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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雍《皇極經世書》的歷史地位[1]

方世豪(香港人文學會課程部副主任、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博士)

摘要 邵雍的歷史地位,由易學方面看,可說是超越漢人。因為漢人的易學是說卦辭的,而邵雍卻再向上探索,看易卦的排列次序,追求易卦的原始精神,自成一套自己的易學。邵雍的易學是由易卦的排列而說天文、曆法、音律,代替了漢人用五行對天文、曆法、音律的看法。邵雍又把宋初的春秋之學、歷史學、易學,全部合併為一,認為《易經》是順性命之理的書,《春秋》是順自然之理而盡性的書。所以邵雍認為《易經》是《春秋》的根本。由此而看,邵雍的思想是在儒道之間,先求知天,再求易理,但邵雍的目的其實是要知人。所謂「觀乎天地以見聖人」,即是由天而知人,可以說邵雍是援道入儒。不單是邵雍,宋初周濂溪也有類似這樣由天而知人的現象。周濂溪的《太極圖說》也是先說太極,才說人極的。張橫渠也是如此,先說太和、太虛,也是由天而知人,都有援道入儒的意思。但邵雍有關道教的圖最多,而他的生活情調也很接近道家,所以道家色彩也最濃厚。
關鍵詞
邵雍 《皇極經世書》 《易經》 援道入儒

邵雍和司馬光有一點相同,就是都很稱讚漢代的揚雄。司馬光曾為《老子》作注,又寫了《潛虛》,以「虛」作為萬物之本,可見司馬光有受道家思想的影響,又曾仿效揚雄。邵雍也很稱讚揚雄:

「揚雄作元(即《太玄》),可謂見天地之心者也。」[2]

邵雍在《皇極經世書》卷八下也有稱讚老子的話:

「老子知《易》之體者也。」[3]

這句話邵雍是用來和孟子善長用《易》的講法相對比較而來。邵雍在《皇極經世書》卷五也有引用《老子》的「我無為而自化」,又說「聖人有言」。邵雍又在孔、孟、荀說的王霸之道上,加上「皇道」、「帝道」。這說法是出於莊子和道家人物的管子。邵雍又稱讚莊子,說:「莊子雄辯,數千年一人而已」。邵雍又用了揚雄的話「觀乎天地,則見聖人」,把它倒轉來說,成為「欲知仲尼之所以為仲尼,則舍天地將奚之焉」[4]。可見邵雍也很喜歡揚雄,也受到道家的影響。揚雄寫《太玄》是仿效《易經》的,而司馬光寫《潛虛》則是仿效《太玄》的,所以《潛虛》是似《太玄》。但邵雍的易學則不以《太玄》,卻是超越揚雄的《太玄》和漢易。邵雍的易學和他們都不同,自成一派。邵雍的易學,只是在文字的排列次序上有些似《太玄》而已。相傳邵雍的易學是來自李之才的,而李之才的易學則來自陳摶,就好像相傳周濂溪的《太極圖》是來源也是陳摶一樣。邵雍的《皇極經世書》認為漢易所傳的易圖,只是周文王的後天圖。易圖其實還有另一個版本,就是伏羲的先天圖。所謂先天圖,是指先天八卦方位圖,又叫做伏羲八卦方位圖。這個先天圖,現在能看見的最早版本是朱子《周易本義》中所載的版本。而《易傳》中所載的是文王八卦方位圖,這個圖又叫後天圖。八卦排列次和先天圖不同。邵雍則是根據先天圖創立另一套方位圖來說。

邵雍認為《易傳》的《說卦傳》中,所說的八卦方位是伏羲定下的,所以叫做伏羲方位。另一套是文王定下的,叫做文王方位。伏羲時代較早,所以叫做先天,文王時代較後,叫做後天。邵雍根據先天方位,重排六十四卦,叫做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圖。朱子的《周易本義》把這個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圖放在卷首。朱子以前沒有人看過,所以有人懷疑這個圖不是邵雍作的。邵雍根據先天圖而重新說八卦和六十四卦,說是來自太極、兩儀、四象。這個說法超越了漢代易學的說法,更加超過了《易經》卦爻辭所說的內容。邵雍用這個易圖來探索《易》的本原,完成了邵雍的觀天地,觀萬物的學說。

《皇極經世書》不只可以觀天地一年,不像我們現代用的一年為限的《通勝》,更可以觀古今的世運。書中把皇、帝、王、霸,排列成為史實,又根據易理編排,排列在古今世運之中,成為一套獨特的歷史哲學。然後再通過觀世運,觀物,而了解到人盡性至命之道。司馬光有寫歷史,也有寫《潛虛》,但說法和邵雍的不同。司馬光寫《資治通鑒》,說歷史,寫《潛虛》,說天人之道,但兩者是互不相干,沒有關係的。但邵雍的歷史觀和天人關係、人的性命內容,是相關相連的。所以宋代學術發展到了邵雍,邵雍就把宋初各人崇尚的春秋之學、經學、史學,全部攝入一個由《易經》編成的大哲學系統中。邵雍觀天地萬物,所以書中內容包括天文、曆法、算術、律呂、聲音唱和等。這些都是漢代易學所著重的內容。邵雍又把以往的歷史,排列在他的世運之中,叫做藏往,通過占卜,更可以知道未來。後人所寫的關於《河圖》《洛書》象數的書籍,很多都是根據邵雍的《皇極經世書》而寫的,都是用來占卜算命的。後人所寫的關於邵雍占卜算命的書,都入於術數類,不是理學類。其實邵雍所說的象數,是說:「天下之數出於理」,他說象數是因為數是來自理。邵雍不只關心象數本身,更關心作為本源的理。伊川云:

「邵堯夫數法,出於李挺之,至堯夫推數方及理。」[5]

伊川認為邵雍只是跟李之才學象數而已,是邵雍自己由象數推到本源的理。邵雍又云:

「世人以數而入於術,故失於理也。」[6]

即是說一般人以為象數就是術數,不明白象數其實是本於理而來,說象數只是術數,就是不明白理。所以邵雍本人也知自己的學問中,說象數的部份會被編入術數類。後來,朱子也認為邵雍的學問是術數[7]。邵雍的先天圖易學,相傳由李之才那媥ヮ荂A而李之才是道士,所以邵雍的先天圖易學包含有道教的思想成份。這道教的思想承傳,可以向上追溯到漢末的魏伯陽的《參同契》。邵雍之學的來源,可以說是很複雜的。二程云:

「堯夫道雖偏駁。」[8]

「於儒術未見所得。」[9]

由此可見後人對邵雍的毀譽不一。司馬光和二程,都和邵雍很友善,但都不跟從邵雍學習。明道曾經說過:

(邵雍)待要傳與某兄弟,某兄弟那得工夫?要學,須是二十年工夫。」[10]

即是說邵雍想把學問傳給二程兄弟,但二程兄弟不願意學習。而其中伊川對邵雍的批評就更多。到了朱子著《易學啟蒙》的時候,才大力稱讚邵雍的易學。晚清的今文經學家皮錫瑞在《經學通論》中,便認為元朝陳應潤著的《周易爻變義蘊》是最早指出先天圖應是道家假借易理做出來的,作為修煉用途,所以先天圖本是道家的圖。皮錫瑞也說到元朝的吳澄和明朝的歸有光也不相信先天圖是儒家的圖。清初的毛奇齡著《圖書原舛》,黃宗羲著《易學象數論》,黃宗炎著《圖學辯惑》,都大力批評邵雍的易學。清初的胡渭著《易圖明辨》,張惠言著《易圖條辨》,都詳細考據了邵雍的易圖和周濂溪的太極圖,認為都出自道教,不是儒者的學問。這個易圖問題到今天還在爭辯之中,但當代學者李申教授的《易圖考》,已有很強力的證據證明太極圖是儒家之學,反而是後來道教借用作為修煉之用。不論易圖原來是誰所作,唐先生認為學術思想本來就應互相攝取,互相交流,這是不可避免的。宋儒的學問,初時有取用於道教的說法,也未嘗不可以。用學術史的角度看,清代學者推崇漢易,以漢易為正宗,認為宋易不正宗,但其實漢易也有取自先秦陰陽家的部份,而不是全部來自《易經》和《易傳》的原文內容。即使是《易傳》的內容,也不是原本《易經》中早已具有的。所以邵康節、周濂溪的易圖、太極圖有取用道教部份,也未嘗不可。而且現在所說的也只是指著作中那些圖而言,而不是說義理學問。邵雍學問的來源,到底多不多、雜不雜,就要看他說的義理,有沒有連貫性,是否自相一致便知道了。

至於邵雍學問的歷史地位,就要與他前代的和同時代的學者比較,才知道高下了。看邵雍的歷史地位,由易學方面看,可說是超越漢人。因為漢人的易學是說卦辭的,而邵雍卻再向上探索,看易卦的排列次序,追求易卦的原始精神,自成一套自己的易學。邵雍的易學是由易卦的排列而說天文、曆法、音律,代替了漢人用五行對天文、曆法、音律的看法。邵雍又把宋初的春秋之學、歷史學、易學,全部合併為一,認為《易經》是順性命之理的書,《春秋》是順自然之理而盡性的書。所以邵雍認為《易經》是《春秋》的根本。由此而看,邵雍的思想是在儒道之間,先求知天,再求易理,但邵雍的目的其實是要知人。所謂「觀乎天地以見聖人」,即是由天而知人,可以說邵雍是援道入儒。不單是邵雍,宋初周濂溪也有類似這樣由天而知人的現象。周濂溪的《太極圖說》也是先說太極,才說人極的。張橫渠也是如此,先說太和、太虛,也是由天而知人,都有援道入儒的意思。但邵雍有關道教的圖最多,而他的生活情調也很接近道家,所以道家色彩也最濃厚。



註釋:

   [1]        本文原副題是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導讀系列五:邵雍之易學與心學(),也可獨立閱讀。

   [2]        《皇極經世書》觀物外篇上〉,中州古籍出版社,頁521

   [3]        《皇極經世書》觀物外篇上〉,中州古籍出版社,頁520

   [4]      皇極經世書》觀物篇五十五〉,中州古籍出版社,頁494

[5]        《二程遺書》卷十八,上海古籍出版社,頁246

[6]        《皇極經世書》觀物外篇上〉,中州古籍出版社,頁515。。

[7]        《朱子語類》卷一百,中華書局,頁2542

[8]        《二程遺書》卷七,上海古籍出版社,頁146

[9]        《二程遺書》卷十,上海古籍出版社,頁159。。

[10]     《二程集》河南程氏外書卷十二,中華書局,頁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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