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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真理與歷史》-普特南的「內在實在論」

盧傑雄

香港嶺南學院通識教育學院講師

 

    普特南 (Hilary Putnam)在《理性、真理與歷史》1一書中,提出一個繼承康德精神的哲學立場(RTH: x, 60)--「內在實在論」(internal realism),以打破長久以來束縛思想界的眾多二分 (RTH: ix ),尤其是「關於真理和理性的客觀觀點和主觀觀點的二分(the dichotomy between objective and subjective views of truth and reason)(同上)。這些二分,誘導眾多的哲學家陷入了,「形上實在論」(metaphysical realism)與「主觀相對主義」(subjective relativism)之爭中。前者堅持「真理摹本說(copy theory of truth)」:真理是語詞、思維記號或心靈表象(mental representations)與獨立於心靈或話語的“對象”之間的某種符合關係2,而後者則否定真理摹本說,並且以為一切思想體系和觀點皆是完全主觀的(RTH: ix )。不過,無論是真理的客觀觀點還是真理的主觀觀點,兩者皆是異化的真理觀點(alienated views of truth)3。普特南的內在實在論,正是要跳出這個非黑即白之爭,在真理的客觀觀點與主觀觀點之間,找尋一個「融合客觀及主觀成份的」(RTH: x )、「非異化的」(RTH: xii )真理觀,用隱喻的語言表達,就是尋找「心靈和世界一起構成心靈和世界(the mind and the world jointly make up the mind and the world) (RTH: xi ) 的立場。

    形上實在論的最大困難在於指稱問題(the problem of reference)。因為,若我們接受它,那麼我們便要接受「觀念世界」(notional world) 與「真實世界」(real world) 之區分4。如是,「思想者的(他的心靈或大腦的)符號是怎樣同外部對象或外部對象集合發生一種一一對應的符合關係呢? (RTH: 51, 27, 41) 便成為嚴峻的問題。

    試想像我們皆是缽中之腦(brains in a vat),我們的腦皆被放進一個盛有維持腦存活的營養液的大缽中,而腦的神經末梢被連接在一台超級電腦上,這台超級電腦使得所有缽中之腦經歷著有如日常人的經驗,但這些缽中之腦所經驗到的“整個世界”,其實是這台超級電腦製造出來的集體幻覺(RTH: 6~8)。這個懷疑主義者喜愛用的假設(RTH: 6)有可能成立嗎?在形上實在論的立埸看,答案是肯定的。因為真實世界是不依賴於我們的觀念世界的,所以不管我們的信念體系是多融貫、多簡單或是預測力多強,我們擁有的信念體系仍然可以是假的(RTH: 122)。真實世界有可能不是我們所相信的那個樣子,或許我們真是缽中之腦。

    但普特南指出,除非形上實在論者預設了「神祕的指稱論」(magical theories of reference),即是主張語詞、思維記號或心靈表象與它們所指稱的東西之間具有固有的(intrinsic)、內在的(built-in)聯繫(RTH: 3~5, 16, 51),否則缽中之腦的假設是自我推翻的(self-refuting) (RTH: 7)。他的論証是這樣的:

[1]若果我們真是缽中之腦,那麼當我們說「我們是缽中之腦」是真的時,其意指為我們是影象中的缽中之腦(we are brains in a vat in the image) 。

[2]但若我們真是缽中之腦,則「我們是影象中的缽中之腦」便是假的。

[3]所以,若果我們真是缽中之腦,那麼當我們說「我們是缽中之腦」是真的時,「我們是缽中之腦」便是假的。(RTH: 15, 51)

假若,我們預先接受了某種神祕的指稱論,例如相信有“理智射線”(noetic rays)將語詞與它們指稱物連起來,或者相信對象固有地會對應語詞--自我確認的對象(Self-Identifying Objects) (RTH:51~54),那麼「我們是缽中之腦」才可意指我們是缽中之腦,而非我們是影象中的缽中之腦。由此可見,形上實在論者的兩難是:

[4]若形上實在論者接受「觀念世界」與「真實世界」之區分,則缽中之腦的假設便有可能。若缽中之腦的假設有可能,則形上實在論者便要接受「神祕的指稱論」5;或者

[5]若形上實在論者不接受「觀念世界」與「真實世界」之區分,則缽中之腦的假設便不可能。但否定「觀念世界」與「真實世界」之區分,便是否定形上實在論的立場。

對於內在實在論者來說,這兩難並不存在,因為他們否定「觀念世界」與「真實世界」之區分,“對象”並不是獨立於概念架構之外存在的,對於概念架構來說,對象和思維記號同樣都是內部的,那麼說什麼對象對應什麼記號並不困難(RTH: 52)。由此,內在實在論的第一個論旨是:

(IR1)「世界是由什麼對象構成的?」這個問題只有在一個概念架構內部提出時,才是有意義的(RTH: 49)

(IR1)成立,則「神目真理觀(God’s Eye view of truth)(RTH: 50):即視真理為觀念世界(或我們的概念)超越地“匹配”(match)本體世界(the noumenal world ) (或完全未受概念化侵染的東西)的觀點便是無意義的(RTH: 134, 54)。那麼,普特南如何說明真理這觀念呢?

    首先他並不反對等價原則(the equivalence principle),沒有令人信服的真理論會否定「雪是白的」等值於「『雪是白的』是真的」。但普特南指出等價原則(或建基在其之上的塔斯基真理論(Tarski’s theory of truth))是空洞的,純形式的陳述而已(RTH: 129),因為它並未告訴我們相應的合理的可接受性標準(standards of rational acceptability)是什麼,即何時應該、何時不應該接受某些述句為真(RTH: 137)。例如,我們一般都認為依靠科學方法來確定雪是否白的,才是合理地可接受的,若果有人用求神問卜或其他非科學方法來確定雪是否白的話,則我們會指責這些人的做法是不合理的、不可接受的。明顯地,我們的指責預設了一套合理的可接受性標準。因此,要確定什麼是真理,不能不涉及合理的可接受性標準,所以普特南說:「真理本身從我們的合理的可接受性標準之中獲得生命」(RTH: 130)

或許,有人會質疑理性或合理的可接受性,有可能是主觀的、相對的,那麼怎樣可保証到真理不是主觀的、相對的呢?顯然,普特南的內在實在論要跟這些主觀主義、相對主義劃清界線。

不過,首先要注意的是,普特南並不主張有一套不變的“法規”(canons)或“原則”(principles)來界定理性是什麼(RTH: x)。事實上,他反對「判準性的理性觀」(criterial conception of rationality),即主張存在著界定什麼是可合理地接受、什麼不是可合理地接受的建制化規範(institutionalized norms) (RTH: 110)。他的論証是:

[6]設有一(套)述句C為理性的判準

[7]只有能被C証實(verified)的述句,才是可合理地接受的

[8]但述句[7]不被C証實,因為這是循環的

[9]因此,C不是可合理地接受的

[10]故此,一方面主張C為理性的判準;而另一方面又論辯C是合理的,這是自我推翻的(RTH: 111)

因此,並不存在中立的(neutral)理性觀做為“不爭的基礎”(uncontroversial foundation)來評斷誰的理性觀更合理(RTH: 136, 109, 215)。但普特南認為,我們不能因此便必須接受主觀主義、相對主義的立場。

    普特南力辯主觀主義--「方法論的唯我論」(methological solipsism)6是自我推翻的(RTH: 135)。若果一切合理的可接受性,最終都是根據我們每一個人,對之具有私人知識(private knowledge)的經驗(RTH: 122),那麼我們每一個人自己,如何有意義地區別出正確(being right)與以為自己正確(thinking I am right) (同上)呢?當我判斷某理論是合理的時候,我當然要求我的判斷是正確的,而非只是我覺得我的判斷是正確的;當我使用某語詞時,我要求的是正確地使用它,而非只是我覺得我正確地使用它。但除非合理的可接受性、語詞的使用,有客觀的(非任意的)應用標準,否則最終都不免循環地訴諸自己的私人感覺,即以自己覺得自己是正確的感覺來支持自己的是正確的。若果方法論的唯我論者不能有意義地區別出正確與以為自己正確,則他們亦不能有意義地區別出自己是在思想、判斷、說話,還是只在幻想、發聲,所以,方法論的唯我論者既把自己看成說話者或思想者,而又不能把自己看成說話者或思想者(RTH: 124)

    但是,排除了主觀的觀點,不等於否定掉合理的可接受性是相對的可能性,因為有可能每一種文化、歷史時代或論述,皆有它自己的合理的可接受性標準(RTH: 113, 121),若果另一文化是跟我們“不可共量的”(incommensurable),那麼我們怎能判斷他們的合理的可接受性標準是否比我們的更合理的呢?普特南的回答是,這種文化的相對主義也是自我推翻的。因為,若不可共量論旨是真的,即另一個文化、歷史時代中,甚或論述中使用的語詞,在意義或指稱上都不能與我們擁有的語詞或表達(expressions)劃上等號(RTH: 124),結果便是我們無法翻譯別的語言,無法對這些有機體的聲音作出詮釋。在此情況下,一個一致的相對主義者就不應該把他者,看成說話者、思想者甚至是人(persons) (RTH: 114, 124)。若果文化相對主義者一面說伽利略具有不可共量的觀念,另一面又詳細描述這些觀念,顯然,這是自我推翻的。(RTH: 115)

    可見,理性既非絕對的、不變的;亦非主觀的、相對的(RTH: x)。普特南主張理性是在歷史中朝著理想的目標不斷發展的(RTH: x, 216)。普特南認為使得一個述句、整個述句體系、理論或概念架構具有合理的可接受性(rational acceptability),在很大程度上,是取決於認知性優點(epistemic virtues)的,例如融貫性(coherence)、簡單性(simplicity)、全面性(comprehensiveness)、功效性(instrumental efficacy)(RTH: 132~134, 135, 55),正如我們會批評一個不融貫的理論是不合理的,而選取一個較簡單的理論是比選取一個較複雜的理論更合理的。顯然,要完滿地達致上述的要求是一個理想,可以稱之為「認知的理想條件」(epistemically ideal conditions),若一個述句在認知的理想條件下得到証成,那麼這述句便是真的(RTH: 55)。因此,內在實在論的第二個論旨是:

(IR2)“真理”是某種(理想化)合理的可接受性 (‘Truth’ is some sort of (idealized) rational acceptability) (RTH:50)

    但為何我們欲求一個理論具備這些認知性優點呢?這顯然跟我們對於什麼是人類認知興盛發達( huma n cognitive flourishing)的想法有關。我們會批評一個不融貫的、複雜的、片面的及無功效的世界觀是病態的(至少認知上),這顯示出具備認知性優點的世界觀才是知識上興盛發達的標誌。當然,人類認知興盛發達的想法是不能與我們有關人類興盛、幸福的想法(our idea of total human flourishing, of Eudaemonia) (RTH: 134, 136, xi ) 割離開來的。因此,我們有關理性的想法是我們有關人類幸福的想法之一部份 (RTH: xi)。簡略言之,普特南的思路是:真理論預設理性論,而理性論又預設價值論(theory of the good) (RTH:215)

    由此,不難了解普特南會否定事實與價值的截然二分。因為按照他的想法,真理概念內容上倚賴我們的合理的可接受性標準 (同上),那麼判定什麼是事實的唯一判準,就是看什麼是合理地可接受的 (RTH: x),既然充當合理的可接受性標準的認知性優點,本身就是價值語詞(value terms),它們跟“美”、“善”一樣是用作讚賞,而我們對於“融貫”、“簡單”的想法,也如其他價值語詞一樣,是受歷史條件限制的,更不用說,有關它們的哲學爭論不會比倫理的、美學的價值語詞之爭論少(RTH: 136)。因此,沒有價值,我們就沒有世界,亦沒有事實 (RTH: 136, 137, 201),事實與價值只是一個極為模糊的(hopelessly fuzzy)區分(RTH: 128, 139),兩者並非兩個互相獨立、界域分明的領域。

    這亦說明了,為何「到底誰對理性本身的想法是合理的呢?」這個問題之難,恰如要証成一個倫理體系之難(RTH: 136)。再者,現代人大都接受事實與價值的二分,價值必定是意志的任意選擇,故沒有合理性可言(RTH: 154)。那麼豈非我們的理性觀,不可說合理與否嗎?但普特南指出,支持價值是任意、非理性的論証都是學理上站不住的,大眾之所以仍信奉事實與價值的二分,乃是科學對現代理性觀造成的影響。現代人以為只有物理學才能對“世界存在的方式”提供真實的、完備的描述(RTH: 49),這使得人們傾向將那些不能化約成物理學的描述的述句,視為主觀的(RTH: 143, 144),顯然價值述句便被劃為主觀的。但若這理由成立,那麼我們便要接受很多述句,例如有關顏色、自然數、心靈狀態,也是主觀的(RTH: 146~147, 205)。不過,推翻事實與價值的二分,亦非表示所有價值述句皆是合理的,但至少可以存在有理由支持的價值述句(RTH: 155)

    雖然價值不是主觀的,但它跟理性一樣,都是歷史性的,並不存在一套一勞永逸地界定人類興盛之內容的,非歷史的道德原則(RTH:xi)。價值論本身預設有關人性、社會、宇宙的種種假定(包括神學和形上學的假定)。隨著我們知識的增長,世界觀的變化,價值論便會隨這些假定的改變而有變更(RTH:215)。我們只能希望從自身的傳統出發,跟那些持有不同理性觀、道德觀的人進行對話,從而追尋更好的、更合理的理性觀、道德觀。哲學的工作正在於,對理性的本質(the nature of rationality)進行不斷的論辯,從而對理性發展出更佳的哲學了解(RTH: 113,105)。那麼,有真正的理性觀、道德觀嗎?這個對話有理想的終點嗎?普特南相信當我們把不同的觀點視為不同的理性觀時,便設定一個理想真理的極限概念(a limit-concept of the ideal truth) (RTH:216)

全文完


註 釋

1  Hilary Putnam, Reason, Truth and Histor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1)。以下簡稱‘RTH’,後面列出的是頁碼。
2 
「獨立於心靈」(mind-independent)要加以限制才適當,因為至少人的心靈狀態便不是「獨立於心靈」的。很少、甚至沒有形上實在論者會主張在世界中不存在人的心靈狀態。因此,說「獨立於論述」(discourse)或「獨立於概念架構」(conceptual framework)似更合適,見RTH:128, 49, xi, 50, 128, 134。
3  異化的真理觀就是使人失去「自我-世界」這整體的其中一個部份的觀點,見RTH: xi。
4  或者相類似的區分,例如「信念」(beliefs)與「括號內信念」(bracketed beliefs),「意向」(intentions)與「括號內意向」(bracketed intentions)之區分,另外普特南有時交換使用「觀念世界」、主觀信念體系(subjective belief system),見RTH: 43-44, 28。
5 有人認為形上實在論者可以訴諸因果指稱論(causal theory of reference)來解決指稱問題,普特南認為因果指稱論解決不了「固定指稱」(reference fixing)的問題,他的論証見RTH: 32~48, 217~218。
6 RTH: 121,普特南視方法論的唯我論是一種相對主義,但筆者認為稱之為主觀主義較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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