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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集量論對現象學本質直觀的一些反思

 

莊朝暉

(廈門大學電腦科學系軟體研究所,廈門,福建,361005,電子郵件:chzhuang@xmu.edu.cn)

 

 

1、本質直觀

胡塞爾是上世紀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他建立的現象學理論影響巨大,他喊出的面向實事本身無疑是最令人震撼的口號之一。本質直觀是現象學堛漱@個重要方法。為了對本質直觀進行反思,我們先大略瞭解一下這個方法。

在《現象學的觀念》〔1〕一書,胡塞爾沿著笛卡爾走過的路出發。為了對認識進行批判,我們首先應該找到一個可信的起點。那麼,什麼樣的認識才是無可懷疑、完全明證的呢?(〔1P5)胡塞爾說,笛卡爾的懷疑考察已經提供了一個開端。思維是一種絕對的被給予性,是絕對明證的。這堛澈鈭,即我的思維,個別的思維。它絕對地內在。到此為止,胡氏與笛卡爾是同路人。

(〔1P5)再往下,胡塞爾便離開了笛卡爾。笛卡爾在確定思維的明證性以後立即又確定了經驗自我的明證性。胡塞爾認為:這是失足之處。(〔1P5)胡塞爾對笛卡爾的思維進行現象學還原,他要求在笛卡爾的我思中排除經驗自我,還原到純粹思維上。思維著的自我不是絕對被給予性,因而必須被排斥。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被還原成胡塞爾的此次思維是具有明證性的。沿著這個思路,胡塞爾又提出了先驗還原,他拒斥了經驗的主體和客體,提出了意識活動和意識物件的概念,並在後來進一步提出意識流的概念。

到此為止,個別思維的明證已經被確認。但問題是,(〔1P8)直觀把握的是個別、特殊的物件,個別、特殊的被給予性,但這些個別的、特殊的判斷不會教給我們許多東西,它無法向我們提供所需要的普遍有效的本質的確定性。(〔1P8)如何從個別物件的領域轉入一般物件的領域,胡塞爾提出了本質直觀的概念。胡塞爾認為,我們不但可以直觀體會個別物件,我們也可以直觀體會一般物件。胡塞爾在書中經常使用一般的紅作為例子。我們在看到一朵紅花時,我們不但可以直觀體會這朵花的個別的紅,我們還可以直觀體會到這個別紅背後的一般的紅。

2、對本質直觀的一些反思

胡塞爾認為本質直觀是絕對明證地被給予的,但我認為胡氏的本質直觀並不直觀,胡氏對本質直觀的闡述並不能讓人信服接受。在這堙A我認為胡氏並沒有將面向實事本身進行到底。

還是以一般的紅為例,我認為這個例子是不妥當的,因為我們從小已經學會這個詞及其所指,在多次的重複串習後,我們也更傾向於認為真的有某種一般的紅。這種執著性,正如同我們經常會把意識流執認作經驗的自我。如果對於一種我們未曾用語詞定義的個別的顏色,我們會認為在這個別的顏色背後存在著某種一般的顏色嗎?我們不妨回顧自己認識及其所指的歷史,思考一下,如果沒有人教我這個詞及其所指,那麼我是否還會認為有某種一般的紅嗎?再思考一下,當我第一次擁有及其所指的經驗時,這時我會認為有某種一般的紅嗎?如果沒有其他主體重複地指著若干個體的紅,教導我這是那是,那麼我會認為有某種一般的紅嗎?我想,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我們還可以設想,有一個民族,他們對顏色的分辨力極差,在這個民族的語言堙A可能只有有色兩種顏色之分,那麼這個詞及其所指的紅的一般,並未進入該民族人們的視野。對於他們來說,所謂一般的紅又是什麼呢?另外一個民族,他們對顏色有十分敏感的分辨力,在這個民族的語言堙A可能有淺紅深紅這樣對紅色的細分,卻沒有這個詞,那麼對於他們來說,所謂一般的紅又是什麼呢?由這兩個例子,可以發現,語詞及其所指的一般的紅,這與一個民族的共同身體機能及語言都有很重要的關聯。

再者,語詞並非獨立的,它也是要相對於其他顏色(如藍、白等等)而言的。在有些時候,一種顏色我之所以認為它是紅色的,無非是這樣一個判斷:當前只有紅(已經過一定數量的個體紅的訓練)、藍(已經過一定數量的個體藍的訓練)、白(已經過一定數量的個體白的訓練)等等顏色,眼前這個顏色,我認為相對於歸入其他顏色,它最好歸入於紅色。而且,在碰到一些邊緣顏色的時候,比如當我碰到紅得發紫的顏色時,這時候我很難決斷它是該歸入紅色還是該歸入紫色。

胡氏認為,在語詞之外,還有本質的一般的紅。然而,通過我們的分析,所謂一般的紅,無非是依附於約定的語詞之上,通過主體間的交互,主體想像出來的產物。

3、基於集量論對本質直觀的一些反思

其實早在西元5世紀左右,陳那法師已經在《集量論》中對此類錯誤進行了批評。

陳那法師是佛教邏輯的集大成者,《集量論》是他晚年的作品。集量論的意思,相當於世間的知識論。在該書中,陳那法師探討了知識的起源及知識如何成立的問題。陳那認為,〔2〕量只有兩種──現量與比量,因為認識的物件只有兩種──自相與共相。現量以自相為對象,比量以共相為對象。(注:這埵菗蛬P共相的概念,與世間哲學自相與共相的概念並不一樣。)

如果把比量對應為推理能力,那麼現量則對應于直觀能力。陳那認為,現量只能是直觀個別的自相,不能直觀一般性的共相。所以,胡氏的本質直觀,在集量論堿O錯誤的認識。

胡氏所犯的錯誤,在集量論媢奰陴臚G種似現量〔2〕:世俗心,如見瓶、衣等物,認為有瓶、衣等實體之心。瓶、衣等唯是由分別心所假立,是世間約定俗成之聲義、其實體自相並無所謂瓶、衣等名。故此等心就世俗說,是不錯誤,是正確智。但約實體觀,則屬虛妄,是分別心,是似現量。簡單來講,胡氏執這個一般名詞為實,認為世上存在某種一般的紅。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量理寶藏論》〔3〕第三章詳析總別相中,提出了總別相的兩種劃分:【直接與間次分類,總與別相各有二。】沉香樹與檀香樹等相異實物,彼諸攝於一處為直接別相;與彼相系屬之總相為直接總相,沉香樹等同一實體性之前後?那,彼諸攝于同一時是間次之別相,與彼相屬之總相是間次之總相。這埵釣熇媮`相:第一種是不同實物的總相──即直接總相;第二種是同一實物不同時間的總相──即間次總相。在間次總相方面,人們習慣於把前後?那的執為經驗自我,正如笛卡爾所作。在這個方面,胡塞爾的現象學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克服了人類的執著,他把笛卡爾的經驗自我轉化為意識流的表述。然而在直接總相方面,胡塞爾卻仍舊執著於直接總相,他認為存在著某種一般性的總相。如果把經驗自我當作我執,那麼本質直觀正是一種法執。胡氏在某種程度上擺脫了對自我的執著,然而他並沒有擺脫對一般性的執著。

 

4、結束語

基於集量論,本文嘗試對現象學的本質直觀進行了批判性的反思。本文認為,胡氏的本質直觀,無非是執名詞以為實。

以本質的直觀為基礎,胡氏認為先有本質的一般(如一般的紅),本質的一般(如一般的紅)在意識活動中顯現出來,構造了它自己。在我們看來,這是倒果為因的。以紅為例,一般的紅本來是主體間交互的結果。胡氏卻以一般的紅為基礎,來討論物件的構造及顯現。

胡氏擺脫笛卡爾對主體的執著,發展出了新的理論。那麼,如果我們擺脫胡氏對一般性的執著,我們能走多遠呢?

筆者學識淺薄,行文匆匆,其中必有錯謬之處,還請善知識不吝指正。

 

參考文獻:

1 艾德蒙德·胡塞爾著,倪梁康譯,現象學的觀念,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6

2 陳那造,法尊譯,集量論略解

3 薩班·慶喜幢編著,明性法師譯,量理寶藏論(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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