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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象山以朱子學之歸趣為學者立志之始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論象山(一)


方世豪(香港人文學會會長、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博士)

 

 

 

關鍵詞:陸象山、朱子、此心此理、直截了當、自立志向、親師取友

摘要:朱子教人說很多義理,說天道理氣,說人心道心,還有很多內外工夫,開出各種說法,各種義理層次,最後開出各種條目學規,這就是把義理分別來說。但就工夫的歸趣來說,目的就是要令人心中的不善人欲去除淨盡,變得天理純全,人心可化同道心,人的全身通體是由道心主宰,能夠成己成物。其實就是要求做到心和理合一,此心即此理的境界。如果只就朱子之學的歸趣來看,其實最後也是追求最純一、最簡易的「心無非理,即心即理」的境界。所以現在說象山之學,其實也就是把朱子所歸趣的最純一、最簡易的境界直接標示出來,作為求學的人當下所立的志向。然後以這個志向的定立,作為求學做人的根本工夫。所以,可以說,朱子的歸趣,就是象山教人為學的開始。

歸於一句話

    唐先生討論到由陸象山到王陽明一段時期的心性論時,有這樣的意見:認為北宋時期理學家周濂溪、張橫渠、程明道、程伊川和南宋的朱子,這些理學家說心性論和工夫論很多時都是分開來說的。若果只是想比較他們各人的心性論的話,是可以不必說到各人的工夫論的。但發展到南宋,由陸象山、楊慈湖開始,到陳白沙、王陽明,再到王門後學各派,到東林學派,劉蕺山,他們說心性論和工夫論時就很少會像北宋諸子那樣可以分開來說的。由象山開始的說法大概是這樣:離開心性覺悟,就別無工夫,離開工夫覺悟,也不能夠說心性。由象山開始,另外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南宋以後各家說心性工夫的說法,大多數都可以歸於一句話。這些風氣的出現,都可以說是由象山開始的。

    簡單說,象山之學其實就是辨志之學,辨義利之學,是自己發明心即理的本心之學。當時有人評論象山,說象山除了一句「先立乎其大者」外,就全無伎倆。象山說:
「近有議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無伎倆。吾聞之曰:誠然。」(《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四》)
即表示象山也贊同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他的學說。朱子也曾經說:
「今江西諸人之學,只是要約,更不務博;本來雖有些好處,臨事盡是鑿空杜撰。」(《朱子語類•卷百二十》)
即當時朱子和象山自己也認為象山的說法是簡約的。但簡約好不好呢?朱子則認為有少少好處,但壞處是遇事常出現鑿空杜撰的情況,沒有根據。而象山當然認為自己的說法好,優點卻正是因為簡約而沒有鑿空杜撰,多生枝節。

    但到底義理是簡約的,還是像朱子所說的,有各種各樣的義理呢?象山雖然主張簡約,但也曾說過:
「復齋家兄一日見問云:吾弟今在何處做工夫?某答云:在人情、事勢、物理上做些工夫。」(《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四》)
可見象山也承認人的思想是可以有各種義理可以說的。象山又曾說:
「天下之理無窮。若以吾平生所經歷者言之,真所謂伐南山之竹,不足以受我辭。然其會歸總在此。」(《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四》)
象山又說:
「千古聖賢若同堂合席,必無盡合之理。然此心此理,萬世一揆也。」(《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二》)
即是說象山認為天下也有很多理,不是只有一理,但在根本上說,最終會歸也只是「此心此理,萬世一揆」。象山說的「此心此理」是這樣的:
「此心之靈,此理之明,豈外爍哉?」(《象山先生全集.卷七》)
「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象山先生全集.卷十一》)
「此心此理,昭然宇宙之間,此真吾所固有。」(《象山先生全集.卷十三》)
「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會其有極。此理此道,本非崎嶇曲折,人只須直道而行,則至健至嚴,自不費力。」(《象山先生全集.卷一》)
「大綱提掇來,更細細理會去。」(《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五》)
即是說此心此理是人皆有之,雖是會歸於一,但也要靠求學的人做工夫才得。

朱子歸趣就是象山學開始

    由以上說話看來,很明顯象山無意把這個會歸於一的此心此理細緻分別來說。所以象山不似朱子,朱子教人說很多義理,說天道理氣,說人心道心,還有很多內外工夫,開出各種說法,各種義理層次,最後開出各種條目學規,這就是把義理分別來說。但朱子的說法,雖然有很多條目學規,但就工夫的歸趣來說,目的就是要令人心中的不善人欲去除淨盡,變得天理純全,人心可化同道心,人的全身通體是由道心主宰,能夠成己成物。其實就是要求做到心和理合一,此心即此理的境界。所以朱子這最後的歸趣其實也可以用一句話說出來。但朱子不這樣做,反而說出各種複雜義理,首先把天人、性、命,作出客觀分析,開出各種方面來說。這種說複雜義理方向,是關連到朱子個人在艱苦的學習聖人歷程中而來,因為朱子所經歷到的便是很多複雜的工夫。但如果只就朱子之學的歸趣來看,其實最後也是追求最純一、最簡易的「心無非理,即心即理」的境界。所以現在說象山之學,其實也就是把朱子所歸趣的最純一、最簡易的境界直接標示出來,作為求學的人當下所立的志向。然後以這個志向的定立,作為求學做人的根本工夫。所以,可以說,朱子的歸趣,就是象山教人為學的開始。所以由象山學來說,朱子所說的一切複雜義理工夫,都可以收攝在一個簡單直截的工夫之下。為學做人就是由這個立定志向開始,逐步實現各種工夫,貫徹各種義理,而最後歸於純一。所以象山認為可以不必一項一項舉出來,不必先說清楚各種義理規條,不必好像朱子那樣,建立各種條目學規。

直截了當,鞭辟策勵

    我們看《象山先生全集》,都是書札和語錄。象山深深感到一千五百年間旳學者的學風是:
「蠹食蛆長於經傳文字之間者,何可勝道,方今熟爛敗壞。」(《象山先生全集.卷一》)
即是象山感到長時期以來的學風出現問題,學者都埋首於經傳文字之間,反而失去了最終目的,而未有做好立定志向的工夫。所以象山無心於做注疏論著的工夫,而只是在書札問答問中直接對人而說,自抒胸臆,開口直言。看象山的書札,象山和別人討論義理,說學問,都是十分篤實懇切,既有深厚學問基礎,而表現也十分樸實,言簡文溫而合理,完全無意要在說理中露精彩。當然,更加沒有「同律度量衡,以齊一天下」的意思。(《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三》)但看象山語錄中答問的說法,卻又變得很直截了當,鞭辟策勵的意思很明顯。明顯象山更加希望學生能在對話中當下感奮興起,好像希望在談話間就能見到本心即理那樣。

自立志向

    象山自己是很清楚知道自己的志向的:

「一念思誠,姑不問大小,廣狹淺深,即未嘗不同於聖人。」(《象山先生全集.卷二十二》)

這志向就是一念思誠,和聖人相同,由此而自立自己的志向。《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五與李伯敏》中的一段話,尤其可作為代表:

「請尊兄即今自立,正坐拱手,收拾精神,自作主宰,萬物皆備於我,有何欠闕?當惻隱時自然惻隱,當羞惡時自然羞惡,當寬裕溫柔時自然寬裕溫柔,當發強剛毅時自然發強剛毅。」(《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五》)

「某平日與兄說話,從天而下,從肝肺中流出,是自家有底物事…古之學者為己,所以自昭其明德…今之學者只用心於枝葉,不求實處。孟子云:盡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則知天矣。心只是一箇心,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載聖賢之心,下而千百載復有一聖賢,其心亦只如此。心之體甚大,若能盡我之心,便與天同。」(《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五》)

「伯敏云:如何是盡心?性、材、心、情如何分別?先生云:如吾友此言,又是枝葉。雖然此非吾友之過,蓋舉世之弊。今之學者,讀書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脈,且如情、性、心、材都只是一般物事…若理會得自家實處…只是要盡去為心之累者…就心上理會。俗諺云:癡人面前不得說夢。又曰:獅子咬人,狂狗逐塊,土打獅子,便徑來咬人。若打狗,狗狂只是逐塊。聖賢急於教人,故以情、以性、以心、以材說與人,如何泥得?若老兄與別人說,定是說如何纔是心,如何纔是性、情與材,如此分明說得好,棧地不干我事,須是血脈貫通,理會實處。」(《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五》)

「在學者尤當求血脈,只要理會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原闕七字事不理會時,便是浩然,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五》)

「人須是閑時大綱思量,宇宙之間,如此廣闊,吾身立於其中,須大做一箇人。文子云:某嘗思量我是一箇人,豈可不為人,卻為草木禽獸。先生云:如此便又細了,只要大綱思量。且如天命之謂性,天之所以命我者,不殊乎天,須是放教規模廣大。若尋常思量得,臨事時自省力,不到得被陷溺了。」(《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五》)

    以下這些話,也可以視作象山答李伯敏一段話的注解:

「先生言萬物森然於方寸之間,滿心而發,充塞宇宙,無非此理。孟子就四端上指示人,豈是人心只有這四端而已。又就乍見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一端指示人,又得此心昭然,但能充此心足矣。乃論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云云,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汝耳自聰,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無缺少,不必他求,在乎自立而已。」(《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六》)

「自立自重,不可隨人腳跟,學人言語。」(《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五》)

「道遍滿天下,無些小空缺,四端萬善皆天之所予,不勞人衕I,但是人自有病與他間隔了。」(《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五》)

「此理在宇宙間,何常有所礙,是你自沉埋,自蒙蔽,陰陰地在箇陷阱中,更不知所謂高遠地。要決裂破陷阱,窺測破箇羅網,須思量天之所以與我是甚的?」(《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五》)

「廓然,昭然,坦然,廣居,正位,大道,安宅,正路是甚次第?卻反曠而弗居,舍而弗由。哀哉!」(《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五》)

「今人略有些氣燄者,多只是附物,元非自立也。若某則不識一箇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箇人。」(《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五》)

「吾於踐履,未能純一,然才自警策,便與天地相似。」(《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六》)

即象山要求學者立定志向於此心此理,自能做個人,反之,隨人、學人、附物皆是有隔。

自得自成,不倚師友

    象山上面這些在語錄的話,較象山在一般書札中的說法,更加容易見到象山的直截態度,象山面對面對人講學時,態度明顯較書札直截了當。象山希望學生可以在對話中「自得,自成,自道,不倚師友載籍。」(《象山先生全集.卷三十五》)象山這層意思是躍然紙上的。可以說,象山自道即是講學,講學即是自道。象山說自己的心,即是人的心,即是聖賢的心,即是天地的心。象山說理當如此,即是心本如此。說心如此,即是性如此,情如此,才如此。所以象山認為不必好像朱子那樣,分別解釋心、性、情、才的字義。即是說,最重要是理會真實處,理會根本處,理會學問的血脈骨髓。這個真實處,其實就是要收拾精神,自作主宰,就能夠一念自警策,就可以和天地相似。而所謂常思量規模廣大,即是說,宇宙內事即己分內事,己分內事即宇宙內事。這就是提起大綱做人了。這樣說做人,不是和草木禽獸比較來說。因為只要一涉及比較,就已經落入和草木禽獸相對之中,說法又會變得細緻了。所以朱子會比較人物的性有各種差別,又比較人的氣質有各種差別,又比較各種內外工夫的次序歷程,這些說法,象山都認為是落入第二義,不是求學者當初用心的地方。因為一切用心落在自己和自己以外的比較上,這個心就會由直接與天地相似而降落下來,變成失去大者而不是先立乎其大者。朱子一切對理氣、心性、內外工夫的精密細緻說法,在象山的簡易高明說法下來看,都成為了閒議論。所以《朱子語類•卷一二四》中,朱子說陸子靜不喜歡人說性。如果今天有人真的能夠湊泊到象山的為學工夫,那麼,相信他也會對朱子所說的多種分別說法,認為都是閒議論。其實朱子的一切說法,歸趣原本都是在於成就心和理合一的聖賢,只是朱子認為說工夫要有次序,尤其喜歡叫人讀書。但象山的說法,就是直接叫人知道心與理合一的聖賢,根本就是和我同類。所以由象山看來,朱子之學的歸趣所在,就是求學者立志的方向,所以朱子所說的工夫次序,也就不是一定先要知道的。

親師取友

    象山曾說,古聖賢常在目前。這是象山實感如此,象山自己說:
「吾於孔子弟子,方且師仰敬畏之,…未嘗不惕焉,愧畏欽服而師承之。」(《象山先生全集.卷三》)
象山雖然說要自得自成,不倚師友,但象山也是最喜歡教人親師取友的,他說:
「親師取友,心亦有無窮已。」(《象山先生全集.卷三》)
象山又引述揚雄「務學不如求師」和韓愈「古之學者必有師」的說法。象山在書札、語錄中,也隨處說到師友的意義。象山重視親師取友,都是希望學生以具體的人作為模範,透過師友直接感發人,而做到自己要求自己知得此心此理。朱子也曾經說過,跟從象山的學生,多數是能夠自己尊德性的人。朱子又說象山的精神能夠感發人。(《朱子語類•卷一二五》)朱子說:
「人說話也難。有說得響,感動得人者,如明道會說,…近世所見會說話,說得響,令人感動者,無如陸子靜。」(《朱子語類•卷九五》)
朱子又說:
「子靜之精神緊峭,其說分明能變化人,使人日異而晡不同…」(《朱子語類•卷一二二》)
所以可以想到象山的說法,是著重直接感發人,這種風格和朱子教人著重讀書格物窮理的間接做法,很明顯是兩種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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