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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思雜誌

一九九八年三月

第一卷第一期

 

語言與理性(一): 人是理性的動物

何秀煌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教授

 

編者案:誠蒙   何秀煌教授先生首允,選刊其大作《語言與人性──記號人性論闡釋》內部份章節,以「語言與理性」為專題,於本刊分四期登載。該書約於本年底正式出版。下附原書前言,以茲讀者參考。

 

 

《語言與人性──記號人性論闡釋》

前言

  這個世界變化得太大了。四十年前,我早晚放牛吃草,眼見河邊牽牛花晨開晚閉,日復一日。如今,我整日坐在電子時代的辦公室裡,人間訊息,無遠弗及,虛擬真實,此起彼落。今日的人不慣於欣賞原野的花草,過去的人不明白電腦怎會運作。今日,我們不知耕牛深諳人性,過去,人們無法理解「虛擬的」為什麼可以變成「真實」。這世界變了。這世界大大地改變了。

  是的,這世界看來是變了。可是,到底世上的什麼改變了呢?也許牽牛花絕跡了,可是如果不絕跡的話,它不仍然是早開晚閉的嗎?也許現在我們無需使用耕牛,可是如果需要,牠們不也一樣勤勞溫順、善解人意嗎?今日,太陽不也一樣,天天從東方升起?冬日的夜晚,天狼星不也總是和獵戶座比鄰輝映?那麼,到底是什麼改變了呢?我們人類有沒有改變?人心有沒有改變?人性有沒有改變?人類的理性有沒有改變?人類的感情有沒有改變?

  二十年來,我一直主張「人性演化論」。人類處在他的生態環境中,為了生活上的暢順,為適存上的需要,他總是處在不斷嬗變演化的進程之中--他的軀體如此,他的心靈亦復如此。可是,到底是怎樣的嬗變演化,令人類超拔而起,拋離無數其他的動物,成為萬物之靈,變成世界的主宰?

  人是理性的動物,人也是感情的動物。可是,人類的理性和人類的感情到底是怎樣演化塑成的呢?我主張人類是在創制記號,使用語言,進行表意、意願、抒情、立志等等的記號行為中,塑成理性,塑造感情。這是「記號理性論」和「記號感情論」的主旨。不過人類的理性和人類感情--人性一般也是一樣,並非一經塑造,也就千古不變。人性是文化的產物。人類的理性和人類的感情,全都在我們不斷使用記號和語言,不斷進行記號行為之中,不斷地嬗變和演化。所以,我主張「理性演化論」,也主張「感情演化論」,正好像主張人性演化論一樣。

  不過人類文化經常在多個層次上演作和生滅。我們通過語言所進行的記號行為也就多元而複雜。在任何的文化傳統裡,總有不同種別的語言,在那兒互相作用,各展所長。我們生活在用以充當一般日常的雜多用途之「大語言」之中,我們也受制於用來擔當比較特別功能的「小語言」之內。此外,我們除了使用「公眾語言」傳達交流之外,常常也應用「個人語言」創造發明,涵情立志。於是人類理性和感情的開展常常呈現出多源和多元的方向。尊重這種多元性,並且加以合理的演繹,才是開明的理性和開明的感情的表徵。

  雖然人類的理性和人類的感情同出於記號行為的進行和演繹--這是「情理同源論」的主旨,可是在塑造上,尤其在成立基礎上,人類的感情尤須與人類意志的涵養互相配合。人類的理性有時淪為人生的工具。工具理性仍然不失為一種理性。可是人類的感情必須永遠是人性的目的。工具感情也就不再是感情了。

  這個世界改變了,可是人類改變多少?人性怎樣演化?我們的理性怎樣演化?我們的感情又怎樣演化?

  最後,謹以此書獻給在這霧重煙濃的大地上,仍然懷抱一片純真的心懷,仰首凝視真理和真情的星空的人。

 


人是理性的動物

  在遠古的時代,我們原始的祖先生活在一個奧秘難測、變化不居、危機四伏、朝不保夕的生態環境。那時,基於生活的需要和生存的保障,人類使用天性本能,通過痛苦的試誤程序,付出了沉重的經驗代價,發展出許多求生自衛,維持生命的方法。那時,只求效果,不求理解;只講實用,不講道理。

  等到人類創制了記號,使用了語言,將許多活動演變成記號行為之後,人類的理性開始生長,人類的感情開始塑型。人類的文明人性開始漫長迂迴的演化。

  我們說過,人類的理性是創制記號,使用語言而生發滋長的。最早的理性形式涵藏在語言的使用歷程之中。比方,「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而不可以「一」就是「二」,「二」也是「一」。這麼簡單的記號理性雛型,演變出我們尊重規則,依從章法的克己自制,客觀存他的工作方式和生活習性。

  由記號語言上的「一」就是「一」,到事物事情上的一就是一,那只是記號和語言的代表和表述功能。不過,這種「同一律」以及其他記號和語言的規則和章法的指認和把握,卻要在實際的生活方式和生命形式中,重新加以認定,重新加以構成,重新加以修正,重新加以補充。也就是說,生活在實際的生態環境裡,根據實際有過的生命經驗,以及想像推測的可能經驗,人類不斷地將他的記號系統和語言用法,加以調整,加以擴充,加以整合,加以系統化。因此,我們的意義世界--包括我們的概念世界、我們的情意世界,以及我們的意志世界等等,也不斷地在這樣的互動相會的過程中,繼續開展,不停演變。我們的理性和感情,我們的文明人性,也在這樣的歷程中,無終無止,持續演化。

  所以,這樣看來,人類的理性自從開始在記號行為中出發起步之後,其發展和其演化也受制於我們的生活經驗和生命形式,受制於我們與客觀世界之間的互動關係。從這個角度看,人類的理性不但顯示著人類記號行為的胎模,它同時也刻劃著客觀世界的印記。人類畢竟不是在真空虛無的環境中,涵養發展起他的理性。我們可以想像,在不同的「可能世界」中,人類即使同出於記號行為的進行,但所開發出來的理性模式,及其演化歷程,可能極為不同。

  現在讓我們討論一下,究竟通過怎樣的途徑,我們所生活其間的外在世界,在我們的理性塑型中,留下了它的印記。

  既然人類理性的開展起於克己存他,自制客觀的工作方式和生活習性,發揮知性,研究外在世界,開展認知,探討客觀真實,這成了推動理性,開拓理性和重整理性的重大力量。求知的活動和建構知識的行為,不但豐富了我們的意義世界和概念世界,也不斷地將它們帶進不停地擴充,不停地修訂,不停地整合的演化歷程之中。所以我們要主張理性的演化論,因為我們在認知活動的進展帶動之下,意義世界和概念世界永無止境地川流不息,更新演化。不但如此,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文化生態之下,認知活動的樣式,以及知識結構的模態,也可能大異其趣,不得統一。因此我們必須承認「理性多元」的可能結局。

  人類的求知活動和認知行為是人類記號行為的一部份,其中牽涉到人工記號和自然記號的開拓和使用。可是我們的記號和語言,因此我們的意義世界和概念世界,怎樣和我們的外在世界,因此和我們對於外在世界的經驗,在求知的過程和知識的建構中,產生交會互動,同起同生的關係呢?

  我們使用語言來代表和表述事物和事態。起先,使用什麼記號來指稱什麼事物和事態,以及如何名狀如何表述事物和事態,那純然是種俗成沿用的決定和習慣。可是等到記號和語言,基於自己的規則和章法,一步一步建立起它的意義世界,建立起它的概念世界,甚至建立起它的情意世界時,我們進一步要怎樣進行認知的記號行為,怎樣進一步將外在世界的經驗加以記號化,那就不再是記號意義世界和現實客觀世界,兩者各行其是,獨立發展所可能奏功致效的事。我們必須考慮到這兩個世界--一個主觀的世界和一個客觀的世界之間的兩相配合和互相呼應。這是知識的要求,也是真理的規範。記號和語言怎樣通過其意義世界和概念世界的結構和重構,來達成這個任務呢?

  讓我們看一看記號和語言的系統的內部發展,以及記號和語言的系統之外的客觀情況,兩者之間到底具有什麼關聯。當我們運用記號和語言從事認知活動,構造知識之時,我們到底享有多少創制沿用的自由,同時我們又受到什麼客觀事實的限制。在自由和限制之間,我們做出什麼樣的適應和調整,它所依據的準則又是什麼。

  我們提過,如果我們決定將虎豹不分,視同一類,此舉可能帶來生活上的不便,甚或生命上的危險。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固然可以將二者區分開來,各給名稱,互不相混。不過,如果我們不願廣增語彙,多開類目,我們可否在原有的記號系統和語言規則中,加以附註,以收同樣的區別差異之效呢?有時這種辦法是行得通的,而且在一定的範圍內也的確可以收到實用的效果。比如,我們是否可以將「豹」定義為「會爬樹的虎」呢?假定我們這種記號的調適目的只在於分別會不會爬樹,因此知道如何採取措施,以資防範,那麼這種區分方式--在同一類名下的次分--似乎既簡便而又實用。不過,我們的知識興趣可能不止於方便逃生,避免危險。假定我們想更進一步研究或利用牠們的交配繁殖的現象的話,那麼上述的記號調適又牽引出其他的問題或疑難。由於虎豹並不彼此交配,而今我們將豹說成,並想成是會爬樹的虎,那麼我們依照語言的規律或理性的邏輯,也就只好說,會爬樹的虎和不會爬樹的虎,兩者互不交配。這樣解決了問題嗎?倘若我們更想深入一層,瞭解為什麼兩者彼此不交配生殖呢?這時我們遇上了更大的難題。在走投無路的困境裡,我們可能挺而走險,由異類不相交配的自然現象,走入虛構的「價值」或「情意」領域。我們可能會說,會爬樹的虎,高「人」一等--或者說成高「虎」一等,不和不會爬樹的虎彼此交配。這樣一來,在純粹的動物研究中,可能不必要地引進了童話或神話的成素。所以,權衡之下,還是多開類目,再加一名,虎歸虎,豹歸豹,進行起來遠為自然,遠為方便。

  在我們不斷進行認知活動,不停地建構新知的過程中,我們也不斷地對記號系統和語言用法,加以調整、修正、改良和重構。這樣,我們的意義世界和概念世界才不致於和外在的客觀世界脫鉤分離,引起我們思想的混淆,甚至演成我們理性的斷裂。

  為了維護理性的平衡發展,我們必須在我們的記號系統和語言使用中,吸納接收不斷更新的知識成就。通常有兩種情況,引起我們的記號和語言的調適和重構。一是我們的知識更新了,新知取代了舊識。二是外在世界改變了,新經驗促進我們構作出新知識。這兩類的情況都足以引起我們記號系統和語言使用的重新適應--引起我們意義世界和概念世界,甚至情意世界的變化。我們的理性內涵和理性樣態,也可能隨之嬗變演化。

  讓我們首先舉例說明第一種情況。在動物學尚未發達以前,人類早已有著觀察海洋,捕魚獵鯨的經驗。可是由於動物分類知識不顯,一般人仍以常識和直覺使用記號,因此長久以來鯨仍然被看成是魚,一直被稱為「鯨魚」。可是現在我們的知識長進之後,知道鯨是一種哺乳動物,並不屬於魚類。這點造成我們記號系統和語言用法的潛在危機--也因此造成我們意義世界和概念世界的難題。根據我們的語言邏輯,本來像「男人」的概念中,涵有「人」的概念,因此我們可以推論出「男人是人」的結論。可是如今我們依舊使用「鯨魚」一詞,因此擁有「鯨魚」的概念,可以推論出「鯨魚是魚」的結論,但卻要斷定「鯨魚不是魚」。這不是一個認知上的大難局嗎?如果鯨魚不是魚,那麼依照同樣的語用邏輯,男人還是不是人呢?

  我們的記號結構和語言用法帶出這樣的難題,因此在新知成立之下,我們必須對我們創制的記號和使用的語言,做出適當的調適和重構,以免引起我們意義世界的混淆和概念世界的錯亂。比方,我們可以採取一種快刀斬亂麻的方法,取消「鯨」的「魚」字偏旁,改以「犬」字結構,將「鯨」字改造成「」字,消根除源,一勞永逸。可是文字的結構和寫法,有時帶有慣性和惰性。中國字的偏旁也是種保守性高,牽一髮可能動全身的語文結構,因此這種方式的改革沒有見諸實現。另外一種極端是做出語用邏輯規律的分枝繁衍,主張在語用上我們不只有一條規則,指示我們由「男人」的概念內涵結構,推論出「男人是人」的結論。我們的語言還有另一條語用邏輯規則,指示我們由「鯨魚」的概念內涵結構,推論出「鯨魚不是魚」的結論。然而,這樣的語言調適和重構卻犯了一種方法上的大忌。它將問題複雜化,並且將原來語法結構上的問題,化約轉向成為內涵結構上的問題。我們目前似乎採取一種溫和中度的改革方式。我們將游弋於遠海中,偶爾浮出水面噴出高大有力的氣柱的哺乳動物,叫做「鯨」,而不稱為「鯨魚」。我們寧可讓文字偏旁用以表意,用以陳示概念的古老語言習慣,略為讓步,通融例外。

  外在世界的改變,包括社會文化的變遷,有時也促使我們記號系統和語言使用的調適,以免產生概念世界和外在事實之間的脫節斷裂。比方,三四十年前,用粉筆來書寫於其上的黑板全都漆成黑色。因此,在我們的語言用法規則裡,因為「黑板」的概今包涵著「黑」的概念,所以當我們知道一件東西是黑板,我們也就知道它是黑的。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推論出「黑板是黑的」。這情形正好像「白花」的概念包涵著「白」的概念,因此我們可以推論出「白花是白的」。可是,後來為了令我們的眼睛舒適,甚至為了討好我們的美感,黑板給製造成其他的顏色了。起先是綠色,後來也有灰色,但卻幾乎沒有黑色。這樣一來,「黑板是黑的」這個判斷由真變假;「黑板不是黑的」反而由假變真。這種情況引起我們概念上的難局,因為原先「黑板是黑的」和「白花是白的」共同遵守一條語言的規則。現在這兩種情況必須分開處理,以免混淆。比較徹底的調適辦法是將黑板改名,用另外的記號來稱呼,賦予不同的意義,代表不同的概念。比方,在國外就有人用英語將黑板叫做「粉筆板」。但這個中文名稱似乎不太順口,不易受人採取而沿用俗成。這時,我們只好在原來的語言規則之外,另列條目或註明例外。從某一件東西是黑板,再也不能推論出該件東西是黑的。我們的意義世界改動了,我們的概念世界有了變遷。

  人類理性之初生由記號的創制和語言的使用開始。可是記號和語言除了停留在俗成沿用的慣性和惰性之外,它的內部規律也不斷地接受我們經驗知識的啟發和衝擊,不斷地生長,不停地調適。我們的理性也就在這樣的演化歷程中,開展塑造出比起過去更加開明、更加細緻、更加複雜和更加靈活應變的理性樣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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