶校,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161425497013頁。

④葉秀山:《海德格爾如何推進康德之哲學》,《中國社會科學》1999年第3期。

⑤海德格爾:《現象學之基本問題》,丁耘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版,第12—13頁。

⑥海德格爾:《面向思的事情》,陳小文、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6869頁。

⑦胡塞爾:《邏輯研究》第2卷第一部分,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版,第302317318頁。

⑧施太格繆勒:《當代哲學主流》,王炳文、燕宏遠、張金盲等譯,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第210頁。

⑨葉秀山:《西方哲學史》(學術版)第1卷,鳳凰出版社、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07頁。

⑩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合譯,熊偉校,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0年版,第275427137321372476377347374374375398281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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