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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智兼無知──駁愛字堆瘋傳的「思想家」霍韜晦的反佔中論


劉桂標(香港人文學會會長、中文大學哲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前言

  最近,愛字堆的陣營在網上瘋傳一篇反佔中的文章,該文的作者霍韜晦是前中大哲學系及前新亞研究所的教授,亦是我的老師,但我卻認為他不配稱為「先生」,因為在新亞書院與中大的學統,「先生」指老師,是一尊敬而親睰的稱呼,一般老師聽此稱呼比「教授」的稱呼還要受落;但霍韜晦本人在學界一直名聲不好。他創辦的文化學術團體法住學會像教會多過學會,而他本人像攪個人崇拜意義下的宗教教主多過學者;因此,昔日新亞研究所有人曾推蔫他為所長,但卻遭全校師生以聯署形式強烈反對,結果推蔫告吹,由此足見其在學界的形象是如何負面的。

  網上瘋傳此文時,附有一段前言:

「寫的人是香港碩果僅存的有資格叫思想家的霍韜晦先生。他是新亞書院創辦人、當代新儒家代表人物丶以傳統文人反共稱著的思想家唐君毅先生、牟宗三先生的傳人霍韜晦。霍先生歷盡世局滄桑、思維深刻,無論你什麼立場,希望你平心静氣看完。」

  這段前言令人失笑。稱霍韜晦為「香港碩果僅存的有資格叫思想家」的人,這明顯貶低香港的思想家、哲學家,同時過份吹捧了他;因為,在我來說,其為人根本不配「思想家」之名。說「他是新亞書院創辦人、當代新儒家代表人物丶以傳統文人反共稱著的思想家唐君毅先生、牟宗三先生的傳人」也是錯誤的。新亞書院的主要創辦人是錢穆、唐君毅諸先生,霍韜晦是他們的學生。說其是新儒家的代表人物、唐牟的傳人也言過其實,因為中國文化學術傳統很重視學者的人格修養,觀其言行來說他實在不配。

 

  本文是對霍韜晦「香港知識分子何在?──論當前世界政治的躁動與香港學生『佔中』」一文(以下簡稱「霍文」)的回應。該文首載於法住學會的網站,網址為:

http://www.dbi.org.hk/web/FD/fd_387&388_s.html

 

    抹黑美國及其輸出民主政

  霍文的目的其實是批評香港的佔中運動,但作者看來與中共土共一鼻孔出氣,認定佔中是外國干預中國內政的陰謀,而美國是佔中的主要幕後黑手,故此,頭二節便猛烈批評美國。

  任何國家,不要說落後的獨裁國家,即使是先進的民主國家,諸如英美、歐洲各國,也不免有些政策有錯失;故此,以事論事,對這些國家提出批評,不但可以,而且還是應該的。然而,我們看霍文,全文對美國的批評,只是無的放矢,流於抹黑而非說理。

  在首節「躁動的世界政局」中,作者將美國與實行恐怖主義的哈馬斯、伊斯蘭國相提並論,是刻意矮化美國的說法,其說完全不符事實,不值一哂。

  在次節「自大專橫的美國人」中,作者說:

「美國所售賣的民主,若依據原理,是主張不同政見的人可以通過理性方式來解決。但嘲諷的是,它對待別國的態度卻是最不民主,總是想干涉別人,更多的是通過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如竊聽外國元首電話、利用美元霸權騎劫世界經濟),來掌控別人,或培植其反對力量,從中挑撥,製造事端,非常專橫。」

  這婸‘薔D的原理「是主張不同政見的人可以通過理性方式來解決」是對的,但作者說美國對別國是最不民主,因為「總是想干涉別人」,這是其對民主及美國的無知。

  根據民主的學說,民主先進國是有義務幫後進國建立民主的,因為民主是普世的價值,這並非一般的干預,霍文卻將兩者混為一談。

  至於說美國用「見不得人的手段(如竊聽外國元首電話、利用美元霸權騎劫世界經濟)」干涉別人,此說也有問題。美國竊聽外國元首電話的確有問題,但這不是向落後國家輸出民主的手段,而「利用美元霸權騎劫世界經濟」,則語焉不詳,不知所指,淪為空話。

  至於他其後所舉的一些事例,大抵是指美國向落後國家(如印尼、埃及、泰國、東歐、中亞等)輸出民主後,這些國家「換湯不換藥,民選政府無能,內部爭吵,軍方乘機介入,掌控秩序」,「不會因為實行了民主投票而有所改變,它還是老樣子,甚至更糟」。不能否認,這些的確是民主政治發展所常有的問題,因為民主非一蹴即至,而須有一定的歷程,在未發展成真正民主國家之前,出現了一些不好的情況,是難以避免的;然而,即使發展民主初期有短暫的不好情況發生,但長遠來說,民主往往總是向好的方面發展,結果是比起有民主前好得多。民主最先發展的英美及西歐等強國的情況眾所周知,不用多說,別的例子也探手可得,例如與西德合併為德國的東德、波蘭、南韓、台灣,這些國家或地區在開始發展民主時亦有不少問題,但民主發展成熟後,她們已成為富強的、進步的國家或地區。

 

    誤解民主的意義

  民主自由是歷史潮流的大勢所趨,也是現代社會的核心價值。然而霍文對此看來幾乎一無所知,存在種種誤解和偏見。最主要的誤解,是以為人們講民主,是為了追求個人利益。他說「[講民主的]美國人是關心自己的國家利益」、「[人們]只要想到自己的利益被分薄,就想利用民主」、「[民主]只看眼前利益,只看表面形勢,人的思想就會太簡單」等,簡直是胡說八道,因為依一般理解,民主講的是正義而非個人利益,特別是講人權、自由等道德內涵時,不但與利益無關,甚至許多時候與利益並不一致,作者將民主思想看成講個人利益,是很無知的說法。

  作者又說:

「也許『民主』這個幌子太迷惑人,又被奉為普世價值,使得人人以為實行民主就帶來幸福,事實上是兩回事,更不曉得『民主』可以被利用為奪權的手段。」

  在作者眼中,民主只是迷惑人的「幌子」,其為「普世價值」只是被人吹捧;她不會為人帶來幸福,她可以被利用為奪權的手段。這些對民主的了解實在離譜,毋庸多言。筆者引用其說話,可清楚看到他對民主的了解可說到了嚴重無知的地步──他所說的民主的缺點根本不符事實(民主的主要缺點,其實是效率問題),對於民主的優點更全無提及(簡言之是施政尊重多數人的意願,實現自由、平等等普世價值,以及重視和平、理性、非暴力的精神等)。

  他又說:

「從法國大革命到德國希特拉上臺,從戰後各殖民地獨立,到今天分離主義盛行,只要想到自己的利益被分薄,就想利用民主,公投獨立,非常狹隘。如蘇格蘭公投、西班牙自治區公投,連香港也想公投,(台灣就更不要說了),卻沒有想想周邊的人怎麼看你?

這是地緣政治,你能無視鄰近地區的反應嗎?但人與人的關係不止於此,還有血緣,還有情緣,還有長期歷史文化浸淫出來的史緣,豈能一一切割?只看眼前利益,只看表面形勢,人的思想就會太簡單。

  霍文第三節稱為「民主與分離主義」,上述兩段就是其民主與分離主義兩者關係的闡釋。

  他這堛獄〞k看得人目瞪口呆。他將法國大革命與德國希特拉上臺相提並論,簡直不知所謂,因為前者是民主,後者是極權,怎能相比附?

  他將民主與分離主義相提並論,也是不可理喻的。事實上,民主與分離主義並無密切的關係,作者只是自己的隨意比附。另外,解決國家分裂問題的最佳政治方法,其實就是民主公投,最近的英國面對蘇格蘭獨立,及之前加拿大面對魁北克獨立,便是做出了極佳的示範,因為兩者都是以和平、非暴力的方法解決了獨立問題,最終國家沒有分裂,也沒有引起國內大動亂。相反的例子是中國,中共面對藏獨、疆獨等問題,都是以武力鎮壓方式來處理,造成了許多人命傷亡,但問題至今一直沒有解決,因為獨立分子根本就不服氣中共的血腥鎮壓,不少獨立分子近年來常以類似恐怖主義方式來反抗中共的統治,故國內常因獨立問題而有暴亂發生,這正顯示出獨裁專制的國家而不是民主國家,才不能妥善解決國家分裂問題。

  更離譜的,是作者有一大段批評民主的說話:

「『民主』仍然是這個時代的迷幻藥。趨之者此仆彼繼。為甚麼會這樣?我想真正的原因是對現實不滿。自從進入二十一世紀,歷史上所累積的問題一一爆發:資本主義隨著美國的獨大而攀上頂峰,開始腐爛:全球化、金融風暴、能源危機、環境污染、貧富懸殊、社會頹廢、青年人思想無出路、政府管治無方,基層生活困難。小市民委屈無處發泄,小小事情都會爆炸,情緒失控,有機會示威、遊行、抗議、抗爭,正中下懷。一波一波,最後就會衝擊當前體制。如2011年突尼斯的茉莉花革命、阿拉伯之春、英國種族暴動、美國群眾佔領華爾街、希臘反資本主義的街頭運動……都是犖犖大者。

  這段說話,實在令人失笑。原來,作者以為,二十一世紀的種種社會、政治問題──全球化、金融風暴、能源危機、環境污染、貧富懸殊、社會頹廢、青年人思想無出路、政府管治無方,基層生活困難等,原來都由民主政治導致。而民主發展所引起的種種運動和革命,全部都只有弊而無利。他的說法,令人想起維園阿伯,香港什麼不好的現象,他們都說成與民主(最近則是佔中)有關。這樣的論政文章,不是很無知、很反智嗎?

  作者這節最後一段說話,亦清楚顯出其反智、無知的一面:

「『五四』『六四』之所以贏得巿民支援,是因他們的出發點是愛國,不為自己謀利益,甘地、馬丁路德金之所以偉大,是因為他們為民族獨立,為取得公民的平等身份。如果公民抗命中間夾有一絲一毫自己利益的話,就不會得到同胞的尊敬。

  眾所周知,「五四」「六四」的學生運動,以及甘地、馬丁路德金等人的公民抗命,目的是為了爭取人權、自由和民主,但作者卻說「他們的出發點是愛國」、「為民族獨立」,完全模糊了這些中西的民主抗爭是一脈相承的,作者反而將他們強行套上愛國或愛民族的標簽,這令人懷疑作者存心對中共的獻媚,因為中共將愛國等同愛黨,在政治上便一味標榜愛國。

 

    扭曲和醜化學生的佔中運動

  作者的文章,從題目已可見到,他的目的是要反佔中。然而,整篇文章四節中僅有一節--第四節「『佔中』理由不充分」中直接講及。不單如此,其反佔中的理據亦十分單薄。他在上一節的一段說話話其實可置於此節,他說:

「青年的可愛,在有理想、有熱血,但青年的欠缺,亦正在其思想的簡單,易受煽動,正如香港某些人要爭取『真普選』,以『命運自主』,『奪回我們的未來』來包裝,試問是甚麼意思?難道要香港獨立嗎?要否認我們自己是中國人嗎?為甚麼要否認?這些問題必須問到底,你纔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這堙A他如中共、土共、建制派一樣,將學生自發的爭取民主歪曲為受人煽動,但卻完全提不出合理的理據,只是隨意的肯斷。至於將港人爭取真普選的看法看成是要香港獨立,這也是扭曲事實。港獨是要香港脫離中共的統治,但絕大部分港人主要爭取的,是在一國兩制之下有真正的普選,港獨只是極少數人士的主張,作者這堜顯是偷換概念,以引起讀者對港人爭取民主的反感。

  另外,作者又說:

「以此來看香港學生的『佔中』,理由就不充分,因為完全沒有必要這樣抗爭。即使要奉行西方民主,也可以從長計議,也可以逐步邁進。為什麼要那麼高調,拒絕協商呢?何況,我們難道沒有自己的思考能力,一定要按照『國際慣例』嗎?學生的叫價,已達到不可理喻的地步。還要衝擊政府總部,發動罷工、罷課,癱瘓香港,讓所有香港人都付出代價。一時憤激,便要玉石俱焚,為什麼呢?

  這一段可說錯漏百出。首先,他說佔中理由不充分,因為沒有從長計議或協商,以及沒有循序漸進地推行民主。前者明顯不符事實,因為不是學生不想協商,而是人大(共產黨)完全不顧及民意(五十萬人遊行及八十萬人公投),一邊講「有商有量」,一邊卻為特首選舉連落多閘,訂下的框架甚至比最保守的建制派方案還要保守,如何可以協商?其次,港人在回歸前對殖民政府的民主抗爭到回歸後對中共土共的民主抗爭,相加已經有二、三十年,香港在民主選舉上幾乎是毫無寸進,這樣可說是循序漸進嗎?而且,人大落閘後,2017年港人有的只是北韓式的假普選,這根本就是將港人拒諸民主大門之外,說「逐步邁進」普選完全是自欺欺人。

  其次,作者說說學生講國際標準(他叫做「國際慣例」)的普選,是「叫價達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完全是違心之論。真正的普選,就是符合國際標準的普選,如果沒有達到這標準,講的普選只是假普選。學生要求符合國際標準的普選,合情合理,因為這是中共之前應許港人有普選的,這如何會是叫價太高?將學生為爭取真普選,因港人多年來以示威、遊行等方式都無效後轉而用違法的公民抗命的方式說成是「一時憤激,便要玉石俱焚」,完全不顧事實。

  在文章結論部分,作者說:

「時代在變,歷史在變,二百年的西方民主,已經百孔千瘡,站在美國對立面的人不只是中國(中國其實一直向美國伸出橄欖枝),還有歐洲、俄國、中東、南美。美國不檢討自己,為甚麼不斷製造敵人(包括所謂恐怖分子),卻想繼續指揮世界,肯定心勞日拙。中國則從被列強瓜分的命運,到今天成為第二大經濟體,非常不容易,過程也犯了很多錯誤。今天我們站在歷史前沿,該考慮為發奮自強的中國做點甚麼。不認同自己的文化,不認同自己的民族,難道要做西方的馬前卒嗎?四十年前香港大學生『關社認祖』、『誓死保衛釣魚台』,但現在保衛的是自己的選舉權,變化太大了,像中了蠱,小心別犯下彌天大錯。

  這堣]是錯漏百出。首先,說「二百年的西方民主,已經百孔千瘡」,完全是歷史的無知。誠如已故英國首相丘吉爾所說(大意):民主並非完美的政治模式,但卻是眾多已知模式中缺點最少的一種。依此,說專制獨裁的政治模式(如北韓、中共實行的社會主義模式)百孔千瘡可以,但說符合歷史主流趨勢的民主政治百孔千瘡,則屬誤導。

  其次,他將世界民主發展說成是美國人與全球對立,不斷製造敵人,想指揮世界等,又再見到其對歷史的無知。與此同時,他美化了中共的獨裁統治,說中國「從被列強瓜分的命運,到今天成為第二大經濟體,非常不容易」,是為專制政權塗脂抹粉,明顯是要向當權者獻媚。

  最後,他將四十年前香港的大學生的真正愛國(非愛黨而是愛國家、愛人民)與今天爭取普選完全對立,以為學生是中了蠱,犯下彌天大錯,顯出其對民主的了解完全是共產黨那一套,與真正的民主完全背道而馳。

  總結來說,霍韜晦本人對民主非常無知,其對民主與佔中的理解和分析亦十分反智,故此,本文被愛字堆與其他親共人士廣傳,只會成為有識之士的一大笑柄,對反佔中陣營來說可說是幫了倒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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