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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儒家觀點看佔領中環與公民抗命

講者:劉桂標(香港人文學會會長、中文大學哲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筆錄:楊健文(Frankie)

 

 

摘要:

公民抗命的涵義,當代新自由主義代表人物羅爾斯言之甚詳,主要有五義:1. 針對不正義的法律或政策、2.是違法的行為、3.是在所有方法用盡之後的最後方法、4.是道德的勸導,通過違法而承擔責任而感召人們、5.是非暴力的抗爭。依此五義,佔中明顯是公民抗命。另外,公民抗命是建基於民主與法治的行為,簡言之,是一種以違法達義(合乎民主自由價值)的抗爭手段。

儒家雖然沒有民主與法治的具體做法,但由於講民本(《尚書》:「民為邦本。」)或即民貴(《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種思想接近民主,起碼與民主思想沒有根本衝突。另外,孔子講攝禮歸仁,而禮的廣義包括法律,故此,這接近以法達義的法治精神。因以上二義,我們可說儒家思想具民主和法治的精神。

至於儒家具公民抗命的精神,可以一簡單論證來說明。孟子是提出革命思想的第一人,他說過:「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一般理解,講民主的社會,如果用盡合法方法也不能推翻一惡法、政策或制度,便可容許違法而不用暴力的公民抗命。但如果連公民抗命也不成,則最後我們就可以合理地行使運用暴力推翻惡法惡制,即革命的權利。現在,儒家容許講革命,當然可推論出他可容許我們進行公民抗命。

 

編案:本文為香港人文學會、尋道會合辦從各大宗教哲學看「佔領中環」與公民抗命座談會的筆錄,各講者的發言將分期刊出。以下為座談會的詳細資料:

錄象連結: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DuTKONpE80&list=PLON2dPkitGbGkY8AdWdx4lNThEVJ4SA3J&index=2

日期:二零一四年六月十四日(星期六)

時間:下午三時至五時

地點:香港人文學會會址,荃灣大涌道8TCL中心1字樓110B室(愉景新城對面、消防局側)

講員:

馮智活牧師(前立法局議員)

天主教:陳麗娜小姐(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執行秘書)

道教:余國斌先生(香港人文學會副會長兼宗教哲學文化部主任)

儒家:劉桂標博士(香港人文學會會長、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劉桂標博士的台上發言】

 

公民抗命的涵義及佔中是公民抗命

  各位好,今日講的佔中,就是一種公民抗命。其實以前我在人文學會都講過與公民抗命相關的座談會。不過,不同的地方,是今次從宗教的角度看佔中。如果有興趣想知道我一般如何看佔中問題,可上人文學會的網頁,看回已上載到YouTube的相關座談會的錄象,因為我們有拍錄象。我之前就佔中或公民抗命本身講得比較多的,所以今日會就座談會的題目,著重從宗教角度講佔中與公民抗命。

  主持余國斌先生剛才叫我做代表儒家,但所謂代表其實不是有什麼權威性,正如余先生所說,在香港儒、道這些宗教或哲學,在中國是不分的,這與西方宗教是不同的。大家看看今次佔中的情況,在西方宗教相對來說,有很熱激的討論,很兩極化──一邊贊成,一邊反對,但在中國儒、道卻是冷待的。剛才余先生都說到,儒、道很少人公開講佔中,可能人文學會都算是獨一的,我們公開討論佔中。所以稱我為儒家代表,實在不敢當,只是因為其他人不講,我便從儒家觀點講講。

  然而,我還是都要講一些對佔中和公民抗命的看法,因為今日我講的是儒家如何看佔中和公民抗命。這方面我只能簡略講講,不可能如之前的座談會講得那麼詳細。我只能簡單講幾個重點。

  佔中是一種公民抗命是肯定的,佔中的很多做法,都符合公民抗命的條件。在這方面,我主要用羅爾斯(John Rawls)的觀點,他是當代新自由主義的代表人物。雖然有些建制派扭曲說佔中不算是公民抗命,但看清楚,佔中肯定是公民抗命。不單在宣稱上是,事實上都是。

  第一,針對不正義的法律或政策的活動或行為,這是之前幾位講者都講到,佔中是針對爭取普選的,是符合公民抗命的目的。正如當才馮牧師所說,不是為自己利益的,只為民主,要貨真價實的民主,故在本質上,是符合公民抗命的目的。

  第二是,這種行為是違法的行為,所以這是香港民主發展上前所未有的。雖然以往港人都試過違法的抗爭,但主流的民主派通常都用合法的方式,譬如示威、遊行等。戴耀廷提出佔中方式的公民抗命,能一石激起千重浪,是因為前所未有,而且配合時機。戴先生是早一年已經提出,但當時沒有迴響。因為當時人們不覺得是去到最後的情況,還覺得可以用以往方式爭取民主。譬如民主黨覺得還可以暫時妥協,以換取將來的民主,所謂由量變到質變的說法,但最後結果都是失敗。妥協只是拖多幾年,沒有爭取到民主。所以人們覺得以往試過所有方法,七一、六四、反國教等,即使幾十萬人上街,都是毫無寸進。今次佔中標榜的是違法的抗爭行為,這種違法的抗爭行為跟以往不同,以往的只是偶然的,突然發生的,背後沒有一套理念去解釋為何要違法抗爭。但今日佔中最不同的是,是提出通盤的原則,有宣傳、有教育,有種種的輔助方法譬如公投等等,去令人知道違法是要爭取公義,這是前所未有的。以前長毛或某些激進的民主派的違法抗爭行為,譬如瞓街、瞓馬路等,因為他們是沒有論述、沒有全盤計劃的,這點是第二點順帶提到的。

  第三點,就是跟第二點相關的,是在所有方法用盡之後的最後方法,這是要緊的。如果我們之前沒有試過其他方法,就用公民抗命,這不符合公民抗命的定義。因為公民抗命要用違法的方式的,違法方式表面上是違反法治的,非到最後是不用的。因為目的是要爭取民主,但違反法律最後似是違反法治,和爭取民主的目的是有衝突的。所以這是最後無辦法,在兩害取其輕下,即犧牲守法而爭取民主的情況下才用。這點很要緊,公民抗命未到最後是不應該用的。

  另外第四點,剛才講者譬如陳小姐都提過,我們要承擔刑責、後果,這是要緊的。有些人誤解,不明佔中為何要承認犯法,雖然犯罪和犯法在宗教觀上有分別,但一般是人不分的,犯罪即是犯法。這堙A如陳小姐提過的,是注重道德的教誨,這是很要緊的。因為違法而不認違法,感染力是不大的,現在違法而承擔責任,因為是為公義違法,而不是一般去打劫、非禮、強姦等等,而是故意違法而去承擔責任,而令人關注到背後是爭取公義,這是一個道德的勸導,這點也是本地民主抗爭史上前所未有的。

  最後第五點,其實幾位講者都提到,不過我認為需要強調多一點,就是公民抗命是一種非暴力的抗爭,因為抗爭而用到暴力其實是減低了道德的說服力,譬如剛才馮牧師說,剛剛立法會東北議案那件事,有人在立法會打破玻璃,雖然不算什麼大事,但嚴格來說,非暴力是連這些都不做,因為爭取的是別人道德上的接受,如果做了暴力或接近暴力的行為,是會影響效果的。

  所以,我很同意戴耀廷三位強調用愛與和平作公民抗命的方式,這是前所未有的。有些激進民主派為求目的、不擇手段,即為爭民主,不論做什麼都是對,譬如說用低度暴力(如肢體碰撞)都是對的,以往的一些激進民主派是這樣看,以為除了這樣別無他法。但問題是你爭取公義用了違反公義的方式,這是自我推翻,是有瑕紪的。

  從以上各點可看出,今次佔領中環不是一般的打劫銀行,這是戴耀廷經常強調的,是很要緊的,避免給建制派「屈」是做純粹犯法行為。建制派所說某程度是對的,因為佔中的確是犯法,但背後是達義的精神,這是建制派完全不講的,只推動人們去指責佔中是違法行為,看不到佔中是用很多合法行為爭取不到民主之後,無辦法而最後一步要做的違法抗爭行為,但我們承擔刑責,承擔犯法的後果,這是今次公民抗命或是佔領中環最大的特色,因為是前所未有的。

  上面講的是前一部份,重提佔領中環的特質。

 

儒家具民主精神與法治精神

  接著的時間,我便講述儒家如何看公民抗命。這塈琱ㄞS別提佔領中環,因為如果大家都同意剛才的分析,佔領中環是公民抗命的行為,那麼我們不需強調佔領中環,我們談一般公民抗命。

  當然我這樣說,有些朋友會說,依中國哲學或宗教觀點,會覺得儒家根本無可能講公民抗,。因為公民抗命其實是在民主政治基礎之上進一步有的行為。這是很多人忽略的,佔領中環不是隨便做一些事出來,而是最重要,最初是在民主社會裡面,因為一些符合公義的議案,很多時都是少數人提出來,給多數人忽略了,所以議會沒有通過的,所以才用這些激烈的方法去引起別人的關注。這些激烈的行為表面上不符合民主法治的精神,因為提出來的是少數派。但關鍵是少數派用了表面上不民主的方式,甚至是違背法治的方式,喚起人們忽略了的公義。這一點是很多人講公民抗命容易忽略的。少數正義之士一定是建基於民主政治之下才講公民抗命的,所以在這意義下,儒家似乎沒說及公民抗命,甚至連民主政治都沒有說及。

  我以為,嚴格意思的公民抗命儒家是沒有的,但寬鬆的意義可以說有。我們可在將來進一步發展中國的宗教和哲學,因為我們談一套思想不應該是定型的、一成永成的,因為時代會改變,社會會改變,我們應該與時並進。今日現代社會講民主政治,所以儒家、道家也好,其他傳統的哲學和宗教也好,應該與時並進。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只需要講一些大原則,這是很要緊的,我們沒有公民抗命的具體主張,但有一些大原則,在道德上、政治上與公民抗命是相符合的,或起碼是不違反的。這些原則可令我們將來發展儒家式的民主政治和公民抗命的思想。我是在這意義下講儒家如何看公民抗命。我們有寬鬆的意思,有些大原則可以在將來發展出儒家式的民主政治和公民抗命的觀點,這將會是我以下講的意思。

  首先,我們要肯定儒家在大原則上,是肯定民主和法治的,這是很多不認識中國宗教或哲學的人經常誤解的。這些人一講中國,特別是現在本土派,便會有情緒反應,想到很多不好的一面;一講傳統,便是一無是處,在政治上是絕對專制,但這是誤解。如果了解中國傳統文化,我們以往雖然不是民主政治,民主政治是近代西方的產物,我們中國傳統是沒有的,但我們不是絕對專制,這是要肯定的。很多人一知半解,認為不是民主便是獨裁、專制,我要澄清這不是事實。我們不是民主,但又不是專制,或起碼絕對專制。為什麼?我們可從大原則去解釋清楚,因為重要的,剛才余國斌先生也提過,因為現在代表中國的宗教、哲學,在政治上觀點通常都是保守的,譬如儒教,特別是孔教學院那些人,他們都是很保守的,甚至是反動的,完全是違背民主的精神。因為,他們對於中國傳統政治文化用了剛才的誤解,以為我們傳統中國不談民主的,君主說了就算,是絕對專制。

  我要澄清傳統中國其實不是絕對專制的。我們現在講民主,民主當然有很多的意思,這只能長話短說。民主最重要的意思,我個人稱為民主三義,簡略地也可稱為民主二義,沒有所謂。民主涵義最重要可說有兩點。第一是形式義,第二是內容義。民主的形式義是什麼?是訴諸大多數,這個大家都知,民主(democracy)的本義,是rule by people,就是人民統治,人民是社會的大多數,等於說由多數人統治,這個可叫要形式義。但如果只說形式義,是不足夠的,因為剛才余國斌先生講過,古希臘都有這種民主的觀點,即是說大多數決,但剛才余先生都講過這是民粹,而不是民主。為什麼?因為單說訴諸大多數而不講基本人的權利和自由,這樣的一種民主,只是一種暴民政治,不是真正的民主。所以,有些自由主義者,像徐復觀先生,說得很好,什麼叫民主?民主就是訴諸大多數的同時,要保障少數,這是很要緊的。後者即是要尊重每一個人的人權和自由。這是今日很多自稱民主派的人,即使站在民主陣形裡,講民主,其實他們根本不了解民主。因為他們不承認自由人權,或者認為為了利益可以犧牲自由人權。譬如一些偏激的本土派,以為自己講民主,其實他們是講法西斯。民主不會不講自由人權,單單講普選、大多數決定,這是很容易流於法西斯。時間問題,或者稍後有時間會補充一下這方面的意思。

  民主這二義是比較重要的。形式義是訴諸大多數,內容義是承認人的基本權利,譬如宗教自由、言論自由、集會自由,或者是生存的自由。或者叫做權利,都無所謂,這些東西我們叫內容義。

  從兩個主要意思來看,儒家是很明顯不反對民主,甚至在大方向上是符合民主的。為什麼?先說形式義。表面上似是不是,我們談君主政治,我們不會說現代說的民主政治,這是常識。但想清楚,其實不對。為什麼呢?剛才余國斌先生談道家、道教思想的時候都提及,我們以往談政治思想,是談民本政治。大家要注意,我們不是叫民主,而是叫民本。「民本」這個詞出現於《尚書》,是儒家最先用的。後來孟子的說法有更多人知,叫「民貴」。《尚書》說︰「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孟子的說法更多人知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一種政治模式以人民為核心,不可能是專制獨裁,起碼一定不會是絕對專制,因為起碼以人民作中心。最多開明的程度不夠,無可能走到極端的極權、獨裁。

  我們很重視人民,但是沒有民主政治,要解釋這點可有很多的說法,但我想講最重要一點,就是徐復觀先生提出來的。我們以往的問題在哪裡呢?不是我們不重視人民,而是犯了二重主體性的問題,這是徐先生的用語。什麼叫二重主體性呢?就是理想上人民是政治主體,這點我們素來都有的,以民為本。但實際上君主才是政治的主體。即是說,我們以往的問題是,雖然我們常說要照顧人民的需要,但是如何照顧?我們想不到近現代西方的議會的方式,用大多數人可以管治到。我們無這樣的想法,我們常常都出提蛇無頭不行一類的說法,我們中國通常的想法,是一大群人不知如何決定國家大事,反而一由個人決定會好一些,或者由幾個人決定好一些,我們想不到可用今日議會的方式,用選票選出一些議員,在議會中代表多數人表達意見。我們沒有這種想法,所以我們最後都是交給皇帝決定,只不過他要為人民著想,但實際是否為合乎人民意願?理想和現實常有距離,這便出現二重主體性問題,即理想上人民是主體,但實際上君主才是主體。這就是第一點,我們雖然無形式義,但有形式義的精神,這個我很肯定,因為我們以人民為根本,只是我們實際上實現不到這種理想。

  第二點,內容義方面,講內容義大家常想起中國君主只顧自己,不理人民,剛才提到民本已經澄清了這個誤解。這是少數暴君,我們不能將少數暴君的做法看成是中國政治文化的常態。而我們內容義方面,具備人權、自由的初步想法。什麼初步想法呢?就是:我們尊重人,在統治上面說,就是人民。我們想到人民一些重要的、基本的權利,不過我們以往沒有用「權利」這個概念,我們沒有將我們的想法充分實現出來。我們有的,只是君主的義務,我們不懂從人民的角度去想,所以問題在於此。不是我們不談基本權利,我可以舉些例子說明我們類似人權自由的想法,其實是不少的。譬如儒家常常說「保民」和「養民」,大家如讀過《孟子》的話可看到,他有「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等等說法,即是君主要令到人民豐衣足食,這其實是保障大多數人民有基本的生存權利,也可以叫生存。我們有這個想法,不過我們常從君主的義務角度去想,君主有責任保護人民的生命,但我們不懂得去想,人民的生存權利其實我們不違反便可以做到「保民」和「養民」。

  所以,我們以往的問題是什麼呢?就是君主做很多事情,是很辛苦的,所以以往皇帝不是容易做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做很多事的,但結果未必符合人民的需要。近現代西方民主政治聰明的地方在哪堜O?他不需要用君主或統治者的義務角度來看,而是從人的權利角度去看,定了基本權利我們不妨礙時,其實就符合了人民的需要。這是個很聰明的想法,我們欠了這種想法。

  傳統中國講基本權利還有很多,言論自由某程度都有,不過是君主要廣開言路,我們想說,君主要納諫,君主要「言者無罪,聞者足戒」,說是對君主的勸導。我們不是去保障人民言論基本權利,我們欠了權利這個概念去落實,我們的問題在於此。不是說我們不照顧人民的基本需要,所以內容義沒有嚴格西方的意思,但我們有接近的想法。

  儒家大原則上肯定民主,大原則上也肯定法治。這個法治跟今日說的有一些距離,但精神是相通的。為什麼?以往我們不強調講法,而強調講禮,但禮包括法,因為禮不只是談禮儀,禮的廣義包括典章制度,可包括法律在內。以往我們說人與禮的關係,是「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所有禮包括法,要以道德(即仁義)做基礎,在一點上是很接近今日談法治的意思。因為今天的法治最重要是什麼呢?不是只是講法律,和依法律管治。因為這樣只是一種法制,rule by law,法治是rule of law,重要的是所訂的法律要合乎理性,而合乎理性在近現代,是指合乎人權和自由。所以中國傳統不是沒有法治的精神,我們只是欠缺了人權、自由這些概念,從而我們沒有憲法這東西,後者是法律之上的、符合人權的大原則。我們問題在於此,而不是我們沒有法治的精神。其實,對我們來說法治某程度是有的,是在精神上、大方向上。

  再進一步來說,有法治精神,就可以講公民抗命,正如剛才說公民抗命是建基於民主、法治之上。但在此要澄清一個說法,很多人說公民抗命是「以法達義」,其實是不夠準確的。「以法達義」是談法治,公民抗命是「以違法達義」。這句說話要澄明,人們通常說公民抗命是「以法達義」,但是「以法達義」不叫公民抗命,因為後者是違法的而不是守法的。之前下定義的時候說過,公民抗命是以違法的方式達到正義,這是道德的勸說,因為違法後而負起道德的責任,不是做完後說沒有犯法,這不是公民抗命。這樣,我們進一步看儒家有民主精神,有法治精神,所以在這裡再談公民抗命的精神,其實是不牽強的。

 

儒家具公民抗命精神

  傳統儒家有公民抗命的精神,只是我們沒有公民抗命的具體說法。關於這方面的細節,因為時間關係,只能略講,如果有時間才再詳細補充。我只扼要提兩點。第一點是如馮牧師所說,儒家很着重道德倫理的處境性,即是剛才馮牧師提到那種situational ethics。在儒家來說,就是經權原則,即是平時是這樣做,但特殊的情況卻那樣做。譬如說「男女授受不親」一道德原則是對的,即使今天我們一見到異性也不能為所欲為,這合乎道德的反省,但阿嫂遇溺時候,我們卻要救人。這就是經權原則,經就是常態,權就是權宜之計,特殊的情況。其實公民抗命就是特殊的情況,這是建制派經常故意不提的。我們不是動輒隨意犯法,我們是為爭取民主,爭取很多年都爭取不到,我們在這特殊情況,才用這個違法方式,作出道德感召,叫別人與我們一起去爭取公義,所以是以違法方式達義。

  大家可能以為我沒有具體講到之前講羅爾斯論公民抗命的五點,故此講不到儒家有公民抗命的說法。因為時間不夠,其他細節不多說,我想以一個簡單的論證(argument)說明儒家一定有公民抗命的精神。為什麼?就是:傳統儒家連革命精神都有,有這種精神,公民抗命精神便不可能沒有。因為革命是什麼意思呢?就是以暴力的方式推翻政權,儒家是承認這種做法有合法性(legitimacy)。如果我們承認革命精神的話,沒可能沒有公民抗命精神。因為,公民抗命未去到革命這一步,連暴力都不需用,怎會不承認呢?革命思想我猜大家都聽過,很多人以為西方最早提出,其實不是。這是孟子最早提出說的,孟子有一次跟齊宣王對話時,講過以下的說話。齊宣王問孟子,歷史上是否出現過弒君的事情,孟子就說是,其實齊宣王是想他認同弒君是不對的,便即刻問他臣子是否可以弒君。孟子怎樣回答他呢?孟子這樣答︰「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因為君主如果是暴君,完全違反了道德的反省,我們做人民便不用有遵從他的責任,甚至暴虐的皇帝我們都可以殺掉。因此,儒家連這樣革命都可以容許的時候,推翻一種惡法,或者推翻一種不公義的制度,就當然可以容許,這是簡單的道理。所以別以為中國傳統沒有法治,沒有公民抗命的精神,這是說不通的。我們連革命都容許,為什麼不能容許公民抗命?通常人說,公民抗命是第一步,如果不行,第二步,即最後一步才講革命。我們現在連最後一步都可以做,為什麼我們不容許第一步呢?

  因為時間問題,我今天說至此。謝謝各位!

 

編案:儒家講者發言部份至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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