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載自台灣心靈小憩網站

 

 

從儒家的心物問題談中國文化的社會實踐問題

蘇友瑞

前面我的『從不同的社會實踐觀談『道成肉身』的實踐態度』一文寫 過這麼一段話:

中國自古以來就不缺乏道德主義的實踐,無論是儒家的入世或道家的 出世與『中國的佛教』之出世,他們共同的一個特徵是強調『個人的 內心』不要受外界干擾,這個意思是說人心應該與社會有所隔絕。這 個思想原本不錯,可惜的是中國文化沒有一套超越系統可以讓人們『 不過度在意己心是否不受干擾』,因此,『己心不受干擾』為成中國 人內心的最大禁忌,使中國人進行任何實踐,都會優先考慮會不會干 擾己心。這樣的思想淹變下,即使是儒家的『入世』都會因為怕傷害 己心,所以從來看不到類似傳教士那種與苦難同生共死的『入世主義 的實踐』。為了怕自己的德行參與社會而變壞,所以中國人只有進行 『道德主義的實踐』,平時躲起來修行,臨時出來做一做善事,做完 了再關起門來往一切苦難都忘掉。

這段話在bbs上引起太過粗略的質疑,所以現在為這段話進行更精密 的解釋。

● 一、儒家的心物觀點:

在孟子的盡心上篇談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 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這一段話意謂著『心』是人類理性 與道德覺知的基礎,只要『盡其心』就可以養性並事天,『性』是指 『心』的理知所作用的對象,而『事天』則是儒家思想的最終價值關 懷(例如『天人合一』思想)。故可以說,在孟子的思想中,有一種強 烈的『以「心」為主體』傾向,也就是人的理知與道德的根源是對於 『心』的掌握。

但是這裡有一個含混,就是『心』到底是什麼?宋明理學對此一問題 進行探討。朱熹『朱子全書』卷49說:『心是主宰....然所謂主宰者 ,即是理也。』,王陽明主張『心即是理』,這是朱王兩派理學的不 同分岐點。但是,不論『心』與『理』的關係如何,朱熹認為:『夫 心者,人之所以主乎身心也....命物而不命於物,故以心觀物,則物 之理得。』(朱子文集, 卷67),換句話說,朱熹仍強烈主張理解物之 理必需先使用『心』為主體。而王陽明主張『知行合一』,意謂人能 擴展內心故有的分辨是非之本能,則必然會產生趨善避惡的意志與行 動。

所以,無論兩派如何不同解釋,儒家對『心物問題』的看法都脫不了 『以心為主體』、『用心來理解物』的傾向。

明朝亡後興起的考證學派一樣承襲了這種觀點,『漢學』大師戴東原 曾說『僕生平論述,最大者為孟子字義疏證一書,此正人心之要。』 換句話說他的考證目的是,避免明代理學的談理思想造成人心的毀壞 ,所以才要對孟子的思想進行注疏。由此可見,就算使用的是考證方 法,他基本的思考方式心物哲學仍然沒有改變。

● 二、從心物觀點,到社會實踐態度

既然儒家思想有這麼強烈的以心為主體之傾向,那麼要談社會實踐, 很明顯的會認為『直接變化人心』是最正確的一條道路。所以儒家最 重要的實踐哲學,主張『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 國、平天下』,就是明顯的這種因為心物哲學取向而產生的『由內而 外』之實踐哲學。

『由內而外』的實踐哲學中,要如何面對『由外而內』的情況?也就 是說,『心』會不會被外物所變?萬一『心』被外物所變,人應該怎 麼辦?

孟子著名的一節:『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弗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 能。』換句話說,當人面對苦難,必需要把苦難轉化成不干擾其『心 』的力量,所以孟子強調『動心忍性』。因此,孟子盡心上公孫丑問 :伊尹放太甲又反立,民大悅,為人臣者其君不賢可放嗎?孟子就回 答:如果有伊尹的『心』就可以,沒有這種心就是篡。因此,『心』 不但是心物關係的主體,還進而成為判斷社會事件是非的至高標準! 最後孟子認為:舜當國王、皋陶當法官,瞽叟殺人,皋陶要怎麼辦? 孟子回答當然要把瞽叟抓起來!而且舜不能阻止。然而舜面對的方法 是『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訢然,樂而 忘天下。』

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主張?因為儒家極為強調孝道,認為孝道是人的 根本道德基礎。所以皋陶抓瞽叟不必怕舜這個國王會干涉或不爽,因 為皋陶如此行為是正義的,舜會自然知道不可干涉。但是舜就會傷到 己『心』,因為孝道是人心的根本。所以孟子主張舜這時就得逃離造 成己心不能兩全的情境,終身訢然,樂而忘天下。

換句話說,主張『心』為主體者,常常面臨的就是『用什麼行為來保 證「心」的完美?』。我們發現,孟子可以為了『心』而主張忘天下 ,這是一個很明顯的重視『道德精神』勝過『社會實質』的現象。孟 子為什麼不會考慮舜這麼一跑會造成社會失去賢君的代價?理由就是 他的心物理論,社會現象是可以藉由心的作用達成變化。換句話說, 如果舜真的為了維護『心』的完美而放棄當國王,則這個社會會因為 這個道德理想境界而達成人心的改變,進而造成社會的改善。

這就是我所謂的道德主義之實踐。其中,『心』之所以要與『罪惡』 或『苦難』隔離,就好像孟子主張舜必需與『孝道與正義不能兩全』 的情況隔離一樣。唯有透過這種隔離,才能保證『心』的圓滿;否則 ,一但人心為外物所動,人就失去了『心』這一個道德與認知的主體 ,便不是一個完美的存在。

● 三、儒家式的『道德主義的實踐』是否發生在現在的台灣?

上述的分析是否持續發生在我們的社會呢?

有,我上述所說的:以『心』為判斷社會是非的最高標準,具體呈現的 不就是那種忽視社會制度只重心靈的社會實踐觀?

我們是不是常常看到『變化人心』的廣告與浩浩盪盪的宣傳、但是同時 那些救援雛妓會被黑道恐嚇毆打的基督教勵馨機制卻默默無聞?

而為了『心』之圓滿而主張逃離『兩難情境』,是否會演化成『隱世』 觀點,因為現實社會之混亂而退隱?『亂世賢人隱』,如果社會永遠有 罪惡,是否賢人全都要永遠退隱起來?

這些情況直到如今都具體呈現在我們的社會中,很值得我們好好一探究 竟。

● 四、從基督教精神反省心物問題的癥結:

在基督教的立場中,『心』或許很重要,但絕對不是『主體』。基督教 的道德主體是上帝,這是一個『外在的超越主體』,並不是從內心反省 而生出來的。而基督教改革後,更是認為靠聖經理解上帝是唯一之路, 也就是說,『心』是被一個『有具體內容的「神」』所主控的,具體的 內容就是白紙黑字的聖經。

因此,基督教不主張『心』的獨大,人不管犯了多麼多的錯,他依賴的 不是來自內心的省察,而是來自與上帝的溝通、乞求上帝的憐憫:這個 過程本來是很主觀的,極易流於『與己心的上帝』溝通之危險,幸好基 督教有白紙黑字的聖經做為基礎,就算可以從詮釋學的角度質疑每個人 對聖經的理解是否相同,但是那至少是一個『客體』基礎;透過對聖經 的唯一性尊重與學術性專業研究,避免『人心』成為基督徒與上帝的唯 一溝通管道。

於是『心』可以深入『苦難』與『罪惡』,因為在該情境中沾染上的不 良習性,雖然傷害己心,但是既為上帝而犧牲,上帝當加以憐憫。所以 萬一舜是基督徒,他大可以清算瞽叟的罪惡,不會因此就產生個人『心 』的毀棄。這也就是聖經上耶穌為什麼說:『愛父母勝過愛我(上帝)的 人,不配做我的門徒』,其背後的思考方式,就是這種高舉上帝勝過己 心的思考方式。

因此我們可以這麼說:當把永睇P真理的指標放在『人心』、『己心』 上,這樣的相對主義,必然發現最後會導致主張心與苦難的隔離,更進 一步產生隱世而放棄社會責任的現象。相反的,不要把永睇P真理放在 『人心』、『己心』上,人才有可能真正走入苦難與罪惡,幫助需要安 慰的人們。

● 五、結語:

儒家的思想是中國文化的根本,就算沒有真正正確的儒家發生在中國歷 史上,但是其基本的思考方式如心物問題與社會實踐態度往往是不會變 ,就算現在我們處在台灣主張台獨,這種基本思考方式的影響仍然不會 變,我們仍然可以在許多討論區發現那種『藉改善人心來改善社會』、 『以人心來判斷社會正義而不是以行為來判斷』、『亂世則退隱』的現 象?

心物問題剛好決定了這個文化呈現出來的社會實踐方式,處在這種文化 背景下,我們應如何尋求賴以熱忱走入社會的終極關懷?

若是我們的價值系統無法成功產生正確的社會實踐意識,那麼我們的社 會將永遠只能沉溺在過去歷史中一再循環的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