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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與「實」──從現象學到政治哲學
莊朝暉

  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既濟。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易經o序卦傳》

  在數學的幾次危機中,「潛無限」(Potential Infinity)與「實無限」(Actual Infinity)之爭總是佔據著一席之地。對於「無限」,數學家們一般有兩種看法:一種是「潛無限」觀,即無窮是一個可以逼迫的目標,卻始終無法到達,比如數學分析中的極限概念;另外一種是「實無限」觀,即允許有一個實在的無窮值,如非標準分析中的無窮小量。

  即使在小孩子的鬥嘴中,我們也可以有趣地發現「潛無限」與「實無限」之分。兩個小孩子在比較某事物的數量,一個說:「我有1000」,另一個說:「那我有10000」,一個說:「你有多少,那我就有多少再加1」,另一個說:「我有全宇宙那麼多」。顯然,他們最後訴求的其實也正是「潛無限」與「實無限」。

  進一步地觀察,我們可以發現,「潛」與「實」之分並不只是在數學領域中發生。在哲學中、在邏輯學中、在悖論中、在政治哲學、甚至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都可以發現「潛」與「實」的影子。對於某個事物,人們往往有兩種看法:「潛」或者「實」。簡單來說,所謂「潛」是指該事物仍舊處於構造過程中,它的所謂完成是暫時性的完成,而不是實在的完成。所謂「實」,是指該事物已經構造完畢,它的完成是實正的完成。在日常生活中,當我們說:「這個孩子很有潛力」時,我們意謂這個孩子的實力有待生長,當我們說:「這個學者很有實力」,我們意謂這個學者已經很有實力。

  1、 現象學中的「潛」與「實」

  在《現象學的觀念》〔1〕一書,胡塞爾沿著笛卡爾走過的路出發。為了對認識進行批判,我們首先應該找到一個可信的起點。那麼,什麼樣的認識才是無可懷疑、完全明證的呢?胡塞爾說,笛卡爾的懷疑考察已經提供了一個開端。思維是一種絕對的被給予性,是絕對明證的。這堛澈鈭,即我的思維,個別的思維。它絕對地內在。到此為止,胡氏與笛卡爾是同路人。再往下,胡塞爾便離開了笛卡爾。笛卡爾在確定思維的明證性以後立即又確定了經驗自我的明證性。胡塞爾認為:這是失足之處。

  按照「潛」與「實」之分,我們不妨認為笛卡爾把潛在的未完成的「經驗自我」跳躍為實在的已完成的「經驗自我」。胡塞爾對笛卡爾的思維進行「現象學還原」,他要求在笛卡爾的我思中排除經驗自我,還原到純粹思維上。思維著的自我不是絕對被給予性,因而必須被排斥。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被還原成胡塞爾的「此次思維是具有明證性的」。

  接下來還存在問題,直觀把握的是個別、特殊的物件,個別、特殊的被給予性,但這些個別的、特殊的判斷不會教給我們許多東西,它無法向我們提供所需要的普遍有效的本質的確定性。如何從個別物件的領域轉入一般物件的領域,胡塞爾提出了「本質直觀」的概念。胡塞爾認為,我們不但可以直觀體會個別物件,我們也可以直觀體會一般物件。胡塞爾在書中經常使用一般的紅作為例子。我們在看到一朵紅花時,我們不但可以直觀體會這朵花的個別的紅,我們還可以直觀體會到這個別紅背後的一般的紅。

  對於這個別背後的共相一般,可以有兩種考量:[2]共相一般作為意向相關項,向來有兩種理解向度,一種是理解為「物件」;另一種理解為「意義」。這兩種理論向度在胡塞爾本人那堻ㄞ鄑鋮鴗暰m支持。問題是,「一般的紅」並不是一種顏色物件,即使它做為物件,也不可能是一種顏色物件。作為意義,可能會更好接受一些。一般的紅不是世界上最純的紅、最紅的紅,它根本不是顏色,也不是光波啥的,而是使我們能夠理解紅色的意義,當我們在語言使用中把一種東西標識為紅,其實就等於把這種東西納入作為意義的一般的紅的某種域中,借助于這個意義域,我們不但可以理解此時此地的紅,也能理解彼時彼地的紅。

  對於意義性的一般的紅,可以理解為共相在殊相之中,然則我們不免要問這麼一個問題:共相是已經生成的完全的,還是仍處於生髮之中?這就又涉及到「潛」與「實」之分,如果用「潛共相」來理解,那麼「共相」還未生成,還在生長之中,但也可以用於指導對殊相的識別。如果用「實共相」來理解,那麼「共相」已經生成,後面殊相的識別對於「共相」已經沒有貢獻。

  張世英老師在其《相同o相似o相通》一文寫道:「他(胡塞爾)晚期卻強調意義的「邊緣域」理論,意義不再是超時間的、絕對同一之物,而是處於時間之內的、與人的意識、說話人和聽話人的語境相聯繫的、可以變化之物,「邊緣域」的理論消解了傳統的抽象共相的實體性存在,抽象的絕對同一性被它否定了。」

  如果按照「潛」與「實」來看呢,我們似乎可以說,晚期胡塞爾從「實共相」又回歸到「潛共相」中來。

  縱觀這個過程,我們可以發現,由「經驗主體」到「先驗主體」、從「實共相」到「潛共相」,胡塞爾把「主體」的「實」還原為「潛」、把共相從「實」還原為「潛」。我們能否歸納出這樣大膽的結論,如果更細緻地考察,那麼事物一般具有「潛」的性質?相對於「實」,「潛」更具體,然而也正因為更具體,「潛」具有更少的一般化,更難從中挖掘出「理念」來。

  當然,「潛」與「實」也並不是完全矛盾的,我們可以從已經構造出來的部分作為「實」,並且借鑒關於「實」的理論。如果說「潛」與「實」有矛盾,那麼問題只是出在,我們熱衷於把部分的「實」當作完全的「實」。

  2、 語言哲學中的「潛」與「實」

  語詞是語言中使用的辭彙,然而文化群體對語詞的理解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在對於某語詞理解的一個相對穩定的時期,文化群體對該語詞會有一個相似的但模糊的共識。

  比如「人權」這個語詞,在前兩年更多地是貶義的概念。然而,現在「人權」已經寫入憲法。在未來的幾年堙A我們將會看到「人權」這個語詞的理解發生更大的變化。

  主體對語詞的理解也是歷史發展的。我們不妨把第一次接觸某語詞,稱為對這個語詞的初次把握。初次把握是主體理解一個語詞的開始,往往會造成對該語詞的刻板印象。在接下來每一次遇到這個語詞(包括在生活中的充實),我們對該語詞的理解總是在變遷著的。

  例如,我從歷史書上第一次讀到「蘇格拉底是一個古希臘哲學家」,這就是我對「蘇格拉底」的初次把握。漸漸地,我從周圍人們對蘇格拉底的評價和關於蘇格拉底的書籍中(如《西方哲學史》、《理想國》、《回憶蘇格拉底》),對「蘇格拉底」這個詞有了更豐滿的理解。

  再例如,我小時從老師口中學得「宗教是鴉片」,這就是我對「宗教」這個詞的初次把握。逐漸地,我接觸了一些宗教人士、一些文化宗教徒,我又讀了《福音書》和《金剛經》等宗教典籍。這時候,我對「宗教」這個語詞的理解在變遷。

  如此觀之,語詞及主體對語詞的理解都是一個「潛」過程,一個敞開的未曾終結的過程。如果我們在某個時刻把「潛」當作「實」,那麼語詞也就失去了它原有的活力,並且主體的思想也將失去原有的活力。

  3、 邏輯學中的「潛」與「實」

  在邏輯學中有全稱量詞,當論域為無限時,全稱量詞也就可以實例化為無限個實例。事實上,當我們使用全稱量詞時,我們往往意謂所有的物件,在空間上包含了已到未到,在時間上包含了過去、現在和未來。比如,當我們說:「所有的鳥都會飛」的時候,我們一般意謂在所有的時間段、在所有的空間堙A所有的鳥都會飛。

  如果用「潛」與「實」來分析,那麼我們就不敢如此大膽的引申。當我們觀察到某只鳥(假設為a)會飛,我們能確定的是:鳥a會飛。當我們又觀察到另一隻鳥(假設為b),我們現在能確定的是:鳥a和b都能飛。或者我們可以說:「當論域限定為a和b時,所有的鳥都會飛。」(當然,如果為了嚴謹的緣故,我們還要加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

  但是由於「潛」的缺點,我們陷入「潛」的爛泥灘之中,由於我們是如此具體如此科學,以致我們並不能由這條規則發現新的東西。因此在實際生活中,我們往往會以「實」代替「潛」,比如我們會使用「所有的鳥都能飛」作為缺省規則。如果後來我們發現某只鳥c不能飛,那麼「所有的鳥都能飛」就被證偽了。或者我們還可以說:「除了鳥c,所有的鳥都能飛」。這也正是當前非單調邏輯的研究主題之一。

  4、 悖論中的「潛」與「實」

  悖論的產生,也與「潛」、「實」息息相關。以「說謊者悖論」為例:當我說:「本句話是錯的」。如果說這句話是對的,那麼「本句話是錯的」是對的,也就是這句話是錯的;如果說這句話是錯的,那麼「本句話是錯的」是錯的,也就是這句話是對的。這就形成了悖論。

  那麼,這個悖論如何與「潛」、「實」相關呢?當我想說這句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當我說到:「本句話」,還沒有說「是錯的」時,這時候這句話還沒有形成,它還處於一個「潛」的過程。但是,我已經把「潛」當做了「實」,把一個未完成的句子拿來做主語。當我把整句話說完整了:「本句話是錯的」,這時候的本句話與剛才話說到一半的本句話的所指已經發生了變化。正是這個變化導致了悖論的產生。

  5、 政治哲學中的「潛」與「實」

  「潛」與「實」在政治哲學中的應用,我們以施特勞斯的政治哲學為例。

  施特勞斯在《什麼是政治哲學?》說道:「哲學實際上並不佔有真理而是尋求真理。哲學家與眾不同的特點在於「他知道自己全然無知」;還在於他看到我們在有關最重大的事情上的愚昧無知,從而使他竭盡全力去攫取知識。」第一句話說明哲學很可能永遠是一個「過程中」的狀態,而不是「終結」的狀態。第二句話說明哲學家應有的謙恭。第三句話說明哲學家追求真理的執著或勇敢。

  然而,當政治哲學變成了政治術的時候,哲學家審慎的智慧往往會演變成政客們無知的狂妄。有學者認為,施氏的思想,特別是新保守主義,給美國攻伊提供了理論基礎。但我不這樣認為,我認為是美國的政客們假冒了「施特勞斯」之名。在布希的《宣戰演說》,他提到要「解放伊拉克人民」,在其他場合,他甚至提到了「聖戰」的高度。顯然,「解放」和「聖戰」這個詞帶有一種高高在上的道德自許,仿佛真理就在布希的手上。而新保守主義的導師施氏在《什麼是自由教育?》堳o謙虛地說道:「我們必須得出我們不是哲學家的結論。」

  政客們把一個始終處於過程中的「潛」當作了手中的「實」,儼然成了人間的天使。

  6、結束語

  如上所說,「潛」與「實」是生活世界中一對重要的概念。本文嘗試將「潛」與「實」這對概念拉入我們的視域,然而由於時間與知識的局限,本文還不夠嚴謹與充實,請諸位師友多多指教!

  參考文獻:

  1、 艾德蒙德o胡塞爾著,倪梁康譯,現象學的觀念,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年6月(為了閱讀順暢,後面引文未一一列出,日後有投稿機會,再來細細校對)

  2、 蛇蠍公子, Re: 基於集量論對現象學「本質直觀」的一些反思, yjrg.net, 2005年4月

  3、 張世英,相同o相似o相通,哲學線上(注:之所以用二手資料,是為了方便起見。對於這種共識類的知識,似乎沒有必要再去直接查對胡氏原文)

2005年4月14日于廈門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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