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孔祥軍:駁戴東原《孟子字義疏證》之宋儒理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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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Posted:   Jul 2, 03 - 6:5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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駁戴東原《孟子字義疏證》之宋儒理欲說
撰文:孔祥軍
揚州大學中文系碩士

  段玉裁《東原先生年譜》記載丁酉年(幹隆四十二年)四月二十四日戴東原
作劄於其雲:"朴生平著述最大者為《孟子字義疏證》一書,此正人心之要。今
人無論正邪,盡以意見誤名之曰理,而禍斯民,故《疏證》不得不作。"從此,
可以約略知道戴震最為自詡之作為《孟子字義疏證》且是有憤於"禍斯民"之"誤
理"而作是書的。而"誤理"的來源便是宋儒。《疏證》中屢屢提及宋儒並加以批
駁同時駁斥的矛頭直指其理欲之說:"宋以來之言理欲也,徒以為正邪之辨而已
矣……是以害事"(《孟子字義疏證.卷上.理》)、"宋以來儒者,蓋以理(之
說)〔說之〕……於是讒說誣辭,反得刻議君子而罪之,此理欲之辨使君子無完
行者,為禍如是也"(《孟子字義疏證.卷下.權》)、"宋儒程子、朱子……謂
"不出於理則出於欲,不出於欲則出於理"……不幸而事情未明,執其意見,方自
信天理非人欲,而小之一人受其禍,大之天下國家受其禍" (《孟子字義疏證.
卷下.權》),比比皆是、不一而足。而所謂宋儒諸書之中戴氏多引《朱子語類
》,懸為矢的,功之不遺餘力,筆者詳閱《朱子語類》將關涉理欲之論悉數輯出
,發現與戴氏所駁者多有抵牾之處,故先錄戴氏所譏諸條,再續朱子本義諸條,
兩相比照,不言自別,茲詳述如下。

  戴氏《疏證》作法先立一語(通篇標"理"、"天道"、"性"、"才"、"道"、"
仁義理智"、"誠"、"權"凡八語),稍加解釋,續而仿照《語類》對答體例,一
問一答,闡述精義。現亦仿其體例,駁其義理。

  其一:欲

  首先,戴氏心中宋儒之"欲"就是人之正常生理需要,故而"滅人欲"就是戧滅
人心、扼殺真情之義:

  宋以來儒者,蓋以理(之說)〔說之〕。其辨乎理欲,猶之執中無權;舉凡
饑寒愁怨,飲食男女、常情隱曲之感,則名之曰"人欲"(《孟子字義疏證.卷下
.權》)

  戴氏以為"欲"不可無,故而痛抵於此,深詬以病:

  孟子言"養心莫善於寡欲",明乎欲不可無也,寡之而已(《孟子字義疏證.
卷上.理》)

  然使其無此欲,則於天下之人,生道窮促,亦將漠然視之(《孟子字義疏證
.卷上.理》)

  道德之盛,使人之欲無不遂,人之情無不達,斯已矣(《孟子字義疏證.卷
下.才》)

  基於此,戴氏提出分"欲"為二之說。一為有節之"欲",一為無節之"窮欲",
有節則可,無節則不可:

  欲,譬則水之流也;節而不過,則為依乎天理,為相生養之道,譬則水由地
中行也;窮人欲而至於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譬則洪水橫流,氾濫
於中國也 (《孟子字義疏證.卷上.理》)

  因此,無節之"欲"流於私欲,不可不滅:

  天下古今之人,其大患,私與蔽二端而已。私生於欲之失,蔽生於知之失
(《孟子字義疏證.卷上.理》 )

  欲之失為私,私則貪邪隨之矣,不私,則其欲皆仁也,皆禮義也 (《孟子
字義疏證.卷上.理》)

  是故君子亦無私而已矣,不貴無欲 (《孟子字義疏證.卷下.權》)

  簡而言之,戴氏認為人欲不可壓抑,私欲不可保留,而宋儒卻不辨二者,故
錯謬甚矣。

  其二:理

  戴氏以為宋儒徒分"理欲"、對立二者,如若"存天理"就必然"滅人欲",故而
宋儒所謂"理"是決然禁欲,無絲毫情感可言:

  辨乎理欲之分,謂"不出於理則出於欲,不出於欲則出於理",雖視人之饑寒
號呼,男女哀怨,以至垂死冀生,無非人欲,空指一絕情欲之感者為天理之本然
,存之於心(《孟子字義疏證.卷下.權》)

  其所謂"存理",空有理之名,究不過絕情欲之感耳 (《孟子字義疏證.
卷下.權》 )

  在此意義上,戴氏提出"節欲而不窮欲即為理":

  言性之欲之不可無節也。節而不過,則依乎天理;非以天理為正,人欲為邪
也。天理者,節其欲而不窮人欲也。是故欲不可窮,非不可有;有而節之,使無
過情,無不及情,可謂之非天理乎! (《孟子字義疏證.卷上.理》)

  綜觀戴氏所駁之宋儒"理欲"說,不外乎以其 "欲"涵蓋一切常人之欲求,而
其"理"亦將所有欲求盡數剔除,故而宋儒一變而為標榜純粹道德、反對正常生理
需求的腐儒、陋儒,不斷為禍後世、貽害子孫。戴氏憤而不平,起而斥之,撥亂
反正,以正視聽,實屬可歌可敬之救世大儒。然宋儒是否如其所述之妄,其"理
欲"之說是否如此絕情呢 ?現以朱子所述為例,試看其"理"及"欲"究竟為何:

  其一:解"理"

  "理一分殊"乃是宋朝理學的核心所在,此處解"理",是在"理欲"之辨的範圍
內來討論,朱子在本體意義上強調理是萬物之總綱、造化之道義,是先於大千世
界而又時時存身於其中的,而欲則是天理之於人性的具體顯現:

  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朱子語類.卷一
》)

  有個天理,便有個人欲。(《朱子語類.卷十三》)

  天理本多,人欲便也是天理堶掠等X來的。雖是人欲,人欲中自有天理。(
《朱子語類.卷十三》)

  人生都是天理,人欲卻是後來巴鼻生底。(《朱子語類.卷十三》)

  人欲雲者,正天理之反耳。謂因天理而有人欲,則可;謂人欲亦是天理,則
不可。(《朱文公文集.答何叔京》)

  人欲乃是天理所出,天理散入人性則見有人欲;天理誕出人欲,人欲不可僭
越天理, 故朱子自然先理後欲、重理輕欲,續而存理去欲,立本末,正源流,
不可謂不明。

  而又有另一層解法,試看引文:

  凡一事便有兩端,是底即天理之公,非底乃人欲之私。(《朱子語類.卷十
三》)

  此處朱子提出"公"、"私"兩個字與"天理"、"人欲"相對而談亦有深意,"公"
是公共、共同之意,放之四海而皆準,處於萬世而不變,這正契合了天理的意義
,此處的理實應理解為無有約束,貫通萬物的必然,而不可受制於任何他物,

  聖人大而化之之心與理一,渾然無私欲之間而然也。(《四書或問.孟子或
問.卷一》)

  而"私"是一己之利,偏執所益,人欲恰恰以私為其最根本的基點,沒有私便
很難觸發人欲(這在《荀子》中論述甚詳),而一旦有了人欲,私自然早已帶出
,就有了偏執,就無所謂共同,無所謂公,哪能談得上天理呢?故要守持天理就
必須剔除非公的侵入,就必須去人欲之私,存天理之公(可與南宋禪宗"不立文
字,只是心傳"相參校):

  克得那一分人欲去,便得這一分天理來。(《朱子語類.卷四十一》)

  其二:解"欲"

  "欲"有"公欲"、"私欲"之分,而朱子所言欲者,須詳加體察,不可一以論之


  蓋五者(眼、耳、口、鼻及舌)之欲,固是人性。(《朱子語類.卷六十一
》)

  若是饑而欲食,渴而欲飲,則此欲亦欲能無?但亦是合當如此者。(《朱子
語類.卷九十四》)

  兩條所將之欲,乃公欲也。公欲及是正當的(所謂"合當如此"),不濫的(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用此詞來解"欲"頗為精當,今援用之)基本欲求,是為人
之生命使然,即天理使然,

  如夏葛秋裘,渴飲饑食,此理所當然。(《朱子語類.卷六十一》)

  若在此基礎上,要求享受,追蹤奢華,便是私欲了:

  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朱子語類.卷十三》)

  人欲者,此心之疾疢,循之則其心私且邪。(《朱文公文集.辛醜延和奏?
二》)

  飲食者乃公欲也,其符合天理之要求,是代表了天理的,所以朱子徑稱其為
天理(此處亦當辨明"天理"的用法奧妙),而脫離了正當的欲望便成了私欲,又
因其為一個一個的私人而出,故謂之曰:人欲。此點馮友蘭、張岱年等人也已看
出,張岱年在《中國哲學大綱》(P458)指出:

  道學家之排斥人欲,其實並不是否認一切欲望,而是將最基本的欲提出不名
為欲;將欲之一詞,專限於非基本的有私意的欲。

  參觀前述,張論亦有不確,然而其所指出的正是朱子真意:

  饑則食,渴便飲,只是順他,窮口腹之欲,便不是。蓋天則教我饑則食,渴
便飲,何曾教我窮口腹之欲?(《朱子語類.卷九十六》)

  "窮"便是盡,便是做得太過,窮欲便是將人性中合當的欲望誘引出來,從而
使之悖離本初、激抗天理,所以朱子要將崇尚奢華繁麗的私欲悉數滅去,引領脫
逃的人欲重新導回合當中去,使之恢復與天理的先天統一:

  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教人明天理,滅人欲。(《朱子語類.卷十二》)

  而又有另一層解法,即"公欲"亦分"有義之欲"與"非義之欲":

  問;饑食渴飲,此人心否?曰:然,徑是食其所當食,飲其所當飲,乃不失
所謂道心,若飲盜泉之水,食嗟來之食,則人心勝而道心王矣。(《朱子語類.
卷七十八》)

  "食其所當食,飲其所當飲"即所謂"饑則食,渴便飲"也,也就是公欲,而一
旦這種公欲失去了道義,妨礙了道德,那麼也就失去了合當,公欲也不再是合天
理的了:

  飲食,人心也;非其道非其義,萬鍾不取,道心也,若是道心為主,則人心
聽命於道心耳。(《朱子語類.卷七十八》)

  而"道心"即是"理":

  道心是義理之心,可以為人心之主宰。(《朱子語類.卷六十二》)

  朱子要將逸出道義之外的公欲追回,使飲食男女符合道心、體現天理,故要
滅非義之欲,存有義之欲而存天理。

  將戴氏所述宋儒之"理欲"說與宋儒集大成者朱子之"理欲"說試將比較,可以
清楚地知道戴氏之謬妄,其所駁者皆非宋儒之弊;而起所自詡者,皆為宋儒早已
述之,而其深廣又較後者遠遜矣。章實齋《文史通義.書朱陸篇後》指出:"戴
君學術,實自朱子道問學而得之……偶有出於朱子所不及者,因而醜貶朱子,至
斥以悖謬,詆以妄作",雖貶之稍甚,然於其人亦可窺其一斑,其時章氏未睹《
疏證》(詳參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故而言及戴氏和朱子之關係時並未
及此,而精於格物考證的戴震為何對朱子所論視而不見、存而不論,卻自說自畫
、瞞天過海呢?章氏謂其"久遊江湖,恥其有所不知,往往強為解事,應人之求
,又不安于習故,忘矜獨斷"(《文史通義.書朱陸篇後》),並援引其"全襲鄭
樵譏班之言,以謂己之創見"作為佐證,聯繫戴氏校水經注而竊趙一清《水經注
釋》以為己作之事(此事紛爭已久,酈學大家楊守敬及其徒熊會貞皆以為有之,
今人陳橋驛《排印<水經注疏>說明》援引范希曾《書目答問補正》證明實有其事
),可推想戴氏對宋儒"理欲"論的理解源於他人,亦非不可能之事。然自其而往
,世人皆以之定為宋儒之罪,至今尚然:他(戴震)反對程朱派把"天理"、"人
欲"絕對對立起來,大膽斥責理學家"以理殺人"……戴震的反理學鬥爭和對人民
的同情,在當時具有很大的進步意義(何文光撰《孟子字義疏證.點校說明》)
。與之同識者亦囂囂而不知其謬:(朱熹)將一切物質欲望看作人生不可避免的
罪惡,是宗教思想的一種特點(任繼愈主編《中國哲學史.第三冊》P248 ),
朱熹把一切罪惡的起源歸咎於肉體,即物質(侯外廬主編 《中國思想史通史.
第四冊上》 P654)),他(朱子)把人們的物質欲望要求看成是罪惡,主張禁
欲主義(陳清編著《中國哲學史》 P194)等等。謬謗古人錯深,貽誤後世謬大
。錢穆在《朱子學提綱》中指出要解朱子之學,就要返回朱子原論,這也是朱子
教導弟子修習二程之學時特別提出的(參看《朱子語類.卷十.讀書法》),戴
氏及世人在論朱子理欲之說所表現出來的誤解,至少沒有從其原論深入,或是抓
住片言隻語、望文生義。筆者每每遇此類之謬說,甚為痛心。戴東原在其《疏證
.序》中提到"苟吾不能知之亦已矣,吾知之而不言,是不忠也,是對古聖人賢
人而自負其學,對天下後世之人而自遠於仁也",筆者草作此篇之意,戴氏言之
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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