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唐君毅哲學讀書組第七講講稿
Name:   劉桂標
Date Posted:   Apr 29, 03 - 1:28 AM
Email:   kwaipiu@grad.com
URL   http://www.arts.cuhk.edu.hk/~kwaipiu
Message:   唐君毅哲學讀書組第七講:心通九境哲學中的我法二空境(上)

一 引論
-今次報告,內容是講《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第二十二章「我法二空境」(上)全章(共三節)。本報告討論唐先生心靈九境哲學中的第八境我法二空境的部分義理,主要包括佛教哲學中的破人我執、法我執及因緣等觀念。
-在講述唐先生對佛教上述觀念的討論之前,先交代唐先生對心靈第八境的說明。
-唐先生以為,心靈第八境亦是超主客觀境,∵此境能反映出人的精神境界能超越客觀的事物與主觀的經驗知識的限制,而達到主客圓融的境界。
-第八境與第七境(歸向一神境)的主要區別:
 /歸向一神境-依於心靈自下而上(由有主客觀對立的經驗層而上升為主客圓融的超越層)的提升,肯定一在主體之外的統合主客體的上帝的實體。
 \我法二空境-破除心靈對主客觀世界的種執著,由此升進為一超越主客的涅槃世界。
 i.e.兩者俱屬超主客觀的境界,但前者重在肯定主體以外的上帝,但後者則重在破除主體的執著而顯示出涅槃世界。
-唐先生這堥巨漡狺坐嬪O,亦即一般言基督教是他力宗教,而佛教是自力宗教的分別。
 /他力宗教-宗教的最高目的必須依賴主體以外的力量而達致。以基督教來說,即人有原罪,而後者單憑自己的努力不可以得到救贖,必須靠上帝恩典才可以使到救贖。
 \自力宗教-宗教的最高目的只須依賴主體自己的力量而達致。以佛教來說,即人有無明,但後者單憑自己的努力而可以得到解決,不須靠外在的力量,甚至不須靠佛,依唐先生的說話來說,是人是依佛之道而非依佛本身來得到解脫。(《生命存在》二十二上P.89)

二 略釋佛教的緣起性空義
-在《生命存在》二十二上堙A唐先生詳細討論到佛教的中心義理──「緣起性空」的觀念(依唐先生的用語,是「人我執」、「法我執」、「苦痛煩惱」及「因緣」等義)。∴在講述其觀點之前,先簡單解釋「緣起性空」一觀念,使大家對唐先生的討論更易於掌握。我的解釋大抵依牟宗三先生的說法,而稍加發揮。
-「緣起性空」此觀念是佛教各宗所共同承認的基本觀念,它表示中印佛教各派的一個普遍的原則(佛教稱「共法」)。
-此原則包含了兩個同一命題/語句(identical proposition / statement):
 /緣起(又稱「緣生」)-指一切事物都是由條件所組成的。
     /緣-因緣,即因果或條件
     ╲起-生起,產生
 ╲性空-指一切事物都是無獨立實在性的。
     /性-自性,即獨立實在性
     ╲空-副詞,表示否定之義
-兩個命題的意義其實是相通的,意思是說現實的人像宇宙其他一切事物那樣,偶然的、變化不居的、被決定的、不能自我主宰的,整個世界如幻如化。於此,可說人生的本質是痛苦的。
-「緣起性空」的觀念,亦可以通過原始佛教所說的「三法印」(三個體證佛法的道理)來說明:「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眾生皆苦」i.e.所有現象都是變化無常的,所有事物都是沒有自我主宰性的,一切生命都是痛苦的。
-佛教所說的人生的痛苦,可以通過人類日常生活中的生、老、病、死,以及種種不幸和苦難等現象來體會,e.g.非典型肺炎的侵襲;亦可通過人的欲望的不能絕對地被滿足而說明,e.g.人對電腦的欲求。
-∵佛教以為人生的本質是痛苦的,∴人生的目的在於使人的精神超越痛苦而得以安頓,這就是佛教常說的「覺悟」。→佛教各派的基本的共同精神可說是一種捨離/離苦的精神,是一種出世意識濃厚的思想。

三 唐先生論有情生命的苦痛煩惱
-唐先生闡發佛教的性空義,特別著重從人的現實生命的偶然性方面說明。
-他以為,人之所以有苦痛煩惱,是由於人的生命生活要求其自身的相續存在。
 人的要求相續存在,都是求於未來的。然而,未來非現實上所已有,而只是可能的有,但此可能的有,在意義上等如可能的無。
 ∴由於人要求相續存在,但後者只有偶然性而沒有必然性,故會感到煩惱與痛苦。
 唐先生這堛獄〞k較抽象、理性,但其實亦可從較具體、感性的角度來了解。e.g.人遭遇自己的即將死亡,會有到極大的孤寂、空虛感,一切美好的人和事仿彿一下子消失,我們不能再加以把握。
-唐先生以為,這種以為人的存在只有偶然性的思想,與基督教的人是有限性的存有的思想表面相近而實際不同:
/基督教-先肯定上帝為無限的存有,依此便有人是有限的說法;唐先生以為,這是一種未能正視現實有情生命的苦痛煩惱的思想;是對有情生命的苦痛煩惱失去同情共感後的一套麻木不仁,傲慢不敬的思想。
\佛教-人直接通過現實生命的同情共感而把握苦痛煩惱,後者並非外在的加施於生命在在上的一性質。

四 唐先生論有情生命的願欲與佛陀的悲願
-依唐先生,一一有情眾生對未來之願欲,亦可說其自覺或不覺的目的。這些目的因人而異,且可互相衝突;但無論如何,這些願欲俱不能達致,故形成人的苦痛煩惱。
-唐先生以為,基督徒主要以基督教的目的論來解決人的苦痛煩惱,其主要義理為:宇宙有一共同的大目的,即人的目的是光榮上帝,故無論人如何有苦痛煩惱,若能信仰上帝,便能得到救贖。
 唐先生質疑基督教這種觀點,以為是不能正視人的苦痛煩惱的態度,而且,亦有種種理論上的暇?,主要為:上帝創造宇宙萬物若有特定的目的,則人的意志不可說是自由的;上帝若為其顯自身的光榮而創造世界,而令有情生命有種種苦痛煩惱,則祂是自私的、不仁的。
-就解決人的苦痛煩惱而言,唐先生較認同佛教的觀點,這是從佛陀的悲願方面來立論的。簡言之,佛陀要人一方面正視人自身的苦痛煩惱,並以佛教教義和修行方法來解脫,另一方面,亦要發大悲願,普渡眾生。
-與基督教不同,佛教的解脫並非靠外力,即上帝的救贖,而是靠佛陀所體驗和設教的道,這種解脫之道雖宣之於佛陀之口,但卻是有情眾生所能體驗和奉行,∴是一種不待他人的自救之道。(這種觀點,若依佛教的用語來說,是依法不依人。)

五 唐先生論去我法之執
-佛教以為,人之所以有苦痛煩惱的真正原因,是由於執著,後者再分兩種:我執(亦稱人我執)和法執(亦稱法我執)。我執即執著經驗意義的主體,以為有常、我、樂等自性;法執即執著經驗意義的客體,亦以為有自性。
-佛教之破我法二執,與基督教之超越經驗意義的主體與客體的目的相同,但其方法卻不同。
-在基督教,人是通過肯定一超越經驗意義的主、客體的上帝而破除執持經驗意義的主、客體的成見。依唐先生,這種方法並非破我法二執的最佳方法。主要原因是:
1. 上帝的肯認對破執來說是不必要的,∵肯認上帝雖可令人通過比較知經驗意義的主、客體的不足與限制,這雖有其好處,然而,卻是不必要的,因為如能直接從生活中體驗,亦可把握我法執著的封限。另外,當人一旦能破除我法之執時,上帝的信仰亦變得無意義。
2. 人之肯認上帝有時可造成一更大的我執,∵有時經驗的自我迷執雖破,但人可以執持上帝為一更大的經驗自我(大我)以代替自己(小我),故祈求此大我,應許自己的欲望希求等→將經驗自我加以膨脹,形成更大的妄執。
i.e.一些庸俗的基督徒,他們相信上帝是因為想得到永生等?賞,並滿足自己的欲求。
-唐先生發揮佛教的教義,指出我們可通過因緣(即上述的緣起)的觀念而直接講破執之道:若能把握事物皆依因待緣而起,則知道一切事物並無常、我、樂等自性,則可以去除對事物的執著。e.g.了解到人的地位、財產、知識等表面上為我所擁有的事物的條件著不存在,則這些事物亦不必屬於我,由此可消除對這些事物的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