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棱 嬰:《魔幻之水》.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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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Apr 30, 03 - 6:3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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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之水》.跋
撰文:棱嬰

  我本人是專門從事哲學研究的,以個人獨立的方式進行。一方面深究哲學史
,一方面展開獨立思考,而思考的內容在於自己的真實生活需求,並不想把哲學
當成紙上的學問,雖然紙上的學問也必不可少,而且是哲學的根基。

  正是在真實的生活需求中,我感到了戰略問題的重要性,於是十六年來用了
每天四分之一的時間來思考戰略邏輯,把它當成哲學的必要組成部分之一。也就
是說,我認為哲學對整個世界的描述工作(作為哲學的第二部分工作,第一部分
工作尚未在本書中論及)應該是由戰略邏輯來描述的,只有它才能描出生活世界
的真相。

  這本書是擷取十六年來的日記觀點彙聚而成的,雖然只是綱要,但我感到它
也足可實用了。

  今後我想主要致力於哲學第一部分工作內容的論述,而對戰略邏輯的進一步
論述將附帶進行。實際上,此刻我頭腦中它們二者都早己完成,早己結束。也就
是說,我己滿足了自己的真實生活需求,而哲學的目的不過是如此。如果為了自
己生命之外的目的去思考哲學,就會失去對世界的真切感受。

  另外,關於東西方哲學的融彙問題,可以說歐洲哲學之所以發展到二十世紀
出現了一些危機,乃是因為歐洲哲學家仍較堅持歐洲中心主義所導致,是缺乏新
鮮血液的結果。而中國人由於一百多年中飽受西方欺淩,從而虛心地大量學習了
歐洲哲學,加以歷史上早己引入的印度哲學,中國哲學家便實際上融會貫通了歐
洲、印度、中國三大哲學傳統,是不乏新鮮血液的。因此中國哲學家儘管目前仍
未充分顯示實力,卻並不是沒有實力的,這或許只是個時間問題。比較而言,印
度哲學家的印度中心主義思想也較重一些,並且在歷史上也是如此,例如兩千年
以來中國人相當精通印度佛教,而印度人對中國的東西卻知之甚少。那麼是因為
中國沒有長處嗎?顯然不能這麼說。或者只有宗教才是易於傳播的嗎?也顯然不
能這麼說。

  大略而言,歐洲哲學注重邏輯,印度哲學注重超越,中國哲學注重此世之美
,這三種傾向都是不可忽視的。

  二十世紀歐洲哲學之所以出現危機,正是某些有影響力的哲學家只顧邏輯而
不顧美的結果。殊不知邏輯一旦否定了美,人的生命便沒有必要存在了,而宇宙
中這個沒有必要存在的東西怎麼竟然是"存在"的呢?這類新問題將層出不窮,猶
如潰決的堤口永遠收不攏。這就是邏輯的謬誤,哲學的危機。

  而戰略理論也即生活世界理論中必定存在著不敗的邏輯,進而--不敗的東
西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東西?

  不敗的,當然就是美的!這符合"美"的基本性質,無可置疑。於是美的存在
也無可置疑。

  因此,美是一種能夠自我成全的東西,而這又進一步符合了哲學上對"本體"
的定義。於是新的本體邏輯將能夠產生出來,並消除種種邏輯謬誤,這就是哲學
第一部分的工作。這種本體邏輯可以稱為"自我邏輯",它關係到"我"這個字的奧
秘。

  《孫子兵法》作為一本優美、卓越的戰略著作之所以會產生於中國,即與歷
史上中國人對美的信仰有關,並不是偶然的,由此也可見美的信仰有多麼大的作
用。中國歷史上有不少詩人同時研究詩歌理論與戰略理論,認為戰略是對詩的保
護,而詩又是戰略藝術的靈魂,這種傾向是中國的傳統。

  在十九世紀末,尼采(他是我最喜愛的哲人之一)仍堅持美的立場,他反對
舊的偏於理性的哲學思維而追求超人的力量之美,但卻並沒有進一步探索力量本
身的理論,也即人的戰略理論。因此可以說他只是提出了一個口號,而這口號如
何實現卻成了一個謎。於是二十世紀的相當一部分歐洲哲學家面對這個謎漸漸懷
疑起來,懷疑力量是否可信和美是否存在。如果尼采知道中國人將詩歌和戰略合
併研究的傳統該有多好!這即是新鮮血液的例子之一。維特根斯坦取消美和一切
抽象概念而代之以"家族相似",一直似乎是很難反駁的,而當戰略理論登場的時
候,他便只能顯示出於人類生活上每戰必敗的理論效果。如此理論豈可稱為世界
的真相呢?因此美是不可懷疑的,抽象概念也是不可懷疑的,----為了避免失敗
的戰略(戰略中的美和抽象概念與哲學中的並無本質區別)。如果要設想的話,
可以說一旦戰略中的抽象概念僅僅是人的主觀臆造或者僅僅是一些相似性,而在
實際戰場上並不真地存在其對應物,那就無法指揮作戰了。另外,也不能說用相
似性可以構成相似性戰略,因為相似性的本意是意味著無層次、無深度的,而這
豈可成為戰略?人無戰略又豈能行動?這些觀點既然在例如戰略這樣一個領域失
效了,那它就不是世界真理。此外,當它被引入數學領域和物理學領域的時候,
數學家和物理學家也只是感到思維的自由性(必須的)被明顯地束縛和壓抑了,
將失去很多思維效果,而不是受到什麼啟發。而在另一方面,愛因斯坦曾說他受
益於康得等人的哲學,這也是真的。康得劃分了可知與不可知的界限,規定了抽
象概念的功能範圍,但這不等於否定抽象概念。相反他對時間、空間的思考乃是
拓寬了人的思維自由度而不是縮小,這確實是相對論的源頭。維特根斯坦以語言
學代替哲學去討論整個世界,但並未討論應該排序最先的一個問題:為什麼嬰兒
能學會語言而石頭卻學不會?其實嬰兒和石頭是由同一群化學元素組成的,因此
這個問題的效果乃是顯現在這個化學世界之內而不是之外。也因此它的謎底尚不
屬於康得的不可知範圍(時空的本源。其效果也即時間和空間不能說是顯現於這
個化學世界之內的,而是時間和空間與這個化學世界之大小等同。我們看不見時
間和空間的邊緣,但看得見"我"、嬰兒和石頭的邊緣,例如"我"和他人在意識上
就是各有邊緣的)之內,解謎只在於早晚,未來的百年、千年不可預料。可見這
個問題絕非"語言的誤用",也絕非無意義,對之不應沈默。可以承認暫時答不出
,而不可以拒絕提供答案。但答案顯然不可能在語言學之內。那麼語言學便是小
於世界的,它沒有能力對世界下結論。這個問題實際上屬於"我"字(不等於時空
本源,而是對時空本源的一部分感覺)問題之內,是只能由哲學純邏輯來解答的
。歷史上的印度哲學對於"我"字曾作過相當深入的探索,諸多觀點富有啟發性。
解答世界的最終謎底,也即"我"字的謎底,只能靠哲學純邏輯,而不能靠數學和
物理學,因為後者只研究"我"的思維物件(後者的定義本來如此,而一旦超出這
個定義,後者也就不再是後者了,就變成非物件的純邏輯了)。至於這個謎底的
重要性,可以說,"我"自身不明,則"我"的一切哲學和科學思維就無法徹底,因
為思維主體尚在雲霧中,也即尚缺。因此,"我"是整個世界的前提,必須首先揭
明,自行揭明,絕無依傍。

  另外,從哲學的角度來看,戰略是什麼?就是兩個人的"我"之間的相互關係
。這種相互關係便構成了整個世界。描述世界只能由此去描述,而不能從單"我"
去描述。所以戰略當然是哲學的必要組成部分,而且它兼具數學與人文的雙重特
性。人在戰鬥中必須動用自己的全部內涵(並求其頂點)去爭取優勝,那麼戰略
研究就是人的全部內涵研究。拋開戰略去研究人,則只能是研究虛幻的人,這是
哲學史上的長期病症。事實上 人正是因為存在著對抗才去奮力追求成為美的,
以圖優勝。否則只會怠惰,成為醜。而戰略理論的最終景觀在於雙方成美、雙方
不敗、雙方之愛,這正是世界的最終景觀所在。什麼是美?無窮變形即是美,妨
礙無窮變形的便是醜。在戰略中如此,在藝術中也是如此。什麼是愛?正如71所
言,雕刻即愛,將醜雕去,雕成互相歸屬的藝術品,互相雕刻直到永遠。現實當
中的藝術品也是體現著這種雕刻欲,也即愛欲。

  歸攏而言,哲學第一部分應是對單"我"的論述("我"的原理,"我"是對時空
本源的一部分感覺),第二部分應是對雙"我"的論述("我"追求成為美,美是對
時空本源的全面感覺),這是從理論到達生活世界的順序,從始到終都僅僅是"
我"字理論。在"我"字理論以下,繼續對世界所進行的物件式研究,便是一切科
學研究。包括語言學,也實為一門科學而非哲學,因為它小於整個世界。維特根
斯坦認為存在著不可說的東西,這話無論對錯,都表明他也知道語言學小於整個
世界。那麼代表著整個世界的"我"字理論究竟可說還是不可說呢?應該指出,它
可以"特殊地說"。也就是,用互為相反的雙悖論(兩方還可以各自具有複雜結構
)去"說",這也意味著悖論的最終消解。這種"特殊地說"顯然不再是語言學的結
構,它是一種"特殊地思"。也因此可以知道,哲學的本質不應是普通的語言學和
科學之說。哲學非常特殊,它應該本身就是"我"字,應該是一種能夠自明的東
西。語言學和諸科學是無法自明的,因為它們都只能是單悖論結構(由物件式思
維所決定的),而單悖論是無法解決的,哥德爾正是揭示了這一點。維特根斯坦
認為對單"我"無法思考(以"我"作為可知或可表達的界限。不同於康得以物自體
也即時空本源作為可知的界限。後者揭示給人類的可知域其實要遠遠地大一些)
,但這句話的意思僅僅只能指稱他無法思考而已。單"我"的問題,如果換一種表
達方式,可以表達成:有沒有一種純邏輯,它是能夠無窮次地指向自身的?(所
謂無窮次,是說它在"能"和"不能"之間無窮次地互相超越,結果"能"體現為"我"
之生,物之滅,"不能"體現為"我"之滅,物之生,兩者是一個統一體,這個統一
體無窮次地自是其反面,一再地超越自身卻仍是其更大的或更小的自身,並且此
中的時間是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也就是說互相超越的正反面的時間是互相抵消的
)如果有,那麼它便是"自我邏輯",它等於"我"字。之所以有無窮次,乃是因為
"我"僅是對時空本源的一部分感覺。這也意味著"我"本是不全於美的,而是美醜
兼具的。而"我"中也存在著全面之美的預定結構(與雙悖論有關),趨向於與他
人之"我"的配合,以實現全面之美,也即還原於本體。這便是雙"我"原理。配合
之初敵意(或生於醜,或針對醜)與愛意是兼有的。戰略中所運用的不敗之美就
是這種預定之美,它通過戰略而最終實現為雙方之美、雙方不敗和雙方之愛。"
我"中的預定之美越清晰,則"我"的智慧、精神、藝術就越高,高於他人。誰也
不能說"我"字的原理是不存在的,因為每個人的" 我"字確實在運轉著。問題只
在於人能否揭開這個原理。此中的惟一障礙在於哥德爾的兩條定理,但作者我本
人的看法是:這兩條定理限定了一般的邏輯學,而一般的邏輯學恰好是關於"我"
的思維物件而不是思維主體,因此這兩條定理並未限定主體邏輯也即"自我邏輯"
。換句話說,一般的邏輯學並未達到整體性,不堪稱為真正的邏輯也即純邏輯,
其本質是科學而非哲學。哥德爾定理恰是揭示了這一點,因此它不是一把鎖而是
一把鑰匙,打開了整體世界之門。在那整體世界中,整體的純邏輯並不是一般邏
輯學的形式,而是完全不同的東西(由於"無窮次",因此純邏輯自成即是自滅,
滅即成為純感性,也即自明性。此中可解決某些哲學的惟邏輯、惟理性傾向,也
可解決另一些哲學的反邏輯、反理性傾向),作為一般邏輯學的本源。它也不是
無意義的,相反它正是意義的誕生地。因為一旦缺少主體邏輯,也即主體不在場
,"我"不在場,則"我"的整套語言便絲毫無意義了,每句話都會是空洞的,甚至
是不可能說得出來的。語言必須符合"我"的內涵。"我"應是先於語言而不是後於
語言,嬰兒誕生之際的事實也是如此。甚至遊尋食物、逃避殺傷的細菌,其實乃
是只有"我"而沒有語言的(即使外界刺激等於語言,這外界刺激也只對細菌有用
而對石頭卻無用,那麼"我"仍然先於語言)。為了組織出語言的基礎意義(使單
悖論結構符合雙悖論對它的要求),"自我邏輯"和雙"我"原理便是必須現身的。
而這種必須也就決定了必然能現身,因為事實上人的語言確實有功能、有意義。
另外,"家族相似"能夠提供語言的意義嗎?應該說,"家族相似"絕對構不成"我"
字,所以並無這方面的意義。

  一言述之,要使哲學本身成為"我"字。其必要性和可行性,皆已論述如上。

  "自我邏輯"可以表明:在"我"眼中,一枚清晰翠綠的草葉何以會那樣清晰,
還滾動著一滴露珠。

  而雙"我"原理則可以表明:"我"為什麼要將這枚草葉放到"她"的手掌上。

  兩相對視,無需說話。

  在兩雙眼睛中,就已經直顯了宇宙背後的那個東西。

  "我"們還記得,"我"們曾經對抗過。今後,這種對抗還將永存下去,繼續進
行它那永遠的、秒秒的雕刻使命。藝術品,在抽象的世界埵迨w完工,在具體的
世界堨瓣ㄖ馱u。
  我本人最終的尋求,只是企圖將歐洲的邏輯和印度的超越融入美的信仰中去
而已。

  我想說,這本書中所描述的那個永遠不敗的無窮變形(無窮于此世時空之中
),也即最高之美,既是邏輯化的,又是此世化的,也同時是超越此世的。此世
以無窮變形的邏輯而超越此世。

  戰略理論描述了什麼是美,什麼是醜,以及美是如何戰勝醜的。也就是說,
世界可以是怎樣從非美的狀態步步上升,通向最高之美,通向本體的。

  不同的行動水平和行動方式,各自通向不同的世界。因此,不同水平的人,
目光中便含藏著不同的世界,他們各自屬於不同的世界。然後他們之間或敵或愛
,正好是不同的世界之間在或敵或愛,並分出成敗高下。個人之間如此,戰爭事
件也是如此,而最終不敗的那個世界,那個無言的、抽象的、最富於變化的世界
,只有一種。此即戰略,也即哲學,也即靈魂的追求。

  人的靈魂,總在追求著某種世界,並希望其中越沒有"淤塊"越好,那樣才越
有力量,醉人的力量。
  這種世界是必定可以達到的,因為它並沒有違背邏輯。

  下一本書叫什麼呢?就叫《我》吧。

棱嬰 聯絡電郵 lyfoc@lyfoc.com 二OO二年五月 中國 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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