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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塞爾的速寫體*

Hans Rainer Sepp 著

黃文宏  譯   (弗萊堡大學博士候選人)

 

  現象學的奠基者胡塞爾 (1859-1938) 是使用加比斯伯格 (Gabelsberger) 速寫體的知名人物之一(譯者註:加比斯伯格速寫體為 Franz Xaver Gabelsberger (1789-1849) 所創),他無數的手稿大多是以這種速寫體寫成的。

  胡塞爾可能是在高中時期學到這種速寫體的。胡塞爾出生於梅爾地方 (Maehren) 普羅斯涅茲 (Prossnitz) 的一個猶太商人家庭,高中就讀於奧爾謬茲 (Olmuetz) 的實科中學。1876年結朿高中學業,1879年夏季學期開始在柏林研讀數學與哲學。他上魏爾史特斯 (Karl Weierstrasse)(胡塞爾的數學老師)「變數計算法」演講的筆記,大部分就是使用加比斯伯格速寫體寫的,這份筆記至今仍留存著。

  從早年開始,胡塞爾就使用這種速寫體(特別是書寫手稿的時候)。胡塞爾的手稿大部分在1900年以後,特別是在20、30年代寫成,其中只有小部分是由胡塞爾自己發表,而原稿大多在出版後銷毀。所以胡塞爾死後所遺留的大約四萬張的遺稿,幾乎全不為人所知。1

  胡塞爾所遺留的手稿包括演講、論文、對已出版著作的進一步闡釋、預定出版的計劃、以及從他人書上節錄下來的摘抄。在這些遺稿中,只有少部分是以書寫體(大多用拉丁書寫體)寫成。手稿絕大部分即是所謂的「研究手稿」(Forschungsmanuskripte),從這些手稿當中,我們可以發現胡塞爾速寫體特有的表達。為說明這一特性,我們將先簡介胡塞爾思想的特色。

  胡塞爾所發展出來的現象學乃是一門哲學的方法。這門哲學方法,並非如大部分傳統哲學般,以思辯的方式來進行。現象學意欲透過描述的分析以揭示「現象」、揭示整體實在的先天結構。現象學試圖顯示:個別現象的超越存有意義如何在超越主體性中出現,並要在現象學的分析中將其解讀出來。這步步地將超越主體性層層揭開的分析,乃是胡塞爾現象學思路的根本部分。

  如同一個思想的探險者進入一個鮮為人知的領域,胡塞爾開闢了一條進入主體性迷宮的道路。他透過寫作發展自己的思想,也經由寫作尋獲這條路徑;他對話式的思想型式,乃是其大部分準備付印的文稿之前身。胡塞爾在與自己對話的同時,也以速寫體記下其內容;而所記錄下來的,往往不只關於當時所討論的對象,同時也反省自己的方法進程。他邁入一條路,到達某個定點,獲得某項結論,然後大部分的時候他會提出一些批判的問難、討論這些問難,時常會依此改變思路的方向而進入一條新的路徑、然後再批判、討論 ...。許多胡塞爾的研究手稿率皆充斥著這種實驗與探索的性格。

  對胡塞爾來說,速寫體的功用不在以精簡的方式記錄下思想的路徑,或將現有的綱要擬定為文章。速寫體對他而言倒不如說是一種真正的思想「工具」,速寫體的使用與胡塞爾的思惟方式是一種完美的組合。

  除了為數眾多的研究手稿是用速寫體寫成之外,胡塞爾還用速寫體記下一種類似日記的雜記。這些雜記使我們能深入二十世紀初胡塞爾的內心世界,也記載了胡塞爾寫作計劃的綱要。除此之外,胡塞爾也使用速寫體來註解他個人大量的藏書。在胡塞爾大量往返的書信中,當然大多使用拉丁書寫體。一個例外是他寄給學生曼克 (Dietrich Mahnke) 的書信文獻:從1905至1934年總共包括57封信及卡片。這份速寫文獻是一份重要的文獻資料,因為在這份資料中,胡塞爾總是一再反覆地評論自己的哲學發展。

  有人認為,胡塞爾於加比斯伯格速寫系統上另添加了一些新的速記符號,此說法並不盡然符合事實。胡塞爾和大多數的速寫體使用者一樣,當他長時間且大量廣泛使用時,亦會一方面簡化一些教科書的速記形式、省略一些規則;另一方面,對一些經常使用的語詞,他也會簡化一些音節,字詞因而大幅縮短。例如:胡塞爾把 "Phaenomenologie"(現象學)寫成 "Fen-men-(o)l-ie",有些時候他只寫幾個字母來代表一個語詞,例如他把 "Theorie"(理論)大部分寫成 "te,o"、把 "transzendent"(超越的)寫成"tr,z"等等。魯汶的胡塞爾資料中心很早就開始蒐集胡塞爾的速寫變體。1960年耿寧 (Iso Kern) 彙編了一個按字母順序排列的索引,堶惘雂皉C舉了一千四百個實例。

  胡塞爾幾乎毫無例外地將手稿寫在大小約 15 x 21 公分的紙張上(譯者註:即約普通 A 5 的格式)。大部分使用藍黑色墨水,偶而(特別是在早期)用黑色墨水,很少使用鉛筆。在細讀、修改手稿時,則偏好用鉛筆。

  胡塞爾的速寫體清晰易辨。然而仍有些手稿,由於多次的修訂使得文稿底本無法一目了然。胡塞爾最常更動的乃是其演講與論文報告的手稿,這不只是因為要公開宣讀的關係,而且也是由於胡塞爾時常在論文宣讀後,修改他原先計劃出版、但卻很少付梓的稿子。除此之外,胡塞爾還有將速寫稿當做論文報告之底本的習慣;所有公開宣讀的手稿中間都有一條長長的折線:胡塞爾將這些手稿對折、置入大衣內口袋,然後就根據速寫文字宣讀。為了將文章中增訂補充與銜接的部分清楚地突顯,以便於宣讀,這些手稿因而時常用彩色鉛筆,特別是藍色、綠色、紅色的鉛筆潤色修訂過。

Manuscript

胡塞爾1917年弗萊堡大學就職演說講稿之第一頁

  在胡塞爾去世的幾個月後,為使胡塞爾的遺稿免於受納綷德國的破壞,這些遺稿在二次大戰開戰的前夕,也就是1938年的秋天,為比利時聖方濟會神父李奧•范•布雷達(Herman Leo Van Breda)帶到魯汶。同一年(1938),胡塞爾資料中心在天主教魯汶大學成立。胡塞爾資料中心一開始的任務是從個歷史批判的角度來出版胡塞爾的著作。自1950年以降,《胡塞爾全集》總共出版了二十八卷(譯者註:至1997年,《胡塞爾全集》總共出版至第三十卷,外加三部文獻資料書。三部資料書分別為:一冊《胡塞爾年譜》、兩冊《第六笛卡兒沉思》、十冊《胡塞爾書信集》)。1950年、1951年分別又於科隆大學與弗萊堡大學另外成立了兩個資料中心,這兩個資料中心皆參與全集的編纂工作,另外在巴黎與紐約也有胡塞爾資料中心。

  全集編纂的首要工作在轉譯胡塞爾的速寫體。這個轉譯的工作,很早就已交予胡塞爾的私人研究助理,特別是胡塞爾的幾個優秀學生,如史坦茵(Edith Stein)、郎格雷伯(Ludwig Landgrebe)、芬克(Eugen Fink),而由胡塞爾自行出資。

  資料中心開始的二十年間,已系統地將大部分的手稿轉譯完成。每一份轉譯稿皆附有詳細的導論(導論介紹手稿之書寫工具、紙張形式、分頁、改寫程度等)、內容概要、人名、地名目錄、原稿的書寫日期、最後並附上一份對文稿之評語,以備未來出版之用。在六○年代這個系統的轉譯工作因經濟的困難而中止;自此之後,只能在每一編輯計劃的預備階段來進行轉譯的工作。至今(1989)已約有三分之二的遺稿轉譯完成,有興趣的研究者可以在各個資料中心調閱這些轉譯稿。

  魯汶的資料中心現(1989)有一編輯,在科隆與弗萊堡的資料中心分別有兩位編輯;此外,魯汶與科隆的資料中心尚有學生助理參與(譯者註:弗萊堡大學今(1998)也有學生助理參與編輯工作)。一般而言,只有編輯必須要精通加比斯伯格速寫系統。弗萊堡的胡塞爾資料中心使用《加比斯伯格速成》這本教科書(Karl Federle, Kurzer Lehrgang der Stenographie "Gabelsberger", Ludwigshafen, 19. Auflage 1920)。這本簡明、易學的教科書可在每天二至三個小時的學習當中,在四到六星期間學會如何閱讀(資料中心的目的在學習如何閱讀加比斯伯格速寫體,而非書寫之),之後還需要再六到八個禮拜的時間來熟悉胡塞爾速寫體的風格。

  現今(1989)資料中心之編輯活動的重點,在出版胡塞爾自己曾發表或準備發表的著作(包括演講稿與論文稿)。未來的重點則在準備編輯胡塞爾的研究手稿——正是這部分的稿子,充分表現出胡塞爾的哲思與速寫體之運用間的完美組合。就如同胡塞爾私人研究助理芬克 (Eugen Fink)之所形容:「胡塞爾真正的存在形式並非學術上的教師,亦非哲學書籍的作者;而毋寧是一永不停息的沉思,是一寫下數千頁速寫稿的獨白者,日復一日,直至燈火熄滅。」

 

─ 全文完 ─


* 本文譯自 Hans Rainer Sepp: Husserl als Stenograf. in: Archiv fuer Stenografie-Maschinenschreiben-Buerotechnik. Bayreuther Blaetter. Heft 1, 1989。本文之譯就承蒙原作者之首肯,特此誌謝。

1 多份胡塞爾從1879到1938的速寫稿影印本可參閱作者所編《胡塞爾與現象學運動─文獻與圖片》一書 (Edmund Husserl und die Phaenomenologische Bewegung. Zeugnisse in Text und Bild. Hrsg. von Hans Rainer Sepp. Verlag Karl Alber, Freiburg/ Muenschen. 2. Aufl. 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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