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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老學正名(二)---今本《道德經》校正

楊水源                                                                                       

 



道德經》成書於周宣王時代,約距今二千五百二十多年前,當時文字記載,是以刀刻在烘乾的竹片上,一條竹簡便是一行文字,集合若干行而成一篇文章,再以繩索或皮條串聯而成書。這種竹簡書攜帶當然不方便,庫存日久,也會因繩索斷脫而使竹簡散亂,或竹片損毀的情況,這時勉強把殘缺錯亂的竹簡編串起來,便有文章錯置,或文字脫失的狀況。

從通行本《道德經》的內容研判,文字缺損脫簡的現象幾乎沒有,這表示原版竹簡在第一手轉抄時仍舊保持完好,字跡亦是清楚的。可見從老子完成著作到留傳於世面,這段時間並不長。但奇怪的是,《道德經》文字保持很完整,但在錯簡方面郤有多處瑕疵,就整體來看,除第一章與最後一章似乎有歸於定位,其他章節顯然是無序的,這可能是《道德經》成書時本就分章製作竹簡,並未把五千餘言串聯在一起。而是分成一首首放在一堆。

至於經文內容,有數處明顯的錯簡現象,肯定是串聯竹簡的繩索斷開,其中有幾首文章,因此而產生錯簡的問題。據推測,串聯竹簡的繩索會斷開,極可能是人為搬運造成的,而非因長久貯放自然腐壞,在上一章我推測原版《道德經》之簡冊先是貯放在周藏書室。西元前五一六年王子朝投奔楚國時,一起被帶走,在運送間因長途跋涉,串聯簡冊的皮條或繩索部份斷開,這應是理由之一。以今之傳抄本與帛書甲乙本做參考比較,我們可以發現它們都有相同的錯簡,例如第四十二章就很明顯。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
人之所教,我亦教之,梁強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此章後半段---「人之所惡,……」以下一共四十八字全為錯簡。若依此段文意判斷,這些文字應是接於第三十九章之後。

以我的判斷:從第三十九章至第四十三章,這部份錯簡較多。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以上一共二十一字,極可能原版是放在第四十二章承接「沖氣以為和」這一段,然後再與四十三章共同結合成一章。

下面是校正後的文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故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以上這篇文章,正是老子「道學」的精髓。前段開示「道」之生成論---宇宙實相;後半段講物的微觀世界---量子力學。 老子在二千多年前便已破解了宇宙生成的奧秘,祂的哲學與科學成就早已達到真理的極至。關於老子之「道」,本書稍後會再做詳細且深入的探討。本章主要是校正《道德經》中一些比較明確的脫簡問題。

第二十三章與第二十四章原來也是合成一章的,這裡亦有脫簡的問題,我試著重新校正:
第二十三章通行本原文---「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 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這一章前段「希言自然……,而況於人乎?」 屬於錯簡部份,這些文字應是與下一章合併成一章。校正後第二十四章是這樣的: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故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餘食贅形,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這樣校正後,文章前後段文意才能通順。前段老子借喻反常的氣候---狂風驟雨,雖然形成於天地間,但因違反自然的常態,便無法長久維持,後段:「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便是順前段之比喻,而指出人的行為也要合於常軌,順應自然,才能有所成就;墊著腳尖與別人比高低,跨著大步走,想超別人,這都是一時的強出頭,不能常久的持琱U去,老子的意思就是這樣。
但是,校正《道德經》在這部份產生錯簡,對老子的哲學影響比較大的,卻是我們將原二十三章:「故從事於道者,……信不足焉,有不信焉。」這後半段校正成獨立的一章,此章要與第十七章歸納在一起,雖然不必合併成同一章,但兩章放在一起解讀,對研究老學絕對有莫大助益。第十七章與此章是老子對人心與「道」之向背問題,做極重要的開示,信心是修道第一步,對「道」沒有正信,也就永遠上不了「道」之路。所以老子說:「下士聞道,大笑之。」祂活靈活現的描繪出不信「真道」的人,表現出的傲慢。

現在把第十七章與二十三章,放在前後章來作比較: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之,其次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第十七章。
「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第二十三章。

古今解第十七章有一個傳統,總把「太上」註解成國君,這種一廂情願的註解,連老學的毛皮都沒摸著,如何能得老子之精神?在這章裡,老子明明在開示人心對道的向背問題,原來如如不動的心性,在道境中是不識不知的,這是最上等悟道之人的心性;等而下之,便是能身體力行而廢寢忘食,一心親近於道者;再來,便是口惠而實不至的譽道之人,這便是中士聞道,若即若離;再次一等人,智識不足,對道產生莫名敬畏,許多迷信邪行就此產生;更有一等下愚之人,不僅不信真道之偉大,更是輕蔑大道,這便是下士之人聞道,大笑而去。

整篇文章重點即在「信不足焉,有不信焉」。自古學者把「太上」註成國君,對「信不足焉,有不信焉」,解釋成:「最下等的國君,因為誠信不足,而使百姓都不信任他。」

老子的本意是說:由於人們對道的信心越趨薄弱,最後便完全不相信有真道的存在。
我們從這兩種迴然不同的註解,可以看出它們的差異有多大。「太上」指的是「道體」而非「國君」,古來學者們總是將它政治語言化,如此這般研究老學,豈不摸錯了門路?

第二十三章就是更清楚的補助說明第十七章,信心是證道的不二法門。所以老子說:
「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這兩章最後都強調「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老子說:「大道無親,常與善人。」善人,指的便是善於親近真道之人。修道之人,想證入「道」的境界,或是證入「一」的境界,或是根本不想修道,這都是存乎一心。而推動這「心」的動力便是一個「信」字。
老子說:「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佛家說:「信!為功德之母。」 你能不信嗎?

通行本第二十八章文字也有錯簡,原文是這樣的: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
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
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其中,「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與
「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兩段文字,前後倒置。
這裡的錯置,是否為原版錯簡很難說,因為在帛書甲乙本中,此二段之文字位置是正確的。通行本這個失誤有可能是後人擅自更改的,更改的人可能認為「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銜接「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這樣文句銜接比較滑順。其實這樣更改老子原文,是犯了大錯,老子在此開示的是修道證悟的層次;修道由淺入深有一定的境界,這個秩序是不能亂的,一亂便失去「道理」,與老子的學問就會乖離。

老子的「道」又稱「無極」。 道的境界就是無窮無盡的精細微妙。 老子的學問中沒有全然的「無」,只有無止境的繼續精微化,所以老子剖析道體說「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又說「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道是無止境的,所以,「無極」就是道的最高層次,就是所謂狹義的「道體」。

「樸」是「一」的境界,是「道體」逐漸粗化,所蘊蓄生成萬物,一個不可言喻的世界。 所以「樸」的境界,道家又稱「太極」或如莊子稱為「太一」。 「道生一,一生二」,另外一個說法便是「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 老子「道」之精髓,宇宙實相的精華,生命組成的曼妙,不在「道」,也不在「一」;所有一切真理的榮耀,都應歸屬於「二」或稱「兩儀」。

老子開示的「二」是一般所謂的陰、陽,或是有、無嗎?這個問題,我將另做深入的探討。
第二十八章經校正後是這樣的:
「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
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常德乃足,復歸於樸。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
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老子在此章講出了修道的最高境界,更告訴我們成道至人,在與道合真的境界裡,所獲得不可思議的大能量。

「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這句話千古以來,都是「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因為祂所描述的境界太高,自古得道聖人怕驚動凡人之心,是不隨便洩露天機的。這並非危言聳聽,佛陀在金剛經中對須菩提說:「一合相不可說,凡夫之人貪著其事。」就是針對這個「樸」的境界來說的。

研究老子的學問,佐以現代科學知識相印證,我們可以看到,《道德經》正是以科學的態度,科學的立場和角度來層層剖析「道」的奧秘,老子的確是名符其實的先知。 科學是要追尋真理的真相,我們若以此心態來研究老學,又有何洩露天機之疑慮?我在本書中,對老子所揭露的宇宙與生命的奧秘,將有清楚的述明。

通行本第十八章: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我認為這一章也是因錯簡而被獨立成一章。
理由是,此章文字內容,無頭無尾,與老子文章的慣例不同,老子的文章起承轉折,是很嚴謹的,通常前段是引喻,或述明事實,後半段便緊接:「是以聖人….」然後,便是開示修道的重點與方法。整本《道德經》,可以說全部在教眾生如何修道,修道之人應如何處世。 前後八十一章讀來,沒有一章是脫離這主題的,前人註解《道德經》,有人認為專門講給君王聽,教導如何管治人民;有人認為老子在批評禮教,唾棄仁義;有人認為老子在教兵法,耍權謀之術,這些絕對扭曲老子的學問。原因當然是出於對老學的不夠了解,對老子的不夠信任,對老子文學素養、文章意境的低估,不知欣賞老子至性中的幽默與智慧,以致於產生這麼多錯誤的評價。

通行本第十八章似乎可以放置到第二章做為前段。當然,這是個人的意見,認為如此,對第十八章的思想啟發會有比較正面的認知,也較能呈現《道德經》之原貌。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以上這章,是老子在開示:從形而上的「真樸」,散而成形而下的物質器界,所造成事事物物的對立相,並非老子憤世嫉俗,唾棄仁義的不平之鳴。又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此句話承於「大道廢,有仁義…」文字之下,也較不突兀。
老子《道德經》傳承至今,已有二千五百多年,內容文字難免有失誤的地方,我對老子學問的崇敬,自不在話下。在此例舉數則脫簡文字,擅作校正,絕無輕率之心,只期望能以另類的思考,求教老學專家前輩們的指導。如此拋磚玉,同心協力,為老子《道德經》返樸歸真共盡一份心力,豈不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