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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禮崩樂壞之際緬懷碩儒大哲唐君毅先生


口述:劉雨濤(唐君毅先生大陸時期在國立中央大學任教時僅存的學生之一)
整理:劉紹坤(四川廣漢中學退休教師、民間自修儒學者)

 

 

前言

 

  本人有感於對霍韜晦反佔中反自由特別是反民主謬論的義憤,堅挺劉桂標先生批判駁斥霍韜晦的文章( http://www.hkshp.org/modernhumanities/201410/2014-10-08lau_kwai_piu.htm ),特發表一篇紀念唐君毅先生的文章。今年也是唐君毅先生誕辰105周年,我以此文來紀念和緬懷這位傑出的新儒學大師!
  本文是家父劉雨濤(
2012年去世,時89歲)於20093月為懷念恩師唐君毅先生的口述講詞,當年正是唐君毅先生(1909—1978)誕辰100周年之際,香港中文大學為此舉辦唐君毅先生誕辰10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及唐君毅銅像揭幕儀式的盛舉。唐君毅先生是「文化意識宇宙中之巨人」(牟宗三先生語),他終生抱持宋代大儒張橫渠「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之宏願!家父是唐君毅先生大陸時期在國立中央大學任教時僅存的學生之一(家父在中大曾秉承教益的著名教授還有牟宗三、方東美、陳康等諸先生),父親在中央大學期間唐先生曾經對其學業及學術研究寄予厚望,民國35年家父畢業之後經唐君毅先生極力推薦留中央大學任教,後因種種原因而未果。民國36年(1947)家父回四川後被他的另一位恩師蒙文通先生聘為四川成都尊經國學專科學校教授,很不幸家父在1957年被中國大陸當局的「陽謀」構陷而打成右派,從此銷聲匿跡大陸教育界達22年之久!

 

  以下是家父口述原文:

 

  今年,是唐君毅先生誕辰一百周年之際,我就談點我的感想:

 

一、我先講講唐先生博大深邃圓融透辟的學問和他睿智仁厚的人格。

  唐先生的學問,唐先生是海外現代新儒家。

  海外現代新儒家是儒家的第三個階段。先秦儒家又名原始儒家;新儒家是宋明時候的歷史產物,當時叫新儒家,是對佛教、道教或者叫對佛家和道家思想既進行交流、又進行批判繼而進行吸收的大融匯、大整合;海外現代新儒家是處在當今世界的大調和、大交流、大變化的形勢之中返本開新又發展又超越而來的,在這種情況下海外現代新儒家要走出他們的新路子。海外現代新儒家以唐君毅先生為傑出代表。

  唐先生的著作,他在民國時代寫的我都拜讀過,主要的是:《道德自我之建立》、《人生之體驗》和《愛情之福音》等等。他到香港去了之後,他寫的著作我沒有機會看到,一方面資料不好找,一方面是沒有了時間,(1957年我被打成右派份子並強迫勞動改造。)所以我對唐先生的了解和認識還只是停留在民國時代階段。我的看法唐先生學問可謂是: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他是個博學睿智的碩儒,更是個具有大宗教家悲天憫人般情懷的哲人,在很多問題上他用了很深的思考和研究,從而去探討這個問題的經過和脈絡,從我閱讀唐先生的著作中我感覺得到他深邃睿智的哲思。當然,他的著作是不是永琲滲u理,絕對真理呢?還要經過時間的考驗才能作出決斷,這塈畯抴N不討論了。

 

二、唐先生的人品很好,有幾件事情可以看出的他偉大人格。

  (一)、由於師母謝方回女士的原因而沒有生育,曾經有人建議唐先生娶小,唐先生堅決不幹。一個著名的教授、儒家學者還要娶小這不是與軍閥、官僚同流合汙了嗎?所以他堅決不幹。他現在的女公子唐安仁是他妹妹的女兒過繼給他的。所以,唐先生在對待兩性問題和夫妻家庭關系方面是很嚴肅很嚴格是很值得人稱道的。

  (二)、在中央大學唐先生對學生很關懷,我知道有些老師要整學生,具體名字我就不提了。但唐先生從不整學生,而且對學生有很大的幫助。有哪些幫助呢?對我來說,唐先生的每一堂課我是親自聽了的,他教我們二年級的中國哲學史,我在中央大學四年,我的大學畢業論文是《朱子心性論研究》,(此文用文言寫成凡二萬四千言)是請他指導的。請他指導的時候他給我介紹讀了許多關於朱熹的著作,比如《朱子文集》、《朱子語類》、《四書集註》、《宋元學案》和《明儒學案》等等,使我受益匪淺。經過他的精心指導,從此我就對朱熹的著作有了完整的輪廓的了解,所以我這篇畢業論文唐先生就很高興,我把論文交給唐先生時,他只是說:很好!很好!這兩句話。但是他另外又寫了個條子:給予八十分,準予畢業。八十分是甲等分數,我的論文是唐先生指導的,他過去指導的論文很多,我知道他指導的論文一般七十五分就最高了,我這個論文是特高是甲等分數,這說明他很是看重我。但是我現在87歲了,回想起來很慚愧!唐先生對我寄予了很高的希望,他認為我大學畢業就可以教大學,他就曾經當面對我說:你畢業就可以教大學。很慚愧我大學畢業後只在成都蒙文通先生(四川大學教授、國學大師,四川著名經學家廖季平先生的高足,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的四川尊經國學專科學校任教(時任該院教授),很慚愧!

  (三)、還有就是唐先生對我生活上的關懷。我們當時那一屆是35級,31年度入學,35年度畢業,就是1947年的暑天畢業。我們那一屆有百分之四十的人有公費,這就是100個學生中有40個人享受到國家給的夥食費,這全部由戰區和淪陷區同學享受,這也是合情合理的,我們四川同學是沒有意見的。中央大學有個同學叫陳宏萬,廣東人。他參加學生運動,學生運動是好事情,但是,國民黨的黨團力量競給中央大學訓導處施加壓力,說陳宏萬參加學生運動,宣傳共產黨提出的馬列主義邪說謬論等等就把陳宏萬開除出了中央大學。陳宏萬有公費,陳離開學校後我就給唐先生講,二年級時唐先生教我們的中國哲學史又是系主任,我說我沒有公費,我家庭是個小地主,家堶n供養我讀書要花費很大的精力,戰時重慶的生活比成都高得多,所以就更困難。現在陳宏萬走了陳有公費,請唐先生考慮一下是不是由我來替補陳宏萬的公費缺額以減輕我讀書的壓力,他當時就說:好、好、好。他就寫個條子「我系學生陳宏萬因故離校所余公費缺額由我系學生劉雨濤替補」。系主任當時權力較大,總務處只有照辦。所以我從二年級下期直到畢業我就享受了兩年多的公費。總之、這些事使我永遠銘記和緬懷君毅先生的恩德!

 

三、唐先生尊敬長者信守師道,深思好學和教書育人:

  (一)、唐先生曾有個老師叫湯用彤,他是唐先生中央大學時代的老師,湯先生寫過一本書叫《魏晉南北朝中國佛教史》。當時唐先生也有一部書為《道德自我之建立》,這兩部書國民政府教育部都很看重,就把湯用彤先生這部書評成二等獎,把唐先生的《道德自我之建立》評為一等獎。唐先生就給教育部負責評審學術的人士講,說湯用彤先生(當時是北京大學教授)是我中央大學讀書時的老師只能把湯先生的書評成一等獎,我為二等獎我才同意領獎,由此可見唐先生是多麽敬重老師信守師道。

  (二)、四川國學大師蒙文通先生和彭雲生先生(四川大學教授)曾是唐先生在成都讀中學時期的國學老師,此後唐先生如有機會回四川成都,他一定要去拜會蒙文通和彭雲生兩位先生,他都是以晚輩和學生的身份恭執弟子之禮而向他們問安請教,他從不會因為已有名氣就淩駕於老師之上,他絕沒有這種想法。還有,唐先生在臺灣,香港講學很多人請他吃飯,請他坐上位,像曾琦、李璜這些老先生與他父親同一輩的人也在坐,主持人看唐先生的名氣而請他坐上位,唐先生就謙虛說:李先生、曾先生是我的前輩是同我父親一輩的人,該請他們坐上位,我應該坐下位,他自己這樣尊敬前輩尊敬長者,不以此為榮的風範是值得後人學習。

  (三)、唐先生在中央大學讀書時精通中文、古文書和古典書,還精通英文。他中央大學畢業後回成都在成都教中學。在四川省立成都中學教高中。他主講莊子《天下篇》。《天下篇》就談先秦學說,唐先生剛從學校畢業講先秦學說就非常內行沒有問題,四川大學有個教授曾是省成中第四班的學生叫伍仕謙(已故),他就是唐先生教過的學生,這是伍仕謙告訴我的。唐先生教書很投入,全神貫注,越講越有精神,講完三節課聲音基本上就嘶啞了,過幾天又再講課。唐先生一周只講六個學時的課,三點鐘的中國哲學史,三點鐘的哲學概論。

 

四、新儒學大師熊十力先生的忠告和民國教育部長陳立夫先生的書稿。

  大約在1955年或1956年期間,香港有好事的統戰人士曾給唐君毅先生建議,請他從香港到大陸各地參觀訪問,如參觀訪問的結果,對大陸上的政策措施等等很滿意呢就歡迎他來大陸定居,這可是件很大的事情,唐先生就寫信給他在蘇州的妹妹唐至中先生(時任蘇州中學教師),要她去上海會見新儒學大師熊十力先生,熊十力先生也曾在中央大學教過唐先生,唐先生、牟宗三先生他們曾經給熊先生拜門,研究儒學。唐至中稱呼熊先生為熊老伯,因為唐至中的父親唐迪風先生與熊十力先生都是南京支那內學院歐陽競無大師的弟子,所以她稱他熊老伯。她說:熊老伯,香港有人建議哥哥來大陸參觀訪問,如果滿意呢就在大陸上定居,就在大陸上工作,這件事我們拿不定(主意),特來請教一下熊老伯。熊十力先生把中指頭卷起朝唐至中的額頭敲了幾下連說了幾聲:糊塗、糊塗、糊塗!說了幾句就不說了。唐至中知道熊先生反對,就給唐先生回信說熊老伯不同意你回大陸來。唐先生因此就沒有回大陸。不回來了好啊,唐先生的學問是講唯心主義跟唯物主義的共產黨不一樣……。如果他真回來了他恐怕絕對逃不過五七年「反右派」和文革這些大劫難的!

  另外,國民政府的陳立夫先生在抗戰期間做了七、八年的教育部長,他提倡《唯生論》,當時有唯心論、唯物論,陳立夫先生提出《唯生論》,外面社會上傳說《唯生論》這本書是唐君毅先生代陳立夫撰寫的,我就曾經問過唐先生,唐先生說不是,這部書是陳立夫寫的,只是這部書他曾給我看過我幫他潤色過,字眼兒換個好聽點的,不通順的改成通順點而已。

  我這輩子可谓是「學業有成,坎坷半生」。中國共產黨在大陸執政後,特別是1957年春、夏之交,我被當局打成「右派份子」,被強制勞動改造了22年之久,在大陸上我就只是在中學和中等師範當文史教師,改革開放後寫過兩本書:一本《山海經與三星堆文化研究》,一本《劉雨濤文存》。我很慚愧僅此而已!距離唐先生對我的要求和期望還差得很遠,所以唐先生去了香港之後我不敢給他寫信,不敢給他聯繫,我要聯繫我就要說我的情況,唐先生對我的厚望原來很高,結果我沒名沒利又沒有大的功業,我不敢寫信給唐先生,直到唐先生去世後我才給唐師母聯繫寫信,我自己很慚愧,不敢把我的情況如實的告訴唐先生,怕唐先生傷心怕唐先生失望,這是我真實的思想、真實的感情!

  下面我吟一首岳飛《滿江紅》詞,以表達我對恩師唐君毅先生的深切懷念!

  怒發沖冠,憑欄處,蕭蕭雨歇。擡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婺艨釧M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註釋:

一、本文在整理成文時為了敘述方便在順序上有所調整,本文字稿括號中文字均為整理者註釋;

二、附件有劉雨濤口述講詞光盤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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